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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的那天,萧璟正在册封新后。
贴身宫人垂着首,小心翼翼地在我身侧低语,说那位新晋的皇后,眉眼轮廓竟和年少时的我极为相像。
我蜷在冷宫冰凉粗糙的草席上,低低地笑出了声,笑意还未漫尽,温热的血色便顺着唇角缓缓溢出,染红了单薄的衣襟。
纵使眉眼相似又如何?
多年前,他落魄困顿,蜷缩在破败庙宇中,紧紧攥住我的衣角,郑重许诺救命之恩,定会以万里江山作为聘礼迎娶我。
那时他眼底灼灼跳动的星光,早已在无尽的皇权争斗与岁月磋磨里,彻底碎裂消散,再无半分踪迹。
一朝重生,我重回十六岁的春日,连绵的春雨裹挟着湿润的水汽,濡湿了整座城池。
我静立在破庙漏雨的檐下,默然注视着瘫倒在泥泞地面上的少年。
暗红的血水混着浑浊的泥水,在他深色玄色衣袍上层层晕染开来,左肩贯穿的箭伤狰狞可怖,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眼前这人是萧璟,是四年之后踏着一众兄长的累累白骨,登顶九五之尊的新晋帝王。
可此刻的他,气息奄奄、满身狼狈,模样像一只濒临死亡、无处求生的野犬。
前世,我便是在这一刻,一时心软,误了自己一生。
彼时我刚被刻薄的继母赶出林府,身无长物,只揣着半块干硬的麦馍躲在破庙避雨。
见他伤势沉重、性命垂危,我心有不忍,硬是将自己仅剩的口粮一点点掰碎,喂入他干涩的口中。
又取下身上唯一一方干净素帕,笨拙地为他包扎狰狞的伤口,倾尽了自己所有微薄的暖意。
他苏醒的那一刻,骤然抬手死死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凶狠得惊人,带着绝境求生的偏执。
他哑着嗓音,一字一顿地问我:“姑娘芳名?来日必报此恩。”
我如实告知,我名林栖,只是林府一个毫不起眼、无人在意的庶女。
后来,他果真如约而至,携着厚重聘礼与一纸圣旨,轰轰烈烈地踏入了林家大门。
满城百姓皆议论纷纷,都艳羡林家这位庶女,撞上了千载难逢的好运,一朝便能跃入帝王侧。
唯有我心知肚明,他当初娶我,从来不是感念恩情。
彼时他势力单薄、羽翼未丰,急需借助我父亲在朝堂的微薄势力,稳固自身根基。
更重要的是,我见过他最狼狈、最不堪的模样,他唯有将我禁锢在身边,才能彻底安心。
登基大典落幕的那晚,他俯身掐住我的下颌,眼神冰冷刺骨,不带半分温情。
他沉声冷道:“皇妃之位困不住你吗?那就困到死。”
我这一生,果真如他所言,被囚于深宫,困顿至死。
窗外的春雨越下越急,豆大的雨点砸在庙顶,噼啪作响。
萧璟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苍白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开,无意识地溢出几声细碎的呻吟,透着极致的虚弱。
前世的我,见他这般模样,定会慌乱跪地,毫不犹豫撕下裙摆布料为他止血。
会整夜不眠,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侧,熬到天光破晓。
会在他昏迷中浅浅吐出一个冷字时,毫不犹豫俯身,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冰冷的身躯。
但这一世,我只是静静伫立在檐下,冷眼旁观着他的狼狈与痛苦。
破庙外的老槐树被狂风肆意吹动,枝叶哗哗作响,声声入耳。
这声响太过熟悉,像极了我前世困居冷宫时,遥遥听闻的他册封新后、举国同庆的喜乐喧嚣。
我静静细数着他身上的伤痕,大大小小共计七处。
其中最致命的一处,落在左胸的刀伤,距离心口要害,仅仅只差半寸。
前世我曾满心关切地追问他伤势的由来,他只淡淡敷衍,说是途中遭遇山匪劫掠所致。
直到后来,我从宫中老太监的闲谈里,才得知了全部真相。
这些伤痕,皆是他三皇兄暗中派遣的顶尖杀手,刻意追杀留下的。
那一晚,他本是连夜奔赴暗处,打算拜见一位手握重兵的大将军,为自己夺权铺路。
途中不幸遭遇截杀,身负重伤,才仓促躲进这座荒僻破庙避难。
是前世的我一时心软出手相救,却也阴差阳错,让他错失了那场至关重要的会面。
那位大将军苦等整夜无果,心灰意冷之下,最终转投了五皇子的麾下。
也正因这件事,萧璟心底对我暗藏了数年的恨意,只是他从未对我吐露分毫。
“错过也好。”
我轻声呢喃一句,嗓音清淡微凉,不知是宽慰地上濒死的他,还是释然过往的自己。
我旋身转身,轻盈的裙角轻轻扫过地面枯黄的野草,带起细碎的风声。
昏死在地的萧璟猝然有了动静,那双沾满血污、布满薄茧的手指微微蜷缩颤动,像是想要奋力抓住身边的什么东西。
前世的此刻,我心软回头,终究重蹈了一生的覆辙。
这一次,我脚步未停,分毫未回头。
走出破庙时,连绵的雨势恰好徐徐停歇。
远处有马蹄声传来,急促而杂乱,应该是他那些迟到的侍卫。
沉闷的马蹄声破开雨后林间的寂静,错落又仓促,听得出来人步履慌乱,正是本该早早护在他身侧,却迟迟赶至的一众侍卫。
前世他们天亮才找到这里,见我守着他,一个个跪地谢恩,说姑娘是殿下命中贵人。
上一世,这群人直至天光破晓才寻到这座荒僻破庙。
彼时我寸步不离守在重伤昏迷的他身侧,一众侍卫见状纷纷俯身跪地,满心感激地向我道谢,一口咬定我便是庇佑殿下的命中贵人。
贵人?
我心底泛起一阵刺骨的嘲弄,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荒唐的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缓缓垂眸,望向自己摊开的双手,掌心带着薄茧,还残留着雨后的湿凉。
这双手曾为他熬药熨衣,也曾为他抄写奏折笼络朝臣,最后在冷宫抓挠地面时指甲翻裂,血肉模糊。
就是这一双手,从前日日为他熬煮汤药、熨烫衣衫,伏案替他誊写奏折,费心周旋笼络朝中臣子,倾尽所有为他铺路。
可到了最后,也是这双手,在冰冷荒芜的冷宫地面上拼命抓挠,十指指甲尽数翻裂,鲜血混着尘土糊满指尖,痛得彻骨。
马蹄声近了。
纷乱的马蹄声步步逼近,清晰地落在耳畔,已然到了庙外不远处。
我闪身躲到庙后断墙边。
我不敢迟疑,身形轻闪,迅速闪身藏匿到破庙后方的断墙死角处,屏住所有动静。
五个人,为首的那个我认识,叫陈锋,后来成了御前侍卫统领,曾亲手将鸩酒端到我面前。
来人一共五骑,尽数翻身下马,为首那人的面容我再熟悉不过。
他名唤陈锋,日后身居御前侍卫统领之位,也是当初亲手端来一杯鸩酒,逼我赴死之人。
他说:
彼时他面无表情,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对我说道:
“娘娘,陛下说您该走了。”
他们冲进破庙,一阵骚动。
一行人快步冲进破败的庙宇,瞬间掀起一阵杂乱的动静,脚步声、呼喊声交织在一起。
“殿下!属下来迟!”
“还有气息,快拿金创药!”
“这附近有人来过吗?地上有新鲜的脚印——”
我屏住呼吸,慢慢往后挪。
我死死屏住口鼻间的气息,浑身紧绷,双脚徐徐向后挪动,尽量不发出半点声响。
泥地湿滑,我踩到一截枯枝,“咔嚓”一声轻响。
雨后的泥地湿滑泥泞,脚下一不留神,踩中了一截干枯的细枝,清脆的“咔嚓”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谁在那里?!”
陈锋厉喝。
陈锋的厉声呵斥骤然响起,带着侍卫常年习武的凌厉与警惕。
跑。
我心底只有一个念头,逃。
我提起裙摆往树林深处冲去。
我猛地提起沉重的裙摆,俯身朝着幽深的树林深处全力奔冲。
雨水打湿的树枝抽在脸上,生疼。
被雨水浸透的枝叶坚硬湿冷,飞速掠过的枝桠不断抽打在脸颊上,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身后传来追赶声,还有刀剑出鞘的锐响。
身后紧随而来的,是杂乱的追赶脚步声、呵斥声,还有刀剑出鞘的清亮锐响,步步紧逼。
我熟悉这片林子,前世为采药来过无数次。
我对这片山林了如指掌,前世为了采摘草药,我曾无数次穿梭其间,每一条小路、每一处隐蔽之地都烂熟于心。
前面有个被藤蔓遮掩的山洞,很小,只能容一人蜷缩进去。
前方不远处,有一处被密密麻麻藤蔓层层遮掩的山洞,洞口狭小逼仄,仅能容纳一人蜷缩藏身。
我钻进去,捂住口鼻。
我弯腰快速钻进洞内,立刻抬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口鼻,杜绝一切声响。
脚步声在附近徘徊。
急促的脚步声在山洞周边来回游走,反复徘徊,始终不曾远离。
“分头找!殿下遇袭之事绝不能泄露出去!”
藤蔓缝隙里,我看见陈锋的脸一晃而过。
透过枝叶藤蔓的细密缝隙,我隐约瞥见陈锋冷峻的侧脸,在火光中一晃而过。
他蹲下身查看我留下的脚印,眉头紧锁。
他俯身蹲落于地,仔细端详着我方才留下的浅浅脚印,眉心紧紧拧起,神色凝重。
“是个女子,”
他沉声说,
他嗓音低沉凝重,缓缓开口判断道,
“鞋印很浅,身形应该瘦小。”
另一个侍卫问:
身侧一名侍卫随即低声询问。
“要灭口吗?”
“先找到人。若她看见殿下的脸……”
两人的对话声渐渐飘散,慢慢向着远处褪去。
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在山洞里待到天黑。
我蜷缩在阴冷的山洞中,一动不动,硬生生从午后待到夜色沉沉。
爬出来时,浑身都是泥水。
待我弯腰爬出山洞,满身早已沾满冰冷的泥水与污垢,狼狈不堪。
远处破庙方向已经亮起火把,人影幢幢,看来萧璟被接走了。
远方的破庙方向已然燃起片片火把,火光摇曳,人影攒动、往来穿梭,想来萧璟已经被侍卫顺利接走。
也好,他那身伤及时救治就死不了,顶多多受几天罪。
也罢,他身上的伤势虽重,但及时施救便无性命之忧,顶多就是多熬几日,受些皮肉苦楚。
回林府的路很长。
从城郊山林返回林府的路途格外漫长,夜色沉沉,一路寂静无人。
我踩着夜色推开侧门时,守门的王婆子正打盹,被我惊醒后瞪大眼睛:
我趁着沉沉夜色缓步而归,伸手轻轻推开林府的侧门,守门的王婆子正倚着门框打瞌睡,骤然被动静惊醒,猛地睁大了双眼,满脸惊愕。
“二、二姑娘?您不是去城外上香了吗,怎么这副模样……”
“摔了一跤。”
我语气平淡,随口敷衍道。
“别声张。”
王婆子噤声,眼神里却满是狐疑。
王婆子立刻闭紧了嘴巴,不敢再多问,可眼底却盛满了浓浓的疑惑与不解。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一个不得宠的庶女,失踪大半天,回来时衣衫不整满身泥泞,能有什么好事?
我心里清楚她的心思,府中人人皆知我是不受宠的庶女,无故外出大半日,归来时衣衫凌乱、满身泥水,任谁都会心生揣测,觉得绝非好事。
果然,刚到西厢小院,继母身边的刘嬷嬷就来了。
“夫人请二姑娘过去一趟。”
林府正堂灯火灼灼,暖意透亮,将屋内陈设照得一清二楚。
继母周氏安然端坐在正中主位,指尖缓缓捻着一串深色佛珠,神色平淡无波,却自带一股压迫感。
生父林裕侧身坐在旁侧的座椅上,眉心紧紧拧起,面色沉郁,周身气氛格外凝重。
我那位同父异母的姐姐林玥,静静立在周氏身后,一双眼眸亮晶晶的,藏不住分毫落井下石的幸灾乐祸。
“跪下。”
周氏语气平淡,没有半分起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我双脚稳稳立在原地,分毫未动。
前世的此刻,我乖乖屈膝下跪,换来的却是祠堂三日的罚跪禁锢,被扣上了私出府门、品行不端的污名。
可待到后来萧璟登门提亲之时,这群人又立刻改换了眉眼,满口夸赞我素来端庄温婉、品性端方。
这般前后反差,实在是无比讽刺。
“我问你,”
周氏停下手中捻动的佛珠,抬眼看向我,目光带着审视与苛责。
“今日去哪了?”
“城外白云庵上香。”我语气平静,如实作答。
“上香能上到天色漆黑?还弄得一身狼狈,这般模样回来?”
林玥立刻抢先开口插嘴,语气里满是讥讽与怀疑。
“怕不是借着上香的由头,偷偷出去见什么外人了吧?”
我抬眸望向面色沉冷的父亲,字字清晰的开口。
“女儿返程途中偶遇大雨,山路湿滑难行,才不慎耽搁了归期。若是父亲心存疑虑,大可派人前往白云庵求证,女儿今日捐献了五十文香油钱,庵中知客师父定然记得。”
那五十文,是我攒了许久、仅剩的全部私房银两。
林裕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弛了几分。
他从来不曾真心在意我的安危与处境,唯独看重林府的体面名声,不容半点损毁。
“既然如此,往后出门多带两个仆从,切莫再独自远行。”
他微微沉吟片刻,再度开口。
“你姨娘身子不适,你过去探望一番吧。”
这番安排,彻底出乎了我的意料。
前世的这个时节,姨娘早已撒手人寰。
彼时我正被禁足祠堂罚跪,无人替她奔走请医,她就那样孤零零熬了三日,终究熬不过病痛撒手离去。
当初我疯了一般冲进那处偏僻小院时,她的身躯早已冰凉刺骨,再无半点暖意。
“还不速速谢过父亲恩典?”
周氏嗓音寒凉,厉声催促道。
我屈膝浅浅行礼,不多言一字,转身便快步离去。
身后传来林玥满心不甘的低声嘟囔。
“爹就这么轻易让她走了?她今日分明行为蹊跷……”
后续细碎的话语随风消散,我已然无心再听。
姨娘居住的偏僻小院格外清冷,屋内只燃着一盏摇摇欲坠的孤灯,微光摇曳。
我抬手推开木门,便听见她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单薄的衣衫紧贴着瘦弱的身子,肩胛骨突兀凸起,看着格外孱弱可怜。
前世我最后一次见她时,她已然虚弱到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着我的脸颊,滚烫的泪珠不断滚落,砸在我的肌肤上。
“栖儿……”
她费力地挣扎着想要撑起身躯,气息微弱,断断续续。
“你怎么、怎么弄成这般模样……”
“路上淋了些雨,不碍事。”
我伸手紧紧攥住她冰凉的手掌,指尖触到一片寒凉。
“我这就去请大夫过来。”
“别去。”
她用力抓紧我的手腕,语气带着惶恐与恳求。
“夫人知晓了定会不悦。我忍一忍、熬一熬便会好转……”
“这次不会有人为难你了。”
我轻声安抚她,转身打来温水,细细替她擦拭周身,又为她换上一身干爽洁净的衣裳。
随后悄悄去往厨房,取了半碗细米,小火慢熬出一碗温热的米粥。
悉心伺候她躺下安睡后,我坐在床边静静守着,彻夜未眠。
窗外悬着一轮残月,月色淡薄清冷,像一块易碎的薄瓷,透着阵阵凉意。
前世无数个孤寂的夜晚,我也是这般,彻夜守在萧璟身侧。
他初登帝位、稳固储权的那几年,朝堂树敌无数,夜夜常被噩梦纠缠,惊醒时浑身冷汗淋漓。
我便整夜端坐不眠,紧握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温声安抚:“陛下,臣妾在。”
可待到他皇权彻底稳固,大权在握之后,便再也不需要我的陪伴了。
他直言我眼底情绪太过沉郁,看着满心烦闷,惹人厌烦。
姨娘在梦中呓语,
“快跑……别管娘……”
我屈膝蹲在床沿,指尖轻轻顺着她单薄的脊背安抚,动作轻柔又小心翼翼:
“不跑了。”
再也不跑了。
熬过前世颠沛流离、步步惊心的绝境,这一世我唯一的心愿,就是安稳好好活着。
等时机成熟,我便带着姨娘彻底离开压抑冰冷的林府,远赴温润的江南,开一间小小的绣庄谋生度日。
我早早听闻江南四季皆景,春日洁白的杏花簌簌飘落,铺满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温柔又清净。
夏日潺潺河道之上,乌篷船轻轻摇曳,划过层层细碎的波光,满是烟火诗意。
秋日桂香漫遍街巷,可采摘满枝金桂,亲手酿一坛清甜桂花酒。
冬日屋内炭火温热,围坐炉前煮茶赏雪,岁月安然无扰。
那里没有朝堂皇权的桎梏,没有纠缠不休的恩怨情仇,更没有冷宫之中,那漫漫长夜望不到尽头的孤寂与寒凉。
至于萧璟——
破败古庙里他面色惨白的模样,猝然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清晰无比。
我心底清楚,他一定会好好活下来,他生来命格不凡,注定是登临九五、执掌天下的帝王。
只是这一世,他坐拥万里江山的宏图霸业里,再也不会有我的一席之地。
这样,便是最好的结局了。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姨娘身上滚烫的高热终于缓缓退去,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
我身心俱疲地倚靠在床沿边,浅浅眯盹片刻,入目的依旧是前世那场滂沱冷雨。
萧璟静静躺在破庙冰冷的地面上,眼眸沉沉凝望着我,双唇微微开合,似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我始终听不真切。
也早已不想听清。
七日之后,姨娘缠绵许久的病症骤然反复,势头凶险。
那日清晨天光微亮,她俯身咳嗽时,咳出的痰液里裹挟着刺目的血丝。
我慌忙掀开被褥细看,只见她的小腿浮肿发胀,肌肤透亮紧绷,看着触目惊心。
前世的绝境骤然涌上心头,就是从这般浮肿咳血的症状开始,姨娘日渐衰败,最后如干枯落叶一般,蜷缩在床榻之上悄无声息地离世。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恐慌,快步冲出偏僻的小院,径直奔向周氏居住的正院。
“求夫人请个大夫。”
我直直跪在冰凉坚硬的青石地面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姿态卑微恳切。
清晨的露水氤氲在地面,浸透我膝盖处的衣料,刺骨的寒意顺着肌肤缝隙,一点点钻进骨血里。
正院内一派安逸闲适,周氏正端坐桌前用早膳,银匙触碰白瓷碗壁,发出阵阵清脆细碎的声响。
林玥身姿修长坐在她身侧,指尖轻巧夹起一块水晶糕,慢条斯理地小口品尝,神态悠然。
“请大夫?”
周氏动作未停,徐徐舀起一勺粥送入唇边,语气漫不经心。
“府里这个月已经请过三次大夫了,账房开支本就紧张。你姨娘那是陈年旧疾,安心休养几日便会好转。”
“她腿肿了,咳血。”
“再不医治,定然会出人命。”
林玥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嗤笑,语气带着几分讥讽:
“二妹妹这番话,倒像是母亲刻意苛待你们母女一般。父亲前些日子才叮嘱过,今年年成欠佳,府中各处开销都需节俭度日。你姨娘只是一介妾室,难不成还要特意请御医上门诊治?”
清亮的晨光穿过雕花窗棂,错落斑驳地落在周氏脸上,明暗交错。
她指尖捻着一串佛珠,眼皮未曾抬起半分,语气淡漠疏离:
“罢了,你去账房支二两银子,到城南回春堂抓两副药。王大夫往日开的方子应当还留着吧?”
自然留着,我怎么会轻易丢掉。
前世我曾对着那张方子反复翻看无数次,上面不过是甘草、桔梗这类温和寻常的药材,只能勉强舒缓表象症状,根本无法根除病灶。
姨娘当下的重症,急需珍贵老参吊住性命,更需要精通疑难杂症的名医对症下药。
“二两银子不够。”
我抬眸直视着她,语气坚定,没有半分退让。
周氏这才缓缓抬眼看向我。
她眼底的目光锐利冰冷,似淬了寒毒的细针,密密麻麻朝我扎来,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栖姐儿,你这是在质疑我管家理事的决断?”
我心头一沉,瞬间清醒过来,不能再多言半句。
若是继续争辩,别说这二两银子,往后姨娘在府中,怕是连一碗果腹的薄粥都难以保全。
我俯身重重磕了一个头,敛去所有情绪,恭顺开口:
“女儿不敢,谢夫人恩典。”
我躬身退离正堂,踏出门口时,林玥紧随其后,一路将我送到廊下。
她身姿比我高出半头,微微垂眸俯视着我,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带着优越感的笑意:
“其实我这儿有根老山参,去年外祖母给的。但那是给我的嫁妆,可不能随便给人。”
我脚步没停。
“听说你前几日去白云庵,”
她在身后悠悠地说,脚步也没有追上来,就立在原地,声音慢悠悠飘过来。
“遇着大雨了?可巧,我昨儿听门房老刘说,那天傍晚有队官爷在城外搜人,像是找什么逃犯。二妹妹没遇上吧?”
这话像块冰,猝然砸在我心上,我背脊一僵,脚步也下意识顿了半息。
“我要是你,就安安分分待在屋里。”
林玥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拿捏。
“庶女就要有庶女的活法,你说是不是?”
我垂着眼,袖口里的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强压下翻涌上来的火气,没有回头接话。
回小院的路上经过花园,几个洒扫的丫鬟躲在假山后头,脑袋凑在一处嘀嘀咕咕。
瞥见我的身影过来,几个人的交谈声戛然而止,个个眼神躲闪,慌忙散开,各自装作忙活手里的活计。
可还没散尽的风里,依旧飘来零碎的几个字眼。
“…… 破庙…… 贵人……”
我的心猛地往下沉,一股寒意顺着后脊往上窜。
萧璟的人还在四处追查。
那日我虽侥幸脱身逃走,但路上留下的脚印、我的身形轮廓,说不准还掉落过什么物件,留下破绽。
京城说大不大,林府虽算不上顶尖的高门显贵,却也身在官宦交际的圈子当中。
倘若他们顺着蛛丝马迹一路追查过来……
我压下心底的惶惑,抬手推开小院的院门,姨娘一阵一阵的咳嗽声,像破旧风箱来回拉扯,刺耳地传进耳朵。
我快步迈进屋内,抬眼就看见她伏趴在床沿,地面淌开一小滩暗红的血迹。
“娘!”
我心头一紧,快步冲上前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她。
她身形枯瘦,身上几乎只剩一把骨头,无力地靠在我的肩头,每一次喘息咳嗽,都扯得胸腔阵阵发痛,听着撕心裂肺。
“栖儿…… 别折腾了…… 娘这辈子…… 就这样了……”
“不会的。”
我抬手擦去她嘴角沾着的血痕,指尖微微发颤,喉咙也绷得发紧。
“您等等,我去想办法。”
二两银子拿到回春堂,也只够抓三副最廉价的汤药。
坐堂大夫低头扫了一眼手里的药方,轻轻摇了摇头。
“这药压制咳嗽尚可,却治不了病根。病人是不是午后身上发热,夜里睡觉频繁盗汗?”
我重重点头,心底沉甸甸的。
“那得加黄连、黄芩,最好再配上好的黄芪用来补气。只是这几味药材价钱不菲。”
大夫指尖拨动算盘珠子,噼啪几声作响。
“一副就得一两半。”
我把钱袋里全部铜板尽数倒在桌面上,就连从前姨娘替我积攒下来的压岁钱也一并算进去,翻来覆去清点完,拢共凑出来还不到五两。
抓完五副药,沉甸甸的药包拎在手上,可我的内心,却比手里的药包还要沉重。
就凭这些药材,最多撑不过十天。
等我赶回府里,已经过了正午。
守在偏门的小厮瞅见我手里提着药包,嘴角扯出一抹阴阳怪气的笑,开口调侃。
“二姑娘真是孝顺,整日往外头奔走。夫人方才还特意问起过你的行踪呢。”
我懒得同他多费口舌,避开他的视线,径直朝着西厢方向走。
途经正院回廊的时候,一阵阵说笑声从屋子里面传出来。
我借着月洞门悄悄往里面望过去,周氏正陪着林玥试穿新裁的衣裳,桌案之上摆放好几匹光泽流转的缎料,都是刚从江南送过来的贡缎。
“这匹雨过天青的料子给你做春衫,”
周氏手掌轻轻抚过顺滑的缎面,语气满是疼爱。
“下个月陈尚书家的赏花宴,你就穿这件前去赴宴。”
林玥眉眼弯弯,笑得十分娇俏。
“谢谢娘!那匹妃色的料子呢?”
“妃色那匹我留着,往后永昌侯夫人寿宴的时候我再穿戴。”
周氏话语稍作停顿,神色微微收敛几分。
“对了,你爹说,近来朝堂之上并不太平,三皇子和五皇子争斗得十分激烈,嘱咐咱们府里所有人行事都要谨慎,尽量少出门走动。”
“女儿知道。”
林玥忽然放低了说话的音量,身子微微往前倾。
“娘,听说三皇子前些日子遇袭了?”
“嘘——”
周氏飞快抬眼扫过四周,眉眼间带着几分谨慎的戒备,生怕隔墙有耳。
“这事不能乱说。你爹在工部当差,不掺和那些朝堂纷争。咱们关起门过自己的安稳日子就好。”
我紧紧抿住唇,屏住周身气息,踮着脚尖缓缓往后退开,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三皇子遇袭。
我心底骤然一沉,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节,萧璟那边定然是刻意放出了虚假消息,将这场刺杀的罪名,硬生生栽赃到了三皇子身上。
细细想来,这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像他那般心思深沉、步步算计的人,绝不可能让自己身陷险境的消息外泄半分。
出事之后,他最稳妥的打算,便是寻一个身份合适的替罪羊,洗清自己所有嫌疑。
我独自回到僻静的小院,熟练地备好药材,蹲在炉前慢慢煎药。
炭火在炉中噼啪轻响,橙红的火苗轻轻跳跃,药罐在火上稳稳坐着,内里的药汁咕嘟咕嘟不停翻滚冒泡,浓郁苦涩的药味缓缓漫开,填满了整座小院。
床榻上的姨娘已经沉沉睡去,即便陷入睡梦,眉心依旧紧紧拧起,唇角紧绷,看得出来,她连梦里都满心焦灼,不得安稳。
我搬来一张矮小板凳,静静坐在炉边,凝望着跳动的火苗,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前世。
前世的这个时辰,我已然出手救下了重伤的萧璟。
他伤势痊愈之后,曾趁着夜色悄悄潜入林府,独自翻墙进了我的小院。
他将一枚温润的玉佩塞进我掌心,嗓音低沉郑重:
“以此为凭,等我。”
彼时的我,紧紧攥着那枚玉佩,胸腔里的心跳急促得快要冲破喉咙,天真以为自己牢牢抓住了绝境里的救命稻草。
直到后来我才幡然醒悟,那枚玉佩是他母妃的遗留之物,他曾将它赠予过许许多多帮他谋事的人。
而那些手持玉佩、为他奔走的人,最终尽数殒命于残酷的夺嫡之争中,落得凄惨下场。
药终于煎制妥当,我拿起滤网细细滤出清亮的药汁,放在一旁晾至温热,才轻手轻脚扶起昏睡的姨娘,喂她服药。
姨娘身子虚弱,吞咽得格外艰难,每咽下一口汤药,便会剧烈咳嗽几声,大半药汁顺着她的唇角缓缓滑落。
我慌忙拿起帕子,手忙脚乱地替她擦拭嘴角,心头满是心疼。
“苦……”
她嗓音沙哑含糊,虚弱地吐出一字。
“良药苦口。”
我放柔语调轻声哄着她。
“喝完药,就吃颗蜜饯压压苦味。”
其实院里根本没有蜜饯。
上个月周氏便以府中开支紧张为由,削减了各房的份例,珍贵的蜜饯份例直接减半。
而我和姨娘本就没有正经份例,自然是一颗蜜饯也捞不到。
此前我曾去厨房讨要过几回,管事的婆子满脸不耐,斜睨着我,语气刻薄又疏离:
“二姑娘,夫人有言,如今府里日子拮据,姨娘这边的用度,能省便省,不必铺张。”
一碗汤药服尽,姨娘体力不支,再次昏昏沉沉躺回落睡。
我细心替她掖好松散的被角,确保晚风不会吹凉她的身子,随后坐在床边,拿起针线做起了绣活。
前世,我为了讨好萧璟,耗费数年心血苦练刺绣技艺。
我练就了一手双面异色蝶恋花的绝活,针法精妙,就连宫中技艺顶尖的绣娘,都忍不住连声夸赞。
可萧璟从未珍惜过我的心意,只淡淡评价,说这些精巧绣活毫无用处,劝我多花心思帮他笼络朝堂人心。
如今重来一世,这份曾经讨好旁人的手艺,反倒成了我和姨娘谋生换药的依仗。
我眼下绣的是素色绢帕,洁白的绢布干净素雅,我只在帕角绣上一丛清瘦兰草,样式简约清雅,格外耐看。
我接连绣好了五条帕子,悄悄托付看守后门的张婆子,帮我带出府售卖。
张婆子起初满心顾虑,连连摆手不肯应下:
“二姑娘,这事若是被夫人知晓,我二人都要受罚。”
“卖出的银钱,分你三成。”
我语气平静,稳稳给出承诺。
张婆子眼珠快速转了转,权衡利弊之后,终究抵不过银钱的诱惑,点头应了下来。
三日之后,张婆子趁着四下无人,偷偷将一小块碎银子塞进我手里。
银子约莫二钱重量,触感微凉,是实打实的纹银。
“绣庄掌柜瞧中姑娘的好手艺,这批帕子全数收下了,还让我转告你,多绣些新式样,要贴合当下时兴的款式。”
区区二钱银子,刚好够去药铺抓一副上好的调理汤药。
为了多攒些银两度日,我连夜挑灯赶制绣活,熬得双眼通红,布满红血丝。
纤细的银针无数次刺破指尖,细小的血珠缓缓渗出,落在洁白绢面上,晕开淡淡的红痕。
我只能无奈拆掉绣线,重新一针一线细细绣制。
夜半时分,姨娘骤然醒来,借着昏黄烛火,看见我依旧伏案忙碌的身影,眼眶瞬间泛红,泪水无声滑落。
“都怪娘没用……拖累你了……”
“不拖累。”
我轻声开口,心口却阵阵发酸,酸涩的情绪堵在喉头,难以消散。
如果没有姨娘,我大概早就一根绳子吊死了。
前世在冷宫最后那段日子,我常想,如果姨娘还在,知道我过得这样苦,该有多心疼。
还好她不在了,不用看见女儿那样不堪的结局。
又过了几日,张婆子带回来一个消息。
“绣庄掌柜说,有位贵人看了姑娘的绣品,很是喜欢,想订一幅大件儿的。”
她压低声音,
“屏风,四扇的,要岁寒三友图。出价这个数——”
她伸出五根手指。
“五两?”
“五十两!”
我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两,够我和姨娘离开林府,去江南安家了。
“但有个条件,”
张婆子接着说,
“要见见绣娘本人,说是……要当面说说花样细节。”
我犹豫了。
深闺女子私下接活已是逾矩,若再抛头露面……
可五十两银子像钩子一样吊在眼前。
姨娘这几日又咳血了,前日请来的游医说,再不用好药,熬不过这个春天。
“什么时候见?”
“明儿个午后,掌柜的在城西茶馆安排了个雅间。”
张婆子看我神色,补充道,
“姑娘放心,掌柜的是正经生意人,那贵人是位老夫人,信佛的,不会为难你。”
我点了头。
第二天,我借口去白云庵还愿,换了身最朴素的衣裳,蒙了面纱,从后门溜出去。
张婆子在巷口等我,领着我穿街过巷。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街市喧闹,卖糖人的、挑担卖菜的、吆喝布匹的,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了。
前世入宫后,看到的永远是四四方方的天,规规矩矩的人,连御花园的花都开得整齐划一。
茶馆在城西柳巷,闹中取静。
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见我来,笑眯眯地引我上二楼雅间:
“姑娘稍坐,贵人马上就到。”
雅间布置清雅,墙上挂着山水画,案上熏着檀香。
我坐在窗边,能看见楼下街道上来往的行人。
等待的每一刻都漫长,我攥着袖口,手心全是汗。
约莫一刻钟后,楼梯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雅间的门被推开,先进来的是个青衣丫鬟,接着是一位鬓发微白的老夫人,穿着深紫色对襟长袄,气质雍容。
我起身行礼,老夫人摆摆手:
“不必多礼,坐吧。”
声音温和,眼神却锐利。
她落座后,丫鬟退到门外守着。
老夫人仔细打量我:
“绣品是你做的?”
“是。”
“年纪轻轻,有这样的功底,难得。”
她呷了口茶,
“岁寒三友图,你可有把握?”
“可以一试。不知老夫人想要何种风格?是水墨写意,还是工笔重彩?松竹梅的排布有何讲究?”
老夫人笑了笑:
“你倒懂行。我想要松为主,竹梅为辅,松枝要苍劲,显风骨。”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这是草图,你看看。”
我接过草图,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根本不是岁寒三友。
纸上画的是一座破庙,庙前一棵老槐树,树下倒着一个人影,身形瘦削,玄色衣袍。
画工潦草,但特征抓得极准——破庙缺了一角的屋檐,槐树上系着的褪色红布条,甚至那人影左肩处晕开的血迹。
是我遇见萧璟那天的场景。
“老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我把纸推回去,声音尽量平稳。
老夫人不接,只是看着我:
“林二姑娘,那日下雨,你在破庙里,看见什么了?”
我的手在桌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小女子不懂老夫人的话。那日我去白云庵上香,回程遇雨,在路边的茶棚躲雨,并未见过什么破庙。”
“是吗?”
老夫人慢悠悠地说,
“可我听说,有人看见你从破庙方向出来,浑身湿透,神色慌张。巧的是,那天破庙里发生了一件事——三皇子遇袭,险些丧命。”
她顿了顿,观察我的表情:
“如今圣上震怒,下令彻查此事。凡是那日在附近出现过的可疑之人,都要一一盘问。林二姑娘,你若看见什么,最好如实说出来。知情不报,可是大罪。”
我后背渗出冷汗。
她在诈我。
如果真有目击者,萧璟的人早就找上门了。
但她既然能画出破庙细节,说明他们确实查到了什么,至少确定了那日有人在场。
“老夫人,”
我抬起眼,
“小女子确实什么也没看见。若您不信,大可报官。”
老夫人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好,好。既然姑娘坚持,老身也不勉强。”
她把那张纸收回去,
“岁寒三友图的事,就当老身没提过。”
她起身要走,到门口时又回头:
“对了,听说你姨娘病重。城东济世堂的孙大夫擅治肺疾,诊金虽贵,但药到病除。姑娘若有需要,可以去找他。”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我坐在雅间里,浑身发冷。
那老夫人绝不是普通富贵人家,她提到“圣上震怒”,提到“三皇子遇袭”,语气太过自然,像是常议论朝政。
而她最后那句“济世堂的孙大夫”,既是示好,也是威胁——她知道我的软肋。
窗外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申时了。
我稳了稳心神,起身下楼。
掌柜的正在柜台算账,见我下来,神色有些不自然:
“姑娘谈完了?”
“完了。”
我说,
“日后不必再联系。”
我快步走出茶馆,拐进旁边的小巷。
心跳如擂鼓,脑子里乱成一团。
萧璟的人在查,而且查得很细。
他们现在不确定是我,但已经有了怀疑。
那个老夫人是谁?
萧璟的乳母?
还是他母族的人?
正想着,巷子口忽然闪过一道人影。
我警觉地停住脚步,往后退。
那人却快步走进来,是个年轻男子,穿着靛蓝短打,像是哪家的随从。
他拦住我,压低声音:
“姑娘留步,我家主子想见你一面。”
“你家主子是谁?”
“姑娘见了就知道。”
他侧身,
“请。”
巷子深处停着一辆青布马车,很普通,但拉车的马四肢修长,毛色油亮,不是寻常马匹。
车帘掀开一角,里面的人说:
“上来吧。”
声音清冷,像碎玉撞冰。
我僵在原地。
这个声音,我死都不会忘。
是萧璟。
马车里很暗。
萧璟坐在我对面,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他穿着月白的常服,料子是寻常的云锦,但领口袖缘用银线绣了暗纹,灯光一晃,便流转出细碎的光。
左肩处微微鼓起,是包扎的痕迹。
前世这道伤养了大半个月,夜里总疼,他睡不着,我就整夜给他揉穴位,揉到手指发僵。
“林二姑娘。”
他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
“我们又见面了。”
我垂着眼:
“殿下认错人了。民女姓柳,家中行二,邻里唤一声柳二娘。”
沉默。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冰冷的刀锋一寸寸刮过。
前世他也是这样看人的,在朝堂上,在御书房,在决定谁生谁死的时候。
那种打量,不是看一个人,而是审视一件器物,估量它的用处和风险。
“柳二娘。”
他重复了一遍,似乎觉得有趣,
“那柳二娘为何见了我的马车,转身便跑?”
“天子脚下,陌生男子邀女子上车,任谁都会害怕。”
“只是邀你上车,又不是邀你入宫。”
他轻飘飘地说,
“怕什么?”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入宫。
这两个字像淬毒的针,扎进最深的记忆里。
冷宫的砖地很凉,送来的饭馊了,窗户纸破了没人补,冬天的风灌进来,吹得骨头缝都疼。
萧璟最后一次来冷宫,站在门外,没进来,只对太监说:
“让她安分些。”
那时我已经病得下不了床了。
“民女听不懂殿下的话。”
我说,手指在袖子里掐住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
“若是无事,民女该回家了。”
“家?”
萧璟往后靠了靠,马车颠簸了一下,他的身形微微晃动,
“林府西厢那个小院?你姨娘病着,咳血,腿肿得发亮。周夫人只肯给二两银子抓药,抓的还是甘草桔梗。柳二娘,你说这算家吗?”
我猛地抬头。
他知道了。
不仅知道我是谁,还知道我姨娘病重,知道周氏刻薄。
他在查我,查得很细。
“殿下到底想说什么?”
“破庙那天,你在。”
不是疑问,是陈述。
萧璟从身旁拿起一个布包,放在我们之间的矮几上。
粗蓝布,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他解开布包,里面是几块碎掉的硬馍,已经干得裂开,还有一方素帕,帕角绣着一朵很小的、歪歪扭扭的梨花。
是我的帕子。
前世我用它给萧璟包扎伤口,后来他说弄丢了。
原来没丢,他一直留着,留到登基,留到我死。
现在它出现在这里,带着陈年的血迹,像一句无声的指控。
“这帕子是你的绣工。”
萧璟拿起帕子,指尖摩挲着那朵梨花,
“虽然稚嫩,但针脚走向的习惯,和你最近卖出去的帕子一模一样。林栖,你救过我。”
“我没有。”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
“这帕子我早丢了。破庙那天我根本没进去,我在茶棚躲雨。”
“茶棚的老板娘说,那天午后只有一个书生在那儿喝茶,没有姑娘。”
萧璟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钉子,
“破庙附近的脚印,是女子的,鞋底花纹和林府丫鬟的制式相同。还有,庙里的草席有被撕扯的痕迹,布料纤维和你那日穿的裙子材质吻合。”
他顿了顿,看着我:
“需要我找那日的车夫来认人吗?你雇的驴车,车夫记得你的模样。”
我的手冰凉。
原来他什么都查清了。
茶馆的老夫人是试探,现在的对峙才是真正的摊牌。
前世他醒来后虚弱,只模糊记得有人喂他水,替他包扎,具体细节并不清楚。
是我自己傻,守了他一夜,天亮时还告诉他名字。
这一世我明明避开了,为什么他还是查到了?
“就算我在破庙,”
我深吸一口气,
“那又如何?我看见殿下受伤,害怕惹祸上身,所以跑了。这不算罪过吧?”
“不算。”
萧璟放下帕子,
“但我需要知道,你看见了什么。那天追杀我的人,你看见他们的脸了吗?听见他们说什么了吗?”
“没有。”
我摇头,
“我进去时殿下已经昏迷,周围没有人。”
这是真话。
但萧璟显然不信。
他的眼神沉了沉,那种熟悉的、多疑的神情又出现了。
前世他就是这样,永远觉得别人话里有话,永远在揣测背后的阴谋。
“林栖,”
他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低了些,
“你好像很怕我。”
“殿下是皇子,民女敬畏是应当的。”
“不是敬畏,是怕。”
他倾身向前,阴影笼罩过来。
马车里的空间本就狭小,这一下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
“你从见到我开始就在发抖。刚才在巷子里,你看见我的随从,第一反应是后退。现在,你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攥紧手指,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
昏暗的光线下,萧璟的脸还是好看的。
剑眉星目,鼻梁挺拔,只是脸色过于苍白,唇色也淡,显出几分病弱。
前世我就是被这副皮相迷惑,以为他真是个落魄可怜人,需要我拯救。
“殿下多虑了。”
我说,
“民女只是……不习惯与陌生男子同处一车。”
萧璟看了我半晌,忽然笑了。
不是温和的笑,是那种带着讥诮的、凉薄的笑。
前世他赐我鸩酒时,也是这样笑的。
“好,就当你不习惯。”
他靠回去,手指轻轻敲着矮几边缘,
“那说点你习惯的。你姨娘需要孙大夫治病,诊金加药费,大概八十两。林府不会出这笔钱,你靠绣帕子,绣到明年也凑不齐。”
我没说话。
“我可以帮你。”
萧璟说,
“孙大夫明日就能去林府。用的药,我会让人从宫里取最好的。保证你姨娘一个月内能下地走路,三个月内痊愈。”
条件呢?
我没有问。
前世的经验告诉我,萧璟的“帮助”从来不是馈赠,是交易,是投资。
他要的是回报,是忠诚,是将来用得上的棋子。
“作为交换,”
果然,他接着说,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接近一个人。”
萧璟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放在帕子旁边。
玉牌通体莹白,雕着云纹,中间一个“陈”字。
“工部侍郎陈望的独女,陈月如。下个月陈府赏花宴,林府也会收到帖子。我要你和她成为朋友。”
陈月如。
我记起来了。
前世萧璟登基后,后宫除了我,还有一位陈昭仪,就是陈月如。
她父亲陈望在工部多年,看似不起眼,实则掌着京城防务的图纸和工匠名册。
萧璟夺嫡最关键的一战,就是靠陈望暗中修改了京城两道水门的机关,让五皇子的私兵没能及时入城。
原来这么早,他就开始布局了。
“陈小姐出身高贵,我不过是庶女,她未必愿意搭理我。”
我说。
“她会愿意的。”
萧璟淡淡道,
“陈月如喜欢刺绣,尤其喜欢双面异色绣。你刚好擅长。”
又是这样。
他总是把每个人的价值算计得清清楚楚,然后物尽其用。
前世他看中我父亲那点人脉,看中我能帮他抄写文书、整理情报,看中我听话。
这一世,他看中我的绣艺,看中我能接近陈月如。
“若我不答应呢?”
我问。
萧璟抬眼,那双深黑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
“那你姨娘就只能继续喝甘草桔梗。对了,周夫人好像正在给你相看人家,城南米铺的刘老板,今年五十有二,刚死了第三任妻子,正想续弦。聘礼能给二百两,周夫人似乎很满意。”
我浑身发冷。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用姨娘的病威胁我,用婚事拿捏我。
前世他也是这样,一步一步,把我困在他织的网里。
开始时是温柔的陷阱,后来是赤裸裸的胁迫。
“殿下为何选我?”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
“京城擅绣的女子很多,比我听话的也很多。”
萧璟沉默了片刻。
马车外传来更夫打梆的声音,已经是戌时了。
夜色浓稠,街市的喧嚣渐渐沉寂。
他望着晃动的车帘,侧脸的线条在昏暗里显得模糊。
“因为你在破庙里,没有救我。”
他说。
我一怔。
“我的侍卫查过,你进去时我还有意识。”
萧璟转回头,目光锐利如刀,
“你看见了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为什么?”
原来是这样。
不是因为我可能看见刺客,而是因为我没有救他。
萧璟这样的人,习惯了所有人的讨好和效忠,突然遇到一个见死不救的,反而激起了他的兴趣和……怀疑。
他觉得我别有目的。
“我说了,我害怕——”
“你不是害怕。”
萧璟打断我,
“害怕的人会惊慌失措,会留下痕迹。但你离开得很稳,脚印间距均匀,还知道抹去庙门口的痕迹。林栖,你当时很冷静,冷静到不像个十六岁的闺阁女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你好像早就知道我会在那里,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车厢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我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退去,四肢冰凉。
他知道,他察觉到不对劲了。
重生这件事太过离奇,他不可能猜到,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异常——一个不该出现在破庙附近的人,一个不该那么冷静的少女,一个不该拒绝救助皇子的人。
前世的我太早暴露了善意,所以他只当我是个可利用的傻子。
这一世我避开,反而引起了他更深的探究。
“殿下想多了。”
我竭力让声音平稳,
“民女只是……不想惹麻烦。”
“是吗?”
萧璟伸手,拿起那枚玉牌,递到我面前,
“那就证明给我看。接下它,接近陈月如,拿到我想要的东西。然后,你姨娘的病,你的婚事,我都会解决。”
玉牌冰凉,触感细腻。
我看着他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掌心有一道新鲜的伤痕,大概是那日遇袭留下的。
前世这只手牵过我,也掐过我;给过我温暖,也赐过我死亡。
如果我接下,就重新走上了那条路。
姨娘会得救,但我会再次卷入夺嫡的漩涡,成为萧璟的棋子,最后在冷宫里孤独地死去。
如果不接,姨娘会死,我会被嫁给那个米铺老板,一生困在后宅,比前世更早凋零。
没有第三条路吗?
有的。
我忽然想起前世在冷宫最后的日子,那个偷偷给我送食物的老宫女。
她曾说过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二姑娘,您知道吗,宫里最可怕的不是刀剑,是人心。但人心再深,也有漏风的时候。”
漏风。
萧璟的布局再精密,也有破绽。
陈望是工部侍郎,看似投靠了三皇子,实则被萧璟暗中收买。
但前世萧璟登基后,陈望并没有得到重用,反而很快被调离京城,去了偏远之地当个闲职。
为什么?
除非……陈望其实不是真心投靠,或者,他手里有让萧璟忌惮的东西。
“好。”
我伸出手,接过了玉牌,
“我答应。”
萧璟似乎并不意外。
他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个荷包,放在矮几上:
“里面有一百两银票,和我的令牌。孙大夫见到令牌,自会上门。至于陈月如,绣庄掌柜会安排你们‘偶遇’。”
“谢殿下。”
“不用谢。”
萧璟掀开车帘,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些许药味,
“下车吧。我的随从会送你到林府附近。”
我起身,走到车门前时,萧璟忽然又开口:
“林栖。”
我回头。
他坐在昏暗里,身影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黑夜里的寒星。
“别让我失望。”
他说,
“也别做多余的事。你和你姨娘的命,现在系在一起了。”
我下了车。
随从在前面引路,沉默得像影子。
夜色深沉,街道空旷,只有远处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晃。
我攥紧手里的玉牌和荷包,指尖嵌进掌心,疼得清醒。
不能坐以待毙。
萧璟要利用我,我也可以利用这个机会。
陈月如,陈望,工部,京城防务……这些信息碎片在我脑中旋转。
前世我帮萧璟整理情报时,隐约记得工部有一本秘册,记录着京城所有地下暗道的图纸,其中几条甚至通往皇宫。
萧璟登基后,立刻封了那些暗道。
如果我能找到那本秘册,或者至少知道它的存在,也许就能找到制衡萧璟的东西。
不是要推翻他,只是要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回到林府侧门时,王婆子已经睡了。
我悄悄溜进去,西厢小院的灯还亮着。
推开门,姨娘竟醒着,靠在床头做针线,见我回来,松了口气:
“怎么这么晚?饿不饿?锅里温着粥。”
“吃过了。”
我走过去,看见她在缝一件旧衣,袖口已经磨破了,她正用同色的布打补丁。
“娘,别做了,伤眼睛。”
“闲着也是闲着。”
她放下针线,打量我,
“你脸色不好,出什么事了?”
“没事。”
我把荷包拿出来,取出里面的银票。
一百两,厚厚一叠。
姨娘瞪大了眼睛:
“这、这是哪来的?”
“我接了个大活,绣屏风,主家先付了定金。”
我把银票塞到她手里,
“明天我就去请孙大夫,京城最好的大夫。您的病一定能好。”
姨娘的手在发抖:
“栖儿,你跟娘说实话,这钱……干净吗?”
“干净。”
我握住她的手,很凉,但这一世,我会让它暖起来,
“娘,您信我。我们不会一直过这种日子。等您病好了,我们就离开林府,去江南,开个小绣庄。”
姨娘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银票上。
“娘拖累你了……”
“没有。”
我抱住她,瘦得硌人,
“是女儿以前太傻,以后不会了。”
这一夜我睡得不安稳。
梦里又是那座破庙,萧璟躺在地上,血漫开来。
但这次他没有昏迷,他睁着眼,直勾勾地看着我,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
他说:
“林栖,你逃不掉的。”
我惊醒时,天刚蒙蒙亮。
梳洗时,我看着铜镜里的脸。
十六岁,眉眼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前世的怯懦和讨好褪去了,多了些冷硬的东西。
也好,这样的我才活得下去。
早饭后,我拿着萧璟的令牌出了门。
孙大夫的济世堂在城东,门面不大,但排队的病人很多。
我径直进去,伙计拦住我:
“姑娘,看病请排队。”
我亮出令牌。
伙计脸色一变,恭敬地引我进内堂。
孙大夫是个花白胡子的老者,正在给一位妇人诊脉。
见我进来,他示意我等一等。
我安静地站在一旁,打量这间屋子。
药柜顶天立地,弥漫着苦香,墙上挂着几幅人体经络图,书案上堆着医书。
很普通,看不出和皇子有什么关联。
诊完病人,孙大夫才转向我:
“姑娘是——”
我把令牌和姨娘的症状说了。
他听完,沉吟片刻:
“肺痨沉疴,拖得太久。不过既然有贵人吩咐,老朽自当尽力。今日午后便去府上。”
“诊金……”
“贵人已经付过了。”
孙大夫摆摆手,
“姑娘请回吧,准备好干净的房间,通风要好。”
我道了谢,走出济世堂。
阳光很好,街市渐渐热闹起来。
我沿着街道慢慢走,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绣庄那边,掌柜的收到萧璟的命令,自然会安排我和陈月如“偶遇”。
但我不能完全按他的剧本走。
我得找到那本秘册的线索,至少在见到陈月如之前,知道该问什么,该怎么问。
前世我在萧璟的书房见过一次工部的呈报,里面提到过“癸字号库房”。
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也许那就是存放秘密图纸的地方。
但怎么查呢?
正想着,忽然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
“林二姑娘?”
我回头,看见一个身穿鹅黄衣裙的少女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篮刚买的绒花。
她约莫十五六岁,圆脸杏眼,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看着面生,不是林府的熟人。
“姑娘是——”
“我叫陈月如。”
她走过来,落落大方,
“上回在锦绣坊见过姑娘的绣品,那方帕子上的兰草,绣得真好。一直想认识姑娘,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来了。
萧璟安排的“偶遇”,比我想象的还快。
陈月如笑吟吟地看着我,眼神清澈,像个不谙世事的闺阁小姐。
但我知道,她父亲是工部侍郎,她从小在京城权贵圈子里长大,绝不可能真的单纯。
“陈小姐过奖了。”
我屈膝行礼,
“不过是些粗浅手艺。”
“二姑娘太谦虚了。”
陈月如挽住我的手臂,动作自然亲昵,
“我正要去前面的茶楼听书,二姑娘有空吗?一起坐坐?”
我看着她明亮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我的影子,也映着街道上来往的人流。
萧璟的随从大概就在附近看着,确保一切按计划进行。
“好啊。”
我说。
我们走进茶楼,上了二楼雅间。
陈月如点了茶和点心,支开丫鬟,关上门。
然后她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忽然淡了几分,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林二姑娘,”
她说,声音压低,
“三殿下让我问你,破庙那日,除了你,还有谁在场?”
我愣住了。
三殿下?
不是萧璟吗?
萧璟是七皇子,生母早逝,在朝中并无倚仗。
三皇子萧玦才是如今最得势的皇子,母族显赫,朝中党羽众多。
前世萧璟就是踏着三皇子的尸骨登基的。
陈月如不是萧璟的人?
她是三皇子的人?
那萧璟让我接近她,是为了……获取三皇子那边的消息?
还是说,陈月如其实是双面细作,同时为两边效力?
我的脑子飞快转动。
前世我对夺嫡的细节并不完全清楚,只知道最后萧璟赢了。
但现在看来,水面下的暗流比我想象的更复杂。
“陈小姐在说什么?”
我露出困惑的表情,
“什么破庙?什么三殿下?”
陈月如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又笑了,那点锐利瞬间消失,变回天真烂漫的模样:
“哎呀,我跟二姑娘开玩笑呢。听说二姑娘那日去了白云庵,路上不是遇到大雨了吗?我就随口一说。”
但她的眼神没有笑。
她在试探我。
萧璟让我接近她,她似乎也接到了某种指令,要试探我与破庙事件的关联。
这潭水,比我想象的更深。
“原来如此。”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氤氲,
“那陈小姐对刺绣感兴趣,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陈月如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正是我在绣庄卖出去的那种,角上绣着兰草,
“你看,我特意买来的。二姑娘能教我吗?我一直想学双面绣。”
“可以啊。”
我说,
“不过双面绣费工夫,得慢慢来。”
“不急。”
陈月如托着腮,窗外阳光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我们可以常常见面。对了,下个月我家办赏花宴,二姑娘一定要来。我介绍几个姐妹给你认识,她们也都喜欢刺绣。”
“好,多谢陈小姐。”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绣样和针法,气氛看似融洽。
但每句话底下,都藏着各自的试探和算计。
陈月如偶尔会问起林府的情况,问我姨娘,问我平日出不出门,喜欢去哪些地方。
我一应答,半真半假。
临走时,陈月如送我到茶楼门口。
“二姑娘,”
她忽然轻声说,
“京城最近不太平,晚上最好别出门。尤其是……别去城西那些偏僻地方。”
我心头一凛:
“陈小姐指的是?”
“没什么,就是听说有流寇。”
她笑笑,转身走了。
我站在茶楼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阳光刺眼,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陈月如的警告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什么?
她到底是哪边的人?
还有萧璟。
他让我接近陈月如,到底是为了什么?
真的只是要工部的情报吗?
还是说,他也察觉到了陈月如背后的三皇子,想通过我这条线,埋下一颗更深的棋子?
我攥紧了袖中的玉牌。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但也许,复杂才是机会。
如果萧璟和陈月如都在互相试探,都在布局,那我这个看似被利用的棋子,反而有可能在夹缝中找到生机。
回到林府时,孙大夫已经来了。
他给姨娘诊了脉,开了方子,留下几包药。
“按这个吃,三日后再来复诊。”
他说,
“房间要通风,被褥常晒,吃食要清淡有营养。”
姨娘连声道谢。
我送孙大夫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姑娘,”
他低声说,
“贵人让老朽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陈小姐那边,按计划进行。但若她问起破庙的事,或者提起三殿下,一个字都不要信。”
孙大夫顿了顿,
“还有,让姑娘最近小心些。三皇子的人……可能在查你。”
说完,他匆匆走了。
我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晒得地面发烫,蝉在树梢嘶鸣。
萧璟知道陈月如会试探我,他甚至预判到了。
那么,陈月如到底是哪边的人?
萧璟让我“一个字都不要信”,是因为陈月如说的是假话,还是因为……她说的其实是真话?
而三皇子的人在查我。
是因为破庙那天我出现在附近,引起了怀疑?
还是因为,萧璟故意放出了一些线索,把我推到台前,当成吸引火力的靶子?
都有可能。
萧璟做得出来。
前世他就常常这样,用一些人当诱饵,当挡箭牌,当牺牲品。
我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其实也不过是棋子之一。
我慢慢走回小院。
姨娘已经睡了,药效上来,她睡得安稳许多。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不能只当棋子。
我要找到那本秘册,找到能制衡萧璟的东西。
也要弄清楚陈月如和三皇子的关系,弄清楚这潭浑水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也许,我可以反过来利用陈月如。
她如果真是三皇子的人,那么她对萧璟一定有敌意。
如果她知道萧璟在拉拢她父亲,会不会想办法破坏?
而如果我能从中获取一些信息,也许就能在萧璟那里换取更多筹码。
风险很大。
但如果成功,我或许真能挣脱这命运。
傍晚时分,张婆子偷偷来找我。
“二姑娘,绣庄掌柜递了话,说陈小姐约您明日去城外的静慈庵,那里清静,适合说话。”
静慈庵在城西,离破庙不远。
我心中一动:
“就我和她?”
“说是就你们俩,丫鬟都不带。”
张婆子压低声音,
“姑娘,老奴多句嘴,那位陈小姐……看着不像普通闺秀。您小心些。”
“我知道,谢谢嬷嬷。”
张婆子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天色渐渐暗下来。
明日,静慈庵。
陈月如选在那个地方,是巧合,还是有意?
她今天警告我别去城西偏僻地方,明天却约我去城外的静慈庵。
这矛盾里,到底藏着什么?
还有萧璟。
他知道这个约会吗?
如果他不知道,那说明陈月如的确有异心。
如果他知道,却还让我去,那意味着什么?
我想起前世萧璟常说的一句话:
“饵要下得够香,鱼才会上钩。”
也许,我既是鱼,也是饵。
夜深了。
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寂静中,我忽然听见屋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猫。
我屏住呼吸,悄悄起身,摸到门边。
脚步声在屋顶停留了片刻,然后渐渐远去。
我轻轻推开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黑影从院墙翻了出去,身形利落,显然是练家子。
有人在监视我。
是三皇子的人,还是萧璟的人?
或者……是陈月如的人?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跳如鼓。
这局棋,我才刚踏进去,就已经险象环生。
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想象中害怕。
反而有种冰冷的兴奋。
前世我活得糊里糊涂,死了也糊里糊涂。
这一世,我要睁大眼睛,看清楚每一张脸,每一步棋。
就算最后还是要死,我也要死个明白。
第二天一早,我告诉姨娘要去静慈庵上香,为她的病祈福。
姨娘不疑有他,只嘱咐我早些回来。
我换了身简便的衣裳,揣了一把小剪刀在袖中防身,又带了那方绣着梨花的旧帕子——也许,关键时刻能有点用。
静慈庵在城西十里处,香火不旺,很是清静。
我到的时候,陈月如已经等在庵门外了。
她还是穿着鹅黄衣裙,但今日没带丫鬟,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背影显得有些单薄。
“二姑娘来了。”
她回头,笑容明媚,
“走吧,里面我已经打点好了,不会有人打扰。”
我们走进庵堂。
果然一个香客都没有,连尼姑也不见踪影。
陈月如引着我穿过前殿,来到后院一间僻静的禅房。
“这里说话方便。”
她关上门,转身时,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禅房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角有个蒲团。
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茶杯。
“二姑娘,”
陈月如坐下,示意我也坐,
“昨天在茶楼,有些话不方便说。今天这里没有别人,我们可以开诚布公。”
我坐下,看着她:
“陈小姐想说什么?”
“破庙那天,你救了七殿下,对不对?”
陈月如直视我的眼睛,
“不用否认,我查过了。你的帕子,你的脚印,还有那天你雇的车夫,我都找到了。”
我没说话。
“但你可能不知道,”
陈月如压低声音,
“那天要杀七殿下的人,不是山匪,是三殿下派去的。”
我心头一震。
“三殿下为什么要杀七殿下?”
我问,
“七殿下在朝中并无势力,对三殿下构不成威胁。”
“现在构不成,将来呢?”
陈月如冷笑,
“七殿下生母虽然早逝,但他外祖父是当年的镇北将军,旧部遍布北境。这些年七殿下看似低调,实则暗中联络了不少人。三殿下早就察觉了,所以要先下手为强。”
这些,前世我隐约知道一些,但从陈月如嘴里说出来,还是让我心惊。
她果然是三皇子的人,而且知道得不少。
“陈小姐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问,
“你不怕我告诉七殿下吗?”
“你不会。”
陈月如端起茶杯,轻轻摩挲杯沿,
“因为告诉你这些的,就是七殿下自己。”
我愣住了。
“昨天孙大夫带的话,是七殿下让我说的。”
陈月如看着我,眼神复杂,
“他说,要取得你的信任,就要先抛出一些真话。破庙的刺杀是三殿下所为,这是真的。我在查你,这也是真的。但他说,这些‘真话’能让你放松警惕,以为我真的是三殿下的人,从而……从我这里套取情报。”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所以,陈月如其实是萧璟的人?
昨天她试探我,今天她“开诚布公”,全都是萧璟设计好的?
目的就是为了让我相信她是三皇子的人,然后通过我这条线,给三皇子传递假消息?
那孙大夫的警告呢?
他说“一个字都不要信”,是因为陈月如说的都是萧璟授意的假话?
但陈月如现在告诉我,这些是萧璟的安排。
那她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另一个层次的假话?
我彻底混乱了。
“二姑娘,”
陈月如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掌心有薄茧,不像是闺阁小姐的手。
“七殿下心思太深,你玩不过他的。他让你接近我,让我试探你,让我们互相猜忌,都是为了牢牢控制我们这两个棋子。”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但我不想当棋子了。我父亲也不想。工部那本秘册,三殿下想要,七殿下也想要。但如果我们把它毁了,或者……交给一个能让大家都安稳的人呢?”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陈月如既不是三皇子的人,也不是萧璟的人。
她是她自己的人。
她和她父亲,想在这场夺嫡之争中,找到第三条路。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告诉七殿下?”
我问。
“你不会。”
陈月如笑了,这次的笑里带着苦涩,
“因为你也想摆脱他,不是吗?破庙那天,你没有救他。你不是不敢,你是不想。我看得出来。”
她松开我的手,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推到面前。
“这是秘册的存放地点,和打开机关的方法。癸字号库房,地下三层,第七个铁柜。钥匙在我父亲手里,但三殿下的人后天会去抢。七殿下也安排了人,打算螳螂捕蝉。”
她顿了顿:
“如果你想拿到它,明晚子时,库房后门。我会在那里等你。”
我看着那张纸,没有接。
“为什么要给我?”
我问,
“你自己去拿不行吗?”
“我父亲被监视了,我身边也全是眼线。”
陈月如站起身,
“只有你,现在还不在他们的重点名单上。而且,你比我们都恨七殿下,对不对?”
恨吗?
前世或许是恨的。
但这一世,我更想活着,好好地活着。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另一个圈套?”
我问。
“你只能赌。”
陈月如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二姑娘,你已经在局中了。要么当一辈子棋子,要么……赌一把,给自己挣个活路。”
她推门出去了。
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张纸,很久没有动。
陈月如的话,有多少是真的?
萧璟的布局,到底有多深?
而我,真的要踏进这潭浑水,去偷那本可能会引来杀身之祸的秘册吗?
我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张纸。
纸张粗糙,边缘有些毛糙,像是匆忙撕下来的。
我慢慢展开它。
上面画着简单的示意图,标注着库房位置和机关要点。
字迹娟秀,但笔画有些抖,看得出写的时候很紧张。
也许是真的。
也许我该赌一把。
我把纸折好,塞进袖中。
然后起身,走出禅房。
陈月如已经不见了,庵堂里空空荡荡。
我穿过前殿,正要走出庵门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二姑娘。”
我浑身一僵,慢慢回头。
萧璟从殿柱的阴影里走出来,一身玄色常服,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什么时候来的?
听到了多少?
“殿下……”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
“陈月如跟你说了什么?”
萧璟走过来,停在一步之外。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将我完全笼罩。
“她……她说她是三殿下的人,说破庙的刺杀是三殿下所为。”
我说,
“还问我在破庙看见了什么。”
“还有呢?”
“没有了。”
我说,
“她说这些话是为了试探我,看我是不是殿下的人。”
萧璟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让我背脊发凉。
“林栖,你撒谎的样子,还是这么拙劣。”
我抬起头。
他伸手,指尖擦过我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情人间的触碰,眼神却冷得像冰。
“陈月如给了你一张纸,对不对?上面写着秘册的存放地点。”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张纸,”
萧璟慢慢地说,
“是我让她给你的。”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几乎站立不稳。
袖中的那张纸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指尖发麻。
“你让她……给我的?”
“对。”
萧璟收回手,背到身后,目光望向庵门外苍翠的山林,
“陈月如和她父亲,早就是我的人了。三皇子那边的动向,他们一直暗中传递给我。但最近,我发现他们开始有了二心。”
他转回头,看着我:
“他们想把秘册交给五皇子,换一个从龙之功。我让陈月如约你出来,告诉你那些话,给你那张纸,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背叛我。”
我的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明晚子时,库房后门。”
萧璟重复着纸上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但那里等的不是陈月如,是三皇子埋伏的杀手。如果你真的去了,现在大概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也能看见萧璟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原来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从破庙的相遇,到绣庄的试探,再到今天的静慈庵之约。
我走的每一步,都是他铺好的路。
“那你为什么……”
我的声音嘶哑,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萧璟走近一步,阴影完全笼罩了我。
他伸手,指尖轻轻抬起我的下巴,迫使我与他对视。
那张曾经让我痴迷的脸上,此刻只有掌控一切的冷漠。
“因为我想让你看清楚,”
他轻声说,气息拂过我的耳廓,
“你永远都逃不出我的掌心。前世你是我的皇妃,这一世,你依然会是。”
我浑身一震:
“你……你说什么?”
萧璟笑了,“你以为,重生的只有你一个人吗,林栖?”
我盯着他,世界在那一瞬间安静下来,静到能听见檐下积雨滴落的声响。
"……你说什么。"
我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萧璟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眸看着我的脸,似乎在欣赏某种令他满意的神情。那眼神我太熟悉了——前世他在朝堂上、在御书房里、在每一个对手人头落地前,都会露出这样的目光。
"我死的时候,已经登基四年了。"他终于开口,音色像淬了火的琉璃,清冷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裂隙,"鸩酒是你亲手端的,对不对?我赐你鸩酒之后,第二日早朝,五皇子余党买通了我身边的太监,在我茶里下了东西。"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毒发时陈锋就在旁边,他跪在地上哭,说他不知道。我说朕知道。朕一直都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
"你知道朕死前最后一刻在想什么吗?"
我浑身发冷,脑中无数碎片翻转碰撞——我死的那天,他在册封新后,那新后眉眼像我年轻时。可若他也重生了,那个新后……又是谁?
"你在想什么,与我无关。"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是皇帝,我是冷宫废后,你死你的,我死我的。"
"不对。"他摇头,上前一步,指尖从我下巴滑落到我肩头,那力道轻得像羽毛,我却动弹不得,"朕在想——原来她也一直这么冷。"
我猛地抬头。
"冷宫入冬那几天,你让人往我殿里送过炭。"他声音低下去,"你没留名,是让一个老太监悄悄放的。朕后来查了很久,才知道是你。"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前世入冬的第一场雪,我确实让那个老宫女送了炭去冷宫。不是心软,只是那天夜里我梦见十六岁那年破庙里的雨,梦见那个浑身是血还要说"救命之恩必以江山为聘"的少年。醒来后窗外的雪簌簌地落,我忽然想——他当年说那句话时,眼里是真的有光的。后来那光灭了,可那点亮,曾真实地存在过。我让人送炭,不过是想用一炉火暖一暖那个记忆里的人。可他从未提起,我也以为他不知道。
"所以你是来还这个情的?"我把他的手拨开,后退半步,"因为一炉炭,所以要救我一命,告诉我陈月如是陷阱?七殿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慈手软了?"
萧璟看着我,眉眼间那层冷意裂开一道细缝。
"林栖,"他说,"朕从来不是来还情的。朕是来要一个答案的。"
"什么答案?"
"你临死前——恨不恨我。"
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庵外的老槐树被风卷得枝叶乱飞,雨水从檐角连成串地落,砸在青石阶上,碎成一地白沫。我站在禅房门口,雨水溅湿了我的裙摆,凉意顺着脚踝爬上来。
恨不恨。
前世我在冷宫最后一夜,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我数了三百四十遍。宫人端来鸩酒时,我说放那儿吧。他们说陛下让娘娘即刻饮下,我说让我把这双鞋绣完。他们等了半个时辰,看着我绣完最后一针,那是一双男人的鞋,尺寸是萧璟的。他登基第一年的冬鞋是我做的,后来他说宫里有织造局,不让我再做这些粗活。可那双鞋我一直留着,留到冷宫,留到最后。
我把鞋递给宫人,说烦请转交陛下,天冷了,他脚上的旧鞋该换了。然后我端起鸩酒一饮而尽。那一刻我想,我恨不恨他?
答案是我不知道。
"恨过。"我说,声音很轻,被雨声盖去大半,"后来不恨了。"
萧璟的眸光一颤。
"为什么不恨了?"
"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抬眼看他,雨水顺着他玄色衣袍的纹路往下淌,他整个人湿透了,却一动不动地站在雨里,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我要攒着力气绣那双鞋。"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萧璟站在我面前,一张脸苍白到几乎透明。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脸上出现那种表情——茫然。前世今生加起来,萧璟在我面前从来都是游刃有余的,算计、布局、运筹帷幄,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可现在,他像个在雨里迷了路的人。
"那双鞋……"他开口,嗓子有些哑,"朕看见了。你死的那天,宫人把鞋送来,朕正在太和殿拟圣旨,给新后拟册封诏。朕看见那双鞋,忽然写不下去了。"
他没说后来怎样。可我忽然想起那个老宫女说过的另一句话——"二姑娘,您知道吗,您死的那天,陛下把自己关在养心殿里,一整天没出来。第二日早朝,他让陈锋把那份诏书烧了,新后也没封。"
前世我一直以为,那新后最后封了。原来没有。我死在冷宫那天,他看见我送去的鞋,忽然写不下去那道诏书了。第二天,他让人烧了诏书。然后在他自己登基的第四年,被五皇子余党的毒茶送进了同一个黄泉。
所以我们都死了。然后都回来了。
"所以这一世,你想做什么?"我问他,"重新当你的皇帝,让我继续当你的棋子?"
萧璟摇头。
"朕在破庙里醒过来的时候,浑身是伤,躺在地上,雨水打在脸上。朕想——这次她一定在。可朕等了很久,没人来。"
他的声音在雨里显得很不真实。
"朕让人去查,查到你从庙里走了,甚至把门口的痕迹抹掉了。朕当时想,为什么?为什么这次你不救了?朕想了很久,想到前世你死在冷宫那天,想到你送来那双鞋——然后朕明白了。你恨朕。你带着恨回来了,所以不要朕了。"
他顿了顿,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
"可朕带着什么回来的,你知道吗?"
我沉默地看着他。
"朕带着你那双鞋回来的。"他说,"重生那天夜里,朕睁开眼,躺在皇子府的床上,窗外是十六岁的月亮。朕第一个念头是——那双鞋还在不在。朕让陈锋去库房找,他回来的时候说,殿下,没找到什么鞋,您记错了吧。朕说不可能。朕翻遍了所有箱笼,最后在旧衣箱底下摸到了它。"
他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雨水已经把外层打湿了,可他用玄色外袍裹了几层,里面竟是干的。他一层层解开,露出那双鞋。是我前世最后一针一针绣完的那双,深青缎面,银线绣了暗纹,针脚细密工整,鞋底纳得很厚。
"朕走到哪儿都带着,"他说,"破庙遇袭那天,它就在朕胸口,挡了一道刀伤。"
我整个人僵在雨里,雨水从发梢往下淌,眼前一片模糊。
那双鞋,我绣了三个月。前世入秋时开始绣,每天夜里等萧璟批完折子睡下,我点一盏小灯坐在外间绣。绣到入冬,他忽然说不让我做这些了。我当时没说什么,把半成的鞋子收进箱底,后来被打入冷宫那日,我什么都带不走,只把这双鞋藏在怀里带进去。最后三个月,我白天抄经,夜里绣鞋。冷宫没有好灯,油盏里添的是最次的桐油,熏得眼睛疼。我绣完最后一针那天,他赐我鸩酒的旨意刚好到了。
"你替我挡了一刀。"我重复他的话,声音空茫,"那刀伤,是你自己受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萧璟把鞋收回怀里,一步一步朝我走近,雨水在他脚下汇成细流,"前世你替朕挡过的,比这多得多。朕是到死才明白——朕没给你留活路,可你给朕留了一双鞋。"
他停在我面前,距离近到我能看见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
"林栖,朕重生回来,不是为了再当一次皇帝。朕当过了,没意思。朕回来,是为了把前世欠你的那条活路,还给你。"
我盯着他,雨声在耳边轰鸣。
"那陈月如是——"
"是朕设的局。但不是为了害你。"他说,"朕知道陈月如有二心,朕利用她来试探你,可朕也安排了人手守在静慈庵外。就算你真的信了她的话,今晚去库房,朕的人也会在暗处护着你,不会让你死在杀手手里。"
"试探我什么?"
"试探你这一世,还愿不愿意信朕一次。"
雨渐渐小了。远处的山峦被洗得发青,有鸟从林间扑棱棱飞起来,划破灰蒙蒙的天幕。我站在禅房门口,雨水从屋檐落下,在我和他之间织成一道帘。
"你凭什么觉得,我愿意信你?"我问。
萧璟沉默了一下,伸手从怀中又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方旧帕,帕角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梨花,血迹已经变成了陈旧的褐色。前世我在破庙里替他包扎用的那条。
"你走的时候,把这方帕子落下了。"他说,"朕捡起来,收着。前世你死在冷宫之后,朕在养心殿翻来覆去睡不着,每天夜里都看这方帕子。朕想不通——你在破庙里救朕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你送朕那双鞋的时候,心里想的又是什么?"
他抬起头,雨水从他额角滑落。
"朕想了四年,到死才想明白。你从头到尾,只是想把那个倒在破庙里、攥着你衣角说'江山为聘'的少年,好好护着。后来那个少年变了,可你没变。你一直站在原地,等他从那把龙椅上走下来。等了很多年,最后等到了冷宫里的一杯酒。"
雨声停了。天边露出一线薄薄的晴光。
"这一世,朕从破庙里醒过来,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次换朕等你。"萧璟把帕子递到我面前,"你救朕一次,朕还你一世。林栖,前世你要的江山为聘,朕给不起。可这一世,朕拿自己来还。"
我看着那方帕子,雨水把它打得半湿,上面的血迹洇开,像一朵重新绽放的梨花。我伸手接过来,指尖触到他的掌心,他的手指冰凉,微微发颤。
"你当真不做皇帝了?"我问。
"不做。"他说,"三皇子五皇子爱争争去。朕名下那些暗桩、人手、北境的旧部,朕都交给了陈锋。他要扶谁当皇帝,是他自己的事。朕只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他垂下眼,雨水从他睫毛上坠下来。
"在江南开个绣庄。"
我整个人怔在原地。那一瞬间,前世冷宫的长夜、破庙的雨、册封的喜乐、鸩酒的苦味——一切都在眼前坍塌又重建。他说他要开个绣庄。江南,杏花落在青石板上的那个江南。我要带着姨娘离开林府去开个小绣庄的那个江南。
"你——"
"朕查过你那一世的计划。"他说,嘴角终于浮起一丝很淡的笑,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春痕,"你重生回来第一天,就想好了要带姨娘去江南开绣庄。朕想着,若你愿意,那绣庄朕来替你打理。你只管绣花。朕管账。"
我盯着他,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雨水混着泪水淌过脸颊,咸的、凉的、烫的,分不清哪滴是哪滴。
"萧璟,"我叫他的名字,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你疯了。"
"早就疯了。"他说,"从你在冷宫里让人送炭那天起,就疯了。"
我站在那里,哭得狼狈不堪。前世的恨、怨、委屈、绝望,像积雨云一样在胸腔里翻涌,此刻忽然被一句话一句话击穿,雨水一样倾泻下来。萧璟伸手,用袖子替我擦脸,他的袖口也湿透了,越擦越湿,我哭得更厉害。
"别哭了。"他低声说,"朕——我,我带你走。今晚就走,去江南。你姨娘孙大夫会照顾好,等她在林府养好病,我派人接她到苏州来。林府那边,陈锋会递一封信,说林二姑娘被贵人相中收为义女,不便再回府。周夫人要的是面子,给足她面子就行。"
"那陈月如——"
"她不会再来找你。"他说,"我跟她父亲谈好了,工部秘册今晚会'失窃',三皇子的人会'恰好'捡到。三皇子拿到秘册自会安分一阵,五皇子那边陈锋会盯着。我们走我们的,让他们斗去。"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是凉的,可那力道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错过都攥回来。
"林栖,"他低头看我,雨后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清亮得像当年破庙里那个少年,"你愿不愿意,跟一个当过皇帝的人,去江南开绣庄?"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帕子,帕角那朵梨花歪歪扭扭,针脚稚嫩,却是我十六岁那年一针一线绣的。那时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不知道我自己会死在冷宫。我只知道那个倒在雨里的人,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好。"我说。
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然后低头,额头抵上我的额头。雨水未干,凉的,可他呼吸是温热的,落在脸上像春末最后一场雨。
当晚,我们出了静慈庵,一路南行。
马车颠簸,我靠在车厢壁上,他从怀里摸出那双鞋,翻来覆去地看。我伸手夺过来,说再看就收钱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真正的笑,眉眼弯起来,连眼尾的细纹都带着暖意。
"你绣工这么好,"他说,"到了江南一定能养活我们俩。"
"那是。"我低头摸那鞋面上的银线纹路,"你管账别管亏了就行。"
"朕——我当年管国库都没亏过。"
"国库跟你自己的钱能一样吗?国库亏了是你贪污,自己钱亏了是没本事。"
他笑出声,那笑声在暗夜里散开,像石子投入静水,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世那个在朝堂上冷着脸、批折子到三更、永远眉头紧锁的帝王。好像隔了一辈子那么远。
马车驶过官道,南方的水汽渐渐浓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轱辘轱辘的轻响。我靠着他的肩,把那双鞋重新收进怀里。
"萧璟,"我在颠簸中闭着眼,声音很轻,"到了江南,我先给你做双新的。"
他没说话,只是把外袍解下来,裹在我肩上。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好。"
窗外有杏花落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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