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溪,今年二十七岁,在荣恒集团市场部干了四年,从实习生一路做到高级项目经理。公司总部在城南那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里,十八层到二十二层都是我们的,电梯上下班高峰期要排五分钟的队。我的工位在二十层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远处的立交桥和更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桌上常年摆着一盆绿萝和一台双屏显示器,抽屉里塞满了各种活动的执行方案和供应商报价单。
这四年里我经手过大大小小几十个项目,熬过的夜加起来比大学四年都多,挨过的骂也不少。市场部总监方姐是个四十出头的铁娘子,骂起人来不分男女,我被她骂哭过两回,擦干眼泪继续改方案。后来她不骂我了,开始把最重要的项目交给我做,去年年会的时候她喝了两杯红酒,拍着我的肩膀跟旁边的人说,这姑娘行,扛得住事。
我以为我的生活已经彻底走上了正轨,过去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早就被忙碌的工作碾成了粉末,撒进了时间长河里再也捞不回来了。直到那天早上,人事部群发的那封全员邮件,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以为早已波澜不惊的湖面。
邮件的标题是“关于集团新任总裁到任的通知”,正文很正式,措辞公文式的客套,大意是集团董事会经过慎重考虑,任命了一位新总裁,将于下周一正式到任,请各部门做好工作汇报准备。我端着咖啡杯漫不经心地往下滑,滑到新总裁的个人简介那一栏时,手指停住了。
照片上的人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挺括利落,发型比从前短了不少,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过于锋利的眉眼。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挂着一抹我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里反复想起又反复咒骂过的弧度。简介栏里写着他的名字,宋晏清,三十岁,海外名校商学院硕士毕业,曾任职于某跨国咨询公司亚太区副总裁。
咖啡杯从我手里滑落,砸在键盘上,深褐色的液体溅了一桌。旁边的同事小陈吓了一跳,抽了几张纸巾帮我擦桌子,嘴里念叨着“烫到没有”。我说没事,手却抖得厉害,不是烫的。我盯着屏幕上那张照片,四年前的记忆像被撕开的伤口一样汹涌地倒灌回来,带着一股陈旧的、发了酵的疼痛。
我认识宋晏清的时候,是大四上学期。那年我二十一岁,在南方一所还不错的大学读市场营销,成绩中上,长相中上,性格算不上开朗但也绝不孤僻,是那种丢进人堆里不会被一眼认出来的普通女生。宋晏清比我高一届,是经管学院的学生会主席,校辩论队的队长,连续三年的一等奖学金获得者,属于走在校园里会被学妹们偷拍发到表白墙上的那种男生。
我们是在一场校园招聘宣讲会上认识的。我是工作人员,负责在门口签到发资料,他是宣讲嘉宾之一,代表优秀毕业生回来给学弟学妹分享经验。他穿着一件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手腕和一块看起来就很贵的机械表。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整个报告厅两百多号人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被他的节奏带着走。
宣讲会结束后我在收拾签到处的东西,他走过来问我叫什么名字,是大几的,什么专业。我当时的表情一定很傻,因为我的心跳声大到我自己都能听见,我怀疑他也听见了。他看着我笑了一下,然后拿出手机说加个微信吧,以后找工作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他。
从那天开始,他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不是什么甜言蜜语,就是一些很日常的话——今天食堂的红烧肉不错,你们专业的那个刘教授又拖堂了吧,周末有一个实习机会你要不要去试试。他说话的方式很自然,自然到让你感觉不到任何刻意的痕迹,就像他已经是你生活里存在了很久的一部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最擅长的本事。
我们在一起的那天,是他主动的。十一月的晚上,他约我去学校后门的小吃街吃烧烤,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说,林溪,做我女朋友吧。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那种我后来无比熟悉的弧度,自信、从容、笃定,好像他从来没有考虑过我会拒绝这个选项。事实上我也没有拒绝,我甚至没有犹豫,因为那两个月里我已经完完全全地陷进去了,陷得又深又彻底。
在一起的半年是我大学时光里最开心的一段日子。他带我去各种地方,学校周边的苍蝇馆子、市中心的西餐厅、隔壁城市的音乐节。他会在图书馆帮我占座,会在我考试周焦虑到失眠的时候打电话给我唱歌,会在下雨天拿着两把伞出现在教学楼门口——一把给我,一把给我的室友。我们宿舍四个人都觉得我捡到了宝,说我上辈子一定拯救了银河系。我也这么觉得。
然后大四下学期,他毕业了。签了上海一家咨询公司,七月份就要入职。他开始变得很忙,消息回得越来越慢,电话越来越短,周末也不再出现在学校门口。我跟自己说他在适应新工作,在跟新同事社交,在上海那个巨大的城市里站稳脚跟。我告诉自己不能太黏人,不能太不懂事,不能拖他的后腿。
六月的一个周末,我坐了四个小时的火车去上海找他,没有提前告诉他,想给他一个惊喜。我在他公司楼下等了快三个小时,从下午五点等到晚上八点,看着写字楼里的人一群一群地走出来,没有人是他。最后我在公司附近的一家西餐厅门口看到了他。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比在学校的时候瘦了一些也精神了一些,整个人像是被打磨过的石头,棱角更加分明。他身边站着一个穿连衣裙的女生,长发披肩,妆容精致,手腕上挎着一只看一眼就知道价格不菲的包。他们从餐厅里走出来,他侧着头跟她说着什么,她笑起来,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我站在马路的另一边,手里提着给他买的一袋生煎,塑料袋的提手勒得我手指发白。我没有冲过去,没有打电话质问他,甚至没有哭。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两个上了一辆出租车,尾灯在夜色里亮了两下,然后消失在车流里。街边有流浪歌手在唱一首很老的歌,嗓音粗粝,歌词被夜风吹得破碎。我一个字都没听清。
第二天他给我打电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说林溪,我们分手吧。我问为什么。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是,“你不会当真了吧?大学里的恋爱,玩玩而已。”
玩玩而已。四个字,我记了整整八年。当时我拿着手机站在宿舍楼的走廊尽头,走廊里有人在洗衣房洗衣服,洗衣机轰隆隆地转着。窗外是六月午后刺眼的阳光,照在走廊的白墙砖上,白得晃眼。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大概等了几秒钟没听到回应,就把电话挂了。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那声音尖锐而单调,像一把钝刀子在骨头上拉锯。
后来我才从别人那里打听到,他在大三下学期就已经跟上海一家大公司董事长的女儿搭上了线。那个挽着他胳膊的女生,就是他在上海的新女友。而我在他的计划里,不过是一个大四毕业季就可以随手甩掉的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他把一切都算好了,什么时间需要什么样的配置,什么时候该把旧车换掉换新车。我甚至不知道他说的那句“玩玩而已”是不是他的真心话,也许他连真心都没有,只是觉得说这句话最省事,最能让对方死心。
分手后的那段时间我过得很糟糕。不吃饭,不睡觉,不出门,毕业答辩差点没过,论文被导师打回来改了三次。我妈打电话来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抱着电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电话那头的她吓得要连夜坐火车过来。最后是我室友把我从床上拽起来,塞给我一份荣恒集团的校园招聘简章,说反正你也不想待在这个城市了,不如去北京试试。
我就这么来了北京。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看着满大街陌生的高楼和陌生的面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让那个姓宋的知道,我不是他嘴里那个可以用来“玩玩”的人。
这四年在荣恒,我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工作上。别人下班了我还在改方案,别人周末逛街我在活动现场盯着搭建舞台,别人聚餐喝酒我在办公室里对着Excel表核算ROI。我用了两年从实习生转正,又用了一年从普通专员升到项目经理,去年年初破格提拔成高级项目经理,是公司最年轻的中层之一。方姐跟我说,市场部这扇门,你是我亲手提上来的第一个人。
我把这些当成我最大的底气。我以为我早就把那段过去了结了,连根拔了,连灰都不剩了。直到那封全员邮件出现在我的收件箱里,我才发现,我所谓的了结,不过是用忙碌的工作在伤口上盖了一层又一层纱布,乍一看好像好了,揭开纱布,底下还在渗血。
周一早上的公司晨会,会议室的椭圆长桌两边坐满了各部门的负责人,市场部、销售部、财务部、人事部、运营部,每个人都穿着正装,面前摆着准备好的汇报材料。方姐坐在我旁边,小声跟我说,新总裁第一天来,咱们部门的汇报你来做吧,你思路清楚,数据也熟。我点了点头,把U盘插进电脑,心里默念了八百遍冷静。
会议室的门被行政推开,一行人走了进来。打头的是集团董事长赵总,他在公司待的时间不多,平时都是各副总裁主持日常工作,今天他亲自陪着新总裁进门,足见对这次任命的重视。赵总身后跟着一个人,灰色西装,深蓝领带,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他走到长桌的主位前站定,目光在会议室里缓缓扫了一圈。
然后他看到了我。
他的目光停住了。只有短短一两秒的时间,但足够我看清他眼底闪过的那一丝复杂的微光——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被印证了的意料之中。他早就知道我在荣恒,在来之前就知道。这个认知让我的后背窜过一阵寒意,像有人拿冰凉的指尖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地滑下来。
“各位同事好,我是宋晏清,很高兴加入荣恒集团。”他的声音比大学时更加低沉成熟,吐字从容,自带一种让人不得不认真听的权威感。他做了一个简短的开场白,得体、专业、滴水不漏,赢得了一片客气而真诚的掌声。
轮到我汇报了。我站起来走到屏幕前,手握着激光笔,开始讲市场部下季度的工作计划。我的声音平稳,语速适中,数据准确,分析到位。方姐在旁边频频点头,赵总也露出了一丝赞许的表情。但我知道宋晏清在看我,他的目光像一道探照灯,从头到尾锁定在我身上,不紧不慢,不偏不倚,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汇报结束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本身很常规,问的是第三季度的品牌合作预算为什么比上季度增加了百分之十五。但他的语气,他提问时微微偏头的角度,他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和八年前在那个烧烤摊上说“做我女朋友吧”的时候,如出一辙。
我用最职业的口吻回答了他,一二三四,条理清晰。他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在低头翻看资料的时候,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有。
散会之后我收拾好东西快步走出会议室,想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在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节奏不紧不慢,由远及近,在我身后半米的地方停住了。
“林溪。”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不大,刚好够我听见。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的微笑是我在镜子前练习了整个周末的成果——职业、客气、恰到好处的疏离。这种微笑我对着方姐练过,对着客户练过,现在终于用到了我最不想面对的人身上。
“宋总,您好。”
他听到“宋总”两个字的时候,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比我高了将近一个头,看我的时候需要微微低头,这个角度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在图书馆帮我占座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低头看我的眼神是温柔的,现在他的眼神里没有温柔,只有一种试图探到我心底最深处的锋利。
“好久不见。”他说。
“四年零三个月。”我说完就后悔了,因为精确到月份的计数方式暴露了一个我不想承认的事实——我一直在算。
他沉默了几秒钟,电梯来了,门打开,里面没有人。他侧身让了一下,示意我先进去。我走进去,他跟进来,按下了关门键。电梯开始下降,四面都是镜子,不管你往哪个方向看都能看到他的影像。我只好盯着门楣上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
“我看了你的履历,很出色。”他先开口了,语气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就像是上司在例行公事地夸奖下属,“四年做到高级项目经理,荣恒市场部的晋升通道不算快,你这个速度破了纪录。”
“多谢宋总肯定。”我的声音客气而平淡。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我一步跨出去,高跟鞋踩在大堂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逃,逃出旋转门,逃到午后的阳光底下,才觉得胸口那团压了我好一阵子的憋闷稍稍散开了一点。
回到工位上,小陈凑过来问我新总裁怎么样,帅不帅,凶不凶。我说还行吧,然后戴上耳机假装在听会议录音,其实什么也没听进去。屏幕上打开的是下季度的活动方案,我的光标在第一行闪了好几分钟,一个字都没改。
我想的是他电梯里说的那句话——“我看了你的履历”。这说明他在来荣恒之前就已经知道了我在这里,在几十份简历和人事档案里准确地找到了一个叫林溪的人,这个事实让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安。我以为自己是那个掌控局面的人,至少在工作这件事上是这样。但现在我忽然意识到,他来荣恒可能是预谋已久的。
接下来的日子,宋晏清以一种令人瞠目的速度在公司站稳了脚跟。新官上任三把火,他的火烧得又猛又准。第一周就调整了公司的组织架构,砍掉了两个长期亏损的部门,把资源集中到了核心业务线上,动作又快又干脆,连赵总都在董事会上公开夸他有魄力。
第二周他开始推行一套全新的绩效考核体系,把原来模糊的“领导打分制”改成了量化的KPI考核,每一个指标都明确到具体的数字和时间节点。这套制度一出来,公司里有人欢喜有人愁,混日子的人坐不住了,有本事的人觉得终于有了出头之日。我就是后者之一,在新的考核体系下,我前三个季度做的品牌升级项目被当成优秀案例在全公司推广。
第三周,他做了一件事,让全公司的人都开始议论纷纷。他把市场部总监方姐调去了华东大区做区域负责人。方姐走的那天,来我工位前站了一会儿,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溪溪,好好干,我不在了你就是市场部资历最深的人。我心里一阵发慌,方姐是我的保护伞,有她在上面顶着,我只需要埋头做事就行了。现在这把伞被人移走了。
然后第四周,全员邮件又来了。任命通知——市场部新任总监,林溪。
我的晋升速度快到连我自己都觉得不真实。同事们的表情也很复杂,有人真心祝贺,比如小陈,她抱着我的胳膊说姐你太牛了,你是咱们公司升得最快的人没有之一。也有人当面说恭喜转身就去茶水间嘀咕,说的话我都知道——她跟新总裁什么关系?怎么人家一来她就连升两级?我没去解释,这种事情越描越黑。
我自己心里也在打鼓,因为连我自己都不敢确定,宋晏清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是想弥补?那他的方式也太直白了。是觉得欠我的?可他欠我的,岂是一个总监头衔还得清的。还是说,他只是在公事公办,而我恰好是最合适的人选?最后一个可能性最合理,但也最让我心里不是滋味,因为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意味着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在介意。
任命通知发出来那天晚上,我正在工位上加班赶一个方案,整层楼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走廊尽头几盏节能灯还在亮着。宋晏清从二十二层的总裁办公室下来,路过我的工位时停住了脚步。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看起来也是刚加完班的样子,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恭喜。”他说,“虽然任命是我签的字,但赵总和几位副总都一致同意。这是你应得的。”
“谢谢宋总。”我依然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一份文件放在我桌上。“下周五有一个品牌的全国招商会,在城西的国际会议中心,规格很高,竞争对手也会派人来。我需要市场部拿出一个碾压全场的方案。”
“好的,我会安排。”
“你亲自做。”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我盯着桌上那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品牌的Logo和“年度招商大会”几个烫金大字,是我经手的项目里规格最高的一个,也是新总裁上任后的第一场大型活动,意义不言而喻。如果做好了,升任总监的质疑声会不攻自破。如果做砸了,我和他都会颜面扫地。
接下来的十天是我工作以来最拼命的一段日子。带着市场部熬了好几个通宵,方案改了不知道多少版,每一页PPT的排版都抠到像素级别,每一个数据的出处都核对过三遍以上。跟供应商吵翻了两次,换掉了两个不靠谱的执行方,亲自去现场踩点了四回,把每一个环节的动线都画在了图纸上。我的绿萝因为没人浇水终于枯死了,小陈说给我换一盆新的,我说没空管它,先放着吧。
招商会前一天晚上,我在公司改方案改到凌晨两点。站起来接水的时候发现整栋楼只有二十层和二十二层的灯还亮着。二十二层,他在。我没有去找他,他也没有下来。
招商会当天,我凌晨五点就到了会场。国际会议中心的水晶吊灯在空旷的大厅里发出冰冷的光芒,执行团队正在搭建签到墙,音响师在调试设备,我拿着对讲机前后跑了三遍确认每一个环节。
上午九点,嘉宾陆续到场。我在签到台前盯着名单核对到场情况的时候,一个同事跑过来跟我说,林总监,出事了。我们的主KV背板,就是花了三万多定制的那个三米高的品牌展示墙,在运输途中被物流公司的叉车戳了一个大洞,整个画面都毁了。我赶到后台一看,那个洞大到能塞进一个拳头,背板的灯带断了好几根,根本没有办法修补。
我问还有多长时间。同事说,主会场还有一个半小时就开始了。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两口气,然后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第一个打给喷绘工厂的老板,人家说最快也要四个小时,赶不上。第二个打给活动公司的负责人,他说手头没有备用方案。第三个我打给了那个被我在筹备期炒掉的执行方老胡,那个男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林总监,你上次炒我的时候可是骂得挺难听的。
我握着手机站在后台的角落里,周围是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对讲机里不断传来各组的汇报声。我咬了咬牙,说老胡,上次的事我太急了,我给你道歉。但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这个项目做成做不成,对咱们都是机会。老胡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仓库里有一块类似的,尺寸差一点,你要不要?我说要,不管差多少你拉过来,剩下的我想办法。
二十分钟后,老胡的面包车停在了会议中心卸货区。那块备用的背板短了一截,挂在墙上会露出一条缝,没法用。我站在那块短了一截的背板前面,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我让人把那块背板锯成几个大小不一的板块,按照不规则的间距挂在主墙上,中间用暖光LED灯带填充缝隙,错落有致,反而形成了一种拼接艺术的效果,比原方案还要高级。
这个临时调整的方案执行完的时候,距离招商会开场只剩十五分钟。我靠在后台的墙壁上,腿软得差点滑下去,才发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小陈递过来一瓶矿泉水,我一口气灌了半瓶,冰凉的水从喉咙冲下去,胃里翻涌起一阵酸涩。
招商会很成功。品牌方当场签了六个区域的代理协议,金额创了我们部门同级别活动的新高。赵总在晚宴上专门端着酒杯过来敬我,说小林今天辛苦了,这次活动做得漂亮。我笑着碰了杯,说了几句场面话,余光扫到宋晏清站在不远处,正被一群品牌方代表围着说话。他没有看我,但我知道他什么都知道——老胡是他让人联系好的备选,那块备用的背板也是他让人提前准备好的。他没有告诉我,因为他知道我不会接受他的帮助。所以他用了一种最不露痕迹的方式,让我自己去发现、去使用。
晚宴结束后,嘉宾陆续散去,执行团队在撤场。会议中心的大厅里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个人,水晶吊灯的光被调暗了一半,照得满地的彩纸屑和金粉像是落了一层薄薄的霜。我站在会场外面的露台上,双手撑着栏杆,吹着深夜的冷风。十二月的北京,风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但我需要这种冷,这种疼,能让我从一天的亢奋和紧张里清醒过来。
身后的玻璃门被人推开了,皮鞋踩在露台石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我旁边。宋晏清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那块机械表。八年了,他戴的还是同一个牌子。他把一罐热咖啡放在我手边的栏杆上,易拉罐碰到冰冷的金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然后他自己打开另一罐喝了一口。
“其实我没必要来。”他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这次招商会本来就是你的战场。”
“那你为什么来?”我反问,语气不算友好。
他转过头看着我。城市的霓虹在他眼里碎成细小的光点,明灭不定。“你觉得呢?”
我不说话了。我们并肩站在露台上,看着脚下的城市在夜色里铺展开来,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缓慢而执着地向前流淌。风吹乱了我的头发,几缕发丝黏在嘴角上,我没有去撩。
“林溪。”他忽然开口。
“嗯。”
“八年前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想的是一刀两断,对你对我都干净。”他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后来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断就能断的。它会一直在那里,像一根刺,扎在你心里最不想碰的地方。”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被城市的灯光勾勒出锐利的轮廓,比大学时更加成熟硬朗,但眉眼间有什么东西,让我恍惚间又看到了那个在烧烤摊上放下筷子跟我说“做我女朋友吧”的男生。
“你是在道歉吗?”我问。
“不是。”他说,“道歉太轻了。”
他又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把易拉罐捏扁,扁扁的铝罐在他手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低头看了看那个被捏扁的易拉罐,自嘲地笑了一下。
“荣恒的邀请是通过猎头找到我的,对方跟我说市场部有一个很优秀的项目经理叫林溪,问我认不认识。我说认识,然后我就接了这份offer。”他把被捏扁的易拉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过身面对我,目光沉静而认真,“我来荣恒,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你在这里。”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我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以前那个在他面前会紧张到说不出话的女生已经不在了,站在他面前的是荣恒集团市场部总监,是经手过上千万项目预算的人,是被方姐说“扛得住事”的人。
“宋总,你的意思是,你为了一个八年前被你甩掉的前女友,放弃跨国咨询公司亚太区副总裁的职位,来荣恒当一个总裁?”我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了一丝揶揄,“你觉得这个剧本合理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标准的职业微笑,而是八年前在大学食堂里,他帮我把餐盘里的香菜挑出来时的那种笑。
“不合理。”他说,“但我也没说是全部原因,我说了,一半。”
我拿起他放在栏杆上的那罐热咖啡,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咖啡的温度透过铝罐传到掌心,暖意顺着血管流遍了全身,驱散了一些十二月的冷。
“今天谢谢你。老胡那边我已经发了新的合作意向,以后的常规活动优先找他。至于你,”我看着他,“我还是叫你宋总。”
“行。”他说,“来日方长。”
我转身往回走,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听到他在我身后又喊了我一声。“林溪。”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穿过深夜的冷空气,清清楚楚地落进我的耳朵里。
“我不会再说那句话了。”
我站在门框中间,一半身子在温暖的室内,一半还在露台的冷风里。身后是八年前把我推进深渊的那个男生的声音,面前是灯火通明但空无一人的会议中心大厅,满地的金粉在灯光下熠熠发光。我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像极了我这八年的生活——一半在过去,一半在现在,而我正站在中间那个分界线上,随时可以选择往哪边多走一步。
最终我选择走进了大厅。玻璃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冷风和那个站在夜色里的男人。我的高跟鞋踩在空荡的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回响。走到签到台前,我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小陈发来的,说场地已经撤完了,让我早点回去休息。另一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内容只有四个字:“晚安,林溪。”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心想来日方长,但我有我的节奏。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站在原地等他回头的傻姑娘了。他如果要追,就让他从头追起。从一句“你好”开始,从一杯咖啡开始,从不带任何功利目的的真诚开始。
窗外,这座巨大的城市还在夜色里缓慢地呼吸着。立交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流到哪里去。远处有一片居民区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我从签到台上拿起那罐还没喝完的热咖啡,对着窗外的城市举了举,像敬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对象。
然后我拿出手机,打开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打了一行字,又一个一个删掉。最后我只回了一个句号。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从来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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