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这辈子都没想过,五十三岁了还能再当一回新郎官。可新婚夜,他刚把被子铺好,小朴坐在床边,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开口说了一句让他心里咯噔一下的话。“老李,我只有一个要求。”
老李手停在半空,心里翻了个个儿。他花了十六万,八万彩礼,八万介绍费和跑腿费,折腾了大半年,才把这个二十九岁的朝鲜女人娶进门。这才刚领完证,洞房都没进,就提要求了?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是不是要加钱?是不是嫌他老?是不是想跑?
小朴看他脸色变了,赶紧补了一句:“你别怕,不是什么坏事。”老李干笑了一声,坐到床沿上,离她隔了半米远。“你说吧,只要我能办到的。”
小朴抬起头,眼睛很亮,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每个月给我两千块钱,我自己攒着,寄回朝鲜给我爸妈。”老李愣住了。
不是加钱,不是跑,是要钱。可这钱要得让他心里发堵。他前妻跟了他二十六年,从没开口要过一分钱零花。
两个人过日子,钱都在抽屉里,谁用谁拿,从不算账。后来离了婚,他一个人过,工资卡在手里,想怎么花怎么花,也没人管。现在新媳妇进门第一天,张嘴就是每月两千。
他算了算,一年两万四,三年七万二,五年十二万。这还不算之前那十六万。老李沉默了好一会儿,掏出烟想点,又想起小朴闻不了烟味,把烟塞回烟盒里。
“你爸妈那边,家里很困难?”小朴点点头,眼圈有点红。
“我爸妈年纪大了,地里的活干不动了。我弟弟还在上学,家里就靠我寄钱回去。我要是不寄,他们连饭都吃不饱。”
老李心里盘算开了。他退休工资四千出头,女儿已经成家,不用他操心,自己一个人花四千绰绰有余。可要是每月再拿出两千给小朴,剩下两千过两个人的日子,那就不太宽裕了。
他犹豫着没说话,小朴就坐在那儿,也不催,也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等着。老李看着她的样子,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大姑第一次跟他提这门亲事的时候。
那天大姑来他家,一进门就拍着大腿说:“老李啊,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嫌姐多嘴。”老李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没抬:“啥事?”“你想不想再找一个?”
老李把遥控器放下,看了大姑一眼。“姐,我都五十三了,还找啥?”
“五十三怎么了?你身体好好的,有退休金,有房子,一个人过有啥意思?”大姑坐到他旁边,压低声音,“我认识一个中间人,能介绍朝鲜那边的姑娘,年轻,本分,能干活,就想找个中国男人好好过日子。”
老李摆摆手:“拉倒吧,我这么大岁数了,找个年轻的不是害人家吗?”“害什么害?”大姑急了,“那边姑娘就想吃饱饭,找个安稳人家,你给人家一个家,人家照顾你晚年,两厢情愿的事,怎么就是害了?”
老李没吭声。
大姑又说:“你想想,你女儿嫁出去了,一年回来几次?你一个人住这大房子里,病了谁给你倒杯水?上次你发烧,要不是我打电话过来,你烧到四十度都没人知道。”
这话戳到老李痛处了。他离婚五年,一个人住着两室一厅,白天还好,出去下下棋,跟老伙计们喝喝茶。可一到晚上,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有一回他半夜胃疼,疼得满头大汗,想打电话给女儿,又怕耽误她带孩子,硬扛到天亮自己去的医院。那种滋味,他不想再尝第二遍。
大姑看他松动了,趁热打铁:“我跟你说,这个中间人靠谱,之前给咱们这边介绍了好几对,都过得挺好。人家姑娘也不图你啥,就图你人老实,有房子,能吃饱饭。”老李沉默了半天,问了一句:“得多少钱?”
“彩礼八万,给姑娘家里。中间人那边跑腿费、办手续、姑娘过来的路费,加起来也得七八万。总共十六万左右。”
老李倒吸一口凉气。十六万,他攒了大半辈子的家底儿。
可转念一想,他这岁数了,钱留着干啥?留给女儿?女儿日子过得挺好,不缺他这点。
要是真能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花点钱也值。老李点了点头:“行,你安排吧。”
大姑高兴得直拍手:“这就对了!你放心,姐给你把好关,肯定给你找个好的。”接下来两个月,老李把存折里的钱一笔一笔取出来。
八万彩礼,通过中间人转给了小朴在朝鲜的父母。剩下八万,大姑拿了一万介绍费,中间人拿了七万,包办所有手续、机票、签证、路上的花销。老李看着存折上的数字一天天变少,心里不是没犹豫过。
可每次大姑给他看小朴的照片,照片上那个姑娘穿着朴素的衣服,站在田埂上,笑得腼腆又干净,他就觉得,这钱花得值。两个月后,小朴到了。老李在火车站接她,第一眼看见真人,心里就踏实了一半。
比照片上瘦,但精神很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拎着个旧布包,看见他就鞠了一躬,用生硬的中文说:“你好,我是小朴。”老李当时就想,这姑娘懂礼貌,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人。
领证那天,老李特意换了件新衬衫,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民政局门口,小朴忽然拉住他,认真地问:“老李,你以后会对我好吗?”老李看着她那双眼睛,心里一热,说:“只要你好好跟我过日子,我肯定对你好。”
小朴笑了,点了点头。两个人领了证,回家做了顿饭,算是把婚结了。老李本来想摆几桌,请亲戚朋友热闹热闹,小朴说不用,浪费钱,两个人安安静静吃顿饭就好。
老李觉得这姑娘懂事,心里更高兴了。可高兴劲儿还没过,新婚夜她就提了这么个要求。老李坐在床沿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两千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他给了,以后每个月日子就得紧巴着过。他不给,这媳妇刚进门就闹别扭,以后日子怎么过?
小朴看他半天不说话,轻声说:“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不勉强你。”她这么一说,老李反倒不好意思了。
他想了想,问:“你每个月都给家里寄两千?”
小朴摇头:“不是每个月都寄两千。有时候一千五,有时候两千。我爸妈那边花销不大,主要是弟弟上学要钱。等我弟弟毕业了,就不用寄那么多了。”
老李心里算了算,问:“你弟弟上几年级?”“高三,还有一年就毕业了。”老李松了口气。
一年,也就两万四。他咬咬牙,说:“行,我答应你。”
小朴眼睛一下子亮了,站起来给他鞠了一躬:“谢谢你,老李。你是个好人。”老李摆摆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花了十六万娶了个媳妇,新婚夜媳妇第一句话是问他要钱。可这钱不是给她自己花的,是寄回朝鲜养她爸妈和弟弟。老李躺下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姑娘,到底是嫁给他了,还是嫁给他每个月那两千块钱?他没敢往下想。第二天一早,老李醒来的时候,发现小朴已经起来了。
厨房里飘出米粥的香味,桌子上摆着两碟小菜,一碟泡菜,一碟炒鸡蛋。小朴系着围裙,看见他出来,笑着说:“你醒了?快洗脸吃饭吧。”
老李愣在那儿,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早饭,鼻子忽然有点酸。他一个人过了五年,早上从来都是随便对付一口,要么楼下买两个包子,要么泡碗方便面。已经很久没有人给他做过早饭了。
他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但心里暖烘烘的。小朴坐在对面,看着他喝粥,问:“好喝吗?”老李点点头:“好喝。”
小朴笑了,低头吃自己的那份。老李看着她,忽然觉得,每月两千块,好像也没那么心疼了。那天晚上,老李翻箱倒柜找户口本,说第二天要去办什么事。
户口本没找到,倒是在衣柜最底下翻出小朴那个旧布包。他本来想放回去,手一抖,包里的东西散了一地。一张照片从里面滑出来。
照片上,小朴和一个年轻男人站在田埂上,男人搂着她的肩膀,两个人笑得很开心。老李的手僵住了。他蹲在地上看了半天,心里那点热气,一点一点凉下去。
他没把照片放回去,而是塞进了自己兜里。第二天,他没提户口本的事,也没提照片的事。只是吃饭的时候,他问小朴:“你弟弟现在学习怎么样?”
小朴愣了一下,说:“挺好的,他成绩一直在班里前几名。”老李又问:“你弟弟多大了?跟你有照片吗?”
小朴低着头夹菜,说:“没带照片过来,走得急。”老李没再说话,把碗里的粥喝完,出门去了。接下来的日子,老李开始留意小朴的一举一动。
她接电话的时候,总是走到阳台上,用朝鲜语小声说,说完还要回头看看屋里。老李听不太懂,但能听出来,她说话的语气很轻,像是怕什么人听见。有一回半夜,老李醒来上厕所,听见小朴在梦里喊了一个名字。
他听不懂那两个字,但那声音里的温柔,他听得很清楚。老李躺在黑夜里,眼睛睁得老大,一夜没睡。他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她嫁给我,到底是真的想跟我过日子,还是带着别的目的来的?
他想起那道十六万的账,想起那张照片上男人搂着她肩膀的样子,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过了两天,女儿带着外孙回家吃饭。小朴做了四个菜,摆了一桌子,笑着喊她:“姐,你多吃点。”
女儿没接话,坐下就开始问:“爸,你最近身体怎么样?血压量了没有?”老李说量了,都正常。
女儿看了一眼小朴,又说:“爸,我听大姑说,你每个月还给她两千块钱往家里寄?”老李筷子一停,没吱声。
小朴端着汤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手微微抖了一下,把汤碗放在桌子上,说:“姐,那钱是给我弟弟上学的,他高三了。”
女儿放下筷子,看着她说:“我知道你是为了你弟弟。可我爸退休金就那点,养完你养你全家,他后半辈子怎么办?”小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李一拍桌子:“行了,吃饭。”女儿没再说什么,吃完饭带着孩子走了。小朴收拾碗筷的时候,眼圈红红的,但还是笑着跟老李说:“你女儿说得对,以后我自己省着点花,每个月少寄一点。”
老李没接话。他看着她低头洗碗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张照片上的男人,她弟弟连照片都没带,她哪来的照片?
疑心这东西,一旦生了根,就像野草一样疯长。第二天,老李去找大姑。大姑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他来,笑着招呼:“怎么,你媳妇给你做好吃的了?”
老李没笑,坐下问:“姐,小朴在那边,原来有没有处过对象?”大姑的手顿了一下,择菜的动作慢了下来:“你问这个干啥?”老李说:“我就想知道她嫁过来之前,到底跟没跟别人好过。”
大姑把菜往盆里一扔,瞪着他:“你咋回事?人家姑娘清清白白嫁给你,你倒好,疑神疑鬼的。”老李不吭声。
大姑看他那脸色,叹了口气:“老李,我跟你说实话。那姑娘家里穷,她爸身体不好,她妈拉扯她跟她弟弟长大。中间人那边介绍的时候,说她没处过对象。但中间人那话,能有几分真?你自己掂量。”
老李的心沉了下去。他回到家,小朴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看见他回来,她笑着说:“回来了?锅里给你留了饭。”老李没应声,走进屋子,从兜里掏出那张照片,拍在桌子上。
“这人是谁?”小朴晾衣服的手停住了。她走进来,看见那张照片,脸色一下子变了。
老李盯着她:“我问你,这人是谁?”小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他是我弟弟。”
老李气得直笑:“你弟弟?你去哪儿弄这么一张照片?”小朴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我哥,我亲哥。来中国之前,我哥还没走。”
老李愣住了:“你哥?你不是说你只有一个弟弟吗?”
小朴擦了一下眼睛,声音有些发抖:“我哥前年偷渡去了韩国,在那边打工,被抓过两次,遣返过一次,后来又跑了。家里的事,都不敢往外说。要是让别人知道我哥在那边,他在韩国就待不住了,得被遣回来。”
老李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朴抬起头,看着他:“我本来不想瞒你。可我哥的事,在我们那边是犯忌讳的。我怕说出来,你会觉得我们家不干净,嫌弃我。”
“他来中国接我的时候,偷偷从那边回来一趟,跟我妈在田埂上拍了这张照片。他说他不能在那边成家,得等把债还完了,再把爸妈接过去。”
“他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一件棉袄,说这边冬天冷。他自己在船上站了七天七夜,连口热饭都没吃过。”老李手里的照片,忽然重得像一块铁。
他想起小朴刚到那天,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拎着个旧布包,一直没舍得换。他以为是她节俭,没想到那是她哥漂洋过海背回来的。老李在椅子上坐下来,闷了半天,问:“那你哥现在在那边,过得好吗?”
小朴摇头:“不知道。一个月能通一次电话,他总说挺好,让我别担心。”
她顿了顿,又说:“我每个月寄回家那两千块,不光是给弟弟上学。我爸的药钱,我妈买米买菜的钱,都指望着那两千。”
“我不是不想跟你交代清楚,是我不敢。我怕你知道我家里拖累这么大,就不要我了。”她说到这里,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老李坐在那里,看着这个女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想起新婚夜她提出那个要求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她把我当提款机”。他想起这半个月,他偷偷观察她,猜她是不是藏了什么心思。
可他从来没想过,她一个人远嫁过来,身边的钱、话、牵挂,全系在几千公里外那个穷家里。她连一张照片都不敢随身带着,因为那上面是她见不得光的哥哥。老李叹了口气,站起来,走过去,把小朴扶起来。
“别哭了。那钱以后照寄,我不拦你。”小朴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他说:“老李,我不是为了钱才嫁给你的。”
老李说:“我知道。”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还没完全信。但他至少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女人,不是他想的那种人。
那天晚上,老李睡下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你哥在那边,安不安全?”小朴躺在他身边,轻声说:“他上次打电话说,等冬天过了,老板要给他办身份。”老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黑暗中,小朴慢慢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老李没有抽开。他闭着眼,心里那根刺,好像没那么扎了。
可他又想起一件事。女儿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爸,你要是再让人骗了钱,别指望我管你。”这句话,他不敢跟小朴说,可他自己知道,那个坎儿还没过。
小朴把钱的事交代清楚以后,老李心里那根刺算拔了,可女儿那边还横着一道坎。没过几天,女儿回来了。
她没提前打电话,直接开车到了门口。老李正在院子里修水管,抬头看见女儿抱着外孙下车,愣了一下。
女儿脸色不太好看。她把孩子往老李怀里一塞,进了屋。小朴正在厨房和面,看见女儿进来,赶忙擦了擦手,笑着招呼:“姐来了,我给你倒水。”
女儿没接水,眼睛扫了一圈屋里,问:“我爸每个月给你两千块钱?”小朴的手停在半空。老李抱着外孙跟进屋,听见这话,脸沉下来:“谁跟你说的?”
女儿转过身,眼圈红了:“大姑。她说你答应每月给两千零花。爸,你一个月退休金才四千出头,给她两千,你吃什么喝什么?”
老李把孩子放在沙发上,坐在女儿对面,闷了一会儿,说:“那钱是我愿意给的。”
女儿声音一下子高了:“你愿意?你上回跟我妈离婚,分家产的时候,你也是愿意的。结果呢?我妈拿走了大半,你住在这个老房子里,连个空调都舍不得装。”
“现在又娶一个回来,才结婚多久,你连她的债都揽上了。爸,你醒醒行不行?”老李沉默着,不说话。
小朴站在厨房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姐,钱的事,我跟你说清楚。”她走进屋里,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收据。
“我每月寄回家的钱,我妈那边都记着账。我爸的药费,每月不到五百。我弟上学,学费一年两千,生活费每月三百。剩下的,我妈存着,攒够了还我哥在韩国的债。”
她把收据一张一张摆在桌上,手有些抖,但声音很稳:“我哥前年偷渡去韩国,借了蛇头六万。到现在还欠三万二。我爸妈年纪大了,地里刨不出几个钱,这债得我跟我哥一起还。”
“我不是图你爸的钱。我嫁过来,是想好好过日子。他对我好,我心里记着。这钱我以后会还他的。”
女儿看着桌上那些收据,愣住了。老李也愣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些收据,小朴从没给他看过。
女儿拿起一张,仔细看了看,上面是朝鲜文,但数字是阿拉伯数字,药费、生活费、学费,一项一项,写得清清楚楚。她放下收据,看着小朴,口气软了些:“你家里这么难,你嫁过来,我爸知道吗?”
小朴摇头:“刚结婚的时候没敢说。我哥的事,在那边是忌讳。我怕说出来,你们觉得我拖累太大,不要我了。”
女儿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哥在韩国,安不安全?”小朴说:“上次打电话,说冬天过了,老板要给他办身份。”女儿“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站起来,把孩子抱起来,对老李说:“爸,我回去了。”老李送她到门口,女儿上了车,摇下车窗,看了他一眼,说:“爸,你这次娶的人,比我妈强。”老李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车开远,心里像打翻了什么。
他转身回屋,看见小朴还在厨房和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红红的。老李走过去,说:“以后那些收据,不用藏了。”小朴抬头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掉下来:“老李,我不是故意瞒你。”
老李说:“我知道。”那天晚上,老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前妻。前妻跟他过了二十多年,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是她做主。他每个月工资上交,兜里从不留超过两百块钱。
女儿上大学的学费,前妻说不够,他找工友借了两万,还了三年。离婚的时候,前妻说房子归她,存款归她,他只留了这套老房子和一辆旧摩托车。
他没争。他觉得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
可现在想想,前妻离婚不到半年就改嫁了,嫁的是个做生意的,比她小五岁。女儿结婚的时候,前妻出了十五万首付,他出了三万,还是找大姑借的。老李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一直在被人安排。
前妻安排了他二十多年,大姑安排他娶了小朴,女儿安排他别拖累她。只有小朴,从没安排过他什么。
她唯一的要求,就是新婚夜那句“每月给我两千”。他当时觉得是算计,现在想想,那是她唯一能开口的事。三个月后,老李做了个决定。
他把每月的退休金分成了三份:两千给小朴,一千五留作生活费,剩下的五百,攒着。他跟小朴说:“从下个月开始,我每月多给你五百。你别寄回去,自己存着,买件衣裳,或者攒着,等哪天你哥回国了,给他做路费。”
小朴愣了好一会儿,才说:“老李,你不用这样。”老李说:“你嫁过来,不是来当保姆的。你是我媳妇。”
小朴低下头,眼泪掉在面盆里。这一年冬天,小朴的哥哥终于打来电话,说身份办下来了,在韩国一家工厂做工,每月能挣一万多,欠的债快还完了。小朴在电话里哭了很久。
老李坐在旁边,听着她用朝鲜话跟哥哥说话,一句也听不懂,但能听出她声音里的高兴。挂了电话,小朴擦着眼泪,对老李说:“我哥说,等明年攒够了钱,回国看你。”
老李笑了:“看我干啥?让他看你去。”
小朴说:“他说要谢谢你。谢谢你照顾我。”老李摆摆手,没说话,但嘴角一直翘着。
又过了一年,小朴的哥哥回国了一趟。他从韩国带回来两瓶酒,一条烟,还包了个红包,里面是两万块钱。
小朴的哥哥比老李小二十多岁,长得很黑很瘦,一看就是吃过苦的人。他站在老李面前,鞠了一躬,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谢谢你照顾我妹妹。”老李接过东西,手有些抖。
他这辈子,从没人这么郑重地谢过他。小朴的哥哥只待了三天就走了。走的时候,他拉着小朴的手,说了很久的话。
老李在院子里等着,没去听。后来小朴走出来,眼睛红红的,对老李说:“我哥说,他在那边攒了钱,等明年把爸妈接过去。他说让我在这边好好的,别操心家里。”
老李点点头,说:“那就好。”那天晚上,小朴做了一桌子菜。老李喝了两杯酒,脸红红的,忽然说:“小朴,你嫁过来三年了,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小朴正在夹菜,听见这话,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老李,你是个好人。”老李摆摆手:“别给我发好人卡。”小朴笑了,笑完,正色说:“你不光是个好人,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实在的人。”
“我嫁过来的时候,心里怕得很。怕你嫌弃我,怕你女儿嫌弃我,怕你哪天后悔了,把我赶回去。”
“可你没有。你每月给我钱,从不问我怎么花。我给你看收据,你说不用藏了。我哥出事的时候,你比我还急。”
“老李,我不后悔嫁给你。”老李端着酒杯,愣了好一会儿,眼眶忽然有点湿。他低下头,喝了一口酒,闷声说:“我那时候,也怕。”
“怕你图我钱,怕你跑了,怕女儿骂我老糊涂。”
“可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一个人嫁过来,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那点钱,全寄回去了,自己连件新衣裳都不舍得买。”
“我就想,这个女人,我得对她好点。”小朴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只是轻轻握住了老李的手。
三年后的一个晚上,老李跟邻居老张在院子里喝酒。老张问:“老李,你娶那个朝鲜媳妇,到底咋样?”
老李端着酒杯,眯着眼,说:“这个女人,我娶的时候,以为是买个保姆,后来发现,是找了个媳妇。”“她提的那个要求,我当时觉得是给我下套,现在想想,她是在教我怎么当一个男人。”老张问:“那你现在每月还寄钱吗?”
老李说:“寄,但不是我寄,是我们俩一起寄。”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前妻去年得了乳腺癌,小朴在医院陪了两个月,比亲女儿还上心。前妻手术后跟老李说:“你这次娶对了人。”
老李当时没吭声,但心里什么都明白了。他这辈子,前半生被人安排,后半生,终于自己做了回主。晚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桂花树沙沙响。
老李喝完最后一口酒,站起来,对小朴喊了一声:“媳妇,我渴了。”小朴在屋里应了一声,端着一杯凉白开走出来,递给他。老李接过来,一口喝完,抹了抹嘴。
那杯水,比酒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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