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到69,才敢说实话,家里有没有孙子,生活真的是天差地别
厨房里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李秀梅拿起勺子撇了撇浮沫,顺手从旁边的小碗里舀了一勺盐撒进去。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眼睛没看锅,一直盯着窗外楼下那条窄窄的巷子。
儿媳妇周敏的车还没回来。
李秀梅今年六十九,身体还算硬朗,腿脚利索,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一家人做早饭,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她才关灯。在这个家里住了十二年,她比闹钟还准时,比保姆还尽心。保姆还有工资有假期,她没有。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十一月的天黑得早,才五点半路灯就亮了。李秀梅把火关小,擦了擦手,走到客厅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全家福。
照片是六年前拍的,儿子赵建民和儿媳妇周敏坐在前面,孙女赵佳琪站在中间,她站在后面一排最左边。那是她老伴还在的时候拍的,现在老伴走了四年,照片里的人只剩下她一个还住在这套房子里。
准确地说,是她住在儿子家里,帮她儿子带孩子、做饭、收拾屋子。
门锁转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李秀梅赶紧迎上去,看见周敏拎着大包小包进来,后面跟着赵建民,怀里抱着一个纸箱子。孙女赵佳琪背着书包最后一个进来,一进门就把鞋踢掉,光着脚往沙发上扑。
“佳琪,穿拖鞋,地上凉。”李秀梅弯腰把孙女的拖鞋捡起来,放到沙发边上。
赵佳琪翻了个身,把脚缩到沙发上,拿起手机开始刷视频,没理她。
周敏把手里的袋子放在餐桌上,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妈,排骨汤炖好了?”
“炖好了,炖了两个多小时,骨头都酥了。”李秀梅赶紧去厨房盛汤,先给周敏盛了一碗端出来,又给赵建民盛了一碗,最后给赵佳琪盛了一碗,想了想又把自己那碗端了出来。
周敏喝了一口汤,微微皱了下眉:“有点咸。”
李秀梅的心揪了一下:“咸了?我尝尝。”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好像确实比平时咸了一点,但也没咸到不能喝的程度。她刚想开口解释,就听到赵佳琪把碗一推。
“奶奶,我不想喝排骨汤,我想喝奶茶。”
“饭还没吃呢,喝什么奶茶。”李秀梅笑着哄她,“先把汤喝了,奶奶去给你盛饭,今天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又是糖醋排骨,都吃腻了。”赵佳琪撇撇嘴,继续刷手机。
李秀梅的笑容僵在脸上,但她很快又调整过来,转身去厨房盛饭。端饭出来的时候,她听见周敏在跟赵建民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听见了。
“你妈能不能少放点盐?说了多少次了,高血压不能吃太咸。”
“她就那样,你又不是不知道,说了也白说。”
李秀梅端着两碗饭站在厨房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深吸了一口气,假装什么都没听到,笑眯眯地走过去把饭放到桌上。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赵佳琪手机里传出来的短视频音乐声。周敏吃了几口饭就放下筷子,说不太饿。赵建民埋头扒饭,眼睛盯着手机屏幕看新闻。只有李秀梅一个人认认真真地夹菜、喝汤、吃饭,好像这一桌子饭是做给自己吃的。
吃完饭李秀梅收拾碗筷,周敏去洗澡,赵建民坐在客厅看电视,赵佳琪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李秀梅一边洗碗一边看着窗外对面楼房的灯火。对面那户人家也住着一对老夫妻,她经常看见老太太在阳台浇花,老爷子在旁边坐着看报纸。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有时候还会一起下楼散步。
“他们也不跟儿女住啊。”李秀梅自言自语了一句,说完又觉得自己矫情。
住儿子家有什么不好?多少人羡慕她呢。儿子在大城市有房有车,儿媳妇也能挣钱,孙女乖巧懂事,她一个农村老太太能在城里享清福,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可是她心里清楚,享福是给别人看的,累是自己受的。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七点送孙女上学,回来买菜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下午四点接孙女放学,晚上做晚饭洗碗收拾厨房,等所有人都睡了她才关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在这个家里像一个不会累的陀螺。
没有人问过她累不累,没有人说一句“妈你辛苦了”,更没有人主动洗过一次碗。
李秀梅把最后一个碗擦干净放进碗柜,甩了甩手上的水。她今年六十九岁了,手背上的皮肤松松垮垮的,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这双手年轻的时候在地里干过活,在工厂里做过工,后来抱过儿子,抱过孙子,洗过数不清的碗筷,搓过数不清的衣服。
她看着自己的手发了一会儿呆,突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下午她去小区门口的银行取钱,卡里只剩两千三百块。这张卡是赵建民每个月给她打生活费的,一个月三千块,负责一家人的菜钱和日用开销。现在才十一月十五号,钱已经花了一大半。
李秀梅擦了擦手,走到客厅,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建民,这个月的生活费……”
赵建民正在看球赛,头也没抬:“怎么了?”
“菜钱不太够了,你看……”
“月初不是给你三千了吗?”赵建民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半个月就花完了?”
李秀梅急忙解释:“不是花完了,还有两千多,但是后面半个月的菜钱可能不够,而且这周佳琪说要买一双运动鞋,要好几百……”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赵建民拿起手机操作了几下,“给你转了五百,省着点花。”
五百块。李秀梅看着手机屏幕上弹出的转账提醒,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半个月的菜钱,一家四口人吃饭,再加上零零碎碎的日常开销,五百块怎么算都不够。但她没有再开口,因为她知道再开口只会换来更不耐烦的回应。
她退回厨房,把明天要用的菜提前洗好放进冰箱,又把地面拖了一遍,最后检查了门窗和煤气。做完这一切已经快十点了,她终于回了自己那间朝北的小卧室。
这间卧室本来是储物间,她搬来的时候儿子把杂物清出去,放了一张小床和一个旧衣柜。房间朝北,冬天冷夏天闷,窗户外面是隔壁楼的墙壁,常年见不到太阳。李秀梅不在乎这些,有个地方住就行了,她不挑。
她坐在床沿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很旧了,是那种老式的碎花布做的,边角都磨得发白。李秀梅打开布包,里面装着一本存折、一张银行卡和几张折叠整齐的纸。存折是她自己的养老钱,上面有四万八千块,是这些年从牙缝里省下来的。银行卡是老伴生前留给她的,里面有六万块钱,她一直没动过。
那几张纸里,有一张是房产证复印件。
李秀梅把房产证复印件抽出来,在昏黄的台灯下仔细看着。这套房子的房产证上写着赵建民和周敏的名字,但是首付是她和老伴出的。二〇一二年,赵建民要在省城买房子,首付差二十万。她跟老伴商量了一夜,第二天就把老家的地租出去了,又把存了半辈子的积蓄全部取出来,凑了二十万给儿子送过去。
当时赵建民说得好好的:“妈你放心,这钱算我借的,等我们缓过来了一定还。”
后来周敏也说:“妈,等你们老了就过来住,我给你们养老。”
一转眼十二年过去了,借的钱一分没还,养老的承诺倒是兑现了一半——她确实住进来了,但不是被养的,而是来干活的。
李秀梅把东西重新包好塞回枕头底下,关了灯躺下来。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客厅里赵建民和周敏隐约的说话声。
“你妈又要钱了,半个月花了三千五,真不知道钱都花哪去了。”
“给她转了五百,够了。”
“你妈在这住了这么多年,吃我们的住我们的,我们也没说什么。但是她能不能别老是要钱?搞得好像我们欠她似的。”
“别说了,睡吧。”
李秀梅把被子蒙在头上,不让自己再听下去。黑暗里她的眼眶发酸,但她没有哭。六十九年的人生教会了她一件事——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明天早上六点她还是要起来做早饭。
隔壁房间里,周敏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给一个人发了一条消息。
“妈,周末我带佳琪去看你,你上次说的那件事我想好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对方就回复了。
“好,妈等着你。你跟你婆婆说了吗?”
周敏看了一眼卧室门的方向,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然后打了一行字。
“还没说。但这件事,我婆婆的意见不重要。”
周敏发完这条消息就把手机放下了。身边的赵建民已经打起了轻微的鼾声,她侧过身背对着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窗帘。
她和赵建民结婚十四年了,女儿赵佳琪今年十三岁,刚上初一。按理说日子过得不算差,夫妻俩都有工作,房子虽然还有贷款但好歹有个窝,女儿成绩中上等不算太让人操心。但周敏心里一直有一根刺,这根刺扎了十几年,越扎越深。
她怀孕的时候,婆婆李秀梅专门从老家赶过来照顾她。那时候她还挺感动的,觉得婆婆人好。可是孩子生下来之后,一切都变了。
护士把赵佳琪抱出来的时候,李秀梅第一个冲上去接,掀开裹着孩子的小被子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周敏当时刚生完孩子,浑身虚脱地躺在产床上,没有看到婆婆的表情。但她后来从娘家妈嘴里知道了这件事。
“你婆婆看到是个女孩,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那表情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她妈张桂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周敏听得出来,她妈心里也不舒服。
这件事周敏记了十四年。
后来孩子慢慢长大,李秀梅对赵佳琪也算不错,吃穿用度从来没亏待过。但周敏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尤其是在小区里看到别人家爷爷奶奶带孙子的样子,那种差了一点的感觉就更明显了。
住在对面楼的孙阿姨,儿媳妇生了个儿子,孙阿姨高兴得在小区里发了三天喜糖,见人就说“我大孙子可俊了”。后来孙阿姨带孙子,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天天推着婴儿车在小区里转悠,逢人就夸孙子聪明。
有一回周敏在楼下碰见孙阿姨,孙阿姨拉着她聊了半天,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你婆婆怎么不帮你们带二胎啊?你们家就一个女孩,以后怎么办?
周敏当时笑着说“不生了不生了,一个就够了”,但心里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她知道李秀梅不是不想带孙子,而是她生的不是孙子。
这件事她从来没跟赵建民说过,也没跟任何人说过。但她把这些年所有的细节都记在心里,像攒零钱一样一点一点地攒着,攒了满满一肚子的委屈和怨恨。
今天下午她带着佳琪去商场买衣服,碰到了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同学。老同学嫁得好,生了两个儿子,婆家对她像对亲闺女一样,婆婆逢年过节给她发大红包,家里的两套房子都写了她和丈夫的名字。
“我婆婆说了,两套房子一套给大孙子,一套给小孙子,让我们不用操心孩子以后的事。”老同学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的,完全没注意到周敏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勉强。
回到家看到李秀梅在厨房里忙活,周敏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就涌上来了。她知道婆婆每天做饭做家务很辛苦,但她就是觉得不够,觉得差了点什么。
差了一个孙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周敏自己都觉得荒唐。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纠结这种事?但她控制不住自己。每次看到婆婆那种“我已经尽力了但我就是高兴不起来”的表情,她就觉得心里憋得慌。
赵建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还没睡?”
“睡了。”周敏闭上眼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明天周末,她要带佳琪回娘家。她妈张桂兰前些天在电话里提了一件事,她考虑了几天,觉得是时候做个决定了。
周六早上,李秀梅照例六点钟就起来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把昨天泡好的黄豆倒进豆浆机,又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馒头。做完这些之后她开始拖地,从客厅拖到走廊,再从走廊拖到阳台,最后用抹布把茶几和电视柜擦了一遍。
墙上的钟指向七点半的时候,赵建民起来了。他穿着睡衣走到客厅,看了一眼正在擦窗台的李秀梅,说了一句“妈你别擦了,歇会儿吧”,然后就去卫生间洗漱了。
李秀梅嘴上应了一声,手上的活没停。她知道儿子只是随口一说,如果真的不擦,积了灰,周敏会说她不爱干净。
八点半,周敏和赵佳琪起来了。周敏化了淡妆,换了一身新衣服,看起来精神不错。赵佳琪还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今天带佳琪回姥姥家。”周敏对李秀梅说了一句,语气不冷不热的。
“哦,好。”李秀梅赶紧放下手里的抹布,“那你们中午不在家吃了?要不要我给你们带点东西?昨天做的酱牛肉还有——”
“不用。”周敏打断她,“我妈那边什么都有的吃。”
李秀梅讪讪地收了声,退到厨房里继续收拾灶台。她从厨房的窗户里看到周敏带着赵佳琪下了楼,赵建民开车送她们,三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单元门口。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李秀梅把厨房收拾干净,又把周敏房间的床单换下来洗了,把赵佳琪的书桌整理了一下。做完这些已经快十一点了,她给自己下了一碗面条,就着早上剩的咸菜吃了。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她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是老家的邻居刘婶打来的,声音火急火燎的:“秀梅啊,你家的老房子出事了!”
李秀梅心里咯噔一下:“出什么事了?”
“昨天夜里下大雨,你家房顶塌了一大块,瓦片碎了一地,屋子里面进水了。我今天早上路过才看见的,赶紧给你打电话。”
李秀梅握着手机的手有点发抖。那套老房子是老伴留下的,虽然破旧,但那是她跟老伴住了几十年的地方,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严重吗?”她问。
“挺严重的,房顶塌了至少三分之一,里面的家具估计都泡坏了。你赶紧回来看看吧。”
挂了电话,李秀梅在客厅里站了很久。她想回去看看老房子,但她不知道怎么跟儿子开口。上次她提了一句想回老家住几天,赵建民说“你回去干嘛,那边什么都没有,在这边待着多好”,周敏在旁边补了一句“妈你要是回去了,谁接佳琪放学”。
她就再没提过。
可是这次不一样,老房子是她最后的退路。如果连那条退路都没有了,她就真的无处可去了。
李秀梅咬了咬牙,拿起手机给赵建民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赵建民那边的声音有些嘈杂:“妈,怎么了?”
“建民,老家邻居打电话来说咱家老房子房顶塌了,我想回去看看。”
“房顶塌了?”赵建民的语气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塌了就塌了吧,反正那房子也不值钱,你回去看了也没用。”
李秀梅愣住了:“可是……”
“妈,我现在有点忙,晚点再说。”赵建民说完就挂了电话。
李秀梅拿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心里像被人浇了一盆凉水。她慢慢地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什么都不是。
不值钱。儿子说的对,那套老房子确实不值钱。但它值不值钱,不是儿子说了算的。那是她的家,是她跟老伴一砖一瓦攒起来的家。院子里那棵枣树是老伴亲手种的,厨房里的灶台是她用了三十年的,堂屋里的相框里还挂着全家福——那时候赵建民才上初中,穿着校服站在她和老伴中间,笑得没心没肺。
那时候的日子虽然穷,但心里是踏实的。老伴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对她是真心实意的好。冬天他把炕烧得热热的,夏天他在院子里支个凉床,两个人摇着蒲扇看星星。后来儿子出息了,考上大学在省城安了家,村里人都说她命好,以后就等着享福了。
享福。李秀梅苦笑着摇了摇头。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卧室里把那个小布包拿出来,从里面抽出银行卡。卡里有老伴留给她的六万块钱,她打算用这些钱修老房子。
不管别人怎么说,那套老房子她一定要修好。那是她的根,是她最后的底气。
下午四点多,周敏带着赵佳琪回来了。赵建民没跟她们一起回来,说是公司有事要加班。
周敏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赵佳琪也闷闷不乐的。李秀梅迎上去问了一句“回来了”,周敏嗯了一声就进卧室了,赵佳琪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又开始刷手机。
李秀梅不知道她们在娘家发生了什么,但她看得出来周敏心情不好。她识趣地没有多问,默默地去厨房准备晚饭。
卧室里,周敏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手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今天回娘家,她妈张桂兰正式跟她摊牌了。
“小敏啊,你弟弟那边的情况你也知道,小军在深圳那边买房子,首付还差三十万。”张桂兰拉着她的手,语气软软的但意思很硬,“你弟弟是咱家唯一的儿子,你爸走得早,就剩咱们娘仨相依为命。现在他有难处,你做姐姐的不能不管。”
周敏当时就愣住了:“妈,我哪来那么多钱?”
“你不是说你们家那套房子贷款快还完了吗?拿出来重新抵押一下,贷个三四十万出来,给小军救救急。”张桂兰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她是在跟周敏借几百块钱。
“妈,那房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还有建民的名字呢。”
“建民是你老公,你们是一家人,他还能不帮你弟弟?”张桂兰拍了怕她的手,“再说了,你们家那个婆婆在你们家白吃白住这么多年,你们的日子也没差到哪里去。现在弟弟有困难,你们帮一把怎么了?”
周敏想反驳,但她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她知道她妈说的是歪理,但她又觉得她妈说的不完全错。李秀梅确实在她们家住了十二年,吃穿用度都是她们出的。这些年的生活费、水电费、物业费,哪一样不是她和赵建民在出?婆婆虽然做了家务带了孩子,但那不是应该的吗?谁家老人不帮着带孩子的?
可是贷款给弟弟买房这件事,她心里是抵触的。不是她不想帮弟弟,是这么多钱她真的拿不出来。更何况房子是她和赵建民唯一的资产,要是为了弟弟的事把房子搭进去,她以后怎么办?佳琪以后怎么办?
“妈,你让我想想。”周敏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张桂兰的脸色就变了:“想什么想?你是不是不想帮你弟弟?你弟弟当年为了供你上大学,自己出去打工赚学费,你现在过上好日子了就忘了?”
这话像一把刀子扎在周敏心上。她弟弟周军确实为她做过很多事,当年她考上大学的时候家里拿不出学费,是弟弟主动说他不念了去打工,让她去上大学。这份恩情她一直记着,也一直在还——工作以后每个月给弟弟转生活费,弟弟结婚的时候她出了五万块彩礼,弟弟生孩子的时候她又给了两万块红包。
但这还不够。在她妈眼里,她欠弟弟的永远还不完。
“你再跟建民商量商量。”张桂兰最后说,“你是他老婆,你弟弟就是他弟弟,他能不帮?”
周敏从娘家出来的时候,心情糟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赵建民开口,更不知道这件事说出去之后会是什么结果。
回到家看到婆婆在厨房里忙活,她的心情就更复杂了。她不敢想象如果赵建民知道她要拿房子抵押贷款给弟弟买房,会是什么反应。但她又觉得,这是她们夫妻之间的事,跟婆婆没关系。
可她错了。这件事不仅跟李秀梅有关系,而且关系大了。
三天后的晚上,周敏终于跟赵建民提了这件事。
赵建民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周敏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翻了个身,用很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不行。”
“为什么不行?”周敏一下子坐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行。”赵建民也坐起来了,靠在床头看着周敏,“那套房子是我们俩的,贷款还没还完,你让我拿去抵押给你弟弟买房?你开什么玩笑?”
“不是白给的,是借的。小军说了,等他缓过来一定还。”
“他说还就还?他在深圳那边工作都不稳定,拿什么还?”赵建民的语气越来越冷,“周敏,你是不是觉得我傻?这些年你给你弟弟转了多少钱,我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但现在你要拿房子去赌,我不可能答应。”
周敏的眼泪掉下来了:“我弟弟当年为了我连学都没上,现在他有困难我不能不管。”
“你管,你用你自己的钱去管,别动房子。”赵建民说完这句话就躺下了,用被子蒙住头,表示谈话结束。
周敏坐在黑暗中哭了很久。第二天早上起来,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
李秀梅一眼就看出来儿媳妇哭了,但她没问。在这个家里,不该问的事情从来不问,这是她用了十二年学会的规矩。
但她很快发现,这场风波并没有平息,反而越闹越大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李秀梅注意到周敏开始频繁地往外跑,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工作日的晚上,每次回来脸色都很难看。赵建民也越来越沉默,两个人基本不说话了,吃饭的时候各看各的手机,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
李秀梅心里着急,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觉得这件事跟自己没关系,儿子儿媳吵架是人家两口子的事,她一个做婆婆的掺和进去只会更麻烦。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的本分——把饭做好,把屋子收拾干净,把孙女照顾好。
但有一天晚上,她无意中听到了一个让她心凉的对话。
那天晚上九点多,李秀梅已经躺下了,但她忘了吃降压药,又爬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周敏房间门口的时候,她听到里面传来周敏压低的声音,像是在打电话。
“妈,我说了,他不答应……我有什么办法?那房子又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我能怎么办?总不能因为这件事离婚吧?”
“你说什么?让我婆婆搬出去?”
李秀梅的脚步顿住了。她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水杯,一动不敢动。
房间里周敏的声音继续传出来,因为压得低所以有些含糊,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李秀梅的耳朵里。
“把北边那间卧室腾出来租出去,一个月能多两三千块……她回老家住也行啊,反正她老家又不是没房子……”
“我知道她帮了我们很多,但是妈,我弟弟那边真的等不了了……”
李秀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间的。她坐在床沿上,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她喝了口水把降压药吞下去,但心跳还是砰砰砰地响,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周敏想让她搬走。
这个消息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把她浇了个透心凉。她在这个家里住了十二年,洗衣做饭带孩子,把每一分力气都用光了,到头来换了一句“让她搬出去”。
她想起自己枕头底下那本存折,上面有四万八千块钱。那是她全部的积蓄,是她从每个月的生活费里一分一分抠出来的。她原本打算把这笔钱留给孙女上大学用,但现在看来,她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了。
第二天早上,李秀梅照常起来做早饭,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今天话更少了,笑容也更淡了。
周敏起来的时候,李秀梅已经把早饭摆好了。豆浆、煎蛋、馒头、咸菜,跟往常一模一样。周敏坐下吃饭的时候,李秀梅在旁边擦灶台,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妈。”周敏突然开口。
李秀梅的手一顿:“嗯?”
“你老家那个房子,修得怎么样了?”
李秀梅转过身看着周敏,周敏正低头喝豆浆,看不清表情。她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周敏在试探她。
“还没修呢,回去一趟不方便。”她尽量让自己语气平淡。
“要不你回去看看呗,房子塌了总得修。”周敏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客客气气的,“你在城里住了这么多年,也该回老家看看了。”
李秀梅手里的抹布被她攥得紧紧的,但她没有发作。六十九年的生活经验告诉她,有些话听到了也不能当面撕破脸。撕破了脸,她在儿子家就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再说吧。”她轻轻说了一句,转身继续擦灶台。
周敏放下豆浆碗,站起来去换衣服准备上班。路过李秀梅身边的时候,她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门关上了,屋子里又只剩下李秀梅一个人。
她慢慢地在餐桌前坐下来,看着桌上剩下的半碟咸菜和半个馒头,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那种累,是心里面那种怎么都歇不过来的累。这种累跟了她很多年了,从她嫁进赵家开始就在累积,越积越多,越积越重。
她嫁给老赵的时候才二十一岁,老赵比她大三岁,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老实到什么程度呢?别人骂他他也不还嘴,被人占便宜他也不计较。婆婆嫌他没出息,妯娌嫌他窝囊,只有李秀梅心疼他。她觉得老实不是毛病,人好就行了。
后来她才知道,人好有时候就是毛病。老赵太老实了,在村里分地的时候被人糊弄,分到的是最差的边角地。出去打工的时候被人骗,干了半年活一分钱没拿到。她跟着老赵过了大半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但她从来没抱怨过。
因为老赵对她好。那种好不是嘴上说说的,是实实在在的。她生病的时候老赵背着她走了十里山路去看医生,她坐月子的时候老赵把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母鸡杀了给她炖汤,她跟婆婆闹矛盾的时候老赵虽然不敢顶撞婆婆,但会在晚上偷偷哄她开心。
那种好支撑着她熬过了最难的那些年。
后来儿子出息了,她以为自己终于熬出头了。可现在她才知道,她的苦日子不是熬到头了,而是换了另一种形式继续着。
在儿子家这几年,她名义上是来享福的,实际上就是来当保姆的。每天早上起来做早饭,送孙女上学,回来收拾屋子洗衣服做饭,下午接孙女放学,晚上再做一顿饭,洗碗拖地,忙到晚上十点才能歇下来。没有人给她发工资,没有人说一句辛苦了,反而还觉得她占了便宜——吃儿子的住儿子的,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李秀梅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突然碎的,是很久以前就有了裂缝,今天终于彻底碎了。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那个小布包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存折、银行卡、老房子的房产证,还有一张她和老赵的合影。照片上的老赵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两个人站在老屋门前,背后是那棵枣树。
那是二十年前拍的,老赵的头发还没白,她的腰还没弯。
李秀梅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老赵写的。老赵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给秀梅,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不是没有眼泪,她只是习惯了一个人偷偷地哭。在老赵的葬礼上她哭过一次,之后这四年她再也没有当着任何人的面掉过眼泪。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没有情绪的工具人,每天按部就班地干活,不让人挑出毛病,也不让人看到她的难过。
但今天她忍不住了。
老赵走了四年了。如果老赵还在,她至少还有个说话的人。至少还有人知道她吃了几碗饭,睡得好不好,心里高不高兴。现在她住在儿子家里,身边有三个人,却没有一个人真正看见她。
李秀梅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把东西重新包好。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修好老家的房子。
不是暂住,是长住。
但这个决定她暂时不想告诉任何人。她要等一切都准备好了,再跟儿子说。到那时候,不管儿子同不同意,她都要走。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修老房子的房顶大概需要两三万,再加上重新粉刷墙壁、换门窗、添置家具,全部下来可能要四五万。她的存折上有四万八,老伴留下的卡里有六万,加起来将近十一万,够用了。
她打算找个时间回老家一趟,亲自去看看房子塌到什么程度,再找人估个价。但这件事不能急,得找个合适的时机。
机会很快就来了。
十二月初,赵建民要去外地出差一个星期。周敏正好也要带赵佳琪去参加一个什么比赛,说是要去三天。家里就剩李秀梅一个人。
周敏走之前跟她说:“妈,这几天你自己在家注意安全,有事给我们打电话。”
李秀梅点点头,心里却在想,这是她回老家最好的机会。
儿子儿媳走的当天下午,李秀梅就收拾了几件衣服,揣上存折和银行卡,坐上了回老家的长途汽车。
从省城到老家的县城,大巴车要开三个半小时。再从县城坐中巴到镇上,又得将近一个小时。到了镇上还得走三里路才能到村里。
李秀梅坐在大巴车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工厂厂房,再变成农田和山丘。十二月的田野光秃秃的,地里什么都没有,偶尔能看到几只麻雀在路边啄食。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她的心情很奇怪,既激动又平静。激动的是她终于要回去看看自己的家了,平静的是她知道那个家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了。
中巴车在镇上的路口停下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李秀梅拎着行李下了车,站在路边四下看了看。镇上的变化不大,依然是那条窄窄的街道,两边是低矮的店铺,卖化肥的、卖种子的、卖日用品的,跟十二年前她离开的时候差不多。
她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迈开步子往村里走。
三里路不算远,但对于一个六十九岁的老人来说也不算近。李秀梅走走歇歇,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走到村口。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晒太阳聊天,看到她走过来,都眯起眼睛打量她。
“秀梅?”一个老太太站起来,仔细看了看她,然后拍着大腿叫起来,“哎呀,真的是秀梅!你咋回来了?”
是刘婶,就是给她打电话的那个邻居。
“刘婶。”李秀梅笑着迎上去,“我回来看看老房子。”
“哎哟,你那老房子可塌得不像样了。”刘婶拉着她的手,满脸心疼,“你儿子没跟你一起回来?”
“他出差了,我自己回来的。”
刘婶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她没多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说:“走吧,我带你过去看看。”
两个人穿过村子,一路上遇到几个熟人,都惊讶地跟李秀梅打招呼。李秀梅笑着回应,但心里有些发虚。村里人看她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羡慕她儿子出息了去城里享福,现在好像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走到老屋门前的时候,李秀梅站住了。
十二年没回来,院墙已经塌了大半,院子里长满了枯草,有半人高。那棵枣树还在,但枝丫乱糟糟的,显然很久没人修剪了。房子的门锁锈得不成样子,刘婶帮她推了好几下才推开。
屋子里面一片狼藉。堂屋的房顶果然塌了一大块,碎瓦片和泥土堆在地上,露出一个能看到天空的大窟窿。家具被雨水泡过,散发着霉味。墙上的相框歪倒在地上,玻璃碎了一角,里面那张全家福沾满了灰。
李秀梅站在屋子中央,慢慢地打量着四周。这个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她都记得——堂屋正中间的方桌是老赵的爷爷传下来的,墙角那个柜子是她出嫁时娘家陪嫁的,灶台旁边那块磨刀石是老赵用了半辈子的。
现在这些东西都毁了。
刘婶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我跟你说啊秀梅,这房子得赶紧修,不修的话再下场雨,整个房顶都得塌了。我帮你问过了,村里有人会修房子的,工钱加材料,大概三四万块钱……”
“修。”李秀梅打断她,“刘婶,你帮我找人,越快越好。”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刘婶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下了决心的、不再犹豫的东西。
刘婶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去帮你找人。”
李秀梅站在破败的堂屋里,抬起头看着房顶那个大窟窿。窟窿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空,几只鸟飞过去,没有停留。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这次回来不只是为了看房子。
她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李秀梅在老家的镇上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来,一晚上六十块钱,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旧电视和一个暖水壶。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看她年纪大了,特意给她换了一间朝南的房间,还多给了一床被子。
“老人家,你是回来探亲的?”老板娘帮她拎行李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
李秀梅笑了笑:“回来修老房子的。”
“哦,你是咱镇上的人啊?哪个村的?”
“赵家村的。”
“赵家村?”老板娘想了想,“赵家村姓赵的多,你老伴姓赵吧?”
李秀梅点点头。
老板娘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放下行李就走了。
李秀梅没在意老板娘的眼神。她坐在床边歇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几个电话号码。这些号码是她这几年偷偷记下来的,有的是村里的老邻居,有的是镇上做建材生意的,还有一个是在县城工作的远房侄子。
她先给远房侄子赵明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边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喂,哪位?”
“小明,我是你二婶,秀梅婶子。”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赵明的声音变得热情起来:“二婶!好久不见了,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小明,婶子有件事想求你帮忙。”李秀梅握紧手机,“你二叔走了以后,他名下的那些东西,我想查一查。”
赵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二婶,您想查什么?”
“你二叔在的时候,跟我说过他有一笔存款,还有一些地。这些东西我都没经手过,我也不知道现在在谁手里。”李秀梅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是咱家唯一在县里工作的人,你帮婶子查查,行不行?”
赵明在县政府上班,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好歹认识一些人。他听了李秀梅的话,沉吟了一会儿才说:“二婶,您说的地我大概知道一些。二叔名下有块地,当年村里重新分地的时候分给你们的,但是二叔走了以后,那块地被村里收回去了。”
“收回去了?凭什么?”李秀梅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具体的规定,可能是按照村里的政策来的。”赵明的声音有些为难,“二婶,要不您什么时候有空来县城一趟,我帮您去问清楚。”
“好,我明天就去。”
挂了电话,李秀梅坐在床边,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老赵去世四年了,她从来没过问过老赵留下的东西。不是她不想过问,是她觉得自己一个老太太什么都不懂,问了也没用。儿子也没跟她提过这些事,她也就默认这些东西都处理好了。
但现在她不这么想了。她要弄清楚老赵到底给她留了什么,这些东西现在在哪里,是谁在管。她不能稀里糊涂地活着,更不能把自己的后路全部交到别人手里。
第二天一早,李秀梅就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到了县城,赵明在车站接她,带她去了一家茶馆坐下来。
“二婶,我昨天帮你查了一下。”赵明从包里拿出几张纸,“二叔名下那块地,是赵家村东头的那块宅基地,面积大概有半亩多一点。二叔去世以后,这块地的使用权按理说应该由继承人继承,但是——”
“但是什么?”李秀梅追问。
赵明的表情有些为难:“但是我去问的时候,发现这块地的使用权已经在三年前被转了。”
“转了?转给谁了?”
赵明犹豫了一下,从纸上找出一个名字:“转给了一个叫赵建国的人。”
赵建国。李秀梅念着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赵建国是谁?”她问。
赵明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说:“二婶,赵建国就是您儿子啊。”
李秀梅愣住了。
赵建国是赵建民的大名。她儿子在三年前就把老赵留下的宅基地转到了自己名下,而她作为母亲,对此一无所知。
茶馆里的暖气呼呼地吹着,但李秀梅觉得浑身发冷。她捧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茶杯里的茶水荡出了一圈圈涟漪。
“还有别的吗?”她问,声音有些哑。
赵明又翻了翻那几张纸:“还有一笔存款,是二叔在镇上的农村信用社存的,金额是六万块。这笔钱在二叔去世后第三个月就被取走了。”
六万块。李秀梅想起自己枕头底下那张银行卡,里面正好是六万块。那是老赵留给她的,她一直没动过。原来这笔钱不是老赵专门留给她的,而是儿子取走了老赵的存款之后,又给了她一张等额的卡。
不对,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她手里这张卡里有六万块,那老赵的那笔六万块存款去了哪里?是建民取出来之后又存进了这张卡里,还是建民取了老赵的存款之后没有给她?
李秀梅的头有些晕,她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周围全是看不清的浑水。
“小明,你帮婶子查查这张卡。”她从包里掏出那张银行卡,递给赵明,“查查这张卡的开户人是谁,里面有多少钱。”
赵明接过卡,看了看卡号,打开手机查了一下。等了大概五分钟,他抬起头来看着李秀梅,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二婶,这张卡的开户人是赵建国,里面的余额是……三千两百块。”
三千两百块。
不是六万块。
李秀梅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以为自己有四万八的存折,有六万块的银行卡,加起来将近十一万,够修老房子了。但现在她知道,那张卡里的六万块早就不在了,只剩三千两百块。
她不知道这六万块是怎么没的,但她猜得到。这些年家里买车、换家电、给孙女报各种培训班,哪一样不要钱?建民和周敏的工资虽然不低,但还完房贷车贷之后剩不了多少。她这些年从来没问过儿子要钱,每次生活费不够了自己偷偷贴补。她的存折上那四万八,是她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养老金。
而老赵留给她的六万块,早就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花掉了。
“二婶,您没事吧?”赵明看她脸色不对,赶紧给她倒了杯热水。
李秀梅接过热水喝了一口,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不能倒,现在还不到倒的时候。
“小明,还有一件事。”她把茶杯放下,声音恢复了平静,“宅基地那件事,有没有办法把它转回来?”
赵明皱起了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才说:“二婶,这件事不容易。宅基地的使用权转让需要本人签字,赵建国当时肯定是以继承人的身份办的。要转回来的话,得他本人同意才行。”
也就是说,需要赵建民签字。
李秀梅沉默了。她知道让儿子签字把宅基地转回给她,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儿子不会答应,儿媳妇更不会答应。他们说不定还会反过来质问她,一个老太太要宅基地干什么。
但是那块地是老赵留给她的,是她的根。她不能让。
“小明,你再帮婶子查一件事。”李秀梅从包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那是她昨天从老屋的抽屉里翻出来的,“这是当年分地的证明,上面写的是你二叔的名字。你帮婶子去问问,按照政策,你二叔去世以后,这块地应该归谁。”
赵明接过那张纸看了看,点头说:“行,我帮您去问问。”
“二婶,我说句不该说的。”赵明犹豫了一下,“您一个人折腾这些事太累了。要不您跟建民哥说说,让他帮您处理?”
李秀梅摇了摇头,没说原因。她不能告诉赵明,她在这个家里已经没有说话的分量了。她也不能告诉赵明,她儿媳妇正在想办法让她搬走。她更不能告诉赵明,她做这一切是为了给自己找一条退路。
从县城回到镇上已经是傍晚了,李秀梅在小旅馆附近的面馆里要了一碗面条。面条端上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一点胃口都没有,但她还是强迫自己把面条吃完了。
她不能饿着,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吃完饭回到旅馆,刘婶打来电话,说已经帮她找好了修房子的人,是隔壁村的老张师傅,干了几十年的泥瓦匠,手艺好,价钱也公道。明天上午老张师傅过来看房子,当面估价。
李秀梅说好,挂了电话之后又给赵建民打了一个。
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通,赵建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妈,怎么了?”
“建民,我在老家。”李秀梅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然后赵建民的声音提高了:“你回老家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我回来看看老房子。房顶塌了,要修。”
“不是说了别管那个破房子了吗?修它干什么?你一个人在那边我不放心,你赶紧回来。”赵建民的语气像是在训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李秀梅握紧手机,声音依然平静:“建民,我有个事想问你。你爸留下的那块宅基地,是不是你转走的?”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沉默,而是一种被戳穿之后的死寂。过了很久,赵建民才开口,声音变得很低很低:“妈,那件事回头再说。”
“建民,你爸留给我的六万块钱,还在吗?”
这一次,赵建民连“回头再说”都说不出来了。
李秀梅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心里的那个裂缝彻底裂开了,碎成了渣。但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建民,你是我儿子,你做什么妈都不会怪你。但是这些东西是你爸留给我的,你至少应该跟我说一声。”
说完她挂了电话。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小镇的夜晚很安静,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李秀梅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眼眶干干的,一滴眼泪都没有。
她的眼泪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流干了。从老赵走的那天起,她就知道她在这个世界上只能靠自己。
第二天上午,老张师傅准时来了。他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皮肤黝黑,手上的老茧厚得像树皮。他在老屋里转了一圈,又爬上房顶看了看,最后给了李秀梅一个报价。
“房顶全部翻新,加做防水,换门窗,粉刷墙壁,全部下来得四万五左右。要是想省钱的话,门窗可以不换,墙面自己刷,能省个七八千。”
四万五。李秀梅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她的存折上有四万八,银行卡里只剩三千二,加起来五万出头。修完房子剩下的钱,刚够她简简单单地添置一些家具和生活用品。
“修。”她跟老张师傅说,“全部修好,门窗也换。”
老张师傅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合同,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递给李秀梅让她签字。李秀梅看了一眼,上面写的是总价四万五,先付两万,完工后付剩下的。
她签了字,从存折里取了两万块给了老张师傅。
老张师傅收了钱,说明天就带人过来开工,大概半个月能完工。李秀梅说好,把他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工地上的事情安排好了,李秀梅却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她站在老屋门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转身回到屋里,在满是灰尘的柜子里翻了半天,最后找到了一个铁盒子。铁盒子上了锁,钥匙早就不见了,她用锤子把锁砸开,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叠东西。
户口本、结婚证、老赵的退伍军人证、几张土地承包合同,还有一本泛黄的账本。
李秀梅翻开账本,老赵的字迹扑面而来。上面一笔一笔记着这些年家里的收入和支出,精确到分。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字愣住了。
“二〇一八年九月,给建民买房首付,二十万整。秀梅同意。”
她又往前翻了几页,又看到几行记录。
“二〇一五年三月,建民买车,借给五万。”
“二〇一六年七月,建民结婚办酒,花费八万。”
“二〇一八年九月,卖老家三亩地,收入十五万,全部转建民。”
李秀梅的手开始发抖。她从来不知道老赵记了这些东西,更不知道老赵把老家的三亩地都卖了。在她的记忆里,那三亩地是租给别人种的,每年还能收点租金。原来早就卖了,钱都给了建民。
她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看到老赵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了一句话。
“秀梅,对不起,没跟你商量。建民说在城里买房子不容易,我怕你不舍得卖地,就自己做主了。你要是看到这个,别怪我。”
李秀梅把账本合上,紧紧地抱在怀里。她不怪老赵,她知道老赵这辈子最疼的就是儿子。儿子要什么他就给什么,从来不计较。但她心疼老赵,心疼这个老实人一辈子都在为儿子活,最后连一句商量都没有,就把她未来的依靠也一起给出去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老赵走了以后,她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的一无所有了。房子是儿子的,地是儿子的,钱也是儿子的。她什么都没有,连那张银行卡里仅剩的三千两百块,严格来说也是儿子的。
她唯一的底牌,就是这套快要塌了的老房子。
还有她自己。
李秀梅把铁盒子重新锁好,放进了自己带来的行李袋里。这些东西比钱重要,它们记录了一个家庭的账,也记录了一对老夫妻的付出和亏欠。
她走出老屋,锁上门,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十二月的风吹在脸上,冷冷的,但很清醒。
修房子的工人们第二天就来了。老张师傅带着两个徒弟,先是把塌掉的瓦片全部清理掉,然后在房顶上重新铺了一层防水布,再往上钉新的木条。李秀梅每天从镇上走过来看进度,有时候给工人们送点热茶和包子。
老张师傅是个健谈的人,一边干活一边跟李秀梅聊天。他说他干这一行干了四十年,见过的房子比见过的人还多。有些房子修好了没人住,过几年又坏了。有些房子破得不成样子了,但修好了就有人回来住。
“老人家,您这房子修好了是要租出去还是自己住?”老张师傅问她。
“自己住。”李秀梅的回答很干脆。
老张师傅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下去。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老人了,在城里帮儿女带完孩子,回来的时候已经老了,儿女不需要了,自己找个地方安静地待着。
工程进度很快,到了第五天,房顶已经修好了大半。新的红瓦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温暖的光泽,跟周围那些老旧的房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秀梅每天站在院子里看着房子一点一点地变好,心里的某个角落也在一点一点地变亮。她开始盘算以后的日子怎么过——院子里可以种点菜,厨房旁边可以搭个鸡窝养几只鸡,枣树要修剪一下,来年还能结枣子。她去镇上买菜的时候还特意看了看家具店,想等房子修好了买一张新床和一个衣柜。
她甚至想到了更远的事情。她一个人住,开销不大,每个月有一千多块的养老金,再加上存折上剩的两万多块钱,省着点花够她过好几年的。等到实在动不了了,她可以去镇上的养老院,反正不能给儿子添麻烦。
也不是不想让儿子管她,是她心里清楚,儿子管不了。不是没能力管,是没心管。
李秀梅在老家待了十天,老房子的主体工程基本完工了。房顶焕然一新,墙壁重新粉刷了,门窗也换了新的。屋子里面虽然还是空荡荡的,但至少不再漏风漏雨了。
就在她准备回省城的前一天,赵明打来了电话。
“二婶,宅基地的事情我帮您问清楚了。”
李秀梅握紧手机,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
“按照政策,二叔去世以后,宅基地的使用权应该由配偶继承。但是当时办手续的时候,村里的人说您跟着儿子在城里生活,户口也迁走了,所以就按程序把使用权转给了赵建国。”
“那我能不能要回来?”李秀梅问。
赵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二婶,要回来的话需要赵建国本人同意签字。但是这件事有点复杂……”
“怎么复杂了?”
“我今天去查了一下,发现那块宅基地的使用权在赵建国名下只待了不到两年。去年三月份,这块地又转手了。”
“转给谁了?”
“转给了一个叫张桂兰的人。”赵明的声音顿了顿,“二婶,张桂兰是您的亲家吧?就是您儿媳妇的妈妈?”
李秀梅觉得自己的耳朵嗡嗡地响。她扶着墙慢慢蹲下来,把手机紧紧地贴在耳朵上,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
“二婶,您还在吗?”赵明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在。”李秀梅的声音很轻,“你继续说。”
“我查到的记录是这样的:这块宅基地是去年三月转到张桂兰名下的,转让手续是赵建国亲自来办的。按照现在镇上的行情,这块地虽然不是特别好,但也值个十万左右。”
十万块。她的宅基地,被儿子转给了亲家母。
李秀梅忽然想起之前偷听到的那个电话,周敏跟她妈说“我弟弟那边等不了了”,她妈张桂兰跟周敏说“让你婆婆搬出去”。原来这一切都连上了。她的宅基地早就不是她的了,她儿媳妇的娘家妈早就盯上了这块地,而她儿子配合着把一切都办妥了。
而她,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
李秀梅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腿有些软,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她这辈子受过很多委屈,但今天这一桩,是她受过的最大的。
不是委屈,是背叛。
被自己的亲儿子背叛。
“小明,谢谢你。”她跟赵明说,“这件事你先别跟任何人说。”
“二婶,您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李秀梅诚实地说,“但我总得想个办法。”
挂了电话,她坐在老屋的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冬天的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双苍老的手伸向天空。她记得这棵枣树是老赵三十年前种的,那一年建民刚上小学。老赵说种棵枣树好,等以后结了枣子给儿子吃。
枣子结了一茬又一茬,儿子长大了,飞走了。老赵也走了。现在连这块地皮,都成了别人的。
李秀梅在门槛上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冷风灌进她的领口。她打了个寒颤,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第二天,李秀梅坐了四个多小时的车回到省城。进门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周敏还没下班,赵佳琪还没放学,赵建民也没回来。
她放下行李,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始收拾屋子准备晚饭,而是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她在床边坐下来,把那个铁盒子拿出来,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床上。户口本、结婚证、老赵的退伍军人证、土地承包合同、账本,还有那张她跟老赵的合影。
她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赵建民发了一条消息。
“建民,晚上回来吃个饭,妈有话跟你说。”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又加了一句。
“叫上周敏。”
赵建民很快回复了一个“好”字。
李秀梅放下手机,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她把衣柜里的衣服叠好,把床头柜上的零碎物品收进袋子里,把枕头底下的布包拿出来放进外套内兜。
做完这些之后,她才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今天晚上的菜跟平时不太一样——红烧排骨、清蒸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四菜一汤,是她在儿子家做饭的最高规格。
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赵建民回来了。他进门看到满桌子的菜,愣了一下:“妈,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就是想给你们做顿好的。”李秀梅解开围裙搭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不一会儿周敏和赵佳琪也回来了。周敏看到桌上的菜也微微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换了鞋就去洗手。赵佳琪倒是挺高兴,看到红烧排骨就伸手抓了一块,被周敏拍了一下手才不情不愿地去洗手。
饭桌上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赵佳琪边吃边玩手机,周敏和赵建民各自扒饭,偶尔说两句工作上的事。李秀梅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慢慢地夹菜、咀嚼、吞咽,每一个动作都不紧不慢的。
等所有人都吃得差不多了,李秀梅放下了筷子。
“建民,周敏,妈有几句话想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某种东西让赵建民和周敏同时停下了筷子。赵佳琪也好奇地抬起头,看了奶奶一眼。
“妈,怎么了?”赵建民放下碗。
李秀梅看着儿子,看着这个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用一辈子心血养大的孩子。三十八年前,她在地里干活的时候发作了,是邻居把她送到镇上的卫生院,她在产房里疼了整整一夜才把他生下来。那时候卫生院的条件差,她差点大出血死掉,但她一声都没吭,因为她觉得为了孩子受什么苦都值得。
三十八年后的今天,她坐在这张饭桌前面,看着这个孩子,心里忽然觉得很陌生。
“我这几天回老家,把老房子修了。”李秀梅说,“花了不少钱。”
周敏的眉毛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修房子的时候我顺便查了一件事。”李秀梅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建民,你爸留给我的六万块钱,你什么时候花的?”
赵建民的手僵住了。
周敏猛地转头看向赵建民。
餐厅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妈,那钱……”赵建民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最后终于说,“那钱是前年换车的时候用的,当时我周转不开,就先用了一下。后来一直想还,但是——”
“但是没还。”李秀梅替他说完了后半句,“没事,花了就花了。妈不怪你。”
赵建民的表情松了一下,但李秀梅下一句话让他的脸色再次变了。
“还有一件事。你爸名下的宅基地,你是怎么转到张桂兰名下的?”
这句话一出来,饭桌上的气氛彻底炸了。
周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声:“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事实。”李秀梅依然坐着,抬头看着周敏,“你妈张桂兰,拿到了我老伴名下的宅基地。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周敏的嘴唇哆嗦着,她没有回答知不知道,而是转头瞪着赵建民:“赵建民!你什么时候把我妈扯进来的?!”
赵建民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站起来想拉周敏的手,被周敏甩开了:“你先别急,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周敏的声音尖得刺耳,“那块地是你主动找上我妈的!是你说那块地闲着也是闲着,让你妈知道了反而不好,不如先放在我妈名下!你现在倒打一耙?”
赵佳琪被这突如其来的争吵吓得缩在椅子上,手里的手机掉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李秀梅坐在原地没动。她看着儿子和儿媳妇互相指责推诿,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她猜到了是建民主导的。周敏虽然对她不好,但周敏没有那个能力去办宅基地转让的手续。只有她的亲儿子,拿着她的身份证、户口本和老赵的死亡证明,才能把这些手续办下来。
“好了。”李秀梅开口了,声音不高,但饭桌上的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我不管是谁的主意,这件事已经做了,宅基地已经到了张桂兰名下。我现在就问你们一件事。”
她看着赵建民,一字一顿地说:“你们打算怎么安置我?”
赵建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没想过是吧?”李秀梅点点头,“那我替你说。房子是你们的,宅基地是张桂兰的,钱也花得差不多了。我在这住了十二年,给你们做了十二年的饭,带了十二年的孩子。现在你们打算让我去哪里?”
“妈,你别这么说……”赵建民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我该怎么说?”李秀梅站起来,六十九岁的身体微微有些佝偻,但她的眼睛亮得很,“建民,你从小就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你知道怎么对你有好处,知道怎么做最划算。你把宅基地转走的时候,想过你妈以后怎么办吗?”
“妈,我当时是真的周转不开——”
“周转不开可以跟我说。我是你妈,你有什么困难不能跟我说?”李秀梅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但她很快又压了下去,“你不跟我说,是因为你知道我不会同意。你知道那是你爸留给我的,你不会让我把它给别人的。”
赵建民低着头,不敢看她。
周敏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生气赵建民把她妈扯进来,但她更生气的是婆婆居然查到了这件事。她一直以为这件事做得很隐蔽,婆婆一个农村老太太什么都不懂,根本不可能知道宅基地被转了。可她没想到,这个她以为什么都不懂的老太太,回了一趟老家就什么都查清楚了。
“妈,那块地的事,我真不知道建民是怎么办的。”周敏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僵硬,“但我妈不是白拿那块地的,她给了钱的。”
“给了多少钱?”李秀梅问。
周敏犹豫了一下:“八万块。”
李秀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像一滴水掉进热锅里,瞬间就蒸发了。
“八万块买了一块市值十万的地,你们还觉得自己挺会做生意的。”李秀梅说,“这八万块呢?在谁手里?”
“在我这。”赵建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用来还车贷了。”
李秀梅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卧室,把收拾好的行李袋拎了出来。
赵建民看到行李袋,脸色变了:“妈,你这是干什么?”
“我明天回老家。”李秀梅说,“老房子修好了,能住人了。”
“你不能回去!”赵建民冲过来拦住她,“你一个人住在那边,谁照顾你?村里的人怎么看我?”
“原来你担心的是村里人怎么看你。”李秀梅轻轻地说。她抬头看着儿子,眼神里有失望,有疲惫,但更多的是释然。
“建民,你知道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赵建民愣住了。
“我最后悔的,是从来不敢跟你们说实话。”李秀梅说,“我怕得罪你,怕你媳妇不高兴,怕给你们添麻烦。我明明知道你做得不对,我也不敢说。我明明心里委屈,我也要笑着说没关系。”
“但是妈现在不想这样了。”
李秀梅把行李袋背在肩上,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背着一个旧旧的布袋子,站在她住了十二年的儿子家的客厅里,平静地说出了她这辈子最硬气的一句话。
“宅基地的事我可以不追究,那是我老伴留给儿子的,就当我替他还了你的债。但剩下的日子怎么过,我自己说了算。”
“妈——”赵建民还想说什么,但李秀梅抬起手阻止了他。
“明天早上我坐第一班车回去。你不用送我,我自己能走。”
李秀梅在儿子家的最后一个晚上,睡得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她终于把话说出来了。那些憋了十几年的委屈、寒心、不甘,虽然没有全部倒出来,但她至少让儿子和儿媳知道了——她不是傻子,也不是好欺负的。她只是一个做母亲的,愿意为儿子忍,但忍到最后发现儿子不值得她忍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李秀梅准时起床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厨房做早饭,而是简单洗漱了一下,背起行李袋就出了门。
路过赵佳琪的房间门口时,她停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门缝里。红包里装着两千块钱,是她给孙女准备的过年钱,虽然现在还没到过年。
她走到客厅,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全家福。照片里的她站在最后面,表情拘谨而小心,像一个局外人。十二年过去了,她终于承认了一个事实——她在这个家里,确实只是一个局外人。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了。
李秀梅背着行李袋走进省城冬天的清晨,天色还没有完全亮,路灯黄黄地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她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瘦,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
但她心里是踏实的。因为她知道,在四个小时车程之外的那个小镇上,有一套修好的老房子在等着她。那里有她和老赵住过的屋子,有老赵种的枣树,有她熟悉的土地和空气。那里没有嫌弃她的儿媳妇,没有把她当外人的孙女,也没有让她寒心的儿子。
那里只有她自己。
一个人的日子虽然冷清,但至少不用看别人的脸色吃饭,不用小心翼翼地说每一句话,不用在夜里偷偷地哭。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李秀梅的手机响了。她掏出来一看,是赵建民打来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妈,你在哪?”赵建民的声音听起来很急,“我起来发现你不在,佳琪的房间门口有个红包,你——”
“我在去车站的路上。”李秀梅打断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赵建民说:“妈,你回来吧,宅基地的事我跟我岳母说,让她把地退回来——”
“不用了。”李秀梅说,“那块地你留着吧。你是我儿子,那块地不管在谁名下,都是你爸留给你的一份心意。但是建民,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你爸要是还活着,看到你这么做,他会伤心的。”李秀梅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指责,没有愤怒,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赵建民没有说话。
“好了,我上车了。过年的时候你要是愿意,带着佳琪回老家看看。要是不方便,妈也不勉强。”
李秀梅挂了电话,走进了长途汽车站。
上午九点半,她回到了镇上。刘婶在车站接她,看到她背着行李袋下车,赶紧上前帮忙。
“秀梅,你真打算回来住了?”刘婶一边帮她拎行李一边问。
“回来住了。”李秀梅笑了一下,“老房子修好了,不住岂不是白花钱了?”
刘婶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说:“回来也好,回来也好。咱们老姐妹还能做个伴。”
李秀梅回到老屋的时候,老张师傅正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墙壁已经粉刷好了,门窗也换好了,地面重新铺了一层水泥,平整光滑。阳光从新装的玻璃窗里照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老人家,您看看还有哪里不满意的?”老张师傅问她。
李秀梅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从堂屋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厨房。她摸了摸新刷的墙面,闻了闻新木头的气味,最后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个老灶台。灶台是唯一没有换的东西,因为老张师傅说还能用。
“很好。”她说,“张师傅,辛苦了。”
老张师傅憨厚地笑了笑,把最后的两万五千块尾款收了,带着徒弟们离开了。
屋子里只剩下李秀梅一个人。她站在堂屋中间,看着新修好的房顶,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堵了四年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点。
老赵走了以后,她一直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家了。但现在她发现,家这个东西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给自己挣的。
她从行李袋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来,把老赵的退伍军人证和他们的结婚证摆在堂屋的方桌上。方桌换了新的,但放在原来的位置,正对着大门。她又拿出那张合影,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中间。
“老赵,我回来了。”她对着照片说了一句,声音轻轻的,像怕吵醒谁似的。
照片上的老赵还是那样憨厚地笑着,不会说话,但李秀梅觉得他什么都懂。
接下来几天,李秀梅忙得脚不沾地。她去镇上买了锅碗瓢盆、被子褥子、油盐酱醋,又找人把院子里的枯草清理干净,在墙边留了一小块地准备开春种菜。枣树也请人修剪了,剪掉的枯枝堆在墙角,等天晴了当柴烧。
刘婶每天过来串门,帮她收拾屋子,两个老太太一边干活一边聊天。刘婶跟她说了很多村里的事——谁家的老人不在了,谁家的儿子把爹妈接进城了又送回来了,谁家的老房子塌了没人修。
“咱们这一辈人啊,都不容易。”刘婶叹了口气,“生儿育女一辈子,到头来谁管我们?”
李秀梅没有接话。她不想抱怨,因为她已经做出了选择。与其在儿子家当免费的保姆,不如回自己的家当自己的主人。
但村里很快就传开了。
李秀梅回村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赵家村。有人同情她,有人可怜她,也有人说闲话——说她跟儿媳妇闹翻了被赶回来的,说她儿子不孝顺把她丢回来的。这些话李秀梅都听到了,但她不在乎。
她六十九岁了,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已经在乎了大半辈子,够了。
可是有一个人坐不住了。
半个月后的一个上午,李秀梅正在院子里翻地准备种菜,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色棉袄、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走下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男人。
李秀梅直起腰看过去,认出来人之后,手里的锄头差点掉了。
来的人是张桂兰。周敏的妈,她的亲家母。
张桂兰站在院门口,打量着翻修一新的老房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那个年轻男人李秀梅也认出来了,是周敏的弟弟周军,刚从深圳回来不久。
“亲家母,好久不见。”张桂兰先开了口,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不太自然。
李秀梅把锄头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土,淡淡地说了一句:“来了。”
她没请她们进屋,只是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张桂兰犹豫了一下,也在对面坐下了。周军站在她妈身后,表情有些不自在。
“亲家母,我听说你回老家住了,就过来看看。”张桂兰的声音客客气气的,但李秀梅听得出那客气里夹着别的意思。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李秀梅说。
张桂兰干笑了两声,搓了搓手:“是这样的,建民他爸那块宅基地的事,我想当面跟你解释一下。当初真不是我想占你的便宜,是建民主动找上我的,说那块地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先放在我名下,以后也好——”
“以后也好怎么?”李秀梅打断她。
张桂兰噎了一下。
李秀梅看着张桂兰,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早就想明白了,这件事的根不在张桂兰身上,在赵建民身上。张桂兰最多就是个顺水推舟的,真正拿她当外人的,是她的亲儿子。
“那块地的事我不打算追究了。”李秀梅说,“但宅基地是村里的地,转给外村人本来就不合规矩。村里要是追查起来,你别怪我没提醒你。”
张桂兰的脸色变了变。她确实担心这个,所以才急急忙忙跑来找李秀梅。
“亲家母,要不这样,我把地退给你——”
“退给我干什么?”李秀梅又打断了她,“那块地是建民给你的,你要退也是退给建民。跟我没关系。”
她站起来,拿起墙边的锄头继续翻地,不再看张桂兰。这个动作让张桂兰很尴尬,坐在石凳上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周军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说:“阿姨,这件事是我不对。我在深圳买房子缺钱,我妈才想了这么个办法。您别怪我妈,要怪就怪我。”
李秀梅停下手里的锄头,抬头看了周军一眼。这个小伙子她见过几次,印象里不是个坏人。他在深圳打工十几年,攒了点钱想在那边安家,差最后一笔首付。他妈想帮他是人之常情,但帮着帮着就把主意打到了她的宅基地上。
“我不怪你。”李秀梅说,“我怪我自己儿子。”
这句话让周军愣住了。
“你们回去吧。”李秀梅转过身继续翻地,“宅基地的事以后再说。我现在只想过几天清净日子。”
张桂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被周军拉住了。周军对他妈摇了摇头,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石桌上。
“阿姨,这里是两万块钱。不算什么赔偿,就是给您添麻烦了,我心里过意不去。”
李秀梅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拿:“你自己留着吧,买房子不容易。我有手有脚,饿不死。”
周军的脸红了,他把信封放在石桌上,拉起张桂兰快步走出了院子。黑色轿车发动起来,扬起一阵尘土,沿着村里的土路开走了。
李秀梅走过去把信封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揣进兜里。两万块,不要白不要。她不是跟钱过不去的人,能省一点是一点。
她继续翻地,把土里的石头一块一块捡出来扔到一边。阳光照在她的背上,暖洋洋的。院子里的枣树在风中轻轻摇着光秃秃的枝丫,好像在跟她说——做得好。
又过了一个星期,赵建民回来了。
他是自己开车回来的,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李秀梅刚吃完饭,正坐在堂屋里看电视。新买的电视不大,但图像清晰,声音也清楚。她正看一个戏曲节目,咿咿呀呀地唱着黄梅戏,唱的是《天仙配》里的一段。
门口传来停车的声音,然后赵建民推门进来了。
他站在堂屋门口,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和坐在电视机前的母亲,一时间有点认不出来。在他的印象里,老家的房子是破破烂烂的,墙壁发黑,屋顶漏雨,地上坑坑洼洼。但现在他看到的是一间干净明亮的屋子,白墙、新门窗、平整的水泥地面,茶几上还摆着一个插着野花的玻璃瓶。
“妈。”他叫了一声。
李秀梅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站起来,只是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赵建民走过去坐下来,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茶几上:“给你带了点吃的。”
李秀梅看了一眼袋子,里面装着水果和几盒补品。她把电视声音调小,继续看着儿子,等他说话。
母子俩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电视里的黄梅戏咿咿呀呀地唱着,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回荡。
“妈,你跟我回去吧。”赵建民终于开口了。
李秀梅没有回答,而是问了一句:“建民,你今年多大了?”
赵建民愣了一下:“三十八。”
“三十八。”李秀梅重复了一遍,然后叹了口气,“你爸三十八的时候,你已经上初中了。那时候咱家穷,你爸去工地上干活,一天挣二十块钱。我在地里种菜,挑到镇上去卖,一天能卖十几块钱。我们俩加起来一个月挣不到一千块,但我们把你供出来了,让你上了大学,让你在省城安了家。”
赵建民低着头,不说话。
“你爸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李秀梅继续说,“他说建民这孩子聪明,能干,就是有点自私。他让我多看着你一点,别让你做对不起良心的事。”
“妈——”赵建民的眼圈红了。
“宅基地的事我不怪你了。”李秀梅说,“那块地本来就是你爸留给你的,你愿意给谁是你的事。但是建民,你不能再这样对周敏了。”
赵建民猛地抬起头。
“你以为我不知道?”李秀梅看着他,“宅基地的事是你主动找张桂兰的,你想讨好你岳母,让你媳妇高兴。但你回头又在周敏面前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让她以为是她妈逼你做的。建民,你这样做人,迟早要出问题的。”
赵建民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你爸一辈子老实,从来不骗人。我也不知道你这点小聪明是跟谁学的。”李秀梅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夜色,“你回去吧。回去跟周敏说实话,跟她好好过日子。别让你这个家也散了。”
“妈,那你呢?”
“我?”李秀梅笑了笑,“我在这儿挺好的。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想吃啥做啥,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操心柴米油盐。刘婶天天过来串门,村里也有人说话,比城里自在多了。”
“可是你一个人——”
“一个人怎么了?我活到六十九岁,才敢跟你们说实话。我早就该活明白了。”李秀梅转过身看着儿子,“建民,你要是真孝顺,就别逼我回去。让妈过几天自己的日子吧。”
赵建民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他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他在堂屋里坐了很久,最后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妈,这里是五万块钱。不算还你的,就是……就是给你的。”
李秀梅看了看那张卡,拿起来放回赵建民手里:“你留着吧,你们家还要还房贷车贷,佳琪还要上学。你妈自己的日子自己过得了。”
“妈——”
“回去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李秀梅把儿子送到院门口。赵建民上了车,发动引擎,车窗慢慢降下来,他探出头看着母亲,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只说出三个字。
“妈,对不起。”
李秀梅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我原谅你了”。她只是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车灯照亮了村里的土路,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李秀梅站在院门口,十一月的夜风吹在她脸上,冷得刺骨,但她没有马上进屋。
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乡下的星星比城里亮得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她记得老赵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在院子里看星星,他说城里的天是灰的,看不到几颗星,还是老家好。
“老赵,”她轻轻地说,“你说得对,还是老家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秀梅在老家的生活慢慢走上了正轨。
她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先给院子里的菜地浇水,然后做早饭。早饭后她有时候去镇上赶集,有时候去刘婶家串门,有时候就在院子里晒太阳。中午自己做饭吃,下午睡个午觉,醒了就看看电视或者在村里溜达。晚上吃完饭,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听收音机里的评书,九点多就睡了。
这种日子跟她之前在儿子家的日子完全不同。在儿子家,她是一个永远停不下来的陀螺,从早忙到晚,还要小心翼翼地说话做事,生怕惹儿媳妇不高兴。回到老家以后,她成了自己的主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没有人给她脸色看,也没有人嫌她碍事。
当然也有不好的地方。一个人吃饭没有胃口,生病了没有人照顾,晚上打雷下雨的时候会害怕。但这些比起在儿子家受的委屈,都不算什么。她宁愿一个人冷清地活着,也不愿意在人群中孤独地老去。
但是命运好像总是不愿意让她安生。
腊月二十三那天,小年。李秀梅正在厨房里蒸馒头,手机突然响了。她擦了擦手接起来,听到电话那头赵佳琪带着哭腔的声音。
“奶奶,我爸妈要离婚了。”
李秀梅手里的馒头啪地掉在地上,雪白的面团沾了一地的灰。
“佳琪,你慢慢说,怎么回事?”
赵佳琪在电话里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大堆,李秀梅听了半天才把事情理清楚。原来赵建民回去以后,按照她说的跟周敏坦白了宅基地的事。周敏知道了是赵建民主导把宅基地转给她妈的,当场就炸了。
“你拿我妈当挡箭牌?赵建民你还是不是人!”周敏那天晚上跟赵建民大吵了一架,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赵佳琪躲在自己房间里,吓得浑身发抖。
吵完之后周敏就收拾东西带着赵佳琪回了娘家。赵建民追过去道歉,被张桂兰堵在门口骂了半个小时。周军看不下去了,把赵建民拉进屋,一家人坐在一起谈。
可是谈也没谈出什么结果。周敏觉得赵建民人品有问题,不仅骗了他妈,还骗了她。赵建民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是周敏不理解他。两个人越说越僵,最后周敏脱口而出一句“离婚”。
赵建民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李秀梅听完之后,在厨房里站了很久。灶台上的蒸笼冒着热气,馒头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但她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佳琪,你别怕,把电话给你妈。”她跟孙女说。
过了一会儿,电话里传来周敏冷淡的声音:“什么事?”
“周敏,你跟建民的事妈本不该管。”李秀梅的声音很平静,但不是那种妥协的平静,而是一种看透了很多事情之后的平静,“但是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你说。”
“你嫁进赵家十四年,我没给过你什么好东西。这十二年住在你们家,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觉得我不是你妈,只是个免费的保姆。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是你妈,我是赵建民的妈。我对你好,是因为你是赵建民的老婆,是我孙女的妈。”
周敏没有说话。
“但这十二年,我是真心实意地对你们的。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饭,晚上十点才关灯,中间没歇过一个完整的休息日。我这么做不是因为我欠你们的,是因为我把我自己当成了这个家的一份子。”
“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周敏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想说的是,你跟建民之间的问题不是宅基地的问题,也不是钱的问题。”李秀梅说,“是你们从来不肯好好说话。什么事都憋在心里,越憋越气,越气越冷,最后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妈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跟你好好说过话。”李秀梅继续说,“我总觉得你是儿媳妇,跟你隔着一层,有些话不能说太深。现在想想,要是我早点跟你说实话,也许你也不会那么讨厌我。”
“我没有讨厌你……”周敏的声音忽然哑了。
“不用解释,我心里都明白。”李秀梅笑了一下,“我活到六十九岁才想明白一件事——人活着不能光顾着忍,忍到最后什么都没了。你跟建民也一样,有什么事就说出来,别憋着。憋着憋着,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挂了电话之后,李秀梅把掉在地上的馒头捡起来,拍了拍灰,放进蒸笼里继续蒸。
她不确定自己的话能起多大作用,但她做了她能做的。
有些道理,只有活到一定岁数才会懂。可惜的是,大多数人年轻的时候听不进去,等听进去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腊月二十八,村里开始有了年味。家家户户门口挂起了红灯笼,院子里飘着炸丸子和蒸年糕的香气。刘婶端了一碗刚出锅的炸藕夹过来让李秀梅尝尝,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一边吃一边聊天。
“你家建民今年回来过年不?”刘婶问。
李秀梅摇了摇头:“不知道呢。”
“那你一个人过年啊?要不来我家得了,我家也不差你一双筷子。”
“行,到时候看情况。”李秀梅笑着说,但心里还是有些空落落的。
这是她回老家后的第一个年,也是老赵走后她将要独自度过的第一个年。以前在儿子家过年虽然不自在,但好歹有人气。今年她一个人守着这栋老房子,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腊月二十九下午,李秀梅正在院子里贴春联,听到门口有汽车的声音。她以为又是村里谁家的孩子回来了,没在意。但汽车在她家门口停下来了,然后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奶奶!”
赵佳琪从车里冲出来,跑进院子一把抱住她。
李秀梅手里的春联差点掉了,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孙女,有点不敢相信。然后她抬起头,看到赵建民和周敏从车上下来。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疲惫,但并肩站在一起的时候,那种针锋相对的僵硬不见了。
“妈,我们回来陪你过年。”赵建民说。
李秀梅看着儿子,又看了看周敏,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赶紧转过身假装擦汗,拿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然后笑着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进屋吧,外面冷。”
周敏走到她面前,犹豫了一下,叫了一声:“妈。”
这一声“妈”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周敏叫她“妈”的时候,声音里总带着一种刻意和距离,像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但今天这一声“妈”软了很多,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李秀梅应了一声,拉起周敏的手握了握。周敏的手很凉,但李秀梅的手很暖。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吃晚饭。李秀梅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腊肉、香肠、酱牛肉,摆了满满一桌子。赵佳琪吃得满嘴油光,一边吃一边说“奶奶做的饭比我妈做的好吃多了”,被周敏在头上敲了一下。
赵建民吃了一碗饭又要了一碗,说好久没吃到这么香的饭了。李秀梅看着他笑,说:“你小时候每顿都能吃三碗,你爸说你是饭桶。”
提起老赵,饭桌上的气氛微微变了一下。但这一次,那种沉默不是压抑的,而是一种温柔的怀念。
晚上赵佳琪跟李秀梅睡一个屋,赵建民和周敏睡另一个屋。老房子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该有的都有。周敏躺在不太习惯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建民。”她轻轻叫了一声。
“嗯?”
“你妈说的对。这些年,我确实没有好好跟她说过话。”
赵建民在黑暗里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这次的事,我不怪她了。”周敏说,“她也不容易。”
赵建民还是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新换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过年的气息越来越浓了。
大年三十那天,李秀梅一大早就起来忙活了。杀鸡、炖肉、包饺子,灶台上的火从早上烧到晚上没断过。周敏破天荒地系上围裙进了厨房帮忙,虽然她切的萝卜丝粗得像手指头,但李秀梅没说什么,只是笑眯眯地教她怎么切细。
赵佳琪在院子里放小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炸得枣树上的麻雀四散飞逃。赵建民在堂屋里摆桌子板凳,把从车上搬下来的年货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
中午十二点,一桌丰盛的年夜饭摆上了桌。鸡鸭鱼肉样样齐全,中间是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四个人坐下来,李秀梅端起酒杯。她不喝酒,平时滴酒不沾,但今天她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白酒。
“今天过年,妈说两句。”她看着桌子上的三个人,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今天是新的开始,咱们一家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奶奶说得好!”赵佳琪举起手里的果汁杯子,“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吃完饭,李秀梅拿出一叠红包,给赵佳琪一个,给周敏一个,最后给了赵建民一个。赵建民愣了一下:“妈,我都这么大了还收压岁钱?”
“你再大也是我儿子。”李秀梅说,“拿着。”
赵建民拆开红包,里面装着崭新的两千块钱。他看了一眼周敏手里的红包,也是两千块。赵佳琪的红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装了三千块。
七千块钱,对于李秀梅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赵建民知道他妈的存折上没多少钱了,修房子花了四万多,日常生活也要花钱。他看着手里的红包,喉咙有些发紧。
“妈,你别给这么多——”
“你管我?”李秀梅瞪了他一眼,“你妈给你的你就拿着。”
赵建民不说话了,把红包收进口袋里。
下午,太阳暖洋洋地照着,院子里没有风。李秀梅搬了几把椅子放在院子里,一家人坐在枣树下晒太阳。赵佳琪拿手机给奶奶拍照,说要把奶奶发到朋友圈里。李秀梅不好意思地整理了一下头发,摆了一个正经的姿势。
拍完照,赵佳琪跑到一边去修图了。周敏忽然开口说:“妈,那块宅基地的事,我跟我妈说了,年后就把地转回来。”
李秀梅摆了摆手:“不用了。”
周敏和赵建民同时愣住了。
“我说不用就不用。”李秀梅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天上的云,“那块地不管在谁名下,都是老赵家的地。你妈拿着也好,你们拿着也好,都无所谓。我一个老太太,还能把地背进棺材里吗?”
“可是——”
“别可是了。”李秀梅打断她,“你要是觉得心里过不去,以后多回来看看我就行了。我老了,要的是人不是地。”
周敏的眼圈红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赵建民在旁边沉默了很久,突然说了一句:“妈,那六万块钱我还你。”
“你还我干什么?你拿什么还?”李秀梅转过头看着他,“你那点工资还完房贷车贷还剩多少?佳琪明年上初中,补习班辅导班样样都要钱。你把钱还给我,让周敏和佳琪喝西北风去?”
赵建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爸留下的六万块,就当是妈给孙女攒的学费。”李秀梅说,“这钱我不白给,将来佳琪出息了,记得孝顺她爹妈就行了。”
赵佳琪正好走过来,听到了这句话。她蹲到李秀梅身边,抱住奶奶的胳膊,把脸贴在奶奶的肩膀上。
“奶奶,我以后一定孝顺你。”
李秀梅拍了拍孙女的头,眼眶湿了。她仰起脸假装看天,不让眼泪掉下来。
这个年过得很平淡,但很踏实。赵建民一家在老屋住了三天,大年初三才收拾东西回省城。走的时候后备箱里塞满了李秀梅给他们准备的东西——腊肉、酱菜、土鸡蛋、自己蒸的馒头,满满当当一大箱子。
周敏上车前抱了李秀梅一下。这个拥抱来得有些突然,李秀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妈,照顾好自己。”周敏说。
“知道了,你们也照顾好自己。”李秀梅笑着松开她,又摸了摸赵佳琪的头,“听你妈的话,少玩手机。”
赵佳琪用力点了点头。
车子发动了,缓缓开出巷子。李秀梅站在院门口挥手,一直到车子拐过弯看不见了才放下手。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了。枣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照在新贴的春联上,红彤彤的,很喜庆。
李秀梅回到堂屋里,在老赵的照片前站了一会儿。
“老赵,他们都回来了。”她轻轻地说,“你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照片里的老赵还是那样憨厚地笑着,不会说话。但李秀梅觉得他在说——我看见了,我替你高兴。
春天来了。
院子里的枣树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看着就让人欢喜。李秀梅翻好的那块菜地也种上了东西,青菜、小葱、辣椒,还有两架黄瓜。她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菜苗长得很快,不到一个月就能摘菜了。
老屋的生活越来越有模有样。李秀梅在镇上买了几只小鸡,在后院搭了个鸡窝。母鸡开始下蛋以后,她每天早上都能吃上新鲜的煮鸡蛋。刘婶有时候过来串门,她就煮两个鸡蛋一人一个,坐在院子里一边剥鸡蛋一边聊天。
清明节那天,李秀梅去给老赵上坟。老赵的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周围种着几棵松树。她带了一壶老赵爱喝的酒,几个馒头,还有一碟自己腌的咸菜。
她把东西摆在坟前,蹲在地上拔了拔坟头的杂草。
“老赵,我来看你了。”她一边拔草一边说话,像老赵就在跟前似的,“家里都好。房子修好了,不漏雨了。地种上了,菜长得可好了。鸡也开始下蛋了,一天能捡两三个呢。”
“建民他们过完年走了以后,清明也没回来。忙,我知道。佳琪要考试了,周敏升了职,比以前更忙了。建民还是那样,钱不够花,但日子能过。”
“宅基地的事我没要回来。你别怪我,我觉得那些东西争来争去的没意思。你的地给你儿子,天经地义。他要怎么处置是他的事,我不管了。”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管了。我就想把日子过好,把你留给我的这套老房子守好。你在那边也好好的,别惦记我。”
她拔完最后一根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老赵的墓碑。碑上的字还很新,老赵走了才四年。她不知道自己在剩下的日子里还能来几次,但她每次来都会把该说的说了,该带的带了。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李秀梅遇到了村里的老支书。老支书今年七十五了,拄着拐杖在村口晒太阳。看到李秀梅从山上下来,他远远地招手。
“秀梅,你家建民有阵子没回来了吧?”
“过年回来的,也才两三个月。”李秀梅笑着说。
老支书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才说:“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什么事?”
“镇上在搞规划,咱们村这一片可能要拆迁。”老支书说,“你家的老房子和宅基地都在拆迁范围内。”
李秀梅愣住了。
“消息还没正式公布,但八九不离十了。”老支书看着她的表情,赶紧又补了一句,“拆迁是好事啊,补偿款应该不少。你回去跟建民商量商量。”
李秀梅回到家,一个人在堂屋里坐了很久。
拆迁。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消化。这套老房子她才刚修好没几个月,院子里种的菜还没收完呢,又要没了?补偿款能有多少?够不够在别的地方再买套房子?即使够,她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太太能去哪里买?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房产证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李秀梅赶紧翻出房产证,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一遍。还好,房产证上写的是她和老赵的名字。老赵去世以后,按照继承法,这套房子应该归她和赵建民共同所有。也就是说,如果要拆迁,补偿款有她的一半。
至少有一半。
但她很快就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宅基地的使用权已经不在她名下了。张桂兰拿着那块地的使用权,拆迁的时候怎么办?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李秀梅觉得头有点疼。她不想再去纠缠这些事了,但事情偏偏总是找上门来。
她拿起手机想给赵建民打电话,但号码拨到一半又挂断了。她不想一有事就找儿子,好像她离了儿子就活不了似的。
她决定等消息正式公布了再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李秀梅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但这一次,她低估了风浪的大小。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个星期,整个赵家村都知道了要拆迁的事。村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有人高兴有人愁,有人开始盘算能拿多少补偿款,有人舍不得住了几辈子的老房子。
刘婶每天往李秀梅家跑,两个人凑在一起讨论拆迁的事。刘婶家的房子比李秀梅的大,院子也更宽,按理说应该更值钱。但刘婶发愁的是,她儿子的户口在城里,房产证上只有她和老伴的名字。
“我儿子打电话来了,说拆迁款下来了让我把钱都给他。”刘婶愁眉苦脸地说,“你说我给不给?”
“那是你的钱,凭什么给他?”李秀梅说。
“可他是我儿子啊。”
“儿子怎么了?你给了他,他管你吗?”
刘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的情况跟李秀梅差不多,儿子在城里安了家,她跟老伴在村里相依为命。儿子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每次打电话不是说缺钱就是让她带孩子。前几年老伴中风偏瘫,她一个人照顾了三年,儿子连个护工都没请过。
“秀梅,你说我们这辈子到底图个啥?”刘婶叹了口气。
李秀梅没回答。她也在想这个问题,想了很久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拆迁方案正式公布了。补偿标准比她预想的要高一些,按面积算,她的老房子加上院子,能拿将近四十万的补偿款。
四十万。对于一个农村老太太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消息公布的当天下午,李秀梅的手机就没停过。
先打来的是赵建民。
“妈,拆迁的事你听说了吧?补偿款的事咱们得好好商量商量。”
李秀梅握着手机,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她熟悉的急切,跟当年卖老家的地、转宅基地的时候一模一样。
“商量什么?”她问。
“妈,四十万不是小数目。你一个人住,拿这么多钱也不安全。要不这样,你把钱交给我,我帮你在省城买套小房子,你搬回来跟我们住——”
“我在老家住得挺好的。”李秀梅打断他。
“妈,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李秀梅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你是怕我一个人管不好钱,还是怕我不给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赵建民说:“妈,你怎么这么想我?”
“我不这么想你,我只是想告诉你,”李秀梅一字一顿地说,“这钱是你爸留给我的,是我最后的保障。在我死之前,谁也别想动。”
挂了儿子的电话,李秀梅在院子里坐了很长时间。她手里握着手机,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不是不相信儿子,她只是太了解儿子了。
四十分钟之后,第二个电话打进来了。
来电显示是张桂兰。
李秀梅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亲家母,恭喜啊,拆迁了,发财了!”张桂兰的声音热情得有些夸张,“我听说能拿四十万呢,真是好大的福气!”
“有什么事你直说吧。”李秀梅不想跟她绕弯子。
张桂兰干笑了两声:“是这样的,亲家母,你也知道,宅基地的使用权现在在我名下。按照拆迁政策,宅基地的补偿款应该是给使用权人的。你看这个……”
李秀梅的心沉了一下。果然来了。
“宅基地是老赵家的地,补偿款也应该是老赵家的。”她说。
“可是法律上——”
“法律上那块地是村里分给老赵的,是老赵的宅基地。你拿到的是使用权,不是所有权。拆迁的时候村里怎么说,你去找村里说。”李秀梅的语气不软不硬。
张桂兰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冷了下来:“亲家母,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的意思是,宅基地的补偿款大概有十来万,这笔钱咱们两家商量着分一下,别伤了和气。”
“和气?”李秀梅忽然笑了一声,“你拿走我老赵家的地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和气?”
“那件事是建民——”
“是建民主动找你的是吧?你上次来的时候说过了。”李秀梅打断她,“但建民是我儿子,他的账我自己会跟他算。你拿了我的地是事实,我不管你们之间是怎么交易的,那块地是老赵留给我的。你自己也说了,那块地的补偿款应该是我的,不是你的。”
张桂兰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那你的意思是,一分都不给?”
“该是我的,我一分不让。不该是我的,我一分不要。”
李秀梅说完就挂了电话。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春天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很好闻。枣树上的新叶已经长得很茂密了,在阳光下闪着翠绿的光。
她忽然觉得,从儿子家搬回老家的这几个月,是她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如果她现在还住在儿子家,儿子一定会天天在她耳边说拆迁的事,儿媳妇一定会给她施加压力,张桂兰一定会堵到门口来跟她要钱。她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太太,怎么应付得了这些?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住在自己的房子里,花自己的钱,过自己的日子。别人的手伸得再长,也够不到她碗里的饭。
除非她自己愿意给。
接下来的几天,她的手机更热闹了。村里的干部来了,镇上的拆迁办来了,连多年没联系的老家的远房亲戚都打电话来了。每个人都在关心她的拆迁款,每个人都在给她出主意,每个人都在打着自己的算盘。
李秀梅应付得头都大了。她决定去镇上找赵明,让她这个远房侄子帮她出出主意。
赵明在镇政府旁边的茶馆里跟她见了面。听她把所有的事说完之后,赵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
“二婶,你这四十万,最好谁都别给。”
“怎么说?”
“宅基地那件事我帮您查过了。您家那块宅基地现在虽然是张桂兰的名字,但当时的转让手续有问题。”赵明从公文包里掏出几张纸,“我查了当时的档案,转让协议上您的名字是代签的。”
“代签的?谁代签的?”
赵明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吐出两个字:“建民。”
李秀梅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宅基地是夫妻共同财产,没有您的签字,转让手续是无效的。”赵明说,“但是这件事如果闹大了,赵建民可能要承担法律责任。”
李秀梅闭上了眼睛。她早该猜到的。赵建民能瞒着她把宅基地转走,就一定会替她“代签”。她的亲儿子,拿着她的身份证,替她签了她的名字,把她和老赵的宅基地拱手送给了亲家母。
“二婶,您打算怎么办?”赵明问她。
李秀梅睁开眼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凉了,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宅基地的事我不会追究了。”她说,“闹大了对谁都不好。张桂兰要宅基地的补偿款,我给她十万,就当是给周敏的嫁妆补上了。”
“二婶——”
“你听我说完。”李秀梅抬起手,“剩下的三十万,我留十万养老,十万给佳琪存着当大学学费,十万捐给村里修路。”
赵明愣住了:“您不给自己留点?”
“十万够我花了。我一个月花不了几百块钱,十年都花不完。”
“可是您儿子那边……”
“建民那边,我不欠他什么了。”李秀梅说,“他爸留给他的地他给了别人,他爸留给我的六万块他也花了。我给他买了房子付了首付,给他带了十二年的孩子,给他当了十二年的免费保姆。我不欠他的了。”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赵明从里面听出了一种决绝。
“你帮二婶把这些事办了吧。”李秀梅站起来,“该走什么程序走什么程序,该签什么字签什么字。我李秀梅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临了也不想欠谁的。”
从茶馆里出来,李秀梅在镇上的街道上慢慢走着。四月的阳光暖暖的,街边的柳树抽了嫩绿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摆。她路过一家卖农具的店铺,看到门口摆着几把新锄头,忽然想起来院子里的菜地该松土了。
她走进店铺问了一把锄头的价钱,老板说三十五块。她还价到三十,老板爽快地答应了。她付了钱,扛着新锄头走出了店铺。
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太太走在春天的阳光里,脚步不快,但很稳。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人知道这个普普通通的老太太刚刚做了一个决定,把属于她的四十万分成了三份,每一份都不包括她自己那三个最亲近的人。
十万养老,十万给孙女,十万给村里修路。
留给儿子和儿媳妇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交代——妈不欠你们了。
李秀梅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她刚把新锄头放在墙边,手机就响了。这次不是赵建民,也不是张桂兰,而是周敏。
她接起电话,周敏的声音有些急促:“妈,宅基地的事我听说了。我妈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李秀梅淡淡地说。
“妈,宅基地的钱我不要。我跟建民说了,那是你的钱,我们谁都不能动。”周敏的声音很认真,不是在客套,“过年的时候你说的话我想了很久。你说得对,人活着不能光顾着忍,有什么事就得说出来。”
李秀梅握着手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你现在一个人住着,身边没人照顾,拆迁了以后住哪儿?”周敏问。
“我还没想好。”
“要不你来省城吧。我们不让你住家里了,我帮你租个房子,离我们不远,你想来看佳琪随时能来。房租我来出。”
李秀梅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妈?”周敏在电话那头叫了一声。
“在呢。”李秀梅的声音有些发颤,“周敏,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心话吗?”
“是真心话。”周敏沉默了一下,“妈,以前是我不好。我总觉得你对我不好是因为我不够好,是因为我没生儿子。后来我才明白,你没有对我不好,你只是……不会表达。”
李秀梅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她擦了擦眼泪,“以前你跟建民吵架,我总想站在建民那边,觉得你是外人。现在想想,你也是你妈生的,你在娘家也是宝贝疙瘩,凭什么嫁到我们赵家就要受委屈。”
电话那头传来了轻微的抽泣声,周敏也哭了。
两个女人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在电话里哭了很久。李秀梅哭的是这些年的委屈和隐忍,周敏哭的是这些年的不甘和亏欠。她们从来没这样说过话,一个屋檐下住了十二年,今天才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妈,你搬回来吧。不是搬回我们家,是在附近租个房子。你想自己过就自己过,我们想你了就过来看看你。佳琪也想你。”
李秀梅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好,妈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发呆。枣树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摇着,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膝盖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她想起三十年前老赵种这棵枣树的时候,她嫌院子里已经有两棵树了,再多一棵太挤。老赵说多种一棵好,等以后枣子多了,给孙子吃。
现在枣树长高了,老赵走了,她也有孙子了。虽然不是孙子,是孙女,但孙女也是宝贝。
“老赵,咱们佳琪长大了。”她对着枣树轻轻地说,“比我高半个头了,长得好看着呢。你要是还在,肯定天天带着她到处显摆。”
风吹过枣树的枝叶,发出一阵沙沙的响声,像是老赵在回应她。
李秀梅在那个门槛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太阳落山才站起来。她已经做了决定,但这个决定暂时不会告诉任何人。
她要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再说。
五月,拆迁的事终于尘埃落定。
补偿款下来了,跟之前估算的差不多,宅基地加上房子的补偿,一共四十一万出头。村里的干部把钱打到了她的银行卡上,她看着手机短信上那一长串数字,手抖了好几下。
她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到这么多钱。
拿到钱的第二天,张桂兰又来了。这次她是一个人来的,没带周军。一进门就堆起笑脸,说话的语气比上次客气多了。
“亲家母,我想跟你好好聊聊宅基地那笔补偿款的事。”
“不用聊了。”李秀梅从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里是十万块钱,宅基地的补偿款我给你。从此以后,咱们两家两清。”
张桂兰看着那个信封,手伸了一半又缩回去:“亲家母,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你不用不好意思。宅基地的事我查过了,转让手续上我的名字是建民代签的。”李秀梅看着张桂兰的眼睛,“这件事要是追究起来,建民要负法律责任。我不想闹到那一步,所以我给你十万,你把地还回来。”
张桂兰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终于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转让协议,我已经签好字了。”
李秀梅接过来看了看,确认没问题之后签了自己的名字。她把协议收好,然后把信封推到张桂兰面前。
张桂兰接过信封,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亲家母,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建民代签那件事,我事先是知道的。”张桂兰的声音很低,“我当时急着给小军凑首付,建民说他有办法,我就……我就没多问。”
李秀梅沉默地听着。
“这些天我心里一直不踏实。你说得对,咱们两家不该为了这点事伤了和气。以后建民跟周敏还要过日子,咱们做老人的要是成了仇人,他们夹在中间不好过。”
李秀梅看着张桂兰,这个亲家母她认识了十四年,两个人之间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对方。但今天张桂兰说的这番话,她觉得是真心的。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李秀梅说,“以后咱们好好的就行。”
张桂兰点了点头,把信封收进包里,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说:“亲家母,其实我一直挺佩服你的。”
“佩服我什么?”
“你比我硬气。”张桂兰笑了笑,“我在我儿子面前也没硬气起来,现在还不是天天给他带孩子做饭。你倒好,说走就走了,自己回老家过得比谁都自在。”
李秀梅也笑了:“我那哪是硬气,我是被逼的。”
“被逼的也比忍着的强。”张桂兰叹了口气,“行了,我走了。回头咱们省城见。”
送走张桂兰,李秀梅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宅基地的转让协议锁进了铁盒子里。铁盒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每一样都记录着这个家庭的起起落落、恩恩怨怨。
第二天,她去了镇上找赵明,把另一件事也办了。
十万块,捐给村里修路。赵明帮她联系了村委会,村干部高兴得不得了,说李秀梅是村里的恩人,要在路边立块碑刻上她的名字。李秀梅连连摆手说不用不用,她只是觉得村里那条路太破了,下雨天老人小孩都不好走。她这辈子走那条路走了几十年,临走了让路好走一点,也算是给自己积德。
十万块留给孙女赵佳琪,她存了一个定期,存到赵佳琪满十八岁。谁也不能提前取,包括她自己。
剩下的十一万,是她的养老钱。她打算用这笔钱在老屋拆了之后租个地方住,等一切安排好了再考虑以后的事。
所有的事情都办完了,李秀梅终于把赵建民叫了回来。
这一次是电话里说的:“建民,你回来一趟,妈有东西给你。”
赵建民当天下午就开车回来了。他进门的表情很复杂,有些心虚,有些忐忑,还有些说不清的愧疚。拆迁的事闹了两个月,他夹在母亲、妻子和岳母之间,谁都不敢得罪,最后哪头都没落好。
李秀梅让他坐下,把一张银行卡放在他面前。
“这是十万块,给你和佳琪的。”
赵建民愣住了:“妈,这——”
“听我说完。”李秀梅坐下,看着儿子的眼神平静而温和,“拆迁款一共四十一万,十万给了张桂兰换回宅基地,十万给村里修路,十万给佳琪存了定期,剩下这些你自己看着办。”
“给你十万不是让你乱花的。佳琪马上上初中了,以后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你要是心疼你女儿,就把钱花在她身上。”
赵建民看着桌上的银行卡,手在发抖。
“妈没用,这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家产。”李秀梅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忍住了,“你爸走得早,我什么都不会,只会洗衣服做饭。在你们家那十二年,我知道我做得不够好,让你媳妇受委屈了,让你也难做。但是建民,妈尽力了。”
赵建民的眼眶红了:“妈,你别说了——”
“你让我说完。”李秀梅深吸一口气,“你是我儿子,这辈子都是。不管你做了什么,妈心里都认你。但以后的日子,妈想自己过。”
“妈——”
“你跟周敏好好过日子,佳琪是个好孩子,好好培养她。等你们有空了,带着她回来看我,妈就知足了。”
赵建民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
李秀梅站起来,走到儿子身边,把手放在他的头发上。赵建民的头发黑黑的,但在发根处已经有几根白丝了。
“妈,你跟我回去吧。”赵建民的声音闷闷的,“我保证,这次不一样了。”
李秀梅没有说话。她想说她相信儿子,但她不敢再信了。不是不相信儿子的孝心,是不相信人性里的自私。她太清楚自己儿子的脾气了,现在说的话是真心的,但日子久了,柴米油盐一磨,所有的承诺都会打折扣。
她不想再给儿子一次让她失望的机会。
“你要是真想孝顺我,”她最后说,“就让我自己过几年安生日子吧。”
赵建民走的时候是傍晚。李秀梅站在院门口,看着儿子的车消失在村路的尽头。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了金黄色,枣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铺在院子里的地面上,像一幅歪歪扭扭的画。
她转过身回到屋里,把桌上那半杯凉茶喝了。
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是赵建民发来的消息。
“妈,钱我收下了。但这不是你欠我的,是我欠你的。以后每个月我给你打生活费,不是菜钱,是儿子的心意。你不许不要。”
李秀梅看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
“知道了。”她回了一句,然后放下手机,走到院子里给枣树浇水。
六月,老屋正式被拆迁队推平了。
挖掘机轰隆隆地开进院子的时候,李秀梅站在远处看着。围墙倒了,房顶塌了,墙壁碎成了一堆瓦砾。那棵枣树在挖掘机面前坚持了不到三十秒,就被连根拔起,斜斜地歪在废墟上。
李秀梅看着那棵倒下的枣树,心里像被人掏了一个窟窿。但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挖掘机熄火,工人们收拾工具离开。
她和老赵住了几十年的家,就这样没了。
但她并不慌张。因为她在镇上租好了一套小院子,比老屋小一点,但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也有一棵树,是一棵柿子树,据房东说每年秋天能结好多柿子。
搬家那天刘婶来帮忙。两个人把老屋里抢救出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搬上三轮车——方桌、柜子、铁盒子、老赵的照片,还有那个她用了三十年的老灶台上的铁锅。
东西不多,一辆三轮车就装完了。
“秀梅,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刘婶问她。
“先住着呗。”李秀梅说,“等天冷了再看情况。周敏说想让我去省城住一阵子。”
“你同意了吗?”
“我说考虑考虑。”李秀梅笑了笑,“其实我还没想好。一个人住惯了,怕回去又不自在。”
“说的也是。”刘婶叹了口气,“咱们这把年纪了,自在比什么都重要。”
李秀梅在老屋里转了一圈,确认没有落下任何东西。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院子的角落里,那里有一截从废墟里捡回来的枣树枝,上面还带着几片绿叶。
她弯腰捡起来,走到新租的小院里,把那截枣树枝插在柿子树的旁边。
“老赵,咱们换个地方重新活。”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看着这个陌生的院子。柿子树高大茂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隔壁传来谁家炒菜的声音,油锅滋滋的,飘过来一股葱花的香味。
新的日子从这一刻开始了。
整个夏天,李秀梅都在那个小院里过得很自在。菜地比原来小了一半,但她一个人吃不了多少,种点小菜就够。鸡窝里的母鸡每天下两三个蛋,吃不完的就拿去镇上卖,一个月也能卖几十块钱。空闲的时候她跟刘婶一起去镇上的广场跳广场舞,虽然她的腿脚不如从前利索了,但她还是很努力地跟着音乐扭。
有一天她跟赵佳琪视频通话,赵佳琪看到她晒黑了也瘦了,心疼地说:“奶奶你怎么又瘦了,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哪能不好好吃,你看奶奶这气色,比在城里的时候好多了。”李秀梅把手机对着院子扫了一圈,“看到没有,柿子树上长小柿子了,等秋天熟了你回来吃。”
赵佳琪说好,然后犹豫了一下,凑近手机屏幕小声说:“奶奶,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妈说想给你生个孙子。”
李秀梅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了。她瞪着屏幕里的孙女,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妈都多大了还生?”
“我开玩笑的啦!”赵佳琪哈哈大笑,“看把你吓的!”
李秀梅这才反应过来被耍了,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孩子,跟谁学的贫嘴!”
挂了电话,李秀梅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发呆。夏天的夜空很清澈,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跨天际。她想起赵佳琪那句玩笑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有没有孙子真的那么重要吗?
她以前觉得重要,现在觉得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孙女健康快乐地长大,儿子和儿媳妇把日子过好。至于传宗接代的事情,她已经六十九岁了,想不动了,也不想管了。
有一天傍晚,张桂兰忽然打来电话,语气里透着少有的紧张:“亲家母,你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挺好的啊,怎么了?”
“那就好那就好。”张桂兰松了一口气,“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你生病了,吓醒了一直不踏实,就打电话问问。”
李秀梅拿着手机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做梦你也当真,你这亲家母当得也太操心了。”
“我不是操心,我是——”张桂兰顿了一下,“我是觉得对不住你。”
“有什么对不住的?不是都过去了吗?”
“那就真过去了。”张桂兰的声音有些发颤,“以后咱们好好的,做一对让人羡慕的亲家。”
“行。”李秀梅笑着说。
挂了电话,李秀梅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忽然觉得心里某块结了老茧的地方变软了。她跟张桂兰较劲较了十几年,到头来两个人都是为孩子操碎了心的老太太,谁也没比谁高贵到哪里去。
她对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给赵建民发了一条消息。
“天气热了,你们注意防暑。冰箱里多备些绿豆汤。”
赵建民的回复很快:“知道了妈,你也是。”
李秀梅看到那个简短的回复,没有像以前那样觉得失落。她现在懂了,儿女的孝心有时候不是长篇大论的表白,而是一个“知道了”的回应。她能接受这种平淡了。
快到七十岁了,她终于学会了跟生活和解。跟自己和解,跟儿子和解,跟儿媳和解,也跟死去的和活着的人和解。
有一天晚上,李秀梅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老赵还活着,建民还是个小孩子。一家人坐在老屋的院子里,枣树刚种下去没多久,枝条还很细。老赵在修农具,她在旁边缝衣服,小建民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跑。
“秀梅,”老赵抬起头看她,“你说咱儿子长大了会是什么样?”
“肯定像你呗。”她头也没抬地说。
“像我不好,太老实了,容易吃亏。”
“像你挺好的。”她把线咬断,把衣服抖了抖,“老实人心里踏实。”
老赵笑了,继续低头修农具。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然后她就醒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晨光,天已经亮了。
李秀梅躺在床上没有马上起来。她在梦里见到的一切还清清楚楚地印在脑海里,像一部老电影的回放。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枕头,空空的,老赵已经不在了。
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感到难过。她反而觉得,老赵一直都在。在那棵倒在废墟里的枣树上,在那个锁着的铁盒子里,在这套翻新过的老房子里,在她的血液和记忆里。
她翻身下了床,推开窗户。秋天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夹着凉凉的风和柿子的清香。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又是新的一天。
尾声
李秀梅最后还是去了省城。
不是搬回去,是去过冬。
周敏在小区里帮她租了一个一居室,有暖气有电梯,离他们家走路十分钟。李秀梅住进去的第一天,周敏带着赵佳琪来帮她收拾屋子,赵建民在厨房里装了一个新的热水器。
“妈,这个热水器是即热式的,打开就有热水,不用等。”赵建民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
“知道了。”李秀梅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子儿媳忙前忙后。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抢着干活,而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周敏把床单铺好,又把窗帘挂上,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好了,有家的样子了。”她把照片发到了家族群里,配了一行字:奶奶的新家。
李秀梅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打开家族群一看,亲戚们纷纷点赞留言:秀梅姐住新房子了,看着不错。什么时候温锅啊,我们都来。李秀梅笑眯眯地回复:随时来,管饭。
那天晚上,她在新的厨房里做了一顿饭,周敏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一个掌勺一个切菜,配合得很默契。
“妈,排骨汤放盐了吗?”周敏问。
“放了,就放了一点。”李秀梅说,“你上次说咸了,我记得呢。”
周敏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她走上前从背后抱了婆婆一下。
“妈,咸了也好吃。”
“好了好了,别挡着我翻菜。”李秀梅嘴上说着嫌弃的话,但嘴角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赵佳琪推门进来喊:“奶奶!我爸妈来了没有?”
“来了来了,都在呢。”
“太好了,饿死我了。”赵佳琪扑到饭桌旁,伸手就要抓排骨,被李秀梅拿筷子轻轻敲了一下手背。
“洗手!”
“哦。”赵佳琪吐了吐舌头,乖乖去洗手了。
那天晚上四个人围坐在一张小饭桌旁吃饭。窗外是省城璀璨的万家灯火,窗内是热乎乎的饭菜和久违的笑声。
李秀梅端起自己的小酒杯,抿了一口。她不说话,但心里明白。她活到六十九岁,折腾了整整大半辈子,终于在心里真正安了家——不是靠任何人施舍来的归宿,是她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
人到晚年,活的就是一口气。这口气不是别人赏给你的,是你自己挣出来的。无论你此刻正在经历什么委屈和不甘,都请相信,只要你敢为自己站一次,生活就永远来得及。
如果你也在经历相似的家庭拉扯、亲情绑架或者情感上的隐形牺牲,希望这个故事能给你一点力量。你并不脆弱,你只是善良了太久,忘了自己同样值得被善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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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每一个善良的人,最终都能活成自己的屋檐。愿你无论多少岁,都有从头再来的勇气。愿你身边有爱,手里有钱,心里有底,老有所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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