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学昨天下午带着遗憾和不舍，离开了人世，他才42岁！

电话是昨天下午三点多来的。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报表，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来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老家那边的。我以为是推销，挂了一次，结果又打过来。接起来，那边嘈杂的背景音里传出一个声音，是高中班长王大勇。

"老李……"他开口叫了我一声，然后停顿了。那停顿很长，我能听见他在喘气，像是喉咙里堵着东西。"老李，跟你说个事，你得稳住。"

我心里忽然一紧，办公椅的轮子往后滑了一下，后背撞在文件柜上。

"高亮走了。就刚才，下午两点半。心梗，没救过来。"

我拿着手机，看着窗外。办公室楼下的十字路口，一辆公交车正在等红灯，车窗反光，亮晃晃的一片。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发现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过了好几秒，我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他才四十二。"

"是啊，四十二。"王大勇在电话那头吸了一下鼻子，"昨天还跟我发微信，说周末约着吃烧烤，今天就……"他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人的哭声，他匆匆说了句"回头细说"，就挂了。

我坐在办公椅上，手机还贴在耳朵边上，屏幕上通话已经结束了。我把手机放下，盯着桌面上一堆报表，数字在眼前晃来晃去，一个也看不进去。隔壁工位的小王探过头来问我"李哥你脸色咋这么差"，我说没事，有点不舒服，站起来去走廊尽头抽了根烟。

走廊的窗户开着，十月底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食堂炒菜的味道。我点了烟，吸了一口，呛得咳了几声。烟雾散出去，被风扯碎，什么都留不住。

高亮是我高三同桌。那会儿我们俩坐在教室靠墙最后一排，他个子高，坐后面是常态，我跟着沾光，挨着他，上课讲小话，下课一起趴在桌上补觉。他成绩一般，但人聪明，特别会修东西，谁的复读机坏了、谁的自行车链条掉了，找他准行。高三那年冬天特别冷，教室里没暖气，他把他妈织的毛线手套剪了个洞，露出手指头，写字的时候不至于冻僵，然后另半只手套给了我。

"你写字慢，冻着了更慢。"他递给我的时候这么说，自己手上那截露出来的指头冻得通红，还冲我嘿嘿笑。

高考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他落榜了，去了南方打工。大一那年的十一假期，他回来请我吃饭，在学校后门一个脏兮兮的小馆子，点了四个菜一个汤，还开了一瓶啤酒。他穿着厂里发的蓝色工装，袖子卷到肘弯，小臂上有一道长长的烫伤疤，颜色还很新鲜。我问咋弄的，他说没事，焊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燎的。那顿饭他喝了两瓶啤酒，脸红了，说话的声音比高中时候沉了不少。他说在厂里当学徒，师傅脾气大，动不动骂人，但他能忍，等学会了技术就自己干。说这些的时候他眼睛亮亮的，跟高中时候跟我说"我将来要开个维修店"的时候一模一样。

后来我留在省城工作，他辗转了好几个城市，东莞、温州、宁波，干过模具、焊工、装修，什么都干过。我结婚的时候他来了，随了五百块钱的份子，穿了一身新买的衬衫西裤，拘谨地坐在酒席一角，跟谁都不太熟的样子。我过去敬酒，他站起来，跟我碰了杯，仰头干了，然后拍拍我肩膀说"好好过日子"。那之后我们联系得少了，各自奔各自的生计，微信上偶尔发个表情包，过年问个好，都是简短的几句。

再见面是去年夏天，我回老家办事，在县城一家拉面馆门口碰见他。他胖了不少，肚子鼓起来，脸也圆了，头发少了，额角秃了一大片。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露出两排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他拽着我坐下，非要请我吃面，说这家馆子的牛肉拉面是全县城最好的。我们一人一碗面，加了两碟牛肉，边吃边聊。他说他现在在县里的一个装修公司做项目经理，手底下带七八个人，活儿不少，就是累。"天天工地跑，腿都跑细了。"他笑着拍拍自己的肚子，"就肚子没细。"

他问我过得咋样，问我媳妇孩子好不好，问我在省城买房了没。我一一答了，他听着，嘴里吸溜着面条，偶尔点头。快吃完的时候他忽然放低声音说："老李，我去年查出来高血压，医生让我吃药，我没太当回事。你说咱们这个年纪，谁还没个血压高啊。"

我说那你还是得注意，该吃药吃药。他摆摆手，说"放心吧放心吧，我身体底子好着呢"，然后端起碗把汤喝了个干净，碗底朝天的时候还冲我眨了眨眼，像个偷到了糖的小孩。面钱他抢着付的，我从面馆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门口剔牙，肚子撑得T恤鼓起来，阳光照着他头顶那片稀疏的头发，亮得反光。我当时想，下次回来再约他喝顿酒。

现在没有下次了。

昨天下午知道消息之后，我给王大勇打了回去，问清楚了情况。高亮昨天上午在工地上巡检，中途觉得胸闷，坐下歇了一会儿，跟同事说"胸口有点堵"，同事说那你去医院看看吧，他挥挥手说"没事，老毛病了，歇歇就行"。歇了大概十几分钟，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忽然就倒了。救护车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心跳。医生说是急性心梗，冠状动脉大面积堵塞，来势太猛，基本没有抢救余地。

王大勇在电话里叹了好长一口气。"他媳妇哭晕过去两回了。家里两个孩子，老大刚上初一，小的才九岁。他妈七十多了，听说消息直接送医院了，血压飙到两百。高亮这几年太拼了，接那么多活儿，天天泡在工地上，应酬喝酒也不含糊。我就劝过他，说咱这岁数不比二十几了，他说'没事勇子，我给孩子多攒点学费'。"

我攥着手机，靠在办公室的墙上，天花板的白炽灯明晃晃地照着，刺得眼睛发酸。我想起高三那年冬天他给我的半只手套，想起他在厂里学徒时候胳膊上那条新鲜的烫伤疤，想起拉面馆门口他说"放心吧"的时候那个漫不经心的表情。四十二岁，他还没等到自己开维修店呢。他还在给别人打工，还在为一个项目接一个项目地跑，还在想着给孩子攒学费。他大概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的身体会先罢工。

今天上午请假没去上班。我开着车回了趟老家，去他家吊唁。灵堂搭在县城老宅的院子里，白布黑幔，花圈沿着墙根摆了一圈，空气里烧纸的烟味呛人。他媳妇裹着孝服，跪在灵前，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两个孩子一左一右跪在旁边，小的那个还在抽噎，大的紧紧抿着嘴，跟他爸一样抿成一条线。

我上了三炷香，鞠躬的时候腰弯下去，看着供桌上那张照片。高亮选了一张年轻时候的证件照，嘴角微微翘着，头发还很密，眉目清朗，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那会儿他还没去南方打工，我们刚高中毕业，一起在县城的河堤上喝啤酒，他把空瓶子一个个扔进河里，说"等我混出名堂了，咱再把瓶子捞回来"。瓶子没捞回来，人先走了。

他妈躺在里屋的床上，挂着吊瓶，脸色蜡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嘴里念叨着什么，凑近了听，是在叫他的名字，"亮子，亮子"，一声一声的，又低又哑，像风从破窗户的缝里挤进来。我没敢进去，站在门口看了两眼，退出来了。

中午王大勇拉我去吃了个快餐。两个人端着托盘找了个角落坐下，他拿筷子扒拉着米饭，忽然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啥？高亮拼了这么多年，房子买了两套，车子换了三辆，可他自己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去年冬天我见他，还穿着那件前年的羽绒服，袖口都磨亮了。"

我说不出话来，低头喝汤。汤是紫菜蛋花汤，紫菜泡发了，软塌塌地浮在碗里，像一片片黑褐色的云。我想起高亮那年在拉面馆跟我说"我身体底子好着呢"的样子，他拍着胸脯，手掌在胸口上"咚咚"拍了两下，那声音沉沉的，很结实。可现在那胸口不会再跳了。

吃完饭我开车回省城，高速路上车不多，我定速巡航开着，窗外的山往后跑，一个接一个。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高三下学期有次模拟考，我考砸了，趴在桌上不想动，他拍拍我的后背说："老李你别跟分数过不去，咱活着呢，活着就有机会。"

我当时嫌他说得轻巧，抬头瞪了他一眼。他笑嘻嘻地，递过来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都皱巴巴的。我剥了塞嘴里，甜的。那一年我们十八岁，觉得日子长得望不到头，觉得四十二岁是老得不能再老的人了。

可现在我知道了，四十二岁一点也不老。它太年轻了，年轻到应该还能吃两碗牛肉面，还能在工地上跟人吵吵嚷嚷，还能回家抱着小儿子在院子里转圈，还能周末回老妈那儿蹭一顿她包的三鲜饺子。

可他没有这个机会了。

我把车停进小区地库，熄了火，没急着下来。黑暗里我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跟高亮的微信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他上个月发的，一句语音，我点开，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粗粗的，带着笑："老李，我儿子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八，这小子比我当年强多了。周末有空没？回来咱整两杯？"

我听了三遍。然后关上手机，靠在驾驶座上，眼睛闭了一会儿。地库里安安静静的，远处有车经过的声音，嗡嗡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四十二岁。我念叨了一遍这个数字，发动了车，挂挡，松手刹，慢慢开出地库。外面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白花花的，晃得人睁不开眼。我眯着眼把车拐上了地面，前面路口绿灯亮了，车子往前滑行，汇进午后的车流里。

生活还在往前开，可我知道，后面的副驾驶上，再也不会坐着那个把毛线手套剪个洞、递给我半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