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些学习好的同学,我觉得我们好像生活的不是同一个世界。
他们多厉害,多光彩,可我只能天天接受来自不同人的指责和批评。
爸妈为了我的成绩成天吵架,老师也是。
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张三十九分的数学卷子。
同桌考了九十七,他把卷子随手塞进抽屉,继续低头刷手机。
对他来说,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测验;
但对我来说,这像是一场酷刑,拿到试卷后,每一道题我都在猜,每一个公式都像从来没有见过。
我不是没努力过。
昨天晚上我对着数学书坐了四个小时,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我的眼睛盯着那些数字和符号,但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昨天妈妈摔碗的声音,爸爸出门前说的那句“这日子没法过了”,还有我自己反复问自己的那句话:
“你到底为什么就是学不会?”
为什么就是学不会呢?我不知道。
我总是在谴责自己你怎么还不去死、你活着就是浪费、没有人会喜欢你这样的人。
因为成绩就是一个人的全部,而已经16岁上高一的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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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家,“学习”两个字是不能随便提的。
一提学习,爸爸的脸色就会变,本来开心的氛围瞬间变得冰冷;
妈妈会先叹气,然后用那种失望又责备的眼神看着我,说:“你就不能争点气吗?”
我也想争口气啊。
小学的时候还好,那些知识简单,我虽然学得慢,但还能跟上;
到了初中,一切都变了,我实在跟不上。
数学不再是加减乘除,变成了一堆我看不懂的符号;
英语单词我背了忘、忘了背,最后记住的只有“hello”和“sorry”;
物理化学更是像天书,我连题目都读不懂。
到了高中,更是在倒数吊着,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每次出分的那天,也是我家最可怕的一天。
爸妈必定会相互责怪,然后再统一战线的批评我,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低着头站在那里。
有一段时间,我特别恨那些学习好的同学。
看着他们在讲台上领奖状,看着他们的家长在群里发感谢老师的话,看着他们在操场上追跑打闹,我觉得那才是人生。
我们好像生活在两个世界。
他们的世界里有光,有希望,有未来,我的世界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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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逃课。
早上背着书包出门,走到半路拐进一条巷子,在那里坐到放学时间再回家。
那条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中间堆着一些废弃的家具。
我坐在一张破沙发上,什么都不做,就看着头顶那一条窄窄的天空。
那几个小时是我一天中最平静的时候。
没有人跟我说话,没有人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我,没有人问我成绩。我只需要发呆,让脑子放空。
这种平静是会上瘾的。
开始是一周逃一次,后来变成两次、三次。
最后班主任打电话到家里,问我为什么连续四天没去上学。
那天爸爸打了我一巴掌。
很重,耳朵嗡嗡响了好一阵。
我捂着脸,一滴眼泪都没掉,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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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妈妈问我“小远,爸妈给你找了个地方,你去待一段时间好不好?”
看着妈妈的眼神,我说“好”。
我答应了,不是觉得那个未知的地方有多好,而是我终于可以逃离这里了;
我终于不用再看到爸妈失望又期待的眼神了。
到了我才知道,我来到的地方叫护航青少年心理成长基地。
第一个星期,我几乎没说话。
这里跟我想的不一样,不是那种强制管教的机构,没人逼我做什么。
但那种轻松感很快就消失了,我逃开了学校和家,却逃不开自己。
我还是那个考三十九分的人,还是那个什么都学不会的人。
换个地方,我还是我。
大概第七天,一个姓曹的心理老师来找我。
她四十多岁,说话声音不大,跟以前所有老师都不一样,她没问我学习的事。
她问了我几个很简单的问题,不是关于学习,是关于我平时喜欢做什么。
我说什么都不喜欢。
她点点头说:“那挺难受的吧,什么都不喜欢。”
我愣住了,因为从来没有人从这个角度看我的问题。
所有人都在说“你要努力”、“你要争气”,没有人说过一句“你这样挺难受的”。
后来我们聊了很多,她知道了我学习很痛苦,成绩也很差,但是她却说:
“很多时候不是你不努力,是你的大脑在以你不了解的方式运转。
我们慢慢一起变好,不着急。”
不着急这三个字,我很久没听到了,在我家,来不及了才是挂在嘴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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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周我开始参加基地的日常活动。
文化课是一个姓陈的老师负责,他没让我直接学高一的内容,而是让我从小学四年级的数学开始做测评。
测完之后他跟我说:“你的基础落在初一水平线上,后面全是空的。就像盖楼,二楼三楼直接跳到八楼,中间没连接。
现在学高一的东西完全是在听天书;不是你笨,是楼盖错了。”
他给我重新做了一份学习方案,从初一内容开始补。
我问:“那我不是永远追不上别人了?”
他说:“你先追上自己再说。你连自己跑到哪儿了都不知道,光盯着别人,能不急吗?”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先追上自己,不是追上别人。
下午曹老师带我去了活动室,让我在沙盘上随便摆东西。
我摆了很长时间,摆出一条窄巷子,两边是高高的楼,巷子里有一张破沙发,上面坐着一个小人,脸朝上望着头顶一小条天空。
曹老师看了很久,问我:“这个人在看什么?”
我说:“可能在看能不能出去。”
她又问:“他觉得自己出不去吗?”
我说:“上面太窄了,出不去。”
她点点头,告诉我这叫沙盘,通过沙具摆放把内心的东西投射出来。
她说:“小远,我看到你摆的这个小人,他一个人待在这条很窄的巷子里,四周都是高高的墙。
这让我觉得,你心里好像一直被困在一个很逼仄的地方,很孤单,也没什么力气。
但有意思的是,你让它的脸朝着上面,再看那一小片天空。
我觉得那是很重要的一笔,就好像在告诉你自己,哪怕现在被卡住了,你心里还是想找一条出路的。
你愿意把它摆出来,说明你其实很想改变。
这个想改变的念头,就是你往前迈出的第一步。”
那天,看着沙盘上的小人,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特别委屈,抱着曹老师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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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周基地给我做了一次专业系统的心理测评,用了整整两个上午。
结果出来后曹老师专门找我谈了一次,那番话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忘。
“小远,你的智力水平完全在正常范围内,学习不好只是学习能力发展上的差异。”
十六年了,我一直以为自己笨,以为我就是不如别人,以为学不会是因为天生就差。
现在有人用一份详细报告告诉我:你不是笨,你只是不一样。
我问曹老师为什么没人早点告诉我,她沉默了一会儿说:
“大多数学校没这个条件,一个班五十多个孩子,老师只能按大多数人的节奏走,你没跟上,他们就以为你不努力。
”“你不努力”这三个字我听了没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每一次都像在说:
你已经烂掉了,都是你的错。
但现在有人告诉我,我没错。
后面,陈老师开始给我对我专门进行补偿性学习方法:
把数学解题步骤拆成一段一段,用不同颜色标注,每一步之间留足思考时间。
他说:“你的大脑就像一条路,别人是高速,你是普通公路。想跑出高速的速度不可能,但修好自己的路,一步一步走,一样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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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老师那边给我开了定期的个体咨询,还有团体辅导。
在这里,每个孩子都有一份完整的心理成长档案,从最初评估到成长概念化,从方案制定到阶段性效果评估,每个环节都有明确的标准。
我不是被随意地“管着”,而是被一套科学的体系托举着。
后来发生了一件重要的事,我妈来了。
她提了红烧排骨,我一口没吃,坐在她对面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说:“小远,妈妈错了。”
我妈这个人,一辈子没认过错。
她接着说,声音发抖:“这里的老师跟妈妈聊了好几次……妈妈以前不知道你是学不进去,妈妈以为你就是不用功……”
她开始哭,拿手背擦眼泪,擦完又掉。
我想说“你现在知道有什么用”,但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
她走后我还是把那盒凉了的排骨吃完了。
第五周陈老师给我做阶段测评,数学从三十九分补到了初一下内容基本掌握。
他给我看了一条学习曲线图,缓缓往上走,没有大起大落,就是一点一点往上。
他说:“这就是你的节奏。不跟别人比,跟自己比。”
那大概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自己前进的证据,实实在在画在纸上。
原来,我也可以看到希望,原来我可以拥有夸赞和认可,原来我也能成为一个别人眼中的“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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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基地那天是晴天。
车缓缓开动,护航基地的红色楼房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初夏的风灌进来,带着潮湿温热的植物气味。
路还很长,我知道回去之后不会一切都变好。
学校还是那个学校,考试还是那个考试,我可能还是会在某页题目前卡住怀疑自己。
但我不再是那个从学校里逃出来、坐在巷子里看天空的少年了。
现在,我的脑子里装着关于自己大脑的认知,书包里放着属于我的学习方法。
这些都不是成绩,但这些都比成绩重要得多得多。
路还长,但我在走。
这一次不是在逃避什么东西,而是在走向什么东西。
具体走向什么我还说不清楚,但那不重要。
真正变好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可能还会走错路,但没关系。
慢吞吞的小孩,也有自己的花海。
只是开得晚一点,那就晚一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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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文章的每一个字,我都写得很慢。
因为我知道,屏幕那头可能正坐着一个孩子,像文中的小远一样,在深夜里独自面对那些无处安放的声音。
如果你是这个孩子,我想对你说:
那块让你觉得自己格格不入的“不一样”,也许只是因为你被种在了错误的土壤里。
你不是出问题了需要被修理的机器,你是一颗种子,只是还没找到属于你的那片山坡。
那些让你痛苦的、羞耻的、不敢说出口的秘密,它们不是你的罪名。
你是完整的,值得被爱的,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人能理解你,你要相信,并去找到他们。
如果你恰好是家长,读到了这里,我想对你说:
你身边那个“慢吞吞”的孩子,他可能不是不上进、不努力。
他只是在自己的节奏里生长。
他需要的也许不是更多的催促和比较,而是有人蹲下来告诉他:
没关系,你慢慢来,我等你。
有些花开在春天,有些花开在秋天。
而薰衣草,要等到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才把一整片山坡染成紫色。
等它开的时候,你会发现,所有的等待都值得。
护航青少年心理成长基地,愿意成为每一颗种子找到土壤的地方。
我们在这里,等你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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