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友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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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友宪中国画《蕉魂——激荡时代》。
“宾虹积墨我积色,古今东西互折射。”这句诗,可以看作我对中国画创新发展的思考,也蕴含着我的生命态度。
我是个严肃的人,尤其是对待艺术时。我的严肃藏在笔墨的挥写中,藏在色彩的狂欢里,藏在一根又一根看似轻松实则千锤百炼的线条里。我有两位老师,一位是刘海粟先生,在创作中我始终恪守他所提倡的正大气象;另一位是董欣宾先生,从他艺术的形象和线条中我看到了江南灵韵。在师承基础上,我继续进行笔墨革新,近年来创作了很多大画。这些作品大多没有表现具体形象,因为在我看来形象已经不是最重要的载体,我要展现不需要依托具体形象的欢喜,以造化之偶然,绘写人生之从容。
红色,是我步入晚年的艺术创作所呈现出的鲜明色调:一眼望去,满目惊红。年轻时,我也曾画过红,但我现在画的是另一种红——银朱。不同于得自然之灵气的“朱砂”,同为中国传统颜料之一的银朱,因色泽鲜艳持久且制作工艺复杂,曾为建筑彩画、宗教壁画等的主要颜料。第一次使用银朱,我便被它所击中。它就像纯正的火,几乎可以在画面上燃烧起来,驱散人心中的暮气,引爆我最期待的生命境界——灿烂。
从此,我便用银朱积色,试图创造一种新的视觉感受。宾虹先生积墨,一层一层地积,成就浑厚华滋,那是墨的道理。我积色,道理相通,却又不同。积墨如水滴石穿,是时间在纸上的沉积。积色如点灯,一笔下去,亮了;再一笔下去,更亮了——要把这亮累积到不再是光,而是光本身在燃烧,这样画才有呼吸。
外人看我画中大片大片的红,以为是一遍涂就的。其实不然,我的颜色是“积”出来的。一遍底色,两遍筋骨,三遍精神……直到那红不再是画上去的,而是从纸里长出来的、从心里烧出来的才罢休。传统中国画技法中有层层薄涂叠加的“积染法”,与笔墨干后统一上色以统调的“罩染法”,我将这些传统用色技法与积墨技法相融,逐层递进、点染增韵,不拘泥于固有程式,只求达到“艳而不俗、厚而不滞”的艺术效果。
积墨积到最后是“黑里透光”,我积色积到最后是“色中见命”。颜色的泼洒、堆积、流淌等,对我来说不是技法,是血脉奔涌的灼热,是生命不可遏制的喷薄。人生自在不仅在远山云外,也在这浓烈色块与酣畅笔势的碰撞之间——积色如积火,烧尽陈规旧范,只留真性情在纸上呼吸吐纳。
有人说我画的红太烈、太满,他们看到了表象,却不知道我积的不是颜色,是火候。就像烧窑,温度不到,出不来那个红;温度过了,又焦了。积色之难,难在每一遍都要带着同样饱满的欢喜,却又不能急躁,不能用力过猛,这比积墨的“笔笔见笔”还要磨人。尤其是红色,最难驾驭,稍一犹豫,便是俗艳;稍一用力,便是霸悍。
积墨有积墨的妙,积色也有积色的理,古今中西在色墨间交汇互射,呈现一种忘我的欢喜。画作中,银朱不再像传统绘画中那样躲在墨线之后,而是成为画面主体。那红色的松柏、赤色的芭蕉,如血涌、如霞染,这是从生命深处喷薄而出的元气本身。
传统中国画讲究“随类赋彩”,色彩依附于物象,服务于形似。在我的艺术实践中,“积色”与之形成对比——让色彩脱离物象束缚,成为情感与哲思的载体。在一层层积染中,色彩不再是平面的色块,而具有了生长性。它记录着每一次叠加的痕迹,每一次情绪的起伏。颜色的交融、冲撞又为画面注入灼热的生命能量。
画至化境,形神皆着我意。我会继续追求中国画之化境。银朱的积色实践,不仅照亮被忽视的色彩传统,更让我走向生命的自由。我希望自己重回先师刘海粟提倡的“云水襟怀”境界——云水和襟怀才是大道,才是真正的人生。
(作者为南京艺术学院教授)
《 人民日报 》( 2026年08月09日 0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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