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个月,没人修。
陈秀英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上挪。脚底板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从脚趾头一直麻到小腿肚子。她咬着牙,每上一层楼都得停下来喘口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三楼,到家了。
她从兜里掏出钥匙,手有点抖,捅了半天才捅进锁孔。
门一开,屋子里的烟味扑面而来。老周又在家抽烟了。
“回来了?”周德厚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他眼睛却盯着手机,头也没抬,“买啥菜了?”
陈秀英把塑料袋放在鞋柜旁边,弯腰换鞋的时候,脚底又是一阵发麻,她扶住鞋柜,站了好几秒才缓过来。
“买了点排骨,给你炖汤。”她拎起袋子往厨房走。
周德厚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走路的姿势上,皱了皱眉,“你这脚还没好?都多长时间了。”
“快了快了。”陈秀英随口应付着。
厨房不大,她习惯性地先把排骨焯水,然后切姜片,剥蒜。站着站着,脚又开始麻,像有电流从脚底往上窜。她靠在灶台边,把重心挪到左脚,过一会儿又挪到右脚,换来换去,怎么都不舒服。
这个毛病是去年冬天开始的。
刚开始只是偶尔脚趾头麻,她没当回事。后来发展到整个脚掌,再到脚踝,晚上睡觉的时候尤其难受,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底下爬。她试过泡脚,用艾草煮水泡,泡得脚皮都发白了,没用。试过贴膏药,贴了撕,撕了贴,脚背上皮肤都贴烂了,还是没用。
去社区医院看过一次,医生说是末梢神经炎,开了点维生素B族,让她回去吃。她吃了一个月,该麻还是麻,该疼还是疼。
后来是跳广场舞的姐妹张姐跟她说的,“你去药店买甲钴胺片,专治神经的,我家老头子糖尿病手脚麻,吃了管用。”
陈秀英当天就去了药店。
店员给她拿了一盒,二十八块钱,说这是营养神经的,要长期吃才有效果。她买了一盒回去,按照说明书上的一天三次,一次一片,开始吃。
吃了大概半个月,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有效,她感觉脚没那么麻了。至少晚上能睡着觉了,不用半夜醒过来抱着脚揉。
“有用!”她高兴地跟周建国说。
周建国“嗯”了一声,继续看手机。
从那以后,甲钴胺片就成了她每天必吃的东西。床头柜上常年放着一板,早上起床吃一片,中午饭后吃一片,晚上睡前吃一片。有时候出门忘了带,她会特意回家拿,比吃饭还准时。
一年下来,她吃了多少盒,自己也记不清了。
反正吃完了就去买,药店的小姑娘都认识她了,每次去直接说“阿姨还是那个药是吧”,她就点头。
“秀英,你这药吃多久了?”楼下李姐有一次问她。
“快一年了吧。”
“一年?你也不去医院查查,哪有这么吃药的。”
“查啥呀,吃着管用就行了。”陈秀英摆摆手,“去医院又得排队挂号,折腾一天,不够费劲的。”
李姐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陈秀英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脚麻确实好多了,虽然没断根,但至少能正常走路了。至于别的,她没想那么多。
直到那天,事情有了变化。
那天是周五,陈秀英在厨房包饺子。韭菜猪肉馅的,她一边包一边哼着歌,心情不错。包到一半,她突然觉得眼皮跳得厉害,右眼皮,“突突突”地跳,怎么揉都止不住。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她嘀咕了一句,心里有点犯嘀咕。
饺子下锅的时候,她的右手突然没来由地抖了一下,筷子差点掉地上。
她愣了一下,活动活动手腕,又好了。
“这是咋了?”她自言自语,没往心里去。
晚上吃完饭,周建国洗完澡出来,光着脚踩在客厅地板上,留下一串水印子。陈秀英拿着拖把跟在后面拖,拖到一半,腰突然一阵酸软,她扶着拖把站了一会儿。
“我这腰怎么也使不上劲了。”她说。
“你就是缺乏锻炼,天天窝在家里,能好得了?”周建国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换台。
“我天天做饭洗衣服拖地,这也叫窝在家里?”
“那叫家务,不叫锻炼。你下楼去走走,跳跳广场舞,比吃啥药都强。”
陈秀英没接话。她不是不想跳广场舞,是跳不动。跳一会儿脚就麻,人家跳得欢,她在旁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后来就不去了。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右脚麻得厉害,她干脆坐起来,把脚搭在床沿上,自己用手揉。
周建国被她折腾醒了,“你干啥呢?”
“脚麻。”
“你那药不是吃着呢吗?怎么又麻了?”
“不知道,今天特别厉害。”
周建国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明天去看看吧,别老自己买药吃。”
陈秀英没吭声。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发现自己的右手也在抖。刷牙的时候,牙刷在牙齿上磕得“咔咔”响,她换到左手,左手也微微有点抖。
这下她有点慌了。
“老周,你看我的手。”
周建国走过来,看着她伸出来的两只手,手指微微颤抖,像风吹过的树叶。
“你这……”他皱了皱眉,“去医院吧,别拖了。”
陈秀英这次没犟。
她换好衣服,拿上医保卡,出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又把家里那板甲钴胺片装进了包里。
社区医院离她家不远,走路十五分钟。
挂号,排队,等了快一个小时才轮到她。
坐诊的是个年轻医生,看着三十出头,戴着眼镜,白大褂洗得发白。陈秀英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电脑上敲着什么,头也没抬,“什么情况?”
“医生,我手脚发麻,还有点儿抖。”
“多久了?”
“脚麻一年多了,手抖是这两天才开始的。”
医生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一年多了?之前看过吗?”
“看过,说是末梢神经炎,开了维生素吃,不管用。后来我自己买的甲钴胺片吃,吃了一年。”
“甲钴胺?”医生的眉头皱了起来,“吃一年?一直没停?”
“嗯,吃着管用,就一直吃了。”
医生放下笔,表情严肃起来,“你知道甲钴胺是什么药吗?”
陈秀英愣了一下,“不就是治神经的吗?营养神经的。”
“它是营养神经的没错,但不能长期大量服用。”医生叹了口气,“你吃了整整一年,中间没做过任何检查?”
“没有。”
“你这……”医生摇了摇头,拿起听诊器,“我先给你听听,然后你去做个全面体检,抽血查一下。”
听诊器贴在她胸口,凉凉的。
“心跳有点不齐。”医生放下听诊器,在病历本上写着,“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心慌、胸闷、或者失眠?”
陈秀英想了想,“晚上睡不着,算吗?”
“算。还有呢?”
“好像有时候会觉得心慌,就一会儿,过一会儿又好了,没当回事。”
医生没说话,继续写。
开完化验单,他递给她,“去二楼抽血,然后做个心电图,明天来拿结果。”
陈秀英站起来,脚底又是一阵麻,她晃了一下,周建国赶紧扶住她。
“谢谢医生。”她说。
医生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
抽血排了半小时的队。
抽血的护士在她胳膊上绑橡皮管,拍了拍她的手背,“阿姨,血管不好找呀。”
“是吗,以前挺好找的。”
“天热,血管收缩了。”护士说着,针头扎进去,抽了三管血。
陈秀英看着自己暗红色的血流进管子里,心里莫名有点发慌。
心电图倒是很快,躺上去,贴上电极片,几分钟就做完了。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中午了,太阳有点毒。
周建国走在前面,陈秀英跟在后面。
“你说,会不会查出什么毛病来?”她小声问。
“查就查呗,查出啥治啥,总比稀里糊涂吃药强。”
“我有点怕。”
周建国回头看了她一眼,“怕啥,你身体底子又不差。”
陈秀英没再说话。
她想起自己这一年吃的那些甲钴胺片,一板一板的,白色的药片,不大,圆圆的,她从来没想过这玩意儿吃多了会有什么后果。就像吃饭一样,到点了就吃,习惯了。
“老周,你说是不是我吃那个药吃出毛病了?”
“不知道,等结果出来再说。”
陈秀英抿了抿嘴。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周建国在旁边打着呼噜,一声高一声低,像拉风箱。
她的手还在抖,脚也麻,比白天更厉害。更让她不安的是,她能感觉到心跳,很快,而且不规律,“咚咚咚”地,像有人在胸口敲鼓。
她坐起来,又躺下,又坐起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长的白线。她看着那条白线,脑子里乱糟糟的。
万一查出什么不好的病怎么办?
万一要花很多钱怎么办?
万一……
她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给周建国煮了碗面条,自己却没胃口,只喝了半碗豆浆。
“走吧。”周建国吃完面条,擦了擦嘴。
两人又去了社区医院。
诊室里,昨天那个年轻医生正拿着她的化验单看,眉头越皱越紧。
陈秀英坐在他对面,手心里全是汗。
周建国站在她身后,一声不吭。
医生看了很久,久到陈秀英觉得自己的心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他终于放下化验单,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陈阿姨,您这个结果……有点问题。”
陈秀英的心一沉。
“什么问题?”周建国替她问了。
医生把化验单转过来,指着上面的数字给她看,“您的肌酐和尿素氮都偏高,尿蛋白两个加号,这说明肾功能有损伤。另外,您的血钾也偏高,这个很危险,高钾血症会引起心律失常,严重的话会心脏骤停。”
陈秀英听不懂那些名词,但她听懂了“肾功能损伤”和“心脏骤停”。
“怎么会这样?”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甲钴胺片长期大量服用,会导致药物蓄积,对肾脏造成负担。而且它会影响维生素B12的代谢,反过来加重神经损伤。”医生顿了顿,“您说的手抖、心慌、失眠,这些都可能是药物副作用的表现。”
“那……那现在怎么办?”
“我建议您立刻停掉甲钴胺片,然后去市医院肾内科挂个号,做个详细检查。您现在这个情况,已经不是社区医院能处理的了。”
医生说完,在病历本上写了转诊建议,撕下来递给她。
陈秀英接过那张纸,手抖得更厉害了。
周建国从她手里拿过病历和转诊单,对医生说了一声“谢谢”,拉着她往外走。
走到医院门口,陈秀英突然蹲下来,捂着胸口。
“怎么了?”周建国慌了。
“心慌,喘不上气。”
周建国赶紧扶着她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给她顺背。
陈秀英大口大口地喘气,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老周,我是不是……快死了?”
“别胡说!”周建国声音有点哑,“走,咱们直接去市医院。”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把陈秀英塞进后座,自己也坐进去。
“师傅,去市第一人民医院,快点。”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踩下了油门。
车子在街上开得飞快,窗外的景色一闪而过。
陈秀英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手还在抖。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转动——不就吃个药吗,怎么就把自己吃成这样了?
出租车在人民医院门口停下的时候,计价器刚好跳到三十六块五。
周建国掏出一张五十的递给司机,说了句“不用找了”,就拉着陈秀英下了车。
市医院比社区医院大多了,门诊楼门口排着长队,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来来往往,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
陈秀英腿有点软,站在门口不知道往哪走。
“先挂号。”周建国拉着她去挂号窗口。
排队的人很多,他们排在后面,陈秀英靠着墙站着,脚底又开始发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穿着那双穿了两年的老北京布鞋,鞋底都磨薄了。
“挂什么科?”周建国问她。
她把那张转诊单掏出来,“肾内科。”
挂完号,他们按照指示牌找到了肾内科。诊室门口坐着十几个人,椅子上坐满了,站着等的也有好几个。
“这么多人。”周建国小声说了一句。
他们找了个角落站着。陈秀英靠着墙,把重心换来换去,脚底的麻木感一阵一阵地往上涌。她闭着眼睛,心里乱得很。
等了将近两个小时才轮到他们。
肾内科的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刘,胸牌上写着“刘敏”。她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什么情况?”刘医生接过转诊单和化验单。
陈秀英把这一年吃甲钴胺片的事说了一遍。刘医生听着听着,眉头就皱了起来。
“吃了整整一年?一天三片?”
“嗯。”
“谁让你这么吃的?”
“我自己买的,看说明书上写的。”
刘医生深吸了一口气,把化验单摊开,“肌酐一百五十二,尿素氮八点七,尿蛋白两个加号,尿潜血一个加号。你这个肾功能已经出现明显损伤了。”
她顿了顿,摘下口罩,看着陈秀英,“甲钴胺是处方药,虽然药店能买到,但不能这么吃。长期大剂量服用会造成药物性肾损伤,还会引起高钾血症。你现在手抖、心慌、失眠,都是高钾血症的典型症状。”
陈秀英嘴唇发白,“那……那能治好吗?”
“要看损伤程度。”刘医生打开电脑,“我给你开住院单,先住下来做个系统检查,做个肾穿刺活检,看看病理分型。”
“住院?”陈秀英愣住了。
“必须住院。”刘医生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你现在这个情况,随时可能出现心律失常,必须住院监护。”
周建国在旁边问:“医生,住院要住多久?”
“看检查结果,至少一周。”
“要多少钱?”
“先交五千押金,具体费用看治疗情况。”
陈秀英听到这个数字,手抖得更厉害了。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钟,说:“行,我回去拿钱。”
刘医生开了住院单,又开了一堆检查单,递给陈秀英的时候,特意叮嘱了一句:“从现在开始,甲钴胺片不要再吃了,一口都不要吃。”
陈秀英点点头,把那叠单子攥在手里。
从诊室出来,周建国让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着,自己去办住院手续。
陈秀英坐在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的拿着药,有的推着轮椅,有的急匆匆地跑过去。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扔进水里的石子,一下子就沉下去了。
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看着比她还大几岁,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
“你是啥病?”老太太问她。
“肾不好。”
“肾不好可麻烦。”老太太叹了口气,“我儿子就是尿毒症,透析好几年了。”
“尿毒症”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陈秀英心上。
她不敢往下想。
周建国办完手续回来,手里拿着一沓单子和一个住院手环,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住院号。
“走吧,住院部在后面那栋楼。”
住院部是一栋老楼,电梯慢得出奇,等了好几分钟才来。电梯里挤满了人,有拿着的家属,有推着推车的护工,有穿着病号服的病人。
他们被安排在六楼,肾内科病房。
病房是三人间,她住在靠窗的那张床。另外两张床上已经有人了,一个是个年轻女人,看着三十来岁,正躺在床上看手机;另一个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闭着眼睛在输液。
陈秀英换上病号服,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心里空落落的。
护士进来给她量血压、抽血、做心电图,忙活了好一阵子。
“陈秀英,血压一百六十五一百,偏高。心率一百一十,偏快。你先休息,明天早上空腹抽血,做肾脏B超。”
护士说完就出去了,留下陈秀英一个人躺在床上。
周建国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手机,沉默不语。
“老周。”陈秀英叫他。
“嗯?”
“万一我要是得了尿毒症,怎么办?”
周建国放下手机,看着她,“别瞎想。”
“我没瞎想,我就是怕。”
“怕啥,有病治病,治不好再说。”
陈秀英没再说话,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能看到对面楼房的灯光,一格一格的,像棋盘。
她忽然想起自己这一年吃过的那些甲钴胺片,一板一板的,白色的药片,圆圆的,她从来没想过这东西会把自己吃进医院。
她以为药就是治病的,吃了就会好。
可现在她躺在病床上,比没吃药之前更难受了。
晚上,周建国去楼下食堂买了两份盒饭。陈秀英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胃里翻江倒海的,想吐又吐不出来。
“你多少吃点。”周建国说。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不吃饭身体扛不住。”
她勉强又吃了几口,然后放下筷子。
隔壁床那个年轻女人放下手机,朝她这边看了一眼,“阿姨,你是什么病?”
陈秀英愣了一下,“肾不好。”
“我也是肾不好。”年轻女人笑了笑,“我是慢性肾炎,住了两个月了,习惯了。”
“两个月了?”陈秀英心里一沉。
“是啊,这病急不得,慢慢养。”年轻女人说得很轻松,好像在说一件跟她没关系的事。
陈秀英没接话,她心里想的全是——两个月,她得花多少钱?
但很快她就没空想这些了。
那天晚上九点多,她躺在床上,正准备睡觉,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捏住了,跳得又快又乱。
她想叫周建国,但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过来的时候,她躺在抢救室里。
天花板上是刺眼的手术灯,周围围着一圈白大褂,有人在喊着什么,有人在往她身上贴电极片。
“醒了醒了!”
“血压上来了!”
“心率恢复了!”
她迷迷糊糊地看到周建国站在抢救室门口,脸色煞白,眼眶红红的。
那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差点就没了。
陈秀英闭上眼睛,两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抢救之后的第三天,陈秀英被转到了单间病房。
说是单间,其实是因为她病情特殊,需要隔离观察。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医院的后院,能看到一棵歪脖子梧桐树。
她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旁边挂着一瓶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高钾血症控制住了,但肾功能的检查结果还没出来。
刘医生说,要等肾穿刺活检的结果,才能确定治疗方案。
“肾穿刺”这三个字,光是听着就让她后背发凉。
她问护士,疼不疼。
护士说,打麻药,不疼。
她不信。
周建国每天上午来,下午回去。他还要上班,不能一直请假。来的时候拎着保温饭盒,里面装着他在家熬的粥或者炖的汤。
“今天怎么样?”他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
“还是那样。”
“医生来过了吗?”
“早上查房来过,说等结果。”
周建国“嗯”了一声,坐在椅子上,掏出手机看新闻。
陈秀英看着他,五十八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很多。他在厂里干了三十多年,还有两年就退休了。
“老周,咱们家存款还有多少?”
周建国抬头看了她一眼,“问这个干啥?”
“住院要花钱,我心里得有个数。”
“你甭管这个,治病要紧。”
“你告诉我。”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七八万吧。”
陈秀英心里算了算。七八万,如果只是住院检查,应该够了。但如果真查出什么大病,那就不够了。
她没再问下去。
下午,一个年轻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陈秀英,明天上午十点做肾穿刺,今天晚上十点以后不要吃东西,明天早上空腹,水也不能喝。”
陈秀英点点头。
护士走后,她坐在床上发呆。
肾穿刺到底是个什么流程,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要被一根针扎进肾里,取一块肉出来化验。
光是想想,腰就开始疼了。
那天晚上周建国走了之后,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上班,一天站十几个小时,脚肿得像馒头一样,回家用热水泡泡,第二天接着站。
想起周建国年轻的时候,下了班还去给别人修自行车,挣点外快补贴家用。
想起女儿小时候,发高烧,她抱着女儿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女儿退烧了,她自己的腿麻得站不起来。
那时候也麻,但那时候年轻,缓一缓就好了。
现在不行了。
现在她五十八岁,躺在病床上,等着被一根针扎进肾里。
她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好像一直在硬撑。
年轻的时候硬撑,觉得扛一扛就过去了。老了以后才发现,有些东西扛不过去,身体会替你还账。
第二天早上,周建国早早就来了。
他换了件干净衬衫,胡子也刮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但眼里的红血丝还是藏不住。
“昨晚又没睡好?”陈秀英问他。
“睡了。”他随口应了一句。
九点半的时候,护士推着轮椅进来,让她坐上去。
“不用轮椅,我能走。”
“规定,做穿刺的病人必须坐轮椅。”
陈秀英没再坚持,坐上轮椅。周建国推着她,跟着护士穿过走廊,坐电梯下到二楼,进了B超室。
B超室里很冷,空调开得很大。她躺在检查床上,把衣服撩起来,露出腰背部。
一个男医生走进来,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两只眼睛。他拿B超探头在她腰上按来按去,找穿刺的位置。
“这里,肾脏位置还可以。”医生对旁边的护士说。
然后他开始消毒,铺手术巾,打麻药。
打麻药的时候,针扎进去的那一刻,陈秀英咬着牙,没吭声。
“疼吗?”医生问。
“不疼。”
“现在开始穿刺,你千万不要动,屏住呼吸。”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顶在腰上,然后是一阵钝痛,不尖锐,但很深,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面搅了一下。
“好了,取出来了。”
她松了口气。
但医生又说:“再取一条。”
又是一阵钝痛。
“好了,可以了。”
护士用纱布压住穿刺点,贴上胶布,然后扶着她从床上坐起来。
“回去以后平躺六个小时,不要起床,不要翻身,不能枕枕头。”
她点点头。
周建国推着她回病房。走廊里的灯光很亮,她眯着眼睛,觉得有点头晕。
回到病房,她小心翼翼地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腰上的穿刺点隐隐作痛,像被人捅了一拳。
“疼不疼?”周建国问。
“不疼。”
“你刚才在B超室里,脸都白了。”
“那不是疼,是吓的。”
周建国看着她,突然笑了一下。
“你笑啥?”
“笑你嘴硬,一辈子了,改不了。”
陈秀英没接话,翻了个白眼。
下午的时候,女儿打了电话过来。
“妈,你住院了?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又不是什么大病。”
“我爸跟我说了,肾穿刺都做了,还叫不大病?”
“检查而已,你别大惊小怪的。”
“我明天就回去。”
“不用,你上班忙,别回来。”
“你别管了,我票已经买了。”
挂了电话,陈秀英叹了口气。
女儿在隔壁城市上班,开车回来要两个多小时。她不想让女儿折腾,但她知道女儿的性格,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第二天下午,女儿到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一个装着水果和营养品,另一个装着一个保温桶。
“妈,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女儿把东西放在地上,走过来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哪有瘦了,你眼睛看花了。”
“瘦了,脸都凹进去了。”
女儿叫周婷,三十二岁,在一家公司做会计。她长得像周建国多一点,颧骨高,皮肤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给你炖了鸡汤,你喝点。”周婷打开保温桶,倒出一碗汤,用勺子搅了搅,递到她嘴边。
陈秀英喝了一口,汤很鲜,咸淡也合适。
“好喝吗?”
“好喝。”
“那你多喝点。”
陈秀英接过碗,自己端着喝。周婷坐在旁边,看着她喝汤,眼圈有点红。
“妈,你吃那个药的事,我之前不知道。”
“我自己也没当回事。”
“以后别自己乱买药吃了,听到没有?”
“听到了。”
“我不是跟你开玩笑,这次是肾,万一再严重一点,就是尿毒症,到时候要透析,要换肾。”
陈秀英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周婷的声音有点哽咽:“你知道透析一次多少钱吗?一周三次,一个月好几千,你跟我爸的退休金都不够。”
“行了行了,别说了。”周建国在旁边打断她,“你妈还没到那一步呢,别吓唬她。”
周婷没再说下去,但眼眶已经红了。
陈秀英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梧桐树。
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叶子已经黄了,摇摇欲坠的,随时都会掉下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些叶子。
穿刺结果在第三天出来了。
刘医生把周建国叫到办公室,说有话要单独谈。
周建国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医生怎么说?”陈秀英问。
“说是药物性肾损伤,中度,需要住院治疗一段时间。”
“就这些?”
“就这些。”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周建国没说话,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
“老周。”
“嗯。”
“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没有。”
“你骗我。”
周建国转过身,看着她,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医生说,损伤是不可逆的,以后要长期吃药控制,定期复查。如果控制不好,可能会发展成尿毒症。”
陈秀英愣住了。
“不可逆”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她心上。
“但是医生说,只要控制得好,十几年二十年都没问题。”周建国赶紧补了一句。
陈秀英没说话。
她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松松垮垮的,上面有输液留下的针眼,一个接一个,像一排小洞。
她忽然想起自己这一年来吃的那片甲钴胺片,每天三次,一次一片,雷打不动。她以为那是在治自己的病,却不知道那是在往自己的身体里埋雷。
现在雷炸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我知道了。”
周建国走过来,站在床边,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这个动作,他们已经很多年没做过了。
陈秀英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了。
她低着头,不想让周建国看到她在哭。
但眼泪止不住,一滴一滴地掉在医院的白色床单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周婷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
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抱住她妈的肩膀。
“妈,没事的。”
陈秀英靠在女儿肩膀上,终于忍不住,大声哭了出来。
她哭得很响,像个小孩子一样,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得隔壁病房的人都探头往这边看,哭得护士跑进来以为出了什么事。
她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眼睛肿了,然后才慢慢停下来。
周婷拿纸巾给她擦脸,一张一张地擦。
“妈,没事的,咱们好好治,肯定能治好。”
陈秀英点点头,擤了一下鼻涕。
“我想出院。”她说。
“医生说还要再住几天,观察一下。”
“好。”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脑子里慢慢冷静下来。
她想了很多。
想她这五十八年来是怎么过的,想她的身体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想她以后的日子要怎么办。
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她以前从来没把自己当回事。
脚麻了,随便买点药吃。腰疼了,贴个膏药糊弄过去。睡不着觉,喝点酒让自己晕过去。她从来没想过,这些信号都是身体在向她求救。
她全都忽略了。
现在身体终于扛不住了,用最激烈的方式告诉她——你错了。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陈秀英,从今以后,好好活着。”
她在医院又住了一周。
出院那天,天很蓝,云很白。周建国和周婷一起来接她,帮她收拾东西,办出院手续。
刘医生给了她一张出院小结,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注意事项:饮食控制、定期复查、按时吃药、避免劳累、忌烟忌酒。
还有一行字写得特别大,写在最显眼的位置。
“禁止自行购买服用任何药物,所有用药必须遵医嘱。”
陈秀英把那张纸折好,装进包里。
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天。
“走吧。”周建国说。
“嗯。”
她挽着周建国的胳膊,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停车场。
脚底还是有点麻,但比以前轻多了。
她知道,这个毛病可能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但她更知道,从今以后,她得学会和这个毛病好好相处。
因为身体是自己的,别人替不了你。
她坐在车上,车窗开着,风吹在脸上,带着外面街道上各种味道——烤红薯的焦香,汽车尾气的刺鼻,路边花坛里泥土的腥味。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生活的味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
活着,真好。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