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又一次，我们站在了一个拥有五个星期三的月份末尾。常读这个博客的读者都很熟悉这意味着什么：读者提名并投票，决定第五个星期三这篇帖子的主题。这次胜出的主题，是对一片广阔景观的回望——那些被拒绝、被废弃的技术。它们至今仍然运转良好，而在“漫长衰落”加速到来的时代，它们或许比许多所谓的新东西更值得重新启用。 这当然是个充满争议的话题，因为它公然违逆了我们时代最重要的宗教叙事——“进步”的现代神话。我用“宗教”这个词，并非讽刺，也非夸张。今天，大多数人相信“进步”，就像中世纪农民相信本地圣徒显灵的遗物。进步，理应赐予我们源源不断的丰饶祝福，驱除祖先承受的一切苦难，最终把忠实信徒从尘世生活中提升出去，送进一个配齐了明日世界（Tomorrowland）各种设施的“天堂”。可现实是，每一轮被贴上“进步”标签的新花招，往往带来更多坏处而非好处；那个闪闪发光的未来乐园，几十年来不但没有逼近，反而明显渐行渐远。然而，这一切几乎没能撼动那种天真而孩子气的信仰。 不妨像《绿野仙踪》里的多萝西那样，把目光从“伟大的奥兹”——也就是“进步”的壮丽幻象上移开，转而看看帷幕后面的那个小个子男人。每年，媒体都会将各式各样的技术小玩意宣称为“进步的下一步”。其中偶尔确有真正的创新；但更多时候，它们不过是借口——为一项没有变好、甚至往往比被取代者更差的产品或服务，收取更高的价格。即便是真正的创新，也常常以更高的价格提供更差的质量。被丢弃的旧物未必过时，它们往往只是因为不够“性感”，或者因为太耐用好修而妨碍了生意的持续。 技术史并不等于进步史。许多技术之所以被淘汰，并非因为它们“不行了”，而是因为它们不够赚钱、不适合被专利和知识产权圈占，或者仅仅因为审美风向和营销话术的转变。当“漫长衰落”提速，能源价格高企、供应链反复断裂、云端服务体系变得越来越脆弱时，那些结构简单、易于修理、不依赖密码与付费订阅的老技术，反而可能成为普通人最可靠的依仗。它们不联网，没有自动升级，不会随时变砖，更不会被制造商一刀切地终止支持。 重新审视被抛弃的技术，不是为了怀旧，更非反智。那是清醒的生存策略。在“进步”的宏大叙事彻底崩塌之前，也许我们该先学会问一句：那些被我们随手丢进垃圾堆的东西，真的比现在这个所谓的“升级版”更差吗？当漫长衰落持续加速，答案恐怕会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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