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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的手伸进我包里,翻出那张三百多块的购物小票时,我正站在玄关换鞋。
她把小票举到我眼前,脸上全是冷笑:“薛雅楠,你一个月挣多少?”我没吭声,弯腰系鞋带。
她又补了一句:“花起我儿子的钱,倒是一点不心疼。”我攥着鞋带的手紧了紧。
有些事,忍了三年,我不想再忍了。
01
那天是周三,我下班到家,天已经黑了。
一进门就听见厨房里锅铲响,婆婆在里面忙活,客厅茶几上摆着我刚拆开的快递。我还没来得及走过去,她就举着个瓶子出来了。
“雅楠,这什么东西?”
我看了她一眼,说:“保湿水。”
“多少钱?”
“四百六。”
婆婆“咣”一声把瓶子搁在茶几上,声音沉沉的:“四百六,你就买这一瓶水?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四千六?你这一个月工资全用来抹脸?”
我没说话,弯腰把快递盒子捡起来,准备扔到门口。
婆婆跟过来,声音又高了几分:“我跟你说话呢,你倒是一句话没有。雅楠,我告诉你,这不是你一个人过日子了,你得想着家里。你们房贷还着吧?以后要生孩子吧?哪一样不要钱?”
我站住了。
“妈,我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数?你心里有数能花四百六买个擦脸水?”她声音里全是气,像是自己被人坑了钱似的,“我那雪花膏才三十块,抹了三十年,脸上也没见起什么褶子。”
我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她。
婆婆个子不高,身形偏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双手叉在腰上,嘴角向下抿着。她这架势,是准备跟我论出个一二三四来。
“妈,雪花膏和保湿水不一样。”我说,声音尽量平和,“那东西冬天用还行,夏天闷得慌。”
“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往脸上涂的?”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又咽了回去。
跟她说乳化、说成分、说保湿原理,她也不会听。在她眼里,这些东西就是浪费钱,没有第二种说法。
客厅里白炽灯很亮,照得她那张脸愈发严厉。我靠在柜子上,手里捏着快递盒,心里翻来覆去只剩一句话:又是这样。
这事不是第一次了。
结婚三年,从第一件买的羽绒服开始,婆婆就盯上了我的消费。
她翻我的衣柜,翻我抽屉里的购物小票,甚至翻我扔进垃圾桶的包装盒。
买条裙子四百块,她念叨一星期;换个手机她念叨半个月;买套化妆品够她念叨一个月。
我一开始也跟她吵过。
我说我花自己的钱,跟她没关系。
她就去找丈夫告状,说我不懂事、不会过日子。
丈夫两边哄,一边跟她说“妈你别操那个心”,一边私下劝我“你买就买了,别让她看见”。
可我能藏到哪去?
这是她的家,她住在这里,我往哪藏?
是的,我们跟婆婆同住。
房子是丈夫婚前买的,婆婆从搬进来的第一天起,就认定这是她的主场。
客厅的沙发套要按她的颜色来买,厨房的抹布要按她的规矩摆,冰箱里不能放超过保质期一天的剩菜。
更别提我这个外人——我从县城嫁过来,在她眼里,始终是那个“攀了高枝”的乡下丫头。
“妈,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我换了种语气,“但这些东西,我自己掏钱买的。我没花高朗的。”
我这话说得已经够软了。
可婆婆不买账。
“你没花他的?你俩结婚了,你的钱和我的钱还不一样?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要不是高朗挣着钱,你一年能攒几个子儿?”
她说完,把保湿水瓶往我怀里一塞:“明儿去退了。不退你就别用,我看着碍眼。”
我攥着那个瓶子,指甲掐进塑料壳里。
她想转身上厨房,我忍不住脱口而出:“妈,这是我提前做功课挑的,不适合我皮肤会过敏。”
婆婆转身,瞪着我:“过敏?你告诉我,你妈那代人用了几十年雪花膏,谁脸烂了?”
我没话了。
眼泪在眼眶里转,我使劲憋着没掉下来。
婆婆又回厨房去了,锅里的油“刺啦”一声炸开来,像是把我的心也炸了一个口子。
我进了卧室,关上门,一个人坐在床边。
床上还摊着丈夫早上穿过的衬衫,他走的时候说“晚上有应酬,可能晚点回”。我拿起那件衬衫,上面的洗衣液味道淡淡的,跟他身上一个味儿。
我忽然想到,他每次回家,婆婆都会拉着他说我在家干了什么、买了什么,然后他走进卧室,往床上一躺,问我:“怎么又买了?”
我那时候怎么回的?
“我花我自己工资买的。”
他就叹气:“你买就买了,别让她知道。”
别让她知道。
可我往哪藏?
我自己挣的钱,凭什么要藏着?
房间里暗沉沉的,窗帘只拉了半扇。我不想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厨房油烟机的轰鸣声。
手机亮了一下,是丈夫发来的消息:“今天加班,别等我吃饭。”
我看了看,没回。
又从包里摸出那瓶保湿水的盒子,拆开,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突然,我想到一个主意。
第二天开始,我每次都让丈夫在账单上签字,用他的卡付款。我要让婆婆亲眼看看,这些钱到底是谁付的。
02
丈夫叫曹高朗,比我大两岁,在一家民企做部门主管。
他这个人,怎么说呢,对谁都好,对谁也不得罪。在单位里,上司喜欢他,下属也服他。在家里,我妈那辈亲戚看他,一个劲儿夸“这孩子懂事”。
可在我眼里,他就是个软柿子。
我不是说他人不好,他对我是真好。
我生病了,他半夜下楼给我买药;我说想吃城西那家包子,他二话不说开车去买。
但一遇到他妈,他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话少了,底气没了,整个人往后退三步。
那天晚上他十点多才到家,一进门就往沙发上瘫,问我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然后去厨房热了碗粥端给他。
他接过碗,看了我一眼:“怎么了?不高兴?”
我没吭声,把保湿水的盒子拿过来,放在茶几上。
他看了看盒子上那个我没见过的牌子,问:“新买的?”
“嗯。”
他舀粥的手停了一下:“雅楠,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我盯着他。
他就把那后半句咽回去了,说:“算了,买就买了,挺好。”
他没问婆婆是不是看见了,也没问她说什么了。
他不想知道,知道了也难办。
可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就能躲开的。
那周末,小姑子曹钰彤回娘家吃饭。
曹钰彤比我小几岁,二十八,长得白白净净的,看着挺和善,可她嘴里的话,跟刀子似的。
一进门她就看我桌子上那套化妆品,拿起来看了一圈,对婆婆说:“妈,这牌子可不便宜,嫂子眼光不错啊。”
婆婆正在厨房择菜,听见这话头也不回:“你懂什么,她那是花钱买罪受。”
曹钰彤撇撇嘴,没接话。
吃饭的时候,婆婆又提起这事。
“你说她一个月挣多少?四千多。一瓶擦脸水就占了她工资十分之一,你们说败不败家?”
曹钰彤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悠悠地说:“妈,人家嫂子年轻,又没有孩子要养,不捯饬自己干嘛呀?哪像我们这些黄脸婆,有孩子就顾不上自己了。”
这话听着是替我说话,可哪句都不对味。
我咽了一口饭,抬头看着她:“钰彤,高朗说我好看,他觉得值就行。不像你,前夫嫌你花钱多,你还不是该买还是买?”
曹钰彤的脸僵了一下,筷子戳在碗里没动。
她离了婚,因为前夫嫌她花销大。这事在娘家没人敢提,今天被我当着面揭了,她不高兴,但也说不出别的。
婆婆眼尖,看见女儿脸色不好,赶紧换话题:“行了行了,吃菜吃菜,都要凉了。”
饭桌上沉默了几秒,只听见筷子碰到碗沿的清脆声。
曹高朗坐在我旁边,低头吃饭,一句话不敢说。我斜了他一眼,他感觉到我的眼神,抬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讨好的意思。
我没理他,低头继续吃。
曹钰彤吃完饭就去客厅玩手机了,婆婆洗碗,我去擦桌子。
婆婆在厨房叫住我:“雅楠,你进来。”
我擦干净手,走进厨房。
她正在刷锅,头也没回:“你那化妆品,退了没有?”
“退不了。”
“怎么退不了?”
“我用了。”
“用了就不能退了?”婆婆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湿漉漉的手往围裙上擦了擦,“你这不是糟蹋钱吗?用都没用几天,能退就退了。”
“妈,我说了退不了。”
“行。”她拉下脸,“那你以后少买这些贵的东西。家里开销大着呢,高朗一个人挣钱,你又没多少,省着点花。”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
灯光照在她弯下去的腰上,白花花的头发夹在黑发中间。
我忽然有点心软。
她这一辈子,大概从来没花四百六买过一瓶擦脸的东西,也永远不会明白为什么有人会花这么多钱往脸上涂东西。
可我不想被她这么管着,一辈子都缩手缩脚的。
我没跟她吵,转身走出去。
曹高朗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递到我面前。
“给。”
“什么?”
“我的副卡。”他把卡塞进我手里,“你以后买东西,用这张卡付。小票写上我的名字,妈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我让你买的。”
我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银行卡。
“高朗……”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他握了握我的手,“但你是知道的,我妈就那样的人,我也不能天天跟她吵。你让着她点,我也让着你,行不行?”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倒也不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
最后我握紧了那张卡,点了头。
从那以后,我开始“变本加厉”地买东西。买衣服、买包、买化妆品,而且每一笔都用他的卡付。小票上写的都是他的名字,我都好好收着。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明明也能省着点花,可我就是想让婆婆看看——你儿子不嫌我花钱,他支持的。
而那叠收着的小票,才是真正的定时炸弹。
03
日子过了一个月,婆婆渐渐发现不对劲。
以前我买东西,都会挑她不在家的时候,或者藏起来不让她看见。现在我不藏了,买了什么就放桌上,有时候还会当着她面拆快递。
她多半会冷着脸看几眼,然后不说话,转身走开。
可有一回,她没忍住。
那天我下班回来,把一个新买的挎包放在茶几上,笑着对她说:“妈,好看不?”
婆婆看了那包一眼,眼睛快绷出火星子了。
“又买包?你柜子里不是还有好几个?”
“那几个旧了,这个百搭。”
“多少?”
“八百。”
她深吸一口气,拳头攥紧了:“八百!一个包八百!你一个月工资四千,一个包花掉八百,你脑子没毛病?”
“妈,”我淡定地把包举起来给她看,指了指收银小票,“您看,这是高朗的名字。他给我买的,他说我好看他脸上才有光。他付的钱,我没花自己工资。”
婆婆凑过去看了看那张小票。
上面确实打印的是曹高朗的名字,日期也对得上。
她的表情很复杂。
先是愕然,然后是不信,接着是愤怒。
“他给你买的?他给你买的你得意什么?”
“我没得意,我只是想说,花的是他的钱,他不说我,您也别说了。”
婆婆咬着嘴唇,好半晌才挤出一句:“他那是惯你!”
“惯就惯呗,我乐意。”
说完我拎着包进了卧室,把门轻轻关上。
门外传来婆婆摔门的声音,像是把气全都出在那扇门上了。
我靠在门板上,忍不住笑了。
头一回,我觉得自己占了上风。
可这事还没完。
几天后,婆婆趁我上班不在家,翻了我和曹高朗的卧室。
她没翻别的,就翻我办公室放东西那个格子,把里面所有的购物小票、购物记录全翻出来了。
我跟她说过公司报销要用小票,她不信。
那天我下班回来,发现卧室里乱成一团。抽屉拉出来了,柜子里东西乱了,连我跟高朗的结婚照都挪了位置。
我当时脑子就“嗡”了一声,赶紧跑出去。
客厅里,婆婆正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一摞购物小票。
她看见我出来,冷笑着问:“雅楠,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桌上都是什么?”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些小票。
上面全都是曹高朗的名字。衣服、包、化妆品、护肤品、香水……大大小小二三十张,加起来一共六七千块吧。
我面不改色:“这些都是高朗给我买的啊,妈,您不是看到了吗?名字都是他的。”
婆婆盯着我看了很久。
“雅楠,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花钱让他签的名?”
“不是啊,高朗他自己愿意的。”
“你——”
就在这时,大门响了,曹高朗回来了。
他一手拿着外套,一手拎着公文包,进门看见这场面,脚步立马顿了顿。
“妈,怎么了?”
婆婆拿起一叠小票,声音抖着:“高朗,你跟妈说清楚,这些都是你花的?”
曹高朗走过来,看了我一眼。
我坦然地回看他。
他咽了口唾沫,然后转头对婆婆说:“妈,是我花的。雅楠喜欢什么,我给她买的。有什么问题吗?”
婆婆愣住。
她没想到儿子会这么直接承认。
“高朗,你……你这是惯她!”
“我娶她不就是惯她的吗?”曹高朗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妈,您少管这些事。雅楠花的是我的钱,我不觉得亏。”
婆婆气得脸红,一句话都说不出。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解气,但也有点不是滋味。
曹高朗牵起我的手,把我拉进卧室,把门关上。
“你就不能少买点?”他压低声音说。
“不是你说要我买的吗?”
“我那是让你别太张扬,你倒好,天天往桌上摆。”
“我就是要让她知道,我不怕她。”
曹高朗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可我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04
没过几天,曹钰彤又来了。
这次来的不是一个人,还带了她一个朋友,叫刘姐。
老公是开厂的,有钱。她一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翘着二郎腿跟婆婆聊起来。
我正好那天调休,在书房看书,听见客厅里她们说话。
刘姐说:“孙姨,你家儿媳挺会过日子的吧?一看就是个节约的人。”
婆婆哼了一声,说:“会过日子?她上个月花了七千多块买化妆品买衣服,这叫过日子?”
刘姐:“啧啧,现在年轻人真是舍得。我那个儿媳也这样,我说她两句,她就跟我吵。现在我也不管了,爱花就花吧,反正花的不是我儿子的钱。”
“那可不一样,她花的就是我儿子的钱!我儿子工资就那么多,她全给我败光了!”
“哎呀孙姨,你别急,女人嘛,爱美是天性。你家高朗对她好,她自然也对你儿子好。”
“她对我儿子好?好吃好喝的供着倒还行,可她连个饭都不会做,就知道往外跑。你说这样的儿媳,有什么用?”
我在书房里听着,手把书页都掐皱了。
我忍了忍,没出去。
忍到她们聊完走了,我才出来。
婆婆在厨房择菜,见我出来,头也没回:“人走了,你不用躲了。”
“我没躲,我在看书。”
“你倒是会躲,什么都是你的理。”婆婆把择好的菜放进水盆里,“你问问你自己,你嫁到我们家这些年,做了什么?饭也不做,地也不拖,你倒好意思花我儿子钱。”
我靠在门框上:“妈,我上班也累。晚上回来我再做。”
“你累?你上那班能有多累?坐在办公室打打字,有什么累的?我当年上班还要站一天呢!你们这代人就爱喊累。”
我不想跟她争了,转身回书房。
可婆婆追出来:“雅楠,我跟你说话呢,你听着没有?”
我头也不回:“听也听了,不听也听了。妈,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有打算,您别操那么多心了。”
婆婆站住了,没再追。
可她怎么会甘心?
晚饭时,曹高朗回来了。
婆婆在饭桌上说起这事,说到一半就哭了:“高朗,你给评评理,我说她两句,她就给我脸色看。我在这个家里还有什么意思?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们兄妹俩长大多不容易。现在你成家了,我就成了外人。她就这样对我,你也不管管?”
曹高朗端着碗,眉头拧成疙瘩。
“妈,雅楠不是那样的人。”
“她是什么样的人?她天天就知道打扮,花你的钱,还给你脸色看!你看她今天怎么对我的?”
婆婆越说越激动,筷子都扔到桌上,碗里的饭也没吃几口,就站起来进卧室了。
曹高朗看着我,我看着他。
“雅楠,你就不能让我妈省点心?”
“我怎么不让她省心了?我买东西也不是用你的钱,我自己的工资。”
“我知道,可我……”
“你什么?你妈翻我的包、翻我的柜子、翻我的垃圾桶,你管过一句吗?她当着你面骂我败家,你替我挡过一句吗?你什么都没做!你就知道说‘算了算了’。”
曹高朗被我问住了,端着那碗饭愣了好几秒。
我起身,回了卧室。
我没哭,可心里委屈得很。
结婚三年,委屈了三年,我一直在忍。忍到我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个没有脾气的人了。
我不想再忍了。
第二天,我找出那张副卡,上网买了一整套化妆品,花了一千五。收货地址写公司,我没带回家。
周末,公司年会。
婆婆非要跟我一起去,说“看看你们公司都是什么人”。我知道她的心思——她不放心我,怕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她出门前还嫌我穿得简单,让我“别丢人”。
我没吭声,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慢慢化了一个全妆。
底妆、遮瑕、眉毛、眼影、眼线、睫毛膏、腮红、口红……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像是在绘制一幅只属于自己的画一样。
化完后,我对着镜子里那个精致了许多的女人笑了笑。
然后从包里掏出那张购物小票,故意塞进外衣口袋里。
婆婆在客厅喊:“你好了没有?慢死了!”
“来了。”
我走出门去。
婆婆一看见我的脸,愣住了。
“你……你化妆了?”
“嗯,年会嘛,得体一点。”
她上下打量我,表情复杂:“你这也太……太浓了。”
“不浓,淡妆。”
她不再说话,只是跟着我出门。
一路上,她坐在副驾驶上,一句话没说。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我怎么会有钱买那些东西?
而在我的口袋里,那张写着曹高朗名字的小票,正安静地等着她自己翻出来。
05
年会现场很热闹。
公司包了整个酒店大厅,灯红酒绿,台上有人在唱歌,台下同事逗趣喝酒聊天。
我穿着一条黑色收腰连衣裙,踩着高跟鞋,化了全妆走进去。好几个同事看见我,都“哟”了一声:“薛姐,今天不一样啊,漂亮!”
我笑着回应,婆婆在旁边站得笔直,一言不发。
她那表情,像是在替我尴尬。
我拉着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给她倒了杯茶:“妈,您先喝着。”
她不看我,只嗯了一声。
我不在意,端了杯红酒,去找几个聊得来的同事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到有一道目光黏在我身上。
回头一看,是婆婆,正一脸铁青地从人群中挤过来。
她找到我,把我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雅楠,你口袋里那是什么?”
我心里一个激灵。
她翻我口袋了。
“你别跟我装!你口袋里那张小票,我看见了!”
我故意露出吃惊的表情:“妈,您又翻我口袋?”
“我不翻,我怎么知道你又在偷偷花钱?”婆婆掏出那张小票,举到我面前,“一千五!一千五买一套化妆品!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你疯了是不是?嫁给我儿子之后,就越花越过!”
周围几个同事听见动静,都扭头看过来。
我脸微微发烫。
婆婆的声音太大了,好几个人的目光已经扫到我这边。
“妈,你小点声。”我说。
“小点声?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你花一千五买化妆品,我替你数落两句怎么了?你心虚什么?”
她把小票摊开,像是要把上面的字一个个念给我听。
我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
我从她手里接过那张小票,翻过来,指着上面签名的地方,轻声说:“妈,您看,这是谁签的字。”
婆婆凑近了看。
小票下面,歪歪扭扭签着两个字:曹高朗。
“这是高朗签的字,他付的钱。”我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不大,但也不小,刚好够旁边的人都能听见,“他说了,我打扮漂亮了,他脸上才有光。他乐意让我花,您管不着。”
婆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涨红了脸,像是随时要炸开。可她又说不出别的话来,只能咬着牙,把那小票抓过来又看了一遍。
我面带微笑,端起酒杯,朝她举了举:“妈,您放宽心。您儿子的钱还在他账上。我花的,只是他给我的副卡额度。”
现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身后几个同事在笑,有种看好戏的意思。
婆婆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你真是……”
她没来得及说完,就转身走了,背影僵直着往洗手间的方向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高兴?
有点。
解气?
也有点。
可更多的是一种疲惫——像是一个人扛了很久的重担,终于在别人面前卸了下来,却发现肩膀上早已经被勒出了深深的印子。
我握着酒杯,喝了一口。
身边的人陆续散开了,我自己站了一会儿,跟着也往洗手间走。
推开洗手间的门,婆婆正站在那里,对着镜子抹眼泪。
她看见我进来,立刻背过身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妈。”
“别叫我。我没有你这样不懂事的儿媳。”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她有些微微发红的眼角,到底还是软了几分。
“妈,我也是个人,也有想被夸两句的时候。您儿子夸我,您就不能夸我一句?”
婆婆没说话。
我又说:“我知道您舍不得钱,可我也没乱花。我花的钱,我自己都有数。您帮我算一算,这些年我用了高朗多少钱,我以后还给他。”
婆婆转过身来,表情复杂地看着我。
我不再看她,转身走出洗手间。
年会后半段,我们俩都没再说过话。
各自坐在座位上,隔着大半个厅,看着舞台上的节目。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06
年会后的第二天,家里气氛跌到冰点。
婆婆从早上起来就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把早饭做好端上桌,把碗筷摆好,然后自己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不去厨房跟我一起吃。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扒了几口冷粥,也咽不下去。
曹高朗下班回来,看见这场面,立刻明白了。
他把我拉到卧室,小声问:“怎么了?”
“你没看见吗,她不理我了。”
“又因为什么?”
“你那好妹妹回娘家告状了呗。”
曹高朗叹气。
这也不赖我猜,因为从下午开始,我就看见婆婆坐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很小,但时不时就飘进客厅一句话:“……你看看她什么样,我养了这么些年儿子,她倒好……”
她打给谁,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没打给什么好人。
果不其然,第二天周末,舅舅一家就来了。
舅舅叫孙志刚,是婆婆的弟弟,在老家开了个小超市,日子过得可以。
他一进门就笑呵呵的,身后跟着舅妈和一个刚上大学的女儿。
一家三口提着水果、牛奶,看着像是来串门走亲戚。
我笑脸相迎:“舅舅来了。”
可舅舅没接我的话,只是“嗯”了一声,绕过我直接走进客厅。
我愣了一下。
舅妈在后面补了一句:“雅楠啊,你舅舅有话说。”
我的心沉了一下。
婆婆坐在沙发上,脸色灰灰的。舅舅在她旁边坐下,拍了拍她肩头:“姐,你别难过,家里有我呢。”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雅楠,你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曹高朗也感觉到了不对,赶紧放下手机:“舅舅,什么事?”
“高朗,你也坐下。”舅舅说,“我姐昨晚给我打电话,说了你家的事。”
我的心一沉。
婆婆,你到底还是把事闹大了。
“舅舅,什么事?”
“什么事?”舅舅重重拍了一下茶几,“你媳妇花你钱,你姐花钱花的没边,你妈说你两句,她还跟你妈顶嘴!你觉得这事对吗?”
我攥着手指没说话。
曹高朗替我说了句:“舅舅,雅楠也没花太多……”
“没花太多?”舅舅掏出手机,“我姐给我发了照片,你来看——”
他亮出婆婆拍的那一张张小票照片。
“这些,全都是她的吧?衣服、化妆品、包包……加起来少说也有一万多了,这叫不多?”
“舅舅,那都是我买的,不是雅楠——”
“你别护着她!”舅舅厉声打断,“高朗,你自己想清楚了,这到底是你要给她的,还是她逼你给的?你再护着她,这个家迟早被她败完!”
整个客厅安静了。
我坐在那里,手指紧紧抓着膝盖,指甲嵌进牛仔布面料里。
婆婆低着头,不看我。曹高朗脸色青白,咬着牙说不出一句话。
舅妈在旁边打了个圆场:“哎呀,姐夫你也别太凶了。孩子们的事,慢慢说。高朗也是孝顺,妈的话他肯定听。”
“他听?”舅舅哼了一声,“他听的话,会让这女人花他那么多钱?”
“舅舅,”我终于开口,“您说的对,我一万多是多了点。可这些钱,高朗都知道,他没不愿意。”
“他不愿意?他不敢不愿意!”
曹高朗忽地站起来:“舅舅,你别说了!”
场面僵住了。
我抬头看着他。
他脸色变了——不再是刚才那副为难的样子,而是有点激动,像是忍了很久的话终于要蹦出来了。
他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
“舅舅,妈,”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雅楠花那些钱,都是我说可以花的。不光可以,我有时候还求她花。”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我。
“你什么意思?”舅舅瞪着眼。
“我说,她花的钱,都是我心甘情愿给的。”
婆婆的脸又白了:“高朗,你……”
“妈,”曹高朗转过去看着她,“我娶雅楠回来,就是让她跟我一起过好日子的。她爱买什么买什么,不代表她不好。您别再说她败家。”
客厅里的空气凝滞了。
婆婆嘴张着没闭上。舅舅憋红着脸,想骂又骂不出来。
我把头低下,眼泪忽然就砸了下来。
我不知道那是感动,还是终于等到这句话,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07
那天舅舅没吃完饭就走了。
他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大门摔得“砰”一声响。舅妈跟在他后面,一边穿鞋一边回头对婆婆说:“姐,你们家的事,我们不管了,管不了。”
婆婆追到门口:“志刚,你等等!”
等不到。
舅舅的车已经发动了,她站在门口,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曹钰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婆婆的背影,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婆婆转过身,她没看我,也没看曹钰彤,径直走到曹高朗面前。
“高朗,你心里,妈是不是不如她?”
曹高朗攥着拳,憋了半天才回了一句:“妈,我心里你跟雅楠一样重要。”
“一样重要?你能为了她跟你舅舅顶嘴,能为了她——
她说不下去了,眼眶泛红,转头回了卧室,门也没关严。
曹高朗没跟进去。
他站在客厅中间,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我走过去,碰了碰他的手:“高朗……”
他抬头看着我:“雅楠,你想想办法,别让我妈这么难受。”
我想了想说:“嗯,我有办法。”
我打开手机,翻出我这么多年攒下来的账单记录。
总金额加起来,一万八。
一万八,买了一堆我喜欢的衣服、化妆品。
而婆婆去年打麻将输的钱,我大致算了一下,也有小两万。
我整理好,走到婆婆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没回应。
我推门进去,她正坐在床边,眼睛红着,手里攥着一条旧毛巾。
我蹲下来,把手机递给她看。
“妈,这是我这些年花的钱的记录,一共一万八。您可以看一下。”
她愣了愣,把手机接过去,慢慢往下划。
几秒后,她眼神晃动了一下。
“这……”
“您再看这个。”
我翻出另一个页面。
“这是去年一年,您在小麻将馆输的钱,小两万。”
婆婆脸色一僵:“你查我?”
“我没查您。是钰彤告诉我您打麻将手气不好。”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妈,我跟您说这些,不是为了比谁花钱多,也不是为了翻旧账。我跟您说这些,是想告诉您,同样是花钱,您输了两万不心疼,我花一万八买自己喜欢的东西,您却说我是败家子。”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窗帘。
婆婆把手机攥在手心,没放。
“我打麻将,那是……”她嘴唇动了动,“那是我们这代人消遣的方式。你买那些东西,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都是花钱,都是让自己高兴。我没偷没抢没借外债,花的也是家里的钱。您能高兴,我就不能?”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把手机还给我,声音发涩。
“你……你先出去吧,我自己待一会儿。”
我接过手机,站起身,走出门。
曹高朗站在走廊上,紧张地问我:“怎么样?”
“没事,让她自己想想。”
他没再问,只是握住我的手。
我想,婆婆今天这一晚,怕是要失眠了。
08
从那天起,婆婆再没主动跟我说话。
不是不说话,是她不说话。
早上我出门上班,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眼睛不看我。
我下班回来,她还在看,就跟没听见开门似的。
我叫她一声“妈”,她“嗯”一声,然后继续看电视。
晚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曹高朗夹菜、喝水、找话题说两句,她一律回“嗯”,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曹钰彤倒是三天两头回来,躲在婆婆卧室里跟她说悄悄话,也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有一次我端水路过婆婆卧室门口,听见曹钰彤压低声音说:“妈,你别生气,她不值得你气这样。”
我脚步顿了顿,没停,继续走。
冷战持续了将近两个星期。
曹高朗夹在中间,两边讨好。他在婆婆那里陪笑脸,说雅楠最近又乖又懂事,在自己这里也劝我,说老太太心里不痛快,你让着她点。
我让着她,也得她愿意让我让才行。
有天晚上,丈夫应酬回来得晚,我一个人在家。从卫生间洗完澡出来,正对着镜子涂乳液,突然听见客厅里有人说话。
我探头一看,婆婆从卧室出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水。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顿,然后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来。
我心里一动,走过去拿起遥控器:“妈,你要看电视?”
她没说话,摇了摇头。
我又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索性也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
我们两个人,隔着一个茶几,谁也不说话。
客厅里只有空调“呼呼”吹出的风声。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
她穿着一件洗旧的浅灰色睡衣,头发有点乱,坐在那里,也不看我,就那么静静坐着。
灯光打在她脸上,我才发现她比前几年老了不少,眼角皱纹多了,头顶的白发也多了。
她大概感觉到我在看她,抬头瞥了我一眼。
我赶紧收回目光。
忽然,她开口了。
“你把那个……围巾,放哪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围巾?”
“就是……”她顿了一下,“就是上回在那个商场里看的那条。贵得要死的那条。”
我想起来了,是上个月陪她逛商场,她看中一条真丝围巾,标价快五百块。她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下走了。
“我没买。”我说。
“知道你没买。”她别过脸去,“我就是问问你还记不记得。”
我没再回话。
她又坐了几分钟,站起身,端着水杯回卧室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些愣神。
她没原谅我,可她又问我那条围巾。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但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取了五百块现金。
09
婆婆生日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请了半天假,上午去了那个商场。
那条围巾还在陈列架上,跟上次看见时一样,真丝的,浅灰色底子,带一点暗花。我让店员帮忙叠好,装进礼品袋里。
中午回到家,我把礼品袋放在她卧室门口,轻轻敲了一下门:“妈。”
她开门,看见地上的袋子,愣了愣:“这是什么?”
“您的生日礼物。”
她弯腰拿起来,打开袋子,抽出那条围巾。
她慢慢将那围巾展开,手指捏着那丝滑的料子,眼神有些复杂。
“你买的?”
“这多少钱?你别又拿高朗的卡——”
“不是,”我打断她,“我自己攒的,这两个月省下来的。五百块。”
她愣了愣,把围巾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慢慢叠好,放回袋子。
“挺好看的。”她说。
声音很平静,但我好像看见她眼角微微泛了点湿意。
后来曹钰彤回来送蛋糕,看见她脖子上围着那条新围巾,脸色难看得像吃过一把黄连。
“妈,你什么时候买的?”
“雅楠送的。”
“她送的?”曹钰彤瞪起眼,“她会这么好心?妈你别被她骗了,她肯定花的是我哥的钱。”
婆婆没说话,只是摸着脖子上的围巾。
晚上送走曹钰彤,我坐在客厅里刷手机,婆婆也坐在那儿。
她忽然没头没脑说了一句:“钰彤那孩子,从小就不会说话。”
我没接话。
她又说:“我有的时候,也是。”
我抬头看她。
她没看我,眼睛看着墙,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雅楠,我这辈子没被谁送过什么好礼物。你公公在世的时候,就只会给我买个打火机,我自己用的东西都靠我自己攒钱买。你说我不会过日子也好,看不上你也好,我就是……怕你跟我一样,一辈子没享过福。”
我没想到她会说这些。
愣了好几秒,我才开口:“妈,我不是没享过福。我嫁进来就是奔着享福的。高朗对我好,我就高兴。”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过了很久,她才“嗯”了一声。
“那就好。”
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像是风一吹就能化掉。
可我知道,那是我们之间一架桥,终于搭起来了。
10
时间过得很快。
入了冬以后,天气冷下来,家里的关系也渐渐回暖。
婆婆还是改不了唠叨的毛病,我还是该买什么买什么。
但不一样的是,她唠叨归唠叨,不再翻我的柜子、不再翻我的小票、不再把我买的东西摆出来数落。
她也开始主动接我下班。
有天下着毛毛雨,我从公交站走到小区门口,看见她撑着伞站在那里,手里多带了一把伞。
“妈,您怎么来了?”
“走慢点,别踩水坑。”她把伞递给我,转身往回走。
我握着那把伞,站在原地看了看她的背影,然后跟了上去。
还有一次,她买菜回来,路过小区门口那家化妆品店,居然主动问我:“你用的那个牌子,是这家卖的吗?”
“不是,我网上买的。”
“哦,网上便宜点?”
她点点头,不再问了。
倒是我心里翻了好几个浪。
她到底还是记着我说的那些话。
曹钰彤最近来得也少了,每次来也待不久。
她对我的态度没什么改变,还是那副不爱搭理的样子。
但她也不敢再当着婆婆的面挑拨,只能偷着在背后翻白眼。
我不在意。
曹高朗倒是越来越轻松了。他回家的笑声多了,在饭桌上敢开口说话了,中午还时不时给我发一条“晚上想吃什么”的消息。
有一天晚上,他又要加班,我一个人在家。
婆婆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我洗完澡,坐在地毯上剪指甲。
气氛安安静静的,电视频道放着什么综艺,主持人的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她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明天周末没安排吧?”
“没安排,怎么了?”
“你陪我去买件羽绒服。我穿那件旧了,该换了。”
我手里的指甲刀停了停,抬头看她。
她低下头继续织毛衣,像是在说什么很平常的事。
“行啊,明天我开车带您去。”
她“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可我注意到,她的嘴角,弯了弯。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床上想了很久。
我想起婚姻里那些吵过的架、流过的泪、咽下去的那口气。
也想起来婆婆烧的那一桌子菜,她替我带来的那把伞,默默收起来的那些小票和送出的那条围巾。
原来,和解不需要谁先低头。
需要的只是时间,和一个恰到好处的契机。
又过了几天,我在网上下了个单,买了一盒眼霜。三百多块。
第二天快递到了,我拆开包装,往脸上涂了点。
婆婆正好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在涂,脚步停了一下,没说话。
我主动开口:“妈,您要不要试试?这个抗皱的。”
她愣了一秒,然后摇着头:“我不涂那些洋玩意儿,都是化学的。”
“天然成分的,您试一下。”
她又看了两秒,像是有点犹豫,最后伸出一根手指,在我掌心蹭了一点。
慢慢往眼角抹了两下。
“凉丝丝的。”她说。
我笑了一下,把剩下的眼霜放回化妆盒。
她转身回厨房去了,没再说什么。
可那之后,每次我到她房间,都看见她把那条围巾叠好放在枕头边,整整齐齐的。
我没问她还用不用。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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