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跪在门口,额头磕在地板上。
我站在门里,手里攥着离婚协议,指甲掐进掌心。
“雨晨,我错了,真的错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看着他,想起保胎那夜我一个人签病危通知时发抖的手,想起婆婆在走廊里骂我“生个赔钱货还有理了”的声音。
我低头看着他,声音很轻:“李伟,你爱我,可你更爱你的面子。”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01
孕十周的时候,我开始出血。
那天上午还好好的,我坐在沙发上叠衣服,小腹突然一阵坠痛。我放下手里的衣服,扶着墙慢慢走进卫生间,内裤上有一片暗红色。
我愣住了,脑子里嗡嗡响。
第一个反应是给李伟打电话。他手机响了四声才接,压低声音说在开会。我说我可能要流产,他说:“你先打个车去医院,我这边结束了马上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四周安静得像口井。
我自己打了120,自己收拾了身份证和医保卡,自己下楼等在小区门口。
等救护车的那十分钟,我给娘家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听见她的声音,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救护车到的时候,我已经不怎么哭了。护士扶着我躺上去,问我有没有家属陪同。我说没有,我自己可以。
躺在急诊的床上,我签了病危通知单。
医生说你孕酮太低,需要住院保胎,有流产风险。
我说好,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写不了字,但没人帮我。
我用左手握住右手腕,一笔一画写完了自己的名字。
李伟晚上八点才来。进病房的时候手上还拎着盒饭,一脸疲惫。他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说:“公司今天有个大客户,走不开。”
我没说话。他以为我生气,又补了一句:“下次我请假,一定到。”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陌生。
结婚三年,这个男人早上会给我做粥,会在我生理期给我冲红糖水,冬天会把我冰凉的脚捂在怀里。
可他也会在电话里对婆婆说“别惯着她”,也会在他姐面前唯唯诺诺不敢说一句重话。
他爱我,但他也爱他的原生家庭。这两件事在他心里是平行的,从不冲突。
娘家妈赶到的时候已经夜里十点了。
她眼睛红红的,进来先瞪了李伟一眼。
李伟心虚,赶紧站起来叫妈。
我妈妈没理他,走到床边拉着我的手,声音都在抖:“怎么瘦成这样?”
我说没事,住几天就好了。
她转头看李伟:“她住院的事,你爸妈知道吗?”
李伟脸色有点僵:“我还没跟他们说,怕老人担心。”
我妈冷笑了一声:“担心的可不一定会来。”
李伟没接话,低着头出去了。
我妈坐到我床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她从包里掏出一件毛衣,说怕医院冷,给我带来的。
我接过来,闻着毛衣上有家里的味道,鼻子一酸,忍住了。
住院第三天,我让李伟给我爸妈打了个电话。他没打,说等他爸妈问他了再说。我问他你爸妈知道我在住院吗,他说知道,他不小心说漏嘴了。
“然后呢?”我问。
“没什么然后。”他低着头玩手机,“我妈说让我好好照顾你。”
这就是全部了。
没有电话,没有问候,没有一句话是给我的。
我心里凉了半截,但面上没露出来。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盯着墙上的白漆,白漆上有道裂缝,像条干涸的河床。
那天晚上十点多,病房的灯已经关了。
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听着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声。
窗外有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小块黄色。
我摸着自己的肚子,想象着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心里忽然很空。
孩子还没出生,就已经有人不欢迎了。
我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周敏的名字。
周敏是我闺蜜,也是李伟的大学同学。
我们俩就是她撮合的。
我发了条信息:“帮我打听一下离婚律师,靠谱的那种。”
过了几秒,她回:“???”
我没再解释。
02
出院那天,李伟请假来接我。
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格外殷勤,把我的牙刷、毛巾、水杯一样一样装进袋子,一边装一边说:“回去我给你炖鸡汤,我妈说孕妇要补。”
我靠在床头看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个男人,你说他不爱你,他确实在照顾你;你说他爱你,他又总在一些重要的事情上缺席。
他就像一件穿了三年、有些褪色的旧衣服,谈不上多好,但习惯了。
回到家,李伟真的炖了鸡汤。味道还行,但有点咸。我没说,喝了两碗。
第二天一早,他去上班前把早餐做好了。小米粥、煮鸡蛋、一小碟咸菜。他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说:“好好休息,中午我回来给你带饭。”
我点点头,看着他关上门,听见他的脚步声顺着楼道越来越远。
门关上那一刻,房子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响了一声,是周敏发来的。她发了一个律师的联系方式,下面附了一句话:“你先别冲动,再谈谈。”
我没回。我把律师的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备注写的是“王姐”。
中午李伟确实回来了,带了外卖,还顺路去药店帮我买了叶酸。
他把叶酸放在茶几上,嘱咐我按时吃。
我看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那团凉意散了一点,但还是凉的。
下午两点,他接了个电话。
他走到阳台上接的,但我还是听见了。
是李娜打来的,声音很大,隔着玻璃都能隐约听到几个词:“她怎么了……住院?就那点事也值得住院……”
李伟压低声音回了几句,具体内容我听不清。挂了电话进屋,他表情不太自然。我装作没看见,问他晚饭吃什么。
他说随便。
晚上李伟去洗澡的时候,我拿了他的手机。
密码我知道,从没变过。
我翻了他和李娜的聊天记录,李娜说:“她就是想让你伺候她,城里姑娘娇气。”
李伟回:“她确实孕酮低,医生让卧床。”
李娜回:“啧,你就惯着吧。”
我又翻了翻他和婆婆赵秀兰的对话。
婆婆发过一条语音,点开,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她怀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个带把的,你现在这么上心,到时候生个丫头片子,我看你哭不哭。”
我听完这条语音,手指发抖。
李伟的回复是三个字:“慢慢来。”
没有反驳,没有生气,甚至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他就这样把我和他的孩子放在天平上,让他的家人掂量、评判,而他选择沉默。
我关上手机屏幕,把它放回原处,闭上眼睛。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有些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第二天周六,李娜来了。
她带了一箱牛奶,进门就把鞋一踢,大咧咧坐到沙发上,眼睛上下打量我。
我穿着家居服,小腹还是平的,看不出怀孕。
她撇撇嘴:“雨晨,你这气色不错啊,不像有事的人。”
我说:“医生让卧床,没什么大事。”
“那可不,”她拍拍沙发扶手,“我怀我家老大的时候,在田里干到生那天,哪像你们城里人,一点动静就得住院。”
她脸上带着笑,语气里却全是刺。我笑了笑没接话,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李伟坐在中间,看看他姐看看我,一脸为难。他没帮他姐说话,也没帮我说话,他就那样坐在那里,像个局外人。
李娜走的时候,在门口压低声音对李伟说:“你别太惯着她,女人怀孕嘛,很正常的事。你这样惯着,以后有你受的。”
李伟“嗯”了一声,送她出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心里想:这个孩子,到底生在一个什么样的家庭里?
那天晚上,李伟躺在我旁边,呼吸均匀。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我决定了,我要给自己留条路。
03
第三天,李伟去上班后,我拿出手机拨了那个存为“王姐”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个女律师,声音温和。
我简单说了我的情况:怀孕保胎、公婆的态度、丈夫的软弱。
律师听完,问了我几个问题:房产证上是谁的名字?
婚前还是婚后买的?
收入来源?
有没有共同存款?
我一一回答。房子是婚前李伟父母付的首付,婚后我和李伟一起还贷。存款大概十几万,大部分是我婚前的积蓄和娘家的陪嫁。
律师说:“这种情况,如果你要离婚,可以主张分割婚后还贷部分和增值部分。但有个问题,你现在怀孕,法院一般会判孩子归你,抚养费可以主张。”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上午呆。
下午,我去银行把卡里的二十万转到了我妈名下。
柜台的工作人员说这是她办理过最平静的转账,我不哭不闹,甚至嘴角还带着笑。
她大概没见过这种场面。
转完账我去了娘家,陪我妈吃了一顿午饭。我妈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是不是跟李伟吵架了。我说没有,就是想你了。
吃完饭,我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
房间还是老样子,书桌上放着高中时的照片,衣柜里还挂着我大学的校服。
我坐在床边,眼泪掉下来了。
我想回到那个什么都不用操心的年纪,不用面对婆婆的冷眼、丈夫的懦弱、还有肚子里的孩子。
我妈推门进来,看见我哭,坐到旁边没说话。她就那样陪我坐着,手搭在我肩膀上,轻轻拍着。
“妈,”我说,“如果我要离婚,你会支持我吗?”
我妈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你开心就好。”
我抱着她哭了一场。
晚上回到家,李伟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煮面。他看见我进门,说:“你去哪了?也不接电话。”
我说回娘家了。
他愣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继续煮面。
我看着他的背影,宽宽的,看着踏实。
这个人其实不坏,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当好一个丈夫和一个儿子之间做选择。
他总想两头都顾好,结果两边都做不好。
吃完饭,我主动提了公婆的事:“你爸妈还没给我打过电话。”
李伟放下筷子:“他们忙。”
“忙什么?”我看着他,“你姐忙我能理解,你妈退休了,她忙什么?”
李伟脸色变了:“你干嘛非要纠结这个?我妈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不会说话。”
“可她连一个电话都不肯打给我。”我的声音很平静,“我躺在医院里,每天打黄体酮,手背扎得全是针眼,一个电话都没有。”
“你别这样。”李伟站起来,声音高了,“我妈是农村人,她不懂这些,你不能拿城里人的标准要求她。”
我放下筷子,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忽然没了胃口。
我说:“李伟,我不是要求她什么,我只是想知道,在你心里,我和我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排第几?”
他没回答。
他收拾了碗筷走进厨房,打开了水龙头。水声哗哗的,像是在替他回答。
04
两个月过得很快。
这期间我很少出门,每天在家养胎、吃饭、睡觉。
医生说我孕酮稳定了,胎儿情况好转,但还是要小心。
我每天按时吃药,定期产检,状态慢慢好起来。
李伟还是老样子,上班、回家、做饭。他偶尔会给我买点水果,问我身体舒不舒服。一切都按部就班,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句来自公婆的问候。一个字都没有。
我已经不抱希望了。
我把精力放在自己身上,每天看看书、听听音乐,尽量不胡思乱想。
周敏来看过我两次,每次都带一堆东西,两个人坐在客厅聊天。
她没提“离婚”两个字,我也没提,但有些事情心照不宣。
转折出现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我正躺在沙发上看手机,李伟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脸色瞬间变了。他挂了电话跟我说:“我爸脑溢血,住院了。”
我坐起来:“严重吗?”
“挺严重的,在抢救。”他拿起外套往外走,“我去医院,你在家别动。”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十一点多才回来,一进门就瘫在沙发上,眼圈红红的。
我问情况,他说抢救过来了,还在ICU观察。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一口喝完。
“你要去吗?”他问我。
“去什么?”
“医院。”
我没回答。我说:“你先去洗澡吧,累了一天了。”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站起身,慢慢走进卫生间。
那夜我睡得很浅,他翻来覆去的声音让我也睡不着。凌晨两点多,他忽然说了句话:“我爸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该怎么办?”
我侧过身,看着他的背影。他弓着腰缩成一团,像只受伤的动物。我心里一软,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会好的。”
他没回话。
第二天一早,李伟又去了医院。走之前他跟我说:“我妈一个人在医院撑不住,我姐要上班,你……”他犹豫了一下,没说完就走了。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让我去医院照顾公公。
公公住院第三天,李伟晚上回来,脸色很难看。
我问怎么了,他沉默了很久,说:“我妈腰疼得厉害,在病房里躺椅上对付了一晚。我姐车送去修了,也去不了。雨晨,你能不能……”
我打断他:“我怀孕五个月了。”
“我知道。”他低着头,“你就去白天坐一会儿,陪着就行,不用你干什么。等我姐那边忙完,我马上让她替。”
我看着他:“我保胎住院的时候,你妈来过一次吗?打过一次电话吗?”
“你非要提这个?”他声音高起来。
“不是我要提。”我放下手机,“这是事实。”
“那是我爸!”他站起来,声音很大,“他躺在医院里,你让我怎么办?我夹在中间,我很难做你知不知道?”
“李伟,”我站起来,看着他,“你妈腰疼,你姐忙,我就轻闲是吗?我怀着你家的孩子,五个月了,他们没有一句问候。现在需要人了,想起我来了。”
“你怀个孕了不起啊!”他吼了出来。
那一瞬间,空气凝固了。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那个曾经让我觉得能托付终身的人的脸。他的眼睛里有怒火,但也有心虚和恐惧。他知道他错了,但他说不出口。
我慢慢站起来,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那张银行卡。
我走出来,把卡放在茶几上。他低头看着那张卡,又抬头看我。
我笑了。我记得那个笑容,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温柔。
“里面有二十万,”我说,“请个护工吧。我回娘家养胎了。”
我转身走进卧室,拉出行李箱,往里面扔了几件衣服。李伟跟进来,拉住我的胳膊。
“你别闹。”
“我没闹。”我甩开他的手,“我从来没这么清醒过。”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你就这么绝情?”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身看着他:“我住院那天,一个人签病危通知的时候,你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开完会就来’。结果你晚上八点才来。我跟你妈打电话打了三次,一次没接,两次没回。你想让我怎么做?跪下来求你一家人的关心吗?”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推开他走出了卧室。他追到电梯口,拉住我的手:“你别走。”
我看着他,拿起手机:“你要拦我,我现在就打110。”
他松手了。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他的表情,像一只被遗弃的狗。奇怪的是,我心里没有难过,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05
回到娘家,我妈妈什么都没问。
她给我铺好床,把枕头拍松,去厨房炖了排骨汤。她坐在餐桌旁看着我喝完一碗,才开口:“打算怎么办?”
我说:“先住下来,把孩子生了,然后离婚。”
她点点头,没有劝我。“你爸那边,我先不告诉他,怕他着急上火。”
“嗯。”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少女时代的床上,闻着枕头套上阳光的味道,第一次睡得这么安稳。
没有需要应付的丈夫,没有需要顾及的婆家,没有需要压抑的委屈。
我只需要照顾自己和孩子。
第三天,李娜的电话来了。
她说话倒是开门见山:“邓雨晨,你什么意思?我爸在医院躺着,你回娘家躲清闲?你也好意思?”
我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坐在客厅里接的电话。声音不大不小:“你爸生病,你怎么不去伺候?”
“我不用上班啊?我那份工资你发给我啊?”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应该去?”
“你嫁进我们家了,就是我们家人。我爸不是你公公啊?”
“我怀孕五个月了,医生让卧床保胎。”我的声音很平,“你妈腰疼不能去、你上班不能去,我一个人在家养胎,我就能去了?”
李娜在电话那边骂了一声:“你就是矫情!我妈生我的时候,前一天还在田里干活。你们城里姑娘,命金贵。”
“你妈是你妈,我是我。”我说,“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你敢挂!”
我挂了。
手机又响了,我没接。过一会儿又响了,又挂。第四个电话是陌生号码,我接了,是赵秀兰的声音。
“雨晨啊,”她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是妈不对,之前没照顾好你。但你爸现在躺在医院里,你就当帮帮忙,来顶替两天,行不行?”
我说:“妈,不是我不想去,我真的不能劳累。”
“你一个怀胎的,又不能干重活,就坐那儿陪着有什么劳累的?你是不是故意的?”
“妈,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今天就过来。”语气忽然变了,命令式的。
“我不去。”
赵秀兰在电话那边沉默了,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过来:“生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好矫情的。”
电话挂了。
我听着听筒里嘟嘟的声音,愣了很久。我妈走出来,看着我苍白的脸,问怎么了。我说没事,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没追问,只是坐到我旁边,拉着我的手。
那天下午,李伟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我妈开的门,看了一眼水果,没让他进来。他就在门口站着,隔着防盗网跟我说:“雨晨,你跟我回去行不行?”
“回去干什么?”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那是我爸,你让我怎么办?”
“请护工的钱我给你了。”
“那不一样,哪有儿媳不去照顾公公的道理?”
“那你告诉我,”我看着他,“我躺在医院保胎的时候,你妈不来,你姐不来,她们的道理是什么?”
李伟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回去吧。”
“雨晨……”他的声音里带着哀求,“就当帮帮我,行吗?我真的很难。”
我看着他,心里涌上来一阵酸楚。
这个男人,他一点都不坏。
他只是永远学不会站在我这边。
他的“难”,从来都是因为他既要当好儿子好弟弟,又要当老公,两头都想顾,结果两头都顾不好。
可凭什么要我为他“两头都想顾好”的焦虑买单?
我说:“李伟,你回去吧,我不想吵了。”
他站在原地不走。我妈站在门口,说了一句:“小李,你先回去,让雨晨冷静冷静。”
李伟低下头,转身走了。
那脚步声很沉重,一步一步地走远。我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眼泪无声地流。
06
赵秀兰第二天带着李娜找上门来了。
我正在房间里看书,听见外面“咚咚咚”的敲门声。我妈去开门,赵秀兰跟李娜不由分说地挤进来,手里什么都没拿,站到了客厅正中央。
赵秀兰五十多岁,短发,脸上瘦,显得颧骨很高。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外套,手里攥着一只布包。
李娜站在她身后,抱臂靠着墙,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亲家母,”赵秀兰先开了口,语气倒还算客气,“我今天来,是想接雨晨回去的。她公公还在医院躺着,她一个小辈,躲回娘家来住,传出去不好听。”
我妈站在她们面前,挡着路:“雨晨怀孕五个月,身子重,不能去陪床。”
“又不是让她干重活,就坐着陪一会儿。”赵秀兰的眼神从我妈妈肩膀上穿过去,看向我房间的门,提高了音量,“雨晨,你出来,咱娘俩好好说说。”
我放下书,打开门走出来。
我跟赵秀兰面对面站着,没有说话。我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能看到小小的弧度。
赵秀兰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肚子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收拾收拾,跟我回去。”
我说:“我不回去。”
“你!”赵秀兰脸色变了,“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我看着她,声音不大,“我保胎住院五天,你一个电话没有。现在需要人了,你亲自上门来接。妈,你觉得这样公平吗?”
“公平?”赵秀兰冷笑一声,“你跟我讲公平?我生伟伟的时候,月子里下地干活,谁跟我讲过公平?”
“那是你的事。”
李娜从旁边插嘴:“邓雨晨,你什么意思?我妈好声好气跟你说话,你就这态度?”
我说:“我已经让我老公请了护工,钱我出了。你们想要我干什么?”
“护工?”赵秀兰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那能跟家里人一样?外人能尽心?”
“外人拿了钱就会尽心。”我说,“自家人也不会尽心。”
这话一出口,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赵秀兰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指着我的手开始抖:“你、你说谁不尽心?”
李娜上前一步:“邓雨晨,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妈妈挡在了我前面:“你们别在我家里闹事。”
赵秀兰绕过我妈,走到我面前,声音低沉:“你以为你怀孕就了不起了?我实话说,我当初就不看好你,城里姑娘娇气、不懂事。但你既然嫁给了我儿子,就得守我们家的规矩。你今天不跟我回去,以后你别进我家的门!”
我说:“那就别进了。”
赵秀兰愣住了,李娜也愣住了。
“你说什么?”赵秀兰的声音变得尖利。
“我说,”我一字一顿,“那就别进了。你家的门,我不进了。你家的规矩,我也不守了。你儿子,我也不要了。”
安静了整整三秒。
赵秀兰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她抬起手,一巴掌朝我脸上扇过来。
我没躲。但我妈妈挡在了我前面,那一巴掌打在了我妈的肩膀上。“啪”的一声脆响,我妈妈闷哼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
我看着我妈的肩膀被打到的地方,红了一片。
我的血液在一瞬间涌上了头顶。
“出去。”我说。
“你……”赵秀兰还想说什么。
“滚出去。”
我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当着她们的面拨了110。“喂,这里有人私闯民宅,打人,地址是……”
“你疯了!”赵秀兰一把拉住我的手想要夺手机。
这时门突然被推开,邓志远冲了进来。
他刚从学校回来,钥匙还没放,看见客厅里的场景,一把推开赵秀兰,把我和妈妈护在身后,声音压得很低:“你们再动我妈一下试试?”
赵秀兰被他推得趔趄了一下,李娜尖叫起来:“打人了!女婿家的人打人了!”
邓志远脸色涨红,拳头攥得死死的,胸口剧烈起伏。
我伸手拉住他:“志远,别动手。”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眶红红的,忍了又忍,最后吐出一个字:“滚。”
赵秀兰和李娜骂骂咧咧地走了,防盗门“砰”的一声关上。客厅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妈妈、弟弟三个人。
我看着我妈妈肩膀上的红痕,伸手去碰,她躲了一下说没事。邓志远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一言不发,肩膀在微微发抖。
“姐,”他忽然开口,“你离婚吧。你跟那种人家,过不下去的。”
我没说话,坐在他旁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温暖得很刺眼。我看着那道光,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手背上。
07
李伟第二天来了。
他来得很早,我还没起床,就听见楼下传来喊叫声。
我站在窗户边往下看,李伟站在单元门口,仰着头朝我家窗户喊:“邓雨晨!你下来,我们好好谈谈!”
他挺直了腰板,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公文包。
我没下去。他喊了几声,没人应,就在楼下等着。
我妈让我别管他,该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一个半小时后,我下楼去买菜,李伟看见我,快步迎上来。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睛里满是血丝。
“雨晨,”他拉住我的胳膊,“你听我说,我妈昨天太冲动,我已经说过她了。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我甩开他的手:“你打算怎么处理我们的事?”
“你要是实在不想去医院,就不去。我已经请了护工。”他的样子看起来是真的后悔了,“但是你不能一直住娘家,让人笑话。”
“谁笑话?”
“亲戚邻居……大家都在问。”
“你是怕被人笑话,还是真心想让我回去?”
李伟愣住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的眼睛:“李伟,你从来没问过我一句,我在娘家过得好不好。你只在乎别人怎么看你。”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底开始发红。
“雨晨,我是真的爱你。”
“我知道。”我说,“但是你更爱面子。”
他张了张嘴,我转身走了。
晚上七点多,他又来了。这次手里没拎公文包,也没穿西装,只穿了一件旧棉衣。头发乱了,胡茬也冒出来了。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我家门口的对讲机响了:“雨晨,我在你家门口。你可以不开门,但你听我说完。”
我靠在门边,听着。
他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我爸还在医院,他清醒过来第一件事是问你在哪。我说你在娘家养胎,他没说什么……我妈昨天回来后,坐在沙发上哭了很久。她说她错了……雨晨,他们都老了,你就不能原谅他们一次吗?”
我没说话。
“结婚的时候我对你说过,会一辈子对你好。”他的声音变小了,“可是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好。我想让你回来,又怕你不愿意。我不让你回来,又觉得对不起你。”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哽咽。
“我该怎么办?”
我靠着门,手放在门上,感受着门的冰凉。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过了很久,我说:“李伟,你先回去吧。”
对讲机那边沉默了很久:“雨晨,你真的不原谅我吗?”
“不是不原谅你。”我说,“是我不敢再相信你了。”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然后是离开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
我靠在门边站了很久,才慢慢滑坐到地上。我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我只知道,我不能再回到那个家庭去了。
在那里,我的价值是他家的附属品。在那里,我的委屈和让步都是理所当然的。在那里,不管我付出多少,在他们家人眼里,都是外人。
这种日子,我过够了。
08
在娘家住了一个星期,我收到了法院的传票。不,是我寄出去的离婚起诉书有了回执。
周敏给我打电话:“你真决定了?”
“决定了。”
“那李伟那边……”
“他应该已经收到了。”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吗,李伟在单位里跟同事说你‘太不懂事’,说他家情况特殊,你怎么就不能体谅一下。”
“他说得没错。”我说,“我不够体谅他,我再体谅他的结果,就是让我自己憋屈一辈子。”
“雨晨……”周敏叹了口气,“我当初真不该撮合你们。”
“这不是你的错。”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翻着手机相册。里面有我和李伟的合照,婚礼那天我在笑,他也在笑,白纱飘起来,阳光明媚。那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可谁知道,之后的日子会过成这样。
邓志远从外面回来,拿着一杯奶茶递给我,说给我补充营养。我接过来,看他一眼,他靠在门上看着我,表情有点担心。
“姐,你真想好了?”
“那我支持你。”他说,“你要是缺钱,跟我说,我马上就能上班了。”
我笑了笑,摸摸他的头。
法院开庭的日子定在一个月后。
我把所有材料整理了一遍:我住院保胎的病历、医生的诊断证明、李伟和他家人的聊天记录截图、银行卡流水……一样一样装进档案袋里,摆在床头柜上。
每天早晚,我看着那个档案袋,心里会紧一下。那里面装的,是我三年婚姻的终点。
离婚这件事,不是说放就能放的。
毕竟我跟这个男人做过最亲密的事,一起看房、一起挑家具、一起规划未来。
他给我买过花,在我加班的时候开车到公司楼下接我,下雨天把伞全撑到我头上,半边衣服湿透了。
他不是恶魔,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懦弱的、自私的男人。他爱我,但无法为我挡风遮雨。
这点认知,让我既释然又心酸。
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李娜打来的,这次她的语气软了很多。
“雨晨,你回来一趟吧,我爸出院了。他想看看你。”
我说:“姐,我在准备离婚的事。”
李娜那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就不能看在孩子的份上……”
“我就是看在孩子的份上。”我的声音平静,“我不想孩子出生后,活在一个妈妈永远在忍耐、爸爸永远在调和、奶奶永远在挑剔的家庭里。”
李娜没再说话,挂断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小区。
阳光照在树叶上,泛着黄绿色的光。
楼下有个妈妈推着婴儿车走过,车里的孩子胖嘟嘟的,咯咯地笑。
我摸着自己的肚子,肚子里动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明确地感受到胎动。
我愣住了。一滴眼泪顺着脸滑下来,掉在裤子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我笑了。是真的很想哭,但忽然很想笑。
09
开庭前三天,李伟再次出现在我家门口。
他瘦了一大圈,整个人像脱了水一样,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青影。他穿着一件看起来很新的棉袄,站在门口,手里什么都没拿。
我妈开的门,看了他一眼,没让他进来,站在门口问他有什么事。
“阿姨,我想跟雨晨说几句话。”
我妈回头看我一眼。我从房间里走出来,走到门口。
李伟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开口时声音沙哑:“雨晨,能不能……不离婚?”
我说:“不能。”
他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一个三十岁的男人,站在我家门口,哭得像个孩子。
“我错了,”他哽咽着,“真的错了。我不该吼你,不该让我妈去你家闹,不该……不该什么都听他们的。你原谅我一次好不好?最后一次。”
我看着他的眼泪,心里有一瞬间的动摇。
但是我想起了保胎那夜,我一个人签病危通知单,手指发抖,没人拉住我的手。
想起婆婆在我怀孕时说的那些刻薄话。
想起李娜第一次上门时趾高气昂的样子,想起李伟在电话里对他姐说的那句“别惯着”。
“李伟,”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说的最后一次,第几次了?”
他愣住。
“我说了你三次了。”我说,“第一次是你妈让我把工资卡交给她保管,你没拦住。第二次是我怀孕后,你妈没打电话来,你没帮我争取。第三次是你让我去医院照顾你爸。”
他张了张嘴:“那……这次是真的。”
“你哪次不是真的?”我看着他,“你哪次不是真心觉得自己错了?可是下次你妈一个电话,你姐说几句,你又回到原来那个样子了。因为你就是那样的人,你不能怪你自己。”
李伟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我。
“你回去吧。”我说,“法庭上见。”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忽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显示有一笔二十万的转账,备注写着“孩子的抚养费”。转账人:李伟。
我看着那条短信,手微微发抖。二十万,不少了。
周敏的电话紧接着打过来:“雨晨,你知道吗,李伟把他那辆摩托车卖了。”
“什么车?”
“就是他最喜欢的那个,当年跑了好几个城市买来的。他跟我说过,那车比命都重要。他卖了。”
我沉默了。
“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不是不想对你好,是他不知道怎么对你好。”
泪水无声地划过脸颊。我没挂电话,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10
开庭那天,天气很冷。
我穿了一件黑色外套,头发扎起来,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一些。我妈陪着我,邓志远也请了假。
李伟穿着西装坐在对面,身边没有家人,没有律师。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里面有愧疚、有痛苦、有不甘,甚至还有爱。
但这份爱已经不足以支撑一段婚姻了。
法官问了几个问题:是否有和好的可能?是否就财产分割达成一致?孩子的抚养权如何约定?
李伟全程很少说话,只在法官问他有什么要补充的时候,他才开口。
“我不争什么。”他说,“房子给她,该给的钱我出,孩子……她带,我每个月按时给抚养费。”
法官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确定。”
我看向他,他也在看我。他的眼角带着泪光:“邓雨晨,我说过对你好一辈子,我是真的想。只是我没做到。”
我低下头,眼泪滴在手背上。
开庭不到一小时就结束了。我拿到了离婚判决书,没有想象中的轻松,也没有释然。只是一种很空的感觉,像被人掏走了什么东西一样。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李伟站在台阶上,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动。
我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一个多月后,我生下了一个女儿。
那天,产房的门关着。我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好像是有人在吵。护士让我别紧张,说外面有人闹,但不影响产房的秩序。
我躺在床上,听见外面传来李娜尖锐的声音:“你一个男人,等着看女儿出生?我告诉你,这丫头片子……”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凶,像是吼出来的:“姐,你给我闭嘴!”
是李伟。
然后是“啪”的一声脆响,然后是李娜的尖叫声,然后是混乱的脚步声,然后被人拉开了。
我躺在产床上,听到这一切,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护士按住我的手,说:“别激动,深呼吸,用力!”
六个小时后,我生下了女儿。护士把她抱到我身边,小小的、软软的,眼睛还没睁开,小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寻找什么。
我把手指放到她手里,她握住了。
那一瞬间,我知道自己再也不会怕了。再也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委屈自己了。
从法院出来那天,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风很大,吹得路边光秃秃的树枝来回摇摆。我妈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看着前方不说话。
忽然,旁边走过来一个人。是李伟。
他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里面鼓鼓的。
他把信封递过来,声音沙哑:“我跟我妈说了,以后她再敢骂你一句,我就不认她这个妈。我跟我姐说了,以后她再敢来你家闹,我第一个打110。对不起,我知道太晚了,对不起。”
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转身快步走了。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转账单,上面写着收款人:邓雨晨,金额:二十万。备注写着:“最后一份心意,给孩子。”
泪水模糊了视线。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了夜色里。旁边响起出租车鸣笛的声音,我妈拍拍我:“姑娘,上车吧。”
我坐进出租车,靠在椅背上,把信封抱在胸前,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手机亮了,是周敏发来的消息:“怎么样?”
我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回复她:“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我关掉手机,车里的暖气很足,司机放着一首很老的歌。
我看着窗外的夜景,这个城市我来来去去走了十几年,从来没觉得它这么陌生,也没觉得它这么温暖。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那里已经平了。女儿正躺在娘家的小床上,等我回去抱她。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