天还没亮透,我就被手机震醒了。是我妈。
“你赶紧回来一趟,你爸今天不对劲。”我妈声音发颤,像是压着什么东西,“一大早就在翻柜子,把存折都摊床上了,嘴里念叨个没完。”
我看了眼时间,凌晨五点四十。窗外灰蒙蒙的,小区里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我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十五年,在一家不大不小的设计公司做部门主管,手下管着十来号人,日子说不上富裕但也算安稳。平时忙得脚不沾地,回老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回去也就是过年那几天,匆匆来匆匆走。
“他念叨什么了?”我从床上坐起来,一只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水杯。
“听不太清,就听见什么‘该交代了’‘不能再拖了’。”我妈压低声音,“你爸那个脾气你知道的,我问他他也不说,就让我给你打电话。”
我挂了电话,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窗外有辆垃圾车经过,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我努力回想上次见到父亲的样子——那是三个月前,过年的时候。他还是老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夹克,坐在客厅的藤椅上,话不多,偶尔问我几句工作上的事。我那时候觉得他精神头还行,除了耳朵有点背,走路慢了点,没什么太大变化。
可我妈这个电话让我心里突然有点发慌。我父亲今年七十九了,这个数字平时不会刻意去想,但一旦摆到明面上,就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我简单洗漱了一下,跟公司请了两天假,开着车往老家赶。
老家离我住的城市不算远,高速三个小时左右。一路上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小时候父亲带我去河边钓鱼的样子,一会儿又想起他为了供我上学,在厂里连着上了好几个夜班,眼睛熬得通红。这些画面平时不会冒出来,但今天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一样,一帧一帧地往外蹦。
到老家的时候快九点了。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巷子口的青石板上,泛着温吞吞的光。我把车停在巷口,走进去。
我们家是那种老式的两层小楼,外墙刷的白灰已经有些斑驳,墙角长了些青苔。大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就看见父亲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边,面前整整齐齐摆着一摞存折和几本银行存单。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毛衣,头发全白了,但梳得还算整齐。他低着头,手指头在一本存折上慢慢摩挲,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妈站在一旁,手里攥着块抹布,也没擦东西,就那么攥着,看见我进来,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走过去,喊了声:“爸。”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有点浑浊,但还算清醒。他看了我几秒钟,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我坐下了。我妈也凑过来,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膀上。
父亲没说话,又把目光落回那摞存折上。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摞存折花花绿绿的,有邮政储蓄的,有农业银行的,还有信用社的。有些看起来年头不短了,边角都磨得发白。
“爸,你这是干什么?”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那种慢慢悠悠的语气说:“我今年七十九了。”
我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人活到这个岁数,该琢磨身后事了。”他声音不高,但说得很清楚,“这些年我攒了点钱,不多,但也不算少。今天叫你回来,是想跟你交个底。”
他说着,把那摞存折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算过了,加起来大概有二百一十多万。”
这句话落在我耳朵里,我脑子空了一下。二百一十万,这个数字从我父亲嘴里说出来,让我觉得有点不真实。我父亲一辈子在厂里上班,后来厂子倒闭了,他出去打零工,帮人看仓库、送货,什么活都干过。我妈在菜市场摆过摊,卖过早点,两口子省吃俭用了一辈子,我一直以为他们手里能有个几十万存款就算不错了。
二百一十万,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跟我印象里那个穿着旧夹克、在菜市场为了几毛钱跟人讨价还价的父亲完全对不上。
“你哪来这么多钱?”我问。这话问出口我才觉得有点不妥,好像我在怀疑他什么似的。
父亲倒没介意,也没生气。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旧地图。
“攒的。”他说,“几十年了,一块一块攒的。你上大学那几年,我跟你妈一个月才花三百块钱。后来你工作了,逢年过节给我们打的钱,我也都存着没动。还有你妈卖早点的那些年,每天收摊回来,把零钱往铁盒子里一倒,一块两块的,慢慢就攒起来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妈在旁边插嘴:“你别听他瞎说,他这人什么都舍不得花,一件衣服穿十来年,鞋底磨穿了还要拿去补。我给他买件新棉袄,他放柜子里两年都没舍得穿。”
父亲没接这个话茬,继续看着我:“我叫你回来,不是让你看这些存折的。我是想跟你说几件事。”
他顿了顿:“第一,这些钱我跟你妈用不了多少。我们俩一个月花不了两千块钱,剩下的都是给你们留的。”
我没说话,感觉喉咙有点堵。
“第二,”他伸出两根手指头,“你姐那边,我跟你妈商量过了,给她五十万。她这些年不容易,嫁得远,婆家条件也不好,两个孩子上学花钱的地方多。剩下的,都给你。”
他说完,看着我,像是在等我的反应。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姐比我大六岁,嫁到外省去了,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次。我平时跟她联系也不多,偶尔打个电话,聊几句家常就挂了。我知道她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也没想到父亲会主动提出来给她分钱。
“爸,这钱你自己留着,我跟我姐都不要。”我说,“你跟我妈身体还行,留着养老用。”
父亲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不容商量的意思:“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有数。今年入冬以来,两条腿老是发凉,走几步路就喘。去镇上医院查了,医生说心脏有点问题,让我去市里大医院看看,我一直没去。”
我妈在旁边急了:“你看你看,我让他去医院他就是不去,整天说不碍事不碍事。”
父亲瞪了我妈一眼:“你别打岔。”
他转过来又看我:“我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也没给你攒下什么家业。这二百多万听着不少,其实也就是我们两口子省了一辈子省出来的。我跟你妈都商量好了,钱怎么分,你跟你姐都别争,听我们的就行。”
他说完这句话,从旁边拿过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几个信封。他把信封一个一个掏出来,在桌上摆开。
“这个是你姐的,五十万,存单都在这里。”他指着其中一个信封说,“你回头给她寄过去,或者你跑一趟送过去也行。这个是你的,剩下的都在这个信封里。”
我看着他干枯的手指头在一个个信封上移动,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甚至有点笨拙。他低下头去翻那些存折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后脑勺的头发已经快掉光了,露出一块块淡褐色的头皮。他的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指甲盖有些发黄,边缘还有一层厚厚的茧。
我忽然意识到,我父亲真的老了。这个认知像一根针刺进我脑子里,让我有点坐不住。
“爸,”我声音有点哑,“你今儿叫我来,就为了说这个?”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会儿,目光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还有一件事。”他说。
他停住了,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妈在旁边轻轻捏了捏我的肩膀,那力道有点紧,像是早就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你妈前阵子查出来,肺上有个东西。”父亲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但眼神往下垂了一下,“镇上的医生说不太好,让去市里做进一步检查。我还没带她去。”
我脑子嗡了一下。我猛地转头去看我妈,她脸上有点尴尬地笑了笑,像是做错了什么事被当场抓住一样。
“妈?”我声音都变调了。
“别大惊小怪的,医生说还不一定呢。”我妈说,语气尽量显得轻松,“就是去拍了个片子,说有个小结节,让复查。你爸这人大惊小怪,非要跟你说。”
我看看我妈,又看看我父亲。两个人一个坐在凳子上,一个站在我身后,都沉默着。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式挂钟走动的滴答声。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我问。
“上个月。”我妈说,“你爸陪我去镇医院拿降压药,顺便让我拍了个片。结果出来医生说有点问题,让去大医院看看。”
“那为什么不去?”我声音有点急,“这都一个月了,为什么拖到现在?”
我妈没说话,低下头去搓手里的抹布。父亲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你妈说怕花钱,说等过完年再说。我劝了她好几回,她就是不松口。我寻思着,今儿把钱的事交代明白了,她心里有底了,兴许就肯去了。”
我坐在那儿,感觉胸口堵了一块什么东西,不上不下的。我父亲七十九岁了,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了二百多万。我妈肺上可能有问题,拖了一个月没去检查,因为怕花钱。而我这个做儿子的,在这座城市里过着不算差的日子,却从来没想过主动带他们去做一次全面体检。
我忽然觉得自己挺混蛋的。
“妈,明天我带你去做检查。”我说,“去市里的医院,我找朋友问问,看哪个科室好。”
我妈张口想说什么,被我父亲打断了:“行了,听孩子的。钱的事都安排好了,你也不用省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好像压了很久的一桩心事终于落了地。
那天中午我留在家里吃饭。我妈炒了几个菜,都是我爱吃的:红烧肉、番茄炒蛋、清炒小白菜,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饭菜端上桌的时候,我父亲从柜子里拿出半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小杯。
“爸,你血压高,别喝了。”我说。
他摆摆手:“今儿高兴,就这一杯。”
他端着酒杯,没急着喝,先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他坐在那里,面前是那摞存折和几个信封,他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摞好,像对待什么珍贵的物件一样,小心翼翼地放回布袋里,拉好拉链。
我妈在旁边看着他,嘴里念叨:“你爸这毛病,一高兴就想喝两口。”
我看着他们俩,没说话。
午饭后,我妈去厨房洗碗,我父亲坐在堂屋里看电视。电视里播着戏曲频道,他看得津津有味,跟着哼几句,偶尔跟我搭两句话。
我趁这工夫给我姐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菜市场。
“姐,你忙不忙?”
“哎,正买菜呢。咋了?”
“爸今儿叫我回来一趟,说了点事。”
我姐那边停顿了一下:“什么事?”
“他说,打算给你五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姐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鼻音:“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交代一下。妈身体有点小毛病,我明天带她去医院做个检查。”
我姐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钱我不要,你让爸留着。”
“他说了,让你拿着。你那边两个孩子上学花销大,他惦记着呢。”
我姐没说话,但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那回头我给他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天。天很蓝,阳光暖洋洋的,照在院墙上的丝瓜藤上,那些枯黄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着。
我父亲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我旁边,也抬头看了看天。他没问我给谁打电话,也没问我说了什么,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妈这病,不管查出来啥,你都别瞒我。”
我转过头看他。他站在那里,背有点驼,但腰杆还是挺着的。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我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认真。
“好。”我说。
那天下午我没走,在家里住了一晚。晚上我母亲收拾了一间客房给我,铺了一床新洗过的被褥,晒过太阳的味道。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白天的事。
我父亲七十九岁了。他今天跟我交了底,说了他的积蓄,说了他跟我妈的安排,说了我妈的病。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早就想好了,只是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口。
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有一次我问他:“爸,咱家有钱吗?”
他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头也没抬地说:“有钱。”
“有多少?”
他想了想,说:“够你上学的。”
那时候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我懂了。他说的“够你上学的”,意思是把他能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省下来,留给我和我姐。他这辈子没给自己花过什么大钱,没出过国,没下过馆子,没穿过什么好衣服。他把所有能攒的都攒下来了,攒成了一摞存折,攒成了二百一十万。
这个数字在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但我知道,这背后是几十年如一日的省吃俭用,是一块两块攒起来的,是他和我妈两个人用最朴素的方式,一点一点垒起来的。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我妈去了市里的医院。我父亲本来要跟着去,被我劝住了。我说你在家等着,我带着妈去就行,检查完我把结果带回来给你看。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发动车子,忽然又叫住我。
我摇下车窗看他。
他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这个你拿着,”他说,“万一检查要住院,先垫上。不用省,该花就花。”
我低头看了一眼信封,里面是一沓钱,摸上去厚厚实实的。我没推辞,接过来放进了副驾驶的储物格里。
“爸,你放心。”我说。
他点了点头,退后两步,站在那里目送我们离开。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门口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我妈坐在副驾驶上,一直没说话。她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爸昨儿晚上一宿没睡好,翻来覆去的,天没亮就起来了,在堂屋里坐着,把那些存折翻了又翻。”
我没接话,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是真怕了。”我妈说,“他怕自己哪天走了,这些事还没交代清楚。他跟我说,钱的事一定要当面跟你说明白,不能让你跟你姐以后为了钱闹矛盾。”
“不会的。”我说。
“我知道不会。”我妈笑了笑,“但你爸那个性子,什么事都要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才放心。他这辈子就这样。”
我沉默着开了一段路。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仪表盘上。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赶紧眨了几下眼,装作在看路。
到了医院,我找了朋友帮忙,挂了呼吸内科的专家号。我妈做了一上午检查,拍了CT,抽了血,做了肺功能测试。等结果的时候,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像个小学生一样。
我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倒是先开口了:“你爸这人,一辈子舍不得花钱。年轻的时候厂里效益不好,发不出工资,他就去工地搬砖。有一年冬天,他手上全是冻疮,裂的口子跟小孩嘴似的,我让他歇两天,他说不行,歇一天就少挣一天的钱。”
她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后来你姐考上大学,你考上大学,他高兴坏了,请厂里的同事吃饭,喝了半斤白酒,醉得路都走不稳。回家以后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值了。”
我听着,没说话,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下午结果出来了。医生把我叫进去,说CT上那个结节形态不太好,建议做穿刺活检进一步确认。医生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温和,但那些术语落在我耳朵里,像一颗颗钉子。
我出来以后,我妈问我:“医生怎么说?”
我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医生说那个结节有点大,建议再做个穿刺,确定一下是良性还是恶性。没事的,很多结节都是良性的。”
我妈看着我,像是想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来。我冲她笑了笑,她也就跟着笑了笑,没再追问。
当天下午我把我妈送回家。到家的时候,我父亲正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一副老花镜在擦。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我妈身上,又落在我脸上。
“怎么样?”他问。
“医生说要做个穿刺,进一步检查。”我说。
他把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来,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做。什么时候能做?”
“我约了下周三。”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我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晚上吃过饭,我父亲把我叫到院子里。天已经黑透了,头顶上星星稀稀拉拉的。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摆手说戒了。他也没坚持,自己点了一根,夹在手指间,没抽几口,就那么看着烟头明明灭灭。
“你妈的病,你跟我说实话。”他说,“是不是不太好?”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沉默了一会儿:“医生说结节形态不太好,要等穿刺结果才能确定。有可能是良性的,也有可能……”
我没往下说。他也没追问。我们父子俩就那么站在院子里,夜风凉飕飕的,吹得墙角那堆旧纸箱沙沙作响。
过了很久,他把烟头摁灭在墙砖上,说:“你妈这辈子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年轻的时候跟我挤在厂里的筒子楼里,一间房十几平米,夏天热得睡不着,冬天冷得直跺脚。后来日子好过点了,她又忙着操持这个家,没闲过一天。”
他说着,声音有点哑:“要是她真有个好歹,我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爸,你别想那么多,等结果出来再说。”我说,“我下周三带妈去做穿刺,到时候我请假回来。”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我们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回过头来看我。
“你明天要上班吧?早点回去,别耽误工作。”
“我请了假,多待两天。”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了。
我在老家待了三天。那三天里,我陪我妈去菜市场买菜,陪我爸看电视,帮他们把院子里堆的杂物收拾了一遍。我父亲没再提存折的事,也没再提那二百一十万。他像往常一样,每天早上去巷口买豆浆油条,中午睡个午觉,下午坐在堂屋里看会儿电视,晚上在院子里浇浇花。
但我知道,他心里的那根弦一直绷着。我妈在厨房做饭的时候,他会站在门口看上很久,像在确认什么。我妈在院子里晾衣服的时候,他会假装在修花盆里的土,眼神却一直跟着她的身影。
我回城那天,我父亲送我到巷口。我发动车子,他从车窗递进来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
“路上吃。”他说。
我接过橘子,放在副驾驶座上。他站在车窗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车窗:“开车慢点。”
我点了点头,发动车子。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我忽然想起来,这十几年来,每次我离开家,他都是这样站在巷口看着我走。有时候他手里拿着东西,有时候空着手,但从来没有一次提前转身回去过。
周三一早,我请了假,开车回老家接我妈去医院做穿刺。我父亲这次坚持要跟着去,我没劝住,就让他坐到了后排。
一路上他话不多,但眼睛一直往窗外看。我妈坐在副驾驶,偶尔回头跟他说几句话,他应一声,然后又沉默下去。
到了医院,我办完手续,陪我妈进了穿刺室。她躺在操作台上,医生做准备工作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让我有点意外。
“妈,没事的,打点麻药,一会儿就好。”我说。
她点了点头,没松手。我站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直到医生让我出去。
穿刺做完以后,我妈躺在床上休息。我父亲坐在床边,看着她,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我妈额头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小心。
我在门口看到这一幕,没进去,退到走廊上,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我掏出手机,想给我姐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结果要等几天才能出来。那几天我过得很慢,白天在公司上班,心思却总飘到老家去。我每天给我妈打个电话,她每次都说不让我担心,说在家挺好的,让我好好上班。我父亲接过电话的时候,通常只问一句:“吃了没?”我说吃了,他就说“那就好”,然后把电话还给我妈。
周五下午,我正在开会,手机震了一下。是我父亲打来的。我按了拒接,给他回条消息:“在开会,一会儿回你。”
他很快回了三个字:“不急,忙。”
我开完会,走到走廊尽头,给他回电话。电话响了一声他就接了。
“爸,结果出来了?”
“嗯。”他的声音很平静,“医生说,是良性的。”
我愣了一下,感觉胸口那根绷了整整一周的弦瞬间松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力气,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妈没事。”他说,“医生说那个结节是良性的,不用手术,定期复查就行。”
“那太好了。”我说。声音有点哑,怕他听出来,又补了一句:“那我下周回去一趟。”
“不用,你忙你的。”他说,“你妈知道你惦记着就行了。”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城市在夕阳下铺展开来,远处的楼群被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赶紧揉了揉,转身走回办公室。
那天晚上我给我姐打了个电话,告诉她结果。我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带着鼻音说:“那就好,那就好。”
她又说:“爸前阵子给我打电话,说钱的事。我跟他说我不要,让他留着给你。他跟我急了,说‘你拿着,你拿着我心里踏实’。”
我听着,没说话。
“你多回去看看他们。”我姐说,“爸年纪大了,嘴上不说,心里惦记着呢。”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发了很久的呆。夜风凉飕飕的,从窗户缝隙钻进来。我忽然想起父亲那天坐在堂屋里,把一摞存折整整齐齐地摆在我面前的样子。他花了一辈子时间,一块一块地攒下那些钱,想着给子女留个底,想着让自己和我妈晚年有个着落。他七十九岁了,腿脚不利索了,心脏也有毛病了,但他还是坐在那里,腰杆挺得直直的,把每一件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掏出手机,翻到父亲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爸,下周我回去,带你去市里做个全身体检。你心脏那个毛病,也该好好看看了。”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条:“花那个钱干啥。”
我回:“不贵,医保能报销。”
又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个字:“行。”
我看着那个字,笑了笑。窗外夜色很深,远处有几盏灯亮着,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我父亲今年七十九岁。他今天跟我交了底,说他的积蓄大概有二百一十多万。他花了一辈子攒下这些钱,想把它分给我和我姐,想让我妈去看病,想把他能想到的事都安排妥当。
他这辈子没说过什么漂亮话,也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他只是坐在那里,把存折一张一张摊开,把每一件事都交代清楚。像一棵老树,把自己的枝叶都收拢起来,把根尽量往深里扎,想着能护住身边的人。
我下周回去,带他去做个全面体检。然后我想带他去吃一顿好的,点几个他平时舍不得点的菜。他要是嫌贵,我就说这顿我请。他要是絮叨,我就听着。
其实我还有一句话没跟他说。
爸,钱的事你不用担心,你跟我妈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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