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爸把门面房给弟弟撑门面,弟弟亏28万爸住院,我垫钱让爸写借条

0
分享至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爸把家里唯一的门面房给了弟弟说儿子要撑门面,结果弟弟拿去开了火锅店半年亏了28万,我爸急得住院我交了2万押金然后让他写了张借条


第一章

“姐,你什么意思?爸都住院了你还让他写借条?”

病房门口,我弟赵子豪堵在那儿,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我刚发到家族群里的借条照片。他身后是刺鼻的消毒水味,走廊尽头的自动售货机嗡嗡响着,闪着蓝光。

我爸躺在靠窗那张床上,右手背上插着留置针,左手正把那张皱巴巴的借条往枕头底下塞。动作很慢,因为吊瓶架挡着,他够了好几次才塞进去。

“赵东升,你进来。”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侧身挤过赵子豪的肩膀,“我说了交押金可以,但这钱不是天上掉的。”

我爸别过脸去,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床头柜上摆着半杯凉白开,吸管上还沾着一圈干涸的牙膏印。我来的时候他正在刷牙,然后胸口突然疼,坐地上半天没起来。护士说心肌缺血,得住院观察。

“两万。”我站病床边上,拉开床头柜抽屉,把缴费单拍在他枕头边,“押金两万,后续还不知道要多少。我一个月工资八千,房租两千二,你自己算。”

赵子豪从后面撞开我肩膀,挤到床边:“姐你差不多行了!爸都这样了你还谈钱?你心是石头做的?”

他穿的那件黑羽绒服袖口蹭着我胳膊,一股麻辣锅底味。那是他自己火锅店的味道。开了半年,天天给自己人吃,账单全挂公司账上。昨天我路过那店门口,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桌椅码得东倒西歪,墙上还贴着开业大酬宾的海报——第二份锅底半价,手写体,下面落款是赵子豪的微信二维码。

“我谈钱?”我低头看着自己鞋尖,那上面溅了个泥点,大概是骑车来医院路上甩的,“上个月我说家里电路老化了要换线,爸说没钱。转头你店里的冻库坏了,爸二话不说转了你八千。”

病房里安静了三秒。隔壁床的老太太把帘子拉上了,窸窸窣窣的塑料袋声,像是在翻吃的。

“那是借的!”赵子豪嗓门陡然拔高,“我本来要还的!”

“你拿什么还?”我抬头看着他,“你那店半年亏了二十八万,还是爸拿门面房给你垫的租金。你有工资吗?你上个月流水多少?账本给我看。”

他嘴张了一下,没说话。我爸在这个时候转过头来,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的:“东升……那房子是留给子豪的,我说了算。你一个姑娘家,早晚要嫁人……”

“嫁人就不是你闺女了?”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进他耳朵里,“二十年前你送我去技校,说家里钱紧,弟弟还小。赵子豪上的是私立高中,一学期八千。你当时说啥来着?”

我爸眼皮耷拉下去,留置针周围那块皮肤青了一小块。他自己拔过一次针,护士重新扎的。

“说我技校毕业就能上班挣钱,一样过日子。”我自己把话补完了,“行,我认。但那是二十年前。现在你住院了,我骑了四十分钟电动车从城南过来,路上还摔了一跤。”我掀起左腿裤管,膝盖那儿擦破了一层皮,血已经凝了,黏在秋裤上。“交钱的时候护士问我是你什么人,我说闺女。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赵子豪一眼,问我你爸人呢?我说躺床上呢。然后她说那你自己签同意书。”

赵子豪这时候不吭声了,在那站着,手指头抠着羽绒服拉链头。

“后来呢?”我爸问,声音更低了。

“后来我把两万交了,拿了张借条出来找你签字。”我从兜里掏出另一张折叠好的纸,“你刚签的那张是复印件,原件在这儿。我的名字、身份证号、日期、金额、还款期限——一年之内,连本带息还。利息按银行定期算,不高,两万一年四百多块。”

我把纸展平了放他胸口上,隔着薄薄的病号服,能摸到他肋骨一根一根的。他瘦了,这半年瘦了不少。以前天天在门口跟老头下棋时肚子还挺着,现在平了。

“姐你疯了吧?”赵子豪又活过来了,声音尖得刺耳,“你让爸给你打欠条?你有病吧你?”

“我没病。”我说,“有病的是你和你的火锅店。二十八万亏进去你眉头不皱一下,爸的棺材本搭进去你眼皮不眨一下。现在这两万块,你倒嫌我计较了?”

我爸的手伸出来了,按在借条上。他指甲缝里还有点泥,是昨天在楼下花坛里蹲着挖土栽葱时候留的。他一辈子就这点爱好,种点小葱大蒜,自己吃。

“子豪,你先出去。”他说。

“爸——”

“出去。”

赵子豪跺了一下脚,羽绒服哗啦一响,门被带上了,震得床头柜上那杯水晃了晃。

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滴滴的声,隔壁老太太打开了一包苏打饼干,咔嚓咔嚓地嚼。我爸把那借条拿起来,举到眼前看了半天。老花镜在枕头边上,他没戴。

“你字写得比子豪好。”他说。

我没接这话。

“那房子……”他又开口,顿了一下,“是当年你妈走之前,我俩一块儿买的。那时候子豪还没断奶。”

“我知道。”我说。

“我寻思男孩子总得有个根,有个落脚处……”他把借条翻了个面,好像背面能长出别的字来,“你妈走的时候拉着我手,说让我把俩孩子都带好。”

“她说的俩孩子。”我说,“包括我。”

他没接话。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一下,从七十二到了七十八。护士推门进来换药,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纸,没问,手脚麻利地把吊瓶摘了换新的。透明管子里的液一滴一滴往下坠,慢得像是数着秒。

“你这钱……”我爸把借条折好,放进枕头下面,“我认。一年内还你。”

“不光这个。”我站直了,“门面房的事也得说清楚。那是妈的遗产,不是你一个人的。我有继承权。”

他抬头看我,眼白混浊得像忘了洗的玻璃杯。

“你要跟你弟争房子?”

“我不争。”我说,“但你也别想就这么抹过去。那房子过户给赵子豪那天,你跟我说了没有?跟我商量了没有?那是我的东西,你用我的东西去填你儿子的坑,我连个声儿都不能吭?”

走廊里传来赵子豪打电话的声音,隔着一道门听不真切,但那个“姐”字反复往外蹦,嗓门忽高忽低的,像是在跟谁骂我。

我爸把手背上的留置针按住了,刚才一动扯着了,回了一点血在管子里,暗红色的,细细一截。

“东升,”他说,“你恨爸?”

我看着他,看着他瘦下去的脸,看着他压着针头的那只手上鼓起的筋。那只手小时候给我扎过辫子,扎歪了,被我妈骂了半天。

“恨不恨的不说了。”我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给他看,“那门面房现在市价大概四十万出头,你跟赵子豪一人一半对半分。但你已经让他白用了半年,租金按一个月两千五算,这就是一万五。还有你转给他的八千冻库钱,你给他垫的装修款五万三——票据我都有,上次回家在你抽屉里翻到的。”

我爸的嘴唇动了一下。

“所以你不用还我这两万。”我说,“等你跟赵子豪把门面房的账算清楚了,把属于我的那份折成钱打给我,这两万就从里面扣。你要一年内还不了,我就起诉。”

病房窗户没关严,风钻进来把窗帘掀了一角。隔壁老太太的苏打饼干吃完了,正在用舌头舔手指头,吧嗒吧嗒的。

我爸后脑勺靠回枕头上,闭上眼睛。留置针旁边那块青又大了一圈。

“你比你妈狠。”他说。

我没走。我拉过旁边的折叠椅坐下来,把电动车钥匙搁在床头柜上。

“我不狠。”我说,“我是被你俩逼的。”

赵子豪推门进来了,脸涨得通红,手机还攥在手里。他后面跟着我婶,挎个黑皮包,踩着细高跟鞋,进门先哎呦一声:“东升也在呢?你爸咋样了?”

我婶是我爸的亲弟媳妇,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儿就是两头传话。上回赵子豪开店,她把亲戚凑了个遍,每家每户借了一圈,到我这儿来的时候说“东升你一个月挣那么多,借个万把块给你弟应应急,他赚了钱第一个还你”。我没借。后来她跟所有亲戚说我心冷,不懂帮衬家里人。

“婶。”我点了下头。

她把包搁病床尾,弯着腰凑近我爸看吊瓶:“哎呦这脸色咋这么差呢?医生咋说?要住几天?子豪你也是,你姐来了也不说给倒杯水……”

赵子豪从保温壶里倒了杯热水递过来,先给了他婶,又倒一杯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我,没递。

“我不渴。”我说。

我婶问我:“东升你吃饭了没?楼下有食堂,要不让子豪给你买点啥?”

“不用。”我站起来,把折叠椅推回墙边,“我先走了。缴费单在我这儿,后续的账单护士会直接找我结。爸你好好休息。”

我拿起电动车钥匙,看了一眼我爸。他还闭着眼睛,但那两根手指头在被子下面动了一下,像是在折什么东西。借条那张纸,他大概又在翻来覆去地叠。

“姐。”赵子豪在门口拦住我,声音压低了,“你刚才跟爸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要真敢起诉,我跟你没完。”

我站在门框里,半边身子在外面走廊,半边身子在病房里。消毒水味钻进鼻腔,走廊尽头的售货机又响了一声,大概是有人买了瓶可乐。

“赵子豪,”我说,“你那店亏的二十八万里,有十二万是亲戚凑给你的吧?三叔两万、大舅三万、我婶一万、二姨夫四万,还有两万是谁的我忘了。你拿什么还?”

他脸白了。

“你先想想怎么还他们。”我侧身出门,“我的事儿不急,一年呢。”

走廊里的日光灯惨白惨白的,照得地砖反光,能看见自己鞋面上那个泥点还在。我往前走,背后传来我婶的声音,尖尖细细的:“子豪你姐跟你说啥了?咋了这是?你爸还病着呢你们可别吵……”

我把电动车头盔扣上,下楼。楼梯拐角贴着张“禁止吸烟”的牌子,下面有个烟屁股,摁灭了扔在地上。十二月的风从门缝钻进来,刮在脸上生疼。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我爸发来的微信,就一行字,估计是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戳出来的:

“借条我收好了。你说得对,两个都是孩子。”

我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了医院大门。

外面的天灰得跟水泥一样,电动车座上落了一层薄霜。我掏出纸巾擦了两把,坐上去,拧钥匙。马达嗡嗡响起来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银行短信。

尾号8972储蓄卡账户转入20000.00元,附言:赵子豪转。

我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仪表盘上。

然后拧油门走了。

第二章

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出租屋客厅的灯管坏了半个月,一直用台灯撑着,暖黄的光只能照亮茶几那一块,墙角堆着几个快递箱子,都是上个月淘宝活动囤的纸巾和洗衣液。

手机扔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那两万块的到账短信还在。

赵子豪转的。

我从冰箱里拿了半盒剩饭,挖了两勺老干妈拌了拌,蹲在茶几边上吃。筷子刚挑起来第一口,手机就震了。

我婶的语音消息,五十九秒。

我没点开。过了十秒又来一条,五十八秒。接着是我妈那边的表姐,问“东升你弟给我打电话说你跟爸吵架了?咋回事啊”。然后是二姨夫,就一行字:“子豪说你要跟他争房子?闺女,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我嚼着饭,盯着手机屏幕一条一条地跳。最后是赵子豪本人的电话,响了四声,我没接。

第五声停了,他发了条微信来:“钱我还你了,你把借条撕了。”

我没回。把剩饭扒拉完,筷子搁碗上,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自己颧骨上有点发红,大概是骑车风吹的,头发压在头盔下面半天乱糟糟的。我掬了两捧冷水拍脸上,水顺着下巴淌进领口,激得缩了一下脖子。

手机在客厅响起来,这次是电话铃声。我没急着出去,拿毛巾擦了把脸,走到客厅的时候已经响了第七声。

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是我爸住的医院住院部的座机号。

我接了。

“东升啊?”是我爸的声音,但比下午那会儿精神了点,后面有护士推车的声音,叮铃咣当的,“那个……你到家了没?”

“到了。”

“吃了没?”

“吃了。”

安静了两秒钟。电话那头传来隔壁老太太擤鼻涕的声音,很大声,跟吹号似的。

“子豪给你转的钱收到了?”他问。

“收到了。”

“那借条……”

“借条在你那儿。”我坐到沙发上,把台灯往自己这边转了转,“我说了那两万从房子钱里扣,你非要他还,那是他的事。借条撕不撕在我。”

我爸在电话那头咳嗽了两声,然后是一阵窸窣声,好像是翻身。他声音变得有点含混:“东升,你婶刚才来了一趟,跟我说了半天话。她说……她说你这孩子现在变得太硬了,不像小时候了。”

“我小时候什么样?”

“小时候你妈打你,你从来不哭。”他说,“就站在那儿,脸憋着,嘴唇咬出血了都不哭。你妈后来跟我说她怕你,说你太能忍了。”

窗外有辆摩托车经过,发动机声轰隆隆地从楼下碾过去。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头有点僵,换了个手拿。

“下午那会儿我可能话说重了。”我爸的声音更低了,“说比你妈狠那句话,不是那意思……”

“爸,”我打断他,“你打电话来到底想说什么?”

那边沉默了。护士推车的声音远了,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吸声。我爸的呼吸声带着点痰音,呼噜呼噜的。

“子豪那个店,”他终于开口了,“他说他想转让出去,把债还了。下午你走了之后他在走廊里蹲了半天,你婶骂他了。他可能……知道自己过分了。”

我看着台灯灯泡上落的一层灰,眯了眯眼。

“房子的事儿,”我爸接着说,“等我出院了,咱仨坐下来好好说。你那部分,该给你的,爸不赖。”

“行。”我说。

“那借条你……”

“借条先放着。”我说,“你回去跟赵子豪说,他转我的两万我收到。但那是他还我的押金钱,不是门面房的钱。这笔账两清。门面房另算。”

我爸吸了一下鼻子,又咳嗽了两声。

“还有,”我补了一句,“你跟他说,我不管他跟亲戚们怎么借的钱,那是他的事。别拿我出来当挡箭牌。今天他转我的这两万块钱,指不定又是找谁借的。以后他的账我不背。”

我爸没说话。电话那头就剩下仪器滴滴的声音,节奏很规律,一下一下的。

“东升,”过了半天他说,“你是不是觉得爸偏心偏得没边了?”

厨房水龙头没拧紧,滴了一滴水在洗碗池里。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啪嗒一下,啪嗒又一下。

“你偏心不偏心的,”我说,“我这二十几年都过过来了。但你今天下午说的那句话,说我早晚要嫁人,门面房给子豪撑门面——那话我记住了。”

“我不是——”

“你是。”我说,“你当着我面说的,赵子豪也听见了。行了爸,你早点睡,明天我下班去看你。”

他没再说什么,嗯了一声,挂了。我听到电话挂断前那一声轻轻的叹息,像水烧开之后蒸汽从壶嘴漏出来的那种声音。

手机屏幕上通话记录显示三点二分十八秒。我没删,搁在茶几上。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闹钟响,我爬起来蒸了两个速冻包子塞包里,骑车去公司。城南到市中心这段路早高峰堵得厉害,我电动车在车流里钻,后视镜蹭了一辆出租车的门把,司机摇下车窗骂了句什么,我没理。

上午在办公室对着电脑敲了四个小时报表,手指头冻得发僵。公司暖气烧得不旺,我穿了件加绒卫衣外面又套了件薄羽绒,还是冷。中午去食堂打饭的时候碰见同事刘敏,她端着餐盘凑过来坐我对面。

“哎你弟那火锅店是不是倒了?”她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问我,“我上周路过那儿,看见门口贴着转让,连锅底都有人问价。”

“不清楚。”我说。

“你不是说你爸把店给他开的吗?那房子不是你们家的?”

我筷子顿了一下,夹起来的那块红烧肉又掉回盘子里。

“那房子是我妈的。”我说。

“哎呦,”刘敏噎了一下,喝了口水,“那你……”

“我自己会处理。”

她没再追问,岔开话题聊公司年终奖的事。我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盘子里的饭扒了一半就端去倒了。

下午四点我提前走,骑车去医院。路过赵子豪火锅店那条街的时候我刻意偏了偏头看了一眼。卷帘门彻底拉到底了,门口贴了张白纸,用记号笔写着“旺铺转让”,字写得歪歪扭扭。下面还有一排小字:带全套设备,非诚勿扰,然后一个手机号。

我掏出手机存了一下那个号,继续骑。

到医院的时候我爸在睡觉,吊瓶换成小瓶了,看样子情况稳定了不少。床头柜上多了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橙子,隔壁老太太说是上午赵子豪来放的,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把橙子挪到窗台上,坐那儿看了我爸一会儿。他睡得不太踏实,眉头皱着,右手还塞在枕头底下,像是护着什么东西。

我没叫醒他,留了张纸条压在水杯底下:“明天下午再来。有事打电话。”

出病房门的时候碰见值夜班的护士,年轻姑娘,马尾扎得高高的,正往本子上记什么。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是赵东升吧?”

“嗯。”

“昨天你爸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心脏问题不大,但血压一直偏高,得控制饮食,烟酒都得戒。”她把本子递过来让我看,“你是家属,回头跟他叮嘱一下。还有,他那个二儿子今天下午来的时候在走廊里跟我打听你电话号,我没给。”

我看着她圆脸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点了下头:“谢谢,别给他。”

她合上本子走了,白大褂下摆带起来一阵风。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刚才存的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六声,接了。

“喂?谁啊?”赵子豪的声音,背景有点吵,像是在街上。

“我。”

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脚步声响起,像是拐了个弯,噪音一下子小了。“姐?”

“你火锅店转让那条街上的电话是你自己的吧?”

“你咋知道的……”他的声音一下子警惕起来,“你路过看见了?”

“你不用管我怎么看见的。”我下楼,楼梯间的声控灯每走一层亮一次,“我就问你一句,设备你打算怎么处理?”

“全转。”他说,“桌椅炉灶冰箱冰柜,通通打包,有人出六万我就卖。”

“你当初买这些花了多少?”

他又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十二万……买的二手。装修五万三,房租半年四万五,加上水电人工……”

“二十八万。你亏了二十八万。”我替他补完,“你现在卖设备回六万,还差二十二万。亲戚的钱你还没动对吧?那十二万你还欠着。”

“姐你到底想说什么?”他声音有点急,“你要帮我?”

我在一楼大厅门口站住了,玻璃门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地上映着光秃秃的树枝影子。

“我不帮你。”我说,“但门面房我要算清楚。你店亏的二十八万里,有房租四万五,那是用房子抵的。也就是说你拿我们家的资产去填了你自己的亏空。这部分你得认。”

赵子豪在那头喘了口粗气:“姐,我知道爸把房子过户给我你不高兴,但你也不能这么算账。那房子是爸给我的,你嫁出去就不算赵家的人了,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他这话说得特别顺溜,像是谁给他递了台本,一句一句往外蹦。

我没说话。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我眼睛有点干。

“你这话谁教你的?”我问他。

“……没人教我,我自己想的。”

“你那个脑子想不出这种话。”我推开玻璃门走出去,冷风兜头盖脸地扑上来,“是婶跟你说的吧?还是爸跟你说的?”

他没吱声。

“赵子豪,”我站在路灯底下,把手机换到左边耳朵上,“不管谁跟你说的,我只认法律。你回去问问婶,遗产继承法她懂不懂。不懂的话你上网查,查完了再给我打电话。”

我挂了。

骑上车的时候我手在抖,不是冷,就是那种气血往上涌之后的生理反应。我把车把攥紧了,手指头一根一根扣进去,过了十几秒才松开。

手机又响了。我婶。

我接起来。

“东升啊,”她声音甜得发腻,“你下班了没?婶做了红烧肉,你过来吃点呗?咱娘俩唠唠。”

“婶我吃过了。”我说,“什么事你说。”

“哎呀没事就不能叫你来吃饭了?你这孩子就是见外……”她顿了一下,背景里传来电视机的声儿,好像在放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浪一浪的,“那个,我听说你要跟你爸打官司?东升你可别犯糊涂,一家人闹到法院去多难看,你爸还病着呢,你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我把电动车打着火,引擎嗡嗡转起来。我对着手机说:“婶,我没说要打官司。我说的是账要算清楚。你要是有空,跟我弟一块儿把门面房的过户手续复印件给我发一份。我总得知道那房子什么时候过的户,过户给谁了,程序合不合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综艺节目的笑声还在背景里响着,但婶的声音明显变了调。

“东升,你这话说的……你爸给你弟办手续不是正常的吗?你一个姑娘……”

“婶,”我打断她,“我二十年前上技校那天你就说过这话了。说一个姑娘读那么多书干嘛,早点上班给家里分担。我听了。但房子的事跟上学不一样。你把复印件发我,我自己看。”

我挂了,把手机塞进口袋,拧油门骑进夜色里。

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路灯一盏一盏从我头顶掠过去,影子在地上拖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拖长。

二十年前我离开家去技校那天也是十二月,我拎着个蛇皮袋装被子,坐公共汽车。我爸送我到路口,递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俩煮鸡蛋,还热着。他说闺女,好好学,早点出来上班。我上了车他还在那儿站着,手插在棉袄兜里,车开了我回头看他,他还站着。

那个塑料袋我攥了一路,鸡蛋到学校才吃。凉的。

第三章

复印件我婶当天晚上就发过来了。拍照的,拍得歪歪扭扭,边角还带着她手指头影子。三张纸:房产证复印件、过户协议、还有一张我爸签字的赠与声明。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台灯拉到最近,眯着眼看了二十分钟。

过户日期是今年三月份。我爸一个人去办的手续,理由是“父子直系亲属赠与”。我作为另一个法定继承人,全程不知情,没签字,没到场。

我拿起手机拍了个照存进备忘录,然后把复印件翻到最后一张。

赠与声明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本人自愿将名下房产无偿赠与次子赵子豪,此赠与行为不损害其他近亲属合法权益。”落款是我爸的签字,笔迹歪歪扭扭的,跟他昨天签借条的时候一个样。

我把手机扣茶几上,没动弹。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不动产登记中心。柜台后面坐了个戴眼镜的姑娘,我递了复印件过去,简单说了情况。她翻了两下,抬眼看了我一下,问:“你当时没来现场?”

“没来。不知道这回事。”

她把材料推回给我:“赠与手续需要所有法定继承人到场签字确认,或者提供放弃继承权的公证文件。你这个情况,你父亲办手续的时候应该做了单独的陈述,说明其他继承人已经知情并同意。如果他做的是虚假陈述……”

她没往下说,但意思到了。

“我是他女儿。”我说,“我有继承权。”

“对。”她把复印件折好递还给我,“你可以走民事诉讼,主张赠与无效或者要求补偿。需要的话我们可以出具相关证明材料。”

我把复印件收进包里,出了大厅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太阳出来了,但冷,风吹得眼眶发酸。我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鞋,昨天溅的那个泥点还在,干了,发灰。

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就接了,他那边的背景音是电视,好像在看早间新闻,主持人语速很快地播着什么。

“东升?你没上班?”

“请假了。”我说,“爸,我刚才去不动产登记中心问了,三月份那个过户手续不合规,我没签字,你办不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电视声被调小了。

“你去了登记中心?”他的声音沉下来,“东升,你当真要去告我?”

“我不告你。”我走下台阶,风从正前方迎面刮过来,我侧了侧身,“但你得把这事儿处理了。要么你补一份正式的书面说明,承认我作为继承人的权益;要么你就把房子折现,把我的那份算清楚给我。我不跟你争房子,但我不要你一声不吭地把我抹掉。”

“那房子给你弟的时候……”我爸声音有点颤,“我想着反正你也不回来住,你弟做生意要个门面……我就……”

“你就替我做了主。”我接他的话。

他没否认。电话里只剩呼吸声,和远处早高峰的车流声。

“爸,”我说,“我不是不认你是我爸。但你得认我是你闺女。闺女不只是出了嫁就是别人家的。我二十年前出了家门去技校,但法律上我跟赵子豪一样,都是你孩子。”

他半天没说话。然后我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像是有点堵。

“东升,你说得对。”声音小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爸脑子糊涂了。”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马路对面有辆洒水车开过去,放着那种叮叮当当的音乐,声音又大又刺耳。

“那房子……我认你的份。”他说,“子豪那边我去说。你容我两天,等我出院了,咱三个坐一块儿把这事儿了了。”

“行。”

挂了电话之后我骑上车回公司,半路上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以为是我爸,掏出来一看是赵子豪。

他发了条语音,十秒。

我停在红绿灯路口点开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很安静,像是在什么室内:“姐,爸刚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去了登记中心。你想咋的,真要把我赶出去?”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我把手机揣兜里,没回。

那之后的几天,风平浪静得像水冻住了。

我爸住了五天院出了院,我每天下午去一趟,带点水果或者粥。他精神好了不少,能自己下床走动了。赵子豪来了两次,第一次跟我迎面撞上,他低着头喊了声姐,我没应,但也没走。他在病房里坐了十分钟,翻了翻床头柜上的药,又走了。第二次我没碰上,护士说上午来的,拎了一箱牛奶,放那儿就走了。

我婶没再来。但亲戚那边的消息一直在传。二姨夫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说“一家人以和为贵,别伤了和气”。三叔回了个“对”。我表姐私信我问“你弟是不是把房子的事闹大了”,我回了个“没事”。

十二月底,天冷得连电动车都打不着火了。我坐公交去医院接我爸出院的那天早上,到医院门口看见赵子豪蹲在台阶上抽烟。他穿了件旧棉袄,比之前那件黑羽绒服薄多了,缩着脖子,烟头明明灭灭的。

看见我来了,他把烟摁灭在台阶缝里,站起来。

“姐。”他叫了一声。

“爸办完手续了没?”

“办完了。”他搓了搓手,“护士说等会儿下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站在台阶下面,他站台阶上面,中间隔了三级。他比我高了快一个头,但此刻肩膀有点塌着,像是背了什么东西。

“说吧。”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运动鞋灰扑扑的,侧面开了个口子。

“设备卖了。五万八。”他说,“亲戚的钱我还了一半,剩下的慢慢还。店关了,我打算去跑外卖。”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房子的事,”他舔了一下嘴唇,“爸跟我说了。他说……他说当年妈走的时候跟他说的,不是房子给谁,是让俩孩子都好好的。他想岔了。”

风刮过来,把旁边停车棚上的雨棚吹得哗啦响。

“姐,”赵子豪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那房子过户那天,我其实知道你没签字。婶跟我说没事,爸自己办的就行。我……我当时没多想。”

“那你现在想了没?”我问。

他吸了一下鼻子:“想了。”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我爸拎着个塑料袋从大门里出来,穿着那件旧羽绒服,里面是住院时的格子衬衣,脸上还带点病后的蜡黄。他看见我们俩站在那儿,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你俩都在啊。”他把塑料袋换了个手提着,“那走吧,回家。”

赵子豪接过了他的袋子,我没争。三个人并排往公交站走,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坐靠窗,我爸坐我旁边,赵子豪坐在后排。车开起来,玻璃上起了薄薄一层雾,我把手指头按上去划了一道,透过那道缝看外面灰蒙蒙的街景。

我爸转头看了我一眼。

“东升,”他声音很轻,被发动机声盖了半边,“那借条,我在家又看了一遍。”

“嗯。”

“你说得对,我没把你当闺女看这些年。”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缝干净了,没有泥了,“往后不了。”

我没转头看他,但后视镜里我看见赵子豪在后排低着脑袋刷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嘴唇抿着。

车到站的时候我站起来,我爸也跟着站。赵子豪从后面挤过来先下了车,站在站台上伸手扶了我爸一把。

我走在最后面,脚踩到地面的时候,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掏出来看,是我婶发的一条微信。就四个字:“东升,出来。”

附了个定位。她家楼下那家奶茶店。

第四章

奶茶店门口挂着半截帘子,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全是雾,看不清里面。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我婶正坐在靠角落那张小圆桌边上,面前摆了一杯没怎么动的热奶茶,吸管还插着纸套。

她看见我进来,抬手招了一下,笑脸堆得跟往常一样满:“东升来啦?坐坐坐,婶给你点了杯热的,珍珠奶茶,去冰,你以前不是最爱喝这个?”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桌上那杯奶茶确实冒着热气,杯壁上结了一层水珠。我没碰。

“婶,你找我有事?”

她把羽绒服拉链往下扯了扯,解了围巾绕在椅背上。桌上手机亮着屏,停留在微信聊天界面,对面头像我看不清,但备注名露了一半,是“子豪”。

“没啥大事,”她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就是听说你去登记中心问了房子的事。你爸出院了,你弟也把店关了,这日子总得过下去嘛,一家人别再闹腾了。”

我盯着她手机屏幕上那半截备注,没说话。

她顺着我视线看了一眼,不慌不忙地把手机翻了个面扣下去,又笑:“东升你别多想,婶就是替你们操心。你看你爸身体也不好,子豪现在又没了营生,你要是再跟他较劲那房子,不是要你爸的命么?”

“婶,”我把自己面前那杯奶茶往旁边推了推,“房子的事我已经跟我爸谈好了。不用您操心。”

她脸上的笑僵了那么零点几秒,然后又续上了:“谈好了?咋谈的?你爸说要分你钱?东升,你爸哪有钱啊,他的钱全给子豪填那个窟窿了,你现在跟他要钱,不是逼他吗……”

“我没逼他。”我说,“我的份额按法律来,该怎么分就怎么分。这不是我要的,是我应得的。”

她嘴唇动了动,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奶茶店里的音乐在放一首很老的情歌,女声黏黏糊糊地唱着什么不放手。暖气管在头顶嗡嗡响。

“东升啊,”她把声音压低了,身体往前凑了凑,身上那股护手霜的香味一下子窜过来,“婶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爸把房子给子豪,是想着男孩子要成家立业,门面房给儿子撑场面,不然以后谁家闺女肯嫁他?你一个姑娘家,到时候找个好人家嫁了,你男人有房有车就行了,你跟自个儿亲弟弟争啥呢?”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眼角的粉有点卡纹,一笑就皱起来。

“婶,”我说,“这是你心里话,还是我爸让你来传的?”

她顿了一下,往后靠回椅背:“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婶是关心你——”

“那门面房过户那天,你跟赵子豪说没事,说爸自己办的就行,不用告诉我。”我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桌面上那杯奶茶被我的胳膊肘碰了一下,晃了晃,“这话是你说的吧?”

她脸上的笑终于掉下来了。

“你听子豪说的?”

“他今天跟我说的。”我看着她慢慢变了颜色的脸,“所以婶,你在这劝我别争,是怕我把过户的事翻出来,查到上面你也有份是吧?”

奶茶店里突然静了那么一瞬,音乐刚好切歌,空白了两秒。她手指头停在了桌面上,指甲盖上涂着裸色的甲油,有一小块已经磕掉了。

“东升你说话要有证据。”她的声音冷下来。

“证据有啊。”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她发我的那些复印件,“爸那份赠与声明上说‘不损害其他近亲属合法权益’,这话的意思是他在办手续的时候跟登记中心承诺了我知情同意。但我没签字,爸也没跟我商量过。那这承诺就是假的。”

我停顿了一下。

“婶,你说我要是去调一下过户当天的录像,看看在场的人都有谁,你猜能看到你吗?”

她把围巾从椅背上拽下来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杯子里那口热奶茶一直没再碰过,上面那层奶泡都快消没了。

“东升,”她站起来,围巾挂在胳膊上,包挎上肩,“你要这么说话,那咱没什么好聊的了。你自己想想清楚,闹大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你爸的脸面、你弟的前途,你不要了?”

“我爸的脸面是他自己丢的,赵子豪的前途也是他自己亏的。”我也站起来,把那杯一口没动的奶茶留在桌上,“婶,我最后跟你说一句。这房子的事,要么我爸补一份书面的分配协议给我,要么就走法律程序。你帮我跟赵子豪把话带到。”

我转身往门口走,背后传来她把椅子猛地往后一推的声响,金属腿刮在地砖上,刺耳得很。

“赵东升!”她在后面喊我,声音尖了,“我当初就不该让你婶婶那家子把你接到城里来念书!早知道你这么白眼狼——”

我推开店门出去了,把那半截话关在了里面。冷风迎面灌进领口,吸了一口凉气在肺里,整个人清醒得跟冰水泼过一样。

我骑上车往回走,路过自家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我爸打来的。

“东升,你下班了没?回家来吃饭吧,子豪买了菜。”

他声音挺平和的,不像前几天那种压着东西的沉闷。我握着车把停了一下,路口的红灯倒数还有四十秒。

“我刚跟我婶见了一面。”我说,“在奶茶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叹了口气:“她去找你了?”

“嗯。让我别闹,说女孩子不该争家产。”

我爸没接这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回来吃饭吧。我有东西给你看。”

我到的时候门虚掩着,楼道里飘出来葱姜爆锅的味。推开门,赵子豪在厨房里站着,围着条围裙,正拿铲子翻锅里的排骨,油滋滋地响。我爸坐在客厅那张旧藤椅上,腿上搭了条毯子,茶几上摊着几个牛皮纸信封。

我换了鞋进去,赵子豪回头看了我一眼:“姐来了?马上好。”

他说话声音比以前低了,也没有那种虚张声势的劲儿了。我嗯了一声,把包放下,坐到我爸旁边的沙发上。

我爸把那几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第一个里面是门面房的房产证复印件,第二份是一张手写的协议,第三份是一张银行的转账回执。

我看了一眼那张回执,日期是今天上午,收款人是我,金额二十万,附言写着“房款份额”。

我抬头看他。

“我把房子卖了。”我爸说,声音有点干,但腰挺得很直,“上个月就挂出去了,昨天有人来看,今天上午签的合同。四十万整,你的那份我给你打了二十万,剩下的够我跟你弟周转一阵子。”

赵子豪端着一盘红烧排骨出来,搁在餐桌上了,围裙没解,手在裤子上抹了两下。他走过来站在茶几旁边。

“姐,”他说,“那协议你看看。爸说了,房子卖了的钱一人一半,他没偏心。我店亏的钱我自己还,不搭房子的事。”

协议上写得很清楚:位于城南XX路X号的门面房,由赵东升与赵子豪各享有百分之五十的产权份额,现出售后所得款项均分。下面是我爸的签字、手印,还有日期。旁边附了一张赵子豪手写的声明,说他本人同意此分配方案,且今后不再就房产问题提出异议。

我举着那张协议看了两遍,指腹摸过我爸签字那里,笔迹跟他写借条的时候一样歪,但力道重了不少,纸背面都硌出了印子。

“你真卖了?”我放下协议,看着我爸。

“真卖了。”他从毯子下面抽出那张老花镜戴上,抬眼看了看我,“那房子本来就是给你妈留下的念想,留着也是留着,不如分了。你跟子豪都有个交待。”

厨房里高压锅呲呲地响着,赵子豪转身回去关火。我爸把老花镜摘了放在茶几上,手指头在上面搓了一下镜片上的灰。

“东升,”他低着头说,“你说得对,妈走的时候说的是俩孩子。爸以前想岔了,只看见子豪一个。你婶那些话,我也不该听。”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但我听见了。厨房里赵子豪盛汤的动静哗啦哗啦地响,压住了后半截没说完的东西。

我没说话。把协议叠好了,跟转账回执一起装进包里。

然后走到餐桌边上坐下。

“吃饭吧。”

赵子豪端了汤出来,我爸慢慢从藤椅上站起来,趿拉着拖鞋走过来坐到主位上。三个人围着那张旧餐桌,菜不多,一盆排骨、一碗蛋花汤、一盘炒青菜,桌角还放着半瓶醋。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几口。电视开着没声,画面上是某个综艺的回放,一个男明星在镜头前面笑得脸都拧了。

我爸给我碗里夹了块排骨:“多吃点,你瘦了。”

“嗯。”

赵子豪埋头扒饭,吃了几口突然抬头:“姐,你那两万押金……我转你了。借条你撕了没?”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折叠好的借条,在桌上推过去给他。

他接过来看了看,用手撕了两半,叠在一起又撕了两半,最后攥在手心里揉成一团,塞进了自己裤兜。

“行了。”他说,低头扒了一大口饭。

窗外面路灯亮起来了,隔着厨房那扇糊了油烟的玻璃,光晕晕地照进来一截在桌面上。高压锅里的气已经放完了,整个屋子安静得只剩筷子碰碗沿的声响。

我嚼着那块排骨,咸淡正好,骨头上的肉炖得烂,一抿就下来了。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我没掏出来看。

碗里的饭见了底,赵子豪问我要不要添,我说不用了。他站起来接过我的碗,自己进厨房又盛了满满一碗,坐回来接着吃。我爸把剩下的半碗汤喝干净了,手背抹了一下嘴,靠回椅背上。

“东升,”他说,“你那两万押金婶还了子豪,他转给你了。不是他借的钱。”

我筷子停了一下。

“她今下午转我的。”赵子豪接话,嘴里嚼着饭含含糊糊的,“说那钱她先垫上,让我赶紧把你这头了了……我也不知道她咋想的,反正钱到账我就转你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桌面上那堆撕碎的借条渣子。

窗外那截光移了位置,从桌面爬到了墙面上,暖黄色的,跟台灯的光差不多。

赵子豪嚼完嘴里的饭,放下碗,咳了一声:“姐,我跟你说个事儿。婶今天下午给我转账的时候,附带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看了我爸一眼,然后转过来看着我。

“她说,二十年前把你送技校,是你妈病重那会儿她自己做的主。她说你妈那时候已经不行了,抓着她的手说东升这孩子犟,别让她在家里受气,送出去学个手艺吧。”

我爸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去了。

他没弯腰去捡。就那么坐着,看着桌面,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赵子豪把地上的筷子捡起来搁桌上,说:“我也不知道婶跟我妈当年到底咋商量的。但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听着不像是编的。”

窗台上那只旧瓷杯里插着一把干了的葱,绿叶子都蔫黄了,还杵在那儿。我盯着那把葱看了一会儿,想起很多年前我妈坐在同一个位置上择菜,手很快,一根一根把黄的叶子掐掉扔进垃圾桶。

她那时候就老咳嗽。冬天咳,夏天也咳。

我爸弯腰把筷子捡起来,拿纸巾擦了擦,搁在碗边上。他没抬头,声音闷闷的:“你妈走之前那个月,跟我商量过。说东升大了,在家待着跟她挤一间屋不是个事儿。正好你婶认识技校的人,就……”

他就没往下说。

赵子豪站起来收了碗,哗啦哗啦的水声从厨房里传出来。我爸把那把干葱从杯子里抽出来,想扔,又放下了。

我在那儿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厨房,从赵子豪手里把碗接过来。

“我来洗。”

他愣了一下,让开了位置。我拧开水龙头,热水冲在手上,雾气腾起来模糊了窗玻璃。

背后我爸从藤椅上站起来,脚步声慢慢挪过来,停在厨房门口。他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又慢慢挪回去了。

碗洗完了我擦手的时候,看见手机屏幕上那条没看的消息。我婶发的。

就一行字:“你妈当年让你出去学手艺,是不想你在家受委屈。你犟,随她。”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

第五章

那顿饭之后,日子像被拧松的发条,慢慢悠悠地往前转。

我爸把卖房款分了之后,在城郊租了个一室一厅,搬过去住了。旧房子的东西没全带走,留了几件带不下的家具在我这边,赵子豪开了辆小货拉过来,搬上楼的时候他累得呼哧带喘,两个床头柜一个衣柜,他一个人扛了三趟。

那天他在我家门口蹲着喘气,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三口,抬头看我:“姐,你这地儿比我想的小。”

“够住了。”我说。

他哦了一声,没再评价。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说:“那啥,我跑外卖的站点就在你公司楼下,以后碰见了别装不认识。”

“我什么时候装不认识过你?”

他没回答,摆了摆手走了。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他嘴角翘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我婶那之后没再联系过我。亲戚群里也安静了,二姨夫发了个转发的养生链接,底下没人回。三叔私信我一次,说“你婶跟我说了,房子的事既然了了就好好过日子”。我回了个“嗯”。

元旦那天我一个人过的。买了两包速冻饺子,煮了一半,剩一半塞冰箱里。吃的时候我爸打了个电话来,问我在干嘛,我说吃饺子。他说他自己包了白菜猪肉的,问我过不过去吃。

我说改天吧,今天累了。他沉默了一下,说行。

挂电话之前他又补了一句:“东升,你那借条撕了没?”

“撕了。”

“嗯。”他说,“撕了好。”

我没告诉他赵子豪撕那张是复印件,原件我收在抽屉里了。但又怎么样呢,钱已经到账了。那两万他是先转了我婶然后婶转他他再转我的,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我也不知道我婶到底图什么,也许她就是不想在自己手上落人口实,也许她是真的想把这截事情了掉。

无所谓了。

开年之后公司事多,我加班加得脚不沾地。有一天晚上九点多出来,推电动车的时候看见赵子豪蹲在路边绿化带旁边,戴着头盔,外卖箱搁在脚边,手里捧着个饭盒正在扒拉。

我走过去踢了一下他的外卖箱:“搁这儿吃呢?”

他抬头看见是我,嘴里的饭噎了一下,咽下去才说:“刚跑完单,歇会儿。你今天也晚?”

“加班。”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含含糊糊地说:“姐,你电动车电瓶不行了吧?刚才看你推出来的时候推着走的。”

“没电了。”

他咽了饭,站起来把饭盒盖好塞进箱子里,把头盔带子重新扣紧:“要不我捎你一段?我跑完单正好路过你那块儿。”

“不用,推回去也就十五分钟。”

他没坚持,跨上他那个小电动车拧了油门走了。尾灯红红的越来越小,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我推着车慢慢往前走。街面上人不多,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车辙在冬天干冷的地面上划出细细的印子。

走了大概一百米,赵子豪那辆电动车又突突突地倒回来了,停在我旁边,他把头盔面罩掀起来:“姐,刚我送单路过爸那儿,他让你这周末去吃饭。他说他学会做红烧鱼了。”

“知道了。”

他掉了个头又突突突地走了。这次真没再回来。

周末我去我爸那儿。出租屋在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微微喘气。推门进去,屋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桌上已经摆了两副碗筷,厨房里传来油烟机的轰隆声和滋啦啦的煎鱼响。

我爸穿了件灰蓝色的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盘子:“来了?坐,马上好。”

那盘红烧鱼确实像模像样的,葱姜蒜铺了一层,汤汁收得浓。旁边还有一盘凉拌黄瓜、一碗番茄蛋汤。他解了围裙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放进我碗里:“尝尝,头一回做。”

我咬了一口,咸淡刚好,鱼肉嫩,煎得皮有点焦香。我嚼了几下咽了,点了点头。

他看我点头,脸上那层紧绷的劲儿松了松,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塞嘴里。吃完了问我:“咋样?”

“还行。”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刚提起来又落下去了,但他确实笑了。

“子豪昨天来帮我修了水龙头,”他扒着饭说,“说这两天单子多,跑得不错,一天能挣小三百。”

“嗯。”

“他跟我说婶最近也没怎么联系他。就过年那天发了条祝福,别的没说话。”我爸放下筷子,看着我,“东升,你婶那事儿……”

“不提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

吃完饭我洗碗,他在客厅看新闻。水声哗啦哗啦地响,我听见他换了个台,戏曲频道,一个青衣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那调子我不熟,但听着像是老戏,跟我妈以前在厨房里哼的有点像。

我妈走那年我才十五。她最后那段日子不怎么说话了,整天半靠着床头看窗外。有一天下午她突然拉住我的手,攥得很紧,指头又细又凉。

她说,东升,你得自个儿立住了。

我当时没懂。只记得她指甲掐进我手腕里,有点疼。

我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出厨房。我爸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戏曲还在唱,他的手指头在扶手上轻轻打着拍子。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吵醒他,把围裙叠好搭在椅背上,轻手轻脚地走了。

下楼的时候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赵子豪发来一张照片,是他跑外卖的今日收入截图,三百一十二块,下面配了俩字:“还行。”

我回了个大拇指。

他秒回:“下周末一起吃顿饭吧?我请。”

我下到三楼的时候站住了,想了想,打字:“行。”

一个月后的某天下午,我正上班,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接起来是一把女声,语速很快很公式化:“请问是赵东升女士吗?这边是XX区人民法院调解中心,关于您父亲赵XX的赠与纠纷案……”

我打断她:“我没有起诉。”

那边顿了一下,翻了翻文件的声音:“哦,这边记录是有人提交了材料,申请就您父亲之前单方赠与房产的行为进行合法性审查。申诉人署名……您稍等……署名是赵子豪先生,理由是‘未经其他法定继承人同意,程序瑕疵’。”

我握着手机,看着电脑屏幕上没写完的报表,光标一闪一闪的。

“赵女士?您还在听吗?”

“在。”我说,“那是我弟弟。我确认一下,他是以申诉人的身份提交的?”

“是的。材料是他本人亲自送来的。我们这边的初步意见是程序上确有瑕疵,如果需要启动正式程序,您这边需要配合签字确认权益主张。您看……”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盏嗡嗡响的灯管。旁边工位刘敏递过来一袋小饼干,用口型说“吃吗”,我摇了摇头。

“赵女士?”

“在。”我坐直了,“材料我会看,有需要我配合的我配合。”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翻到赵子豪的微信。聊天记录停在他上次说要请吃饭那条,我还没定时间。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句:“你提交了申诉材料?”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回了个语音。我点开听,背景是马路上的车流声,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抖:“嗯。我上网查的,爸那个手续确实不对。姐,这事儿不能就稀里糊涂过去了,该补的手续得补。你的名字得上本。”

我盯着那条语音转出来的文字看了几秒,然后打过去。

他接得很快:“喂?”

“赵子豪,你知道申诉材料一提交,这案子就算挂上号了。要是查到爸当初做了虚假陈述,他可能会有麻烦。”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风吹话筒的呼呼声。

“我知道。”他说,“但我跟我爸说了。他说该认的认,手续补了就行。姐,以前是我占了你的东西,现在我把它还回来。你那份房子钱你收好了,但程序上也得干净,不然以后万一有啥纠纷,你说不清。”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姐,”他的声音低了一点,“我那天翻咱妈留下来的旧东西,在她那个铁盒子里找到一张纸。是我写的一篇作文,二年级的时候吧。写我姐,写她带我去公园滑滑梯,我摔了一跤她背我走回家。我都不记得写过这玩意儿了。”

风又呼呼地吹了一阵。

“咱妈留着呢。”他说。

红绿灯变换的滴滴声从话筒里传过来,他那边可能在一个路口等着。然后他说了声“绿灯了姐我先挂了”,就掐了线。

我把手机放下来搁桌上,把刘敏那小饼干打开吃了一块。咸口的,脆的,咬着咔咔响。

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来一条邮件提醒,公司群发通知明天开会。我点了关闭,光标继续在那一行没写完的报表上闪烁。

窗玻璃上起了雾,我用手指头在上面画了一道,透过那道缝看对面楼上亮着的灯。

一格一格的,暖黄的,白的,稀稀落落地点着。

第六章

申诉材料提交之后第三周,法院调解中心来电话通知三方到场。

那天早上下了点小雪,地上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我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到调解室,进门的时候看见赵子豪已经坐在里面了,羽绒服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穿了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灰色卫衣。

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了一下,又坐回去:“姐。”

“爸呢?”

“路上堵车,刚打电话说马上到。”

我坐到他对面,中间隔了张长桌。调解室的墙刷成淡蓝色,挂了两幅打印出来的风景画,一幅海滩一幅山,画框边角翘了点皮。空调开得足,嗡嗡的噪音盖着外面的安静。

赵子豪在玩手机,屏幕亮光映在脸上。我瞥了一眼,他在看外卖站点的接单页面。

“你今天没跑单?”

“下午的班。”他抬头,“上午空出来了,先来把这事儿办了。”

我没接话,拉开包翻了翻,把身份证和房产证复印件拿出来放在桌上。他也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了户口本复印件和他自己的身份证。

门被推开了,我爸裹着一件黑色旧大衣进来,肩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雪,头发上也是。他进门先跺了跺脚,把雪抖掉,然后看了看我们俩,坐到桌子侧面的椅子上。

“我来了。”他说,声音有点喘,爬楼的。

调解员是个中年男人,穿了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翻着桌上的材料核对了三分钟,然后抬头看我们仨。

“基本情况我这边已经梳理过了。赵XX先生于今年三月份办理的房产赠与手续,程序上未通知其他法定继承人到场签字,也未能提供其他继承人放弃权益的公证文件。这个行为构成程序瑕疵。”

我爸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点头:“对,是我办的时候没说清楚。”

调解员看了他一眼,又看赵子豪:“申诉人赵子豪先生提交材料说明,愿意配合修正程序,补全赵东升女士的合法权益。那么现在需要你们三方确认:第一,该房产已经出售,价款四十万已按均分方案由赵子豪先生和赵东升女士分别收取。第二,赵子豪先生作为申诉人,主动申请对赠与行为进行程序合法性审查,并同意在程序修正后确认赵东升女士对该房产百分之五十的权益份额。第三,赵XX先生作为赠与人,出具书面说明,承认在办理赠与手续时未履行告知义务。”

我爸从大衣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接过调解员递过来的说明材料,一页一页翻过去。他的手指头比以前慢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停,食指在那一行字上点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着他。他镜片后面的眼睛有点浑浊,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

他低下头签了字。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了两下。

赵子豪接过去也签了。他把笔递给我的时候,我接过来,在最下面那行签名栏写上了自己的名字。我的字写得快,笔画比他们俩都利索。

调解员收了材料,盖了章,撕了三份回执分别递给我们。

“程序修正后,赵东升女士作为法定继承人的权益即得到法律确认。后续如果还有问题可以再来调解,或者走诉讼。”

我爸把回执叠好揣进大衣内兜里,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桌沿。

“谢谢。”他说。

赵子豪已经穿上了羽绒服,拉链拉到顶,把卫衣帽子拽出来搭在外面。他拍了拍我爸的肩膀:“爸走吧,楼下有家包子铺,我请你俩吃。”

“你请?”我站起来把包挎上肩,“你上次说请吃饭到现在都没请上。”

“这不就请了嘛。”他咧嘴笑了,卫衣帽子把那半个笑容遮了点,“包子豆浆管够。”

下楼的时候雪还在下,但比来的时候小了,像筛子漏下来的面粉,稀稀松松的。我爸走在中间,我和赵子豪并排走两边,三双脚在薄雪上踩出来三行印子,我那双最小,我爸的稍宽,赵子豪的步子最大。

包子铺就在马路对面,玻璃门一推开热气扑面而来,韭菜粉条的味儿混着蒸笼水汽一下子把冷气顶回去了。赵子豪抢在头里扫码点单,要了六个肉包四个素包三杯豆浆,老板娘吆喝了一声“好嘞”就开始揭笼屉。

我们仨挤在最里面那张小桌上。赵子豪坐靠墙那边,我爸坐边上,我坐外面。桌上铺了层塑料台布,油渍印子一圈一圈的。我爸把大衣脱了叠在旁边的椅子上,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包子上来的时候烫得很,我拿了一个在手里倒了两手才咬下去。猪肉大葱的馅,汁水烫了一下舌尖,我缩了一下嘴。我爸把豆浆杯子推给我:“凉会儿再喝。”

赵子豪已经吃完一个了,第二个咬了一半,嘴里含着东西含混不清地说:“姐,你那个押金,回头我算到房款里,反正都是一笔账了,咱别再倒来倒去的……”

“钱已经分清了,那两万是借条的钱,房款是房款。”我说,“两码事。”

他嚼完了咽下去,喝了一口豆浆:“行,听你的。”

我爸没吃包子,端着一杯豆浆暖手。他看着我们俩,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吹了吹豆浆面上的热气。

“东升,”他叫了我一声。

“嗯?”

“你妈要是知道现在这样,能放心了。”

包子铺里人声嘈杂,旁边桌有人在打电话,嗓门大得很,压住了后面半句话。我没追问,低头咬了一口包子。馅里掺了姜末,细细的,咬到的时候有一点辣,很快又被肉味盖过去了。

赵子豪喝了第二杯豆浆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姐,那你那电瓶换了没?”

“换了。”

“多少钱?”

“三百。”

他掏出手机,低头戳了几下,我手机亮了一下。打开看,微信转账,三百二十块,备注“电瓶”。

“咋多了二十?”

“我替你换了块好点儿的。”他放下手机,又拿了个包子,“行了别说了,吃你的。”

我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没退回。包子快凉了,咬下去油已经凝固了一层白,但味道还是一样的。我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拿纸巾擦了手。

从包子铺出来的时候雪停了。地上那层薄雪被踩得七零八落,鞋印子叠着鞋印子。我爸说他自己坐公交回去,赵子豪说要赶下午的单子,跨上电动车拧了油门先走了。我站在包子铺门口看着他的尾灯拐过街角,然后转过头。

我爸还没走。他在公交站台那边站着,大衣裹紧了,手插在兜里,等我。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站台顶棚上积了薄薄一层雪,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一点。旁边有棵掉光了叶子的银杏树,枝丫上挂着一小撮白,在灰蒙蒙的天底下看起来像开了花。

“爸,”我说,“你身体最近咋样?”

“还行。”他把手从兜里掏出来搓了搓,“药按时吃着,血压稳了。子豪给我买了电子血压计,每天早上量一次。”

我嗯了一声。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隔着车窗玻璃冲我摆了摆手。车开出去的时候我站在站台上没动,看那辆蓝白色的公交车碾过积雪,后轮带起来一蓬泥水溅在路沿上。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赵子豪发来的,就两个字:“到了。”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他电动车停在路边拍的,路对面就是我公司楼下的红绿灯路口。雪地上的轮胎印新鲜地压过去,车把上挂着一顶外卖头盔。

我揣回手机,转身往单位方向走。路面上的雪踩实了有些滑,我放慢了步子,一步一步踩稳了才迈下一步。

空气里还残留着下过雪的那种湿润的冷,吸进肺里凉丝丝的。路边的早餐摊正在收摊,老板拿扫帚把地上的塑料袋和碎纸扫成一堆。有只灰麻雀落在银杏树枝上抖了抖翅膀,一小撮雪从枝头掉下来,落在路沿上,啪嗒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第七章

半年后,初夏。

下午六点半,天还亮着。我骑电动车从公司出来,拐到菜市场买了条鲫鱼和一把小葱,又拎了兜草莓,挂在车把上晃晃悠悠地往我爸那边骑。

那条路上新修了一段,柏油铺得平,电动车碾过去几乎没有颠簸。路边法桐的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在头顶织成一张密密的绿网。我把速度拧快了一点,风从领口灌进来,不凉,带着点草木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到楼下的时候看见赵子豪的电动车停在单元门口,外卖箱卸了,换成了一个白色的整理箱绑在后座上。他正蹲在那儿给轮胎打气,手压着气筒一下一下的,看见我来了站起来。

“买鱼了?”他看了一眼我车把上的塑料袋。

“嗯。爸说想吃鲫鱼汤。”

“他上回吃鱼让刺卡了一下,你还给他买带刺的?”

“刺我挑了再炖。”

他笑了一下,把气筒收起来塞进整理箱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行吧,那你上去吧,我买了西瓜在冰箱里冰着。我先去跑晚高峰的尾巴,回头来吃。”

“几点回来?”

“八点吧。”他跨上车拧了油门,又扭头回来,“姐,草莓给我留几个。”

“给你留半盒。”

他摆摆手走了。车尾灯在傍晚的暮色里亮起一小片红光,拐过楼角就不见了。我拎着东西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换了新的,比以前亮多了,我爸找社区修过一次。

推门进去的时候听见厨房里哗哗的水声。我爸背对着门站在水池前,围裙系得歪歪的,正在洗一把空心菜。灶台上放了半锅水,还没开火。

“爸我来了。”我把东西放桌上,草莓搁冰箱里,拎着鱼进了厨房。

他转过身来,手里还攥着那几根菜,围裙带上沾了水渍。他比冬天那会儿胖了点,脸没那么凹了,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底下看着精神不少。

“鲫鱼?”他低头看了一眼,“行,正好我炖汤。”

“我来吧,你洗菜就行。”

我接过鱼,打开水龙头冲了冲,刀背刮鳞。水声哗啦哗啦的,窗户开着,纱窗外面透进来一阵阵的晚风,把厨房里葱姜的味道吹散了。

我爸靠在厨房门框上择空心菜,一根一根掐掉老的根部,动作慢悠悠的。他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

“子豪今天午休的时候来了趟,”他说,“给我装了个风扇,说夏天快到了怕我热。”

“他人呢?”

“跑了,说他接了个跑腿的单子,回头来吃晚饭。”

我把鱼收拾好了,擦干,姜切了片塞进鱼肚子,锅烧热放油。油滋啦一声响起来的时候,我爸在旁边说:“东升,你那个电瓶……”

“换了,子豪换的。”

“我知道。”他把择好的空心菜放篮子里沥水,“我是说,你别老骑电动车了,回头攒点钱买个车,上下班安全。”

我翻着鱼没转头:“城里停车麻烦,电动车方便。”

他没再说什么。我把鱼煎到两面金黄,倒了开水进去,汤一下子就白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盖了锅盖转小火,转过身看见他还站在那儿,手在围裙上搓了搓。

“爸,你有话要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没啥。就是今天天气不错,想多站会儿。”

我没拆穿他。他去年出院以后话比以前少,但人也比以前稳当了些,不再动不动就叹气。有时候我在客厅里看电视,他就在旁边择菜或者看手机,俩人都不说话,也不觉得别扭。

汤炖了四十分钟,奶白的,浮了层金黄的油花。我把鱼盛进汤碗里,撒了葱花,端到桌上。空心菜凉拌了,放了醋和蒜末,又切了两个皮蛋。

摆好碗筷的时候门响了,赵子豪推门进来,穿着件短袖T恤,胳膊晒黑了一截,手里还拎着一袋凉菜。

“买了猪耳朵!”他举了举袋子,“路过熟食摊顺手带的。”

他换了鞋进来,把凉菜倒进盘子里,自己先拈了一块扔嘴里嚼着,从冰箱里抱出西瓜搁桌上。三个人围着那张旧餐桌坐下,风扇在角落呼呼地转着,把热气搅匀了散开。

赵子豪先舀了一碗汤喝了一口,烫得哈气:“鲜。”然后低头扒饭。

我爸夹了一筷子鱼肚子肉,细细地嚼了半天,咽下去,又舀了一勺汤泡饭。

“爸,”赵子豪吃了半碗,抬头说,“我今天接了个长途的单,跑了趟城南。路过原来那店的位置,看见那间铺子挂了个新招牌,开了一家水果店。”

我爸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哦。”

赵子豪看了我一眼,又说:“老板娘我认识,以前卖早餐那个大姐。她跟我说房东换了,今年租约重签的,她租了五年。”

我爸没接话。他低头喝汤,碗沿遮住了半张脸。但我看见他端碗的那只手停在半空里,过了一小会儿才放下来。

“那房子卖了就卖了,”他说,“别惦记了。”

“没惦记。”赵子豪夹了一块西瓜啃着,“就是顺嘴一说。那大姐还让我带话,说哪天咱路过进去吃水果不要钱。”

“人家做生意不容易,别占便宜。”我爸说。

赵子豪嗯了一声,把西瓜啃得咔咔响。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厨房洗,赵子豪在客厅用手机看外卖订单。我爸坐在藤椅上,风扇对着他吹,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我洗碗的时候听见他叫了一声:“子豪。”

“嗯?”

“你那个点,晚上跑单注意安全。”

“知道,我头盔带得好着呢。”

洗完碗出来,赵子豪已经收好了手机站起来,把头盔夹在腋下:“爸,姐,我走了,还有个跑腿单九点前送到。”

“给你草莓。”我从冰箱里把半盒草莓拿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拿了一个塞嘴里,含糊地说了句谢了,然后推门走了。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下来,风扇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混在一起。

我爸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茶几那边,从抽屉里翻出来一个铁盒子。那盒子我认得,老式的饼干盒,铁皮上的漆掉了一半,印着的图案是那种九十年代很常见的花鸟纹样。

他抱着盒子走过来,坐到我旁边的沙发上。

“东升,有个东西给你。”

他把盒子打开,里面塞了些旧东西。最上面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纸角有点发黄发脆了。他拿出来递给我。

我展开看,是一张字条。钢笔写的,蓝色的墨水褪了大半,但字迹还算清楚。纸张底部有水渍干透后留下的波纹痕迹,皱皱的。

“东升:你妈走之前写的,夹在户口本里。我一直收着,没给你看,怕你难受。”

我低头看那张字条。上面就三行字,写得有点潦草,像是用最后那点力气赶出来的。

“东升,房子有你的份。别委屈自个儿。”

落款是我妈的名字,日期是二十年前的秋天。

纸上那股陈年的味道慢慢散出来,霉味夹着一点墨水的余味。我捏着那张纸的两边,纸张薄得像一碰就要碎了。

我爸坐在旁边,把老花镜摘下来攥在手里,镜腿被他捏得微微变形。

“你妈那会儿已经说不了话了。这张条子是她住院前写的,我叠好放起来了。”他声音很干,“那年头我脑子糊涂,觉得她说的那话就是随便写写。后来你走了,我就……搁下了。”

窗外的暮色从淡蓝褪成了灰紫,树影在纱窗上映得模模糊糊的。风扇还在转,把茶几上那张铁盒子的盖子吹得轻轻翘起来一点,又落回去,咔哒一声。

我把那张纸折叠好,沿着原来的折痕对齐,放进了自己包里。

“爸,”我说,“妈的话我收到了。”

他嗯了一声,把老花镜重新戴回去,伸手把铁盒子盖上了。盖子扣合的时候咔哒一声,跟刚才那一下一模一样。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初夏傍晚的风从纱窗的孔隙里钻进来,拂过脸侧,温温的,带着楼下月季花的气味,浓郁而干燥。对面楼里的灯亮起了一两盏,暖光在黑下来的天幕上像是夜航船的光。蝉还没开始叫,但槐花的残香已经丝丝缕缕地漫进来。

“东升,”他在我背后说,声音比刚才缓了些,“往后有什么事,跟爸说。别自个儿扛了。”

我没转头。但窗户玻璃上映出来我的影子,身后是沙发、风扇、藤椅,和我爸坐在那里的轮廓。玻璃的反光里他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

“知道了。”我说。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赵子豪的微信,发来一张照片。

黑漆漆的街面上,他的外卖箱放在路边,箱盖上放着那半盒草莓。路灯的光打在上面,几颗草莓亮晶晶的,像刚被水洗过。

下面跟了一行字:“没摔。我小心着呢。”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窗外又一阵风吹过来,把纱窗上沾的一片枯叶吹掉了,飘下去,打着旋地落进暮色里。那层灰紫色的天光正一点点地沉下去,像被水慢慢洇透的纸。楼道里传来楼下的炒菜声,油烟机嗡嗡低鸣,电视音量忽高忽低,饭菜的焦香气从门缝里钻进来。日常的一切有条不紊地铺陈开,稠密而妥帖,把那个黄昏稳稳地裹住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看着客厅里那盏已经打开的吸顶灯。白光照着我爸后脑勺上的白发,和他膝头那只合上的铁盒。风扇还在转,把桌上没喝完的半杯水吹出了细细的波纹。

我走过去把那只铁盒的盖子又掀开了一次。里面剩的东西不多:两张老照片角上折了痕,一根褪了色的红头绳,一枚几分钱的硬币边缘磨得发亮。

我把头绳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还缠着一根黑色的头发。

一根长头发,细的,软的。

然后我把盖子轻轻合上,放回茶几原处。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76万片酬到手仅6万!黄圣依与周星驰,一场两败俱伤的解约大战

76万片酬到手仅6万!黄圣依与周星驰,一场两败俱伤的解约大战

胡一舸南游y
2026-08-07 16:22:14
失业的沪上中产阶级:从星巴克集体退场,涌入党群服务中心

失业的沪上中产阶级:从星巴克集体退场,涌入党群服务中心

将军箭
2026-08-03 17:22:26
她是9枚金牌的冠军,被教练下药终身不育,退役后当搓澡工嫁和尚

她是9枚金牌的冠军,被教练下药终身不育,退役后当搓澡工嫁和尚

阿讯说天下
2026-07-18 03:54:52
统一有最佳方式,国民党大佬向大陆交底了,郑丽文亮明两岸路线

统一有最佳方式,国民党大佬向大陆交底了,郑丽文亮明两岸路线

泠泠说史
2026-08-09 00:11:12
女乒2人或被扶持,王励勤的这步棋,或再培养2个孙颖莎

女乒2人或被扶持,王励勤的这步棋,或再培养2个孙颖莎

体坛狗哥
2026-08-08 15:08:03
我爸今年都82岁了,却每天很不正经,我每次出门都感觉丢死人了

我爸今年都82岁了,却每天很不正经,我每次出门都感觉丢死人了

千秋文化
2026-08-08 20:22:58
乔布斯的智慧:能持续赚到钱的人,都是“反社交人格”

乔布斯的智慧:能持续赚到钱的人,都是“反社交人格”

阿胖读书
2026-08-03 14:45:29
伊朗越境斩首,美盟友领导人身亡,关键时刻,美军又扔下盟友跑路

伊朗越境斩首,美盟友领导人身亡,关键时刻,美军又扔下盟友跑路

菁菁子衿
2026-08-09 09:57:24
从“卖队长”到“四亿妄为”:阿森纳十年沉浮,终于活成了自己最“壕”的模样

从“卖队长”到“四亿妄为”:阿森纳十年沉浮,终于活成了自己最“壕”的模样

乒乓球教学
2026-08-08 19:42:51
中超一夜变天!玉昆读秒绝杀,泰山主场翻车,积分榜彻底沦为修罗场

中超一夜变天!玉昆读秒绝杀,泰山主场翻车,积分榜彻底沦为修罗场

顺静自然
2026-08-09 02:46:11
内存越贵越要扔!100多台48GB内存MacBook Pro被销毁 网友:捐了不行吗

内存越贵越要扔!100多台48GB内存MacBook Pro被销毁 网友:捐了不行吗

快科技
2026-08-08 19:21:25
国乒迎来重磅调整!1人获重点培养,不是王楚钦,也不是樊振东

国乒迎来重磅调整!1人获重点培养,不是王楚钦,也不是樊振东

云景侃记
2026-08-09 09:43:23
《生活大爆炸》衍生剧最精彩的部分,竟是一个多数人直接跳过的片头?

《生活大爆炸》衍生剧最精彩的部分,竟是一个多数人直接跳过的片头?

赴一场山海啊
2026-08-07 02:25:32
谁能想到,2026上半年BBA最惨的是奔驰,但其实三家都不好过

谁能想到,2026上半年BBA最惨的是奔驰,但其实三家都不好过

生活魔术专家
2026-08-08 06:01:00
奔驰大G落地142万起,小G路测曝30万,但三把锁还在吗?

奔驰大G落地142万起,小G路测曝30万,但三把锁还在吗?

沙雕小琳琳
2026-08-08 11:05:08
49岁胡可带俩儿子拍杂志,安吉也太帅了吧,小鱼儿依然胖但长高了

49岁胡可带俩儿子拍杂志,安吉也太帅了吧,小鱼儿依然胖但长高了

东方不败然多多
2026-08-08 13:06:11
风波再升级!陈璇屈膝采访仅1天,官媒下场锐评,走上邓亚萍老路

风波再升级!陈璇屈膝采访仅1天,官媒下场锐评,走上邓亚萍老路

天天热点见闻
2026-08-07 05:15:06
巴菲特交棒之后,伯克希尔罕见爆买200亿美元股票,终结14季度净卖出

巴菲特交棒之后,伯克希尔罕见爆买200亿美元股票,终结14季度净卖出

都市快报橙柿互动
2026-08-09 10:28:19
狗咬人被摔死,狗主人带9人上门打砸遭老人反杀,算不算正当防卫

狗咬人被摔死,狗主人带9人上门打砸遭老人反杀,算不算正当防卫

易玄
2026-08-05 08:15:35
亚运会乒乓球队的参赛名单:梁靖崑主动退出,男双"拆石油"背后是洛杉矶的棋

亚运会乒乓球队的参赛名单:梁靖崑主动退出,男双"拆石油"背后是洛杉矶的棋

观星娱记
2026-08-09 09:35:29
2026-08-09 11:08:49
爱下厨的阿酾
爱下厨的阿酾
分享美食视频,分享生活
759文章数 19837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任伯年『荷』

头条要闻

牛弹琴:伊朗开出6项条件 美军倒吸一口凉气

头条要闻

牛弹琴:伊朗开出6项条件 美军倒吸一口凉气

体育要闻

2-1击败欧联球队!皇马热身赛3胜1平

娱乐要闻

陈冲自曝19岁被侵犯!隐忍43年才开口

财经要闻

伯克希尔罕见爆买200亿美元股票

科技要闻

苹果官网:Mac电脑可配合苹果智能使用千问

汽车要闻

增配激光雷达 全新一代smart精灵1号限时权益价14.99万起

态度原创

艺术
时尚
本地
数码
旅游

艺术要闻

任伯年『荷』

夏天裤子容易穿腻,不如试试这几款过膝裙,大方显瘦又百搭

本地新闻

课本里的童年,绍兴正上演

数码要闻

三星Galaxy Tab S12+/S12 Ultra平板渲染图曝光

旅游要闻

贵州:2026大方火把狂欢季启幕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