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把全部家当押在了这片停车场上。
十二台充电桩,一字排开,崭新的白色外壳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施工队的验收单,心里盘算着回本周期。每台桩的综合成本八万多,加上场地租金、变压器扩容、电缆铺设,前前后后砸进去一百零几万。
“老周,你这摊子铺得够大啊。”
隔壁洗车店的老板叼着烟走过来,眯着眼打量我这排充电桩。他姓赵,在这一片儿做了五六年生意,算是地头蛇。
“还行,赶上风口了嘛。”我笑了笑,语气里藏不住那股子得意。
赵强吐了口烟,似笑非笑地说了句:“风口上的猪是能飞,可落下来的时候,摔得也惨。”
我当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他妈应验了。
我叫周明,三十二岁,之前在一家新能源车企做区域销售。干了六年,攒了点钱,也攒了一肚子对行业的判断。去年年初,我看准了充电桩这个赛道——国家补贴还在,新能源车保有量蹭蹭往上涨,我们这种二线城市的公共充电桩覆盖率却低得可怜。供需缺口就是钱,这是最基本的商业逻辑。
我跟老婆商量这事的时候,她正坐在沙发上给三岁的儿子喂饭。
“一百多万?咱们家全部存款也就这些了吧。”她放下勺子,抬头看我。
“差不多。但你想啊,回本之后,那就是躺着赚钱。电费差价、服务费、占位费,全是现金流。”我坐到她旁边,把手机上的测算表格翻给她看,“保守估计,一年半回本。”
“不保守呢?”
“十个月。”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饭喂进儿子嘴里,擦了擦手。“你确定?”
“我确定。”
“那就干吧。”她说,“反正这钱放银行,也跑不赢通胀。”
我老婆叫陈静,名字听着文静,人也确实话不多,但做决定比我还干脆。她在一家会计事务所上班,对数字比我敏感。她看了我做的测算表,改了三个地方:电价涨幅按年均百分之五算,设备折旧按八年算,空置率按百分之二十算。改完之后,回本周期从十个月变成了十六个月。
“这是最保守的情况。”她说。
“那也能接受。”
我们卖了二十万的理财,又跟双方父母各借了十万,凑上一百零八万的总投入。我辞了职,全身心扑到了这个项目上。
选址花了将近一个月。
我骑着电动车,把市区和近郊跑了个遍。商业区的地价太贵,居民区的小区物业不好打交道,最后我选了城东这片刚开发没几年的区域。周边有五六个大型小区,入住率已经上来了,但商业配套还没跟上,最近的公共充电桩在两公里外。
停车场是跟一个本地老板租的,签了五年合同,每年租金八万,押一付三。老板姓马,五十来岁,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说话的时候喜欢拍你肩膀。
“小周啊,你放心,我这地界儿旺得很。你看看对面那个超市,去年开的,现在生意多好。”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对面确实有家超市,门口稀稀拉拉停着几辆车。
“行,马哥,咱们按合同走。”
“放心,你马哥最讲信用。”
签完合同那天,我站在那片空荡荡的水泥地上,用脚量了一遍又一遍。十二个车位,十二台充电桩,中间留出足够的间距。我在脑子里画着图,越想越兴奋,仿佛已经看见了一排排电动车停在这儿充电的样子。
我掏出手机给陈静打了个电话:“合同签了,明天开始施工。”
“好。”她那边背景音很吵,应该是还在加班,“晚上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我又在停车场站了很久。十一月的风已经有些冷了,吹在脸上干巴巴的,但我心里热得很。
施工队是我找的第三家。前两家报价太高,光人工费就要小十万。最后找的这支队伍,是朋友介绍的,工头姓刘,四十出头,说话客客气气的,报价也合理。唯一的问题是,他手下那帮工人看起来都不太靠谱,一个个蔫头耷脑的。
“刘哥,这活儿你得给我盯紧了。”我把他拉到一边,“电缆、接地、防水,一样不能马虎。”
“周老板你放心,我老刘干这行十几年了,出不了岔子。”
施工那半个月,我几乎每天都泡在工地上。电缆沟挖多深、变压器装什么位置、充电桩间距留多少,我一项一项盯着。冬天的太阳看着亮堂,其实没什么温度,我裹着件旧羽绒服,蹲在水泥地上啃包子,啃完继续盯。
有一天下午,电缆铺设出了点问题。原本设计的线路要穿过一条排水沟,但排水沟的盖板掀开之后,发现下面全是淤泥,根本没法走线。
“得绕。”老刘蹲在沟边看了半天,站起来说。
“绕多远?”
“多出大概三十米。”
三十米电缆,加上人工,又是小一万的额外成本。我心里骂了句娘,但脸上没露出来。“绕吧,安全第一。”
这种意外的开销,在施工过程中出现了四五次。有的是因为场地条件限制,有的是因为电力公司的要求变更,有的是纯粹的人为失误。我每笔账都记在手机备忘录上,记到后来,干脆不看了,看了心疼。
十二台充电桩全部装好的那天,是元旦的前一天。我让老刘他们把现场清理干净,自己站在充电桩前面,拍了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
我爸第一个回:“不错,看着挺气派。”
我妈回的是:“花了多少钱?”
我姐回的是:“什么时候能开始赚钱?”
陈静没在群里说话,单独给我发了条消息:“辛苦了。”
我看着那两个字,站在寒风里,鼻子有点酸。
试运行的那一周,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想的全是各种可能出问题的地方。电缆会不会过热?充电协议能不能兼容所有车型?结算系统稳不稳定?
“你能不能别翻了?”陈静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床都快被你翻塌了。”
“睡不着。”
“睡不着去客厅。”
我去了客厅,打开笔记本电脑,又把所有参数检查了一遍。凌晨两点,我合上电脑,望着黑漆漆的窗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恐惧。万一没人来充电怎么办?万一设备出问题怎么办?万一这个行业突然降温怎么办?
这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被我强行按下去。
不能想。钱已经花了,没有回头路。
正式开业那天,我搞了个小活动:首周充电免服务费。我在周边几个小区的业主群里发了广告,又印了几百张传单,在附近路口发了两天。
第一天,来了三辆车。
一辆是隔壁赵强的,他那辆破比亚迪混动,说是来捧个场。另外两辆是附近小区的住户,看到传单过来的。
我站在充电桩旁边,看着那三辆车安静地充着电,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失落。三辆车,十二个桩,空置率百分之七十五。
“别急,才第一天。”我对自己说。
第一周,每天的充电车次在五到十辆之间波动。周末好一点,工作日的白天基本没人,晚上下班后会有几辆车来。我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区域虽然小区多,但开电动车的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多。
我去周边几个小区的地下停车场转了转,数了数新能源车的数量。六个小区,加起来大概三百多辆新能源车,其中一半是混动,纯电的只有一百多。而这一百多辆纯电车里面,大部分车主都有家充桩。
我的心凉了半截。
这意味着,我的目标用户,其实是那些没有家充桩的纯电车主,以及偶尔需要快充的混动车主。这个人数,比我在测算表里预估的,少了至少一半。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陈静,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的测算表,要不要重做?”
“重做也没用。”我叹了口气,“桩都已经装上了。”
“那就想办法把那些有家充桩的车主也拉过来。”
“怎么拉?人家在家里充三毛钱一度,来我这儿充一块二?”
“总有出门的时候吧?”
她说的没错。家充桩解决的是日常通勤,但总有跑长途的时候,总有忘了充电的时候,总有家里停电的时候。我的机会,就藏在这些“总有”里面。
第二个月,我调整了策略。
我注册了所有主流充电平台的账号,把我的充电桩挂上去,保证在任何一个App上都能搜到我。然后我开始做精细化运营:工作日白天降价,吸引附近上班的车主;周末晚上涨价,因为周边夜生活场所的停车需求会外溢过来;雨雪天搞特价,因为这种天气开电动车的人更焦虑续航。
我还建了个微信群,把来充过电的车主都拉进去。群里时不时发个红包,搞个小活动,比如连续充电五次送一次免费洗车。洗车是跟赵强合作的,他给我成本价,我送给车主当福利。
这些招数有用,但远没有我预想的那么有用。
第一个月的流水出来的时候,我坐在电脑前,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一万二千块。
扣掉电费成本、平台抽成、场地租金、设备折旧,净赚不到四千。
一百多万的投入,一个月净赚四千块。
我点了根烟,抽了一半就掐了。
“还行。”陈静看完报表说,“至少是正的。”
“正个屁。按这个速度,回本要二十多年。”
“第一个月嘛,正常。品牌认知度还没上来,用户习惯也没养成。”
“你信吗?”
她没接话。
我知道她也不信。
第二个月,春节来了。
我以为春节会是旺季,因为很多人要跑长途、回老家,充电需求应该暴涨。但实际情况是,春节那七天,我的充电桩几乎没人用。那些要跑长途的,早就在年前充满了电;那些不跑的,过年期间根本不出门。
反倒是除夕夜,有个车主在群里发了个消息,说他车没电了,问我的充电桩能不能用。
我说能。
他来了之后,我才知道他是刚下班,年夜饭都没赶上。他站在充电桩旁边,一边等充电一边啃面包,冻得直跺脚。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头都是僵的。
“谢谢啊老板。”他哈着气说,“过年还开门,不容易。”
“你不也是,过年还上班。”
“没办法,干物流的,越到年底越忙。”
他充了四十分钟电,走了。走之前,他在群里发了个红包,备注写的是“谢谢充电桩老板的热水”。
那是我那一年,赚到的最值钱的东西。
春节过后,生意慢慢好了起来。三月份开始,日均充电车次稳定在了二十辆左右,周末能到三十辆。我算了一下,按这个趋势,月流水能到两万左右,净利润差不多七八千。
虽然离回本还很远,但至少看到了希望。
真正让我崩溃的,是四月的那场事故。
那天下午,我正在家里补觉,手机突然响了。是平台客服打来的,说有个车主在我这儿充电的时候,车出了问题,现在正在现场闹。
我赶到现场的时候,一辆黑色特斯拉正停在充电桩旁边,车主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骂起人来一点都不斯文。
“你看看!你看看!充了二十分钟,电池直接报故障码了!现在车都启动不了了!”他指着仪表盘上的红灯,“你们这是什么破桩?是不是把电池充坏了?”
我走过去看了看,确实有个红色的故障灯在闪。但我不是技术人员,没法判断是什么原因。
“先生您先别急,我联系一下厂家。”
“不急?我下午还有会呢!你们这是什么破玩意儿!”
我一边安抚他,一边给充电桩厂家打电话。厂家的技术人员远程看了数据之后,说充电桩的输出参数一切正常,没有过压过流的情况。
“那为什么他的车报故障?”
“可能是车辆自身的问题,也可能是充电口接触不良,也可能是……反正不是我们设备的问题。”
我把厂家的话转述给了车主,他当场就炸了。
“你说不是就不是?我的车昨天刚做的保养,一切正常!就是在你们这儿充了电才出的问题!你们必须负责!”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开始拿手机拍视频。我心里清楚,这种场面拖得越久越麻烦,不管谁对谁错,先把事情解决了再说。
“先生,这样吧,您先让保险公司把车拖去检测,如果检测出来是我们的问题,我们全额赔偿。”
“检测?你知道检测要多久吗?我车开不了,这几天怎么办?”
“我给您报销打车费。”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地答应。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充电桩,语气软了一点。
“你们这些充电桩,到底靠不靠谱啊?”
“靠谱。”我说,“我们所有设备都有正规认证,每天都有专人巡检。但电子设备嘛,谁也保不齐,万一有个意外,我们认。”
最后,他同意了先拖车去检测。我给他叫了辆网约车,又留了他的联系方式。
三天后,检测结果出来了,是车辆电池管理系统的一个软件故障,跟充电桩无关。
车主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倒是挺诚恳的:“那个,周老板,不好意思啊,冤枉你们了。”
“没事,解决了就好。”
“改天请你吃饭。”
“不用,有空来充电就行。”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但这口气没舒多久,新的麻烦就来了。
五月份,对面的超市门口,突然开始施工。我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超市要扩建。直到有一天,我看见工人在挖电缆沟,心里才咯噔了一下。
我去问了问,结果让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超市老板也申请了一排充电桩,八台,而且全是快充,功率比我的还高。
“马哥,这超市怎么也想起来搞充电桩了?”我去找房东周老板打听消息。
周老板正在喝茶,听我问这个,放下杯子,笑了一下:“人家觉得有搞头嘛。再说了,超市自己有地,不用交租金,成本比你低多了。”
“那咱们合同里不是说,这一片区域不能有竞争性项目吗?”
“合同里写的是‘停车场范围内’,人家超市在自己的地上建的,我能怎么着?”
我哑口无言。
我当时签合同的时候,确实注意到了那个“停车场范围内”的条款,但没当回事,觉得周围不可能再有人搞这个。现在想来,是我太天真了。
八台快充,功率比我高,价格还比我低——超市为了引流,把服务费压到了几乎不赚钱的程度。
他们的充电桩开业第一天,我的客流量直接腰斩。
那些以前在我这儿充电的车主,全都跑到对面去了。价格便宜,速度还快,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我站在自己的充电桩前面,看着对面排着队充电的场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赵强走过来,递给我根烟。
“早就跟你说了,风口上的猪,摔下来的时候不一定好看。”
“你他妈能不能别说风凉话?”
“不是风凉话。”他吸了口烟,“是真话。”
我接过他的烟,没点,攥在手里,攥成了一团。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陈静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她没追问,只是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我。
我知道她心里也不好受。这一年来,家里的开销全靠她一个人的工资撑着。我的收入全投回了充电桩的运营里,连个响儿都没听着。
“要不……”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咱们把桩卖了?”
“卖给谁?”
“总有人愿意接盘吧?亏一点就亏一点,总比全砸手里强。”
“现在卖,能卖几个钱?人家一看对面有八台快充,谁会买我的?”
她不说话了。
沉默了很久,她又说了一句:“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我是真不知道。
降价?我降不过对面的超市,他们本身就有客流优势,充电桩只是引流工具,根本不靠这个赚钱。
提高服务?我能提高什么?无非是免费茶水、免费Wi-Fi,但这些能有多大吸引力?
差异化?我是慢充,对面是快充,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差异。但慢充也有慢充的优势,对电池损耗小,适合那些不赶时间的车主。
可我这儿不赶时间的车主,有多少呢?
我把这些想法在脑子里反复翻搅,翻了一整夜,也没翻出个答案来。
九月份,情况更糟了。
对面超市搞了个会员活动,购物满两百送免费充电券。这一招直接把我最后一批忠实客户也吸走了。我的日均充电车次降到了个位数,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到一辆车。
我坐在充电桩旁边的集装箱改造的小办公室里,听着空调嗡嗡的声音,算着这个月的账。
电费、租金、人工、维护,加起来一个月固定成本就要一万多。而收入,连成本的一半都不到。
我拿着计算器按了一遍又一遍,越按心越凉。
那天下午,有个老客户来了。
就是除夕夜那个啃冷面包的物流司机。他换了辆新车,还是电动的。
“哟,周老板,怎么这么冷清?”他插上充电枪,走过来跟我聊天。
“对面超市抢了生意。”
“我知道,我去过一次。”他点点头,“充得快,便宜,就是人多,得排队。”
“排队你也去?”
“没办法啊,我赶时间嘛。”
他这句话让我脑子里某个开关突然动了一下。
“你每次充电都赶时间?”
“也不一定。有时候收工早,不着急回家,就想找个地方坐坐,充个电,看看手机。”
“那你怎么不去对面?”
“对面没地方坐啊。超市停车场,充完就得走,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看着他,忽然意识到我一直在想怎么跟对面竞争,却从来没想过,对面没有的东西是什么。
超市的充电桩是快充,快充意味着车主不能离开太久,因为充满了不走要收占位费。而我的慢充,虽然充得慢,但车主可以放心地离开,甚至可以在这儿待上一两个小时。
我需要做的,不是跟对面比充电速度。
而是比充电体验。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里坐到很晚。
我把笔记本摊开,开始重新规划这个充电站。如果充电本身赚不到足够的钱,那就得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充电桩是入口,不是终点。
我在纸上写下了这句话,然后开始画图。
集装箱办公室可以改造成一个休息室,放几把舒服的椅子,搞个空调,弄个饮水机,再搞个自动售货机。充电的车主可以在这儿休息、办公、刷手机。休息室免费开放,但里面的消费是收费的。
停车场后面还有一块空地,之前一直闲置着。我可以跟周老板商量,把那块地也租下来,弄个简易的洗车棚。充电加洗车,套餐打包卖。
周边的小区居民,除了充电桩,还有别的需求吗?比如快递代收、生鲜自提?我可以跟社区团购平台合作,在这儿设个自提点。
这些想法一个个冒出来,我越写越兴奋,写到后来,手都在抖。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赵强。
“强哥,你那个洗车设备,能不能挪一部分到我后面那块空地?”
“你想干嘛?”
“咱们合作搞个洗车点。”
他叼着烟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你小子,还没死心啊?”
“死什么心,我这不活得好好的。”
“行,具体怎么搞,你说说。”
我们俩在他的洗车店里聊了一上午。最后达成的方案是:他出一套简易洗车设备和一个工人,我出场地,收益五五分。洗车价格比市场价低三分之一,但只对在我这儿充电的车主开放。
“你这是逼着那些车主来你充电桩啊。”赵强说。
“不叫逼,叫吸引。”
“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十月份,我的“充电生活站”开始改造。
我把集装箱办公室重新装修了一遍,铺了地板,刷了墙,装了空调,放了四把宜家的扶手椅和一个茶几。墙上挂了个电视,循环播放一些汽车保养知识。角落里放了台自动售货机,卖饮料和零食。
后院的空地清出来,铺了水泥,搭了个简易棚子,赵强的洗车设备搬了过来。
最花功夫的是社区合作。我跑了周边四个小区的物业,谈快递代收和团购自提的合作。物业一开始不太愿意,觉得麻烦,我给他们看了我的充电用户数据,证明我有稳定的客流,可以帮他们消化这些服务。
谈了三轮,终于谈下来两个小区的合作。
改造完成那天,我站在停车场入口,看着焕然一新的场地,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已经不是我当初设想的“充电站”了。
它变成了一个四不像的东西:一部分是充电站,一部分是便利店,一部分是洗车店,还兼职快递代收和社区团购。
但管它像什么呢,能用就行。
新业务上线第一周,效果比我预期的好。
洗车服务尤其受欢迎。很多车主本来只是来充电,看到洗车便宜,顺便就洗了。洗车的时候,他们就会坐在休息室里等,顺手买瓶饮料,或者看看电视。
快递代收也带来了稳定的客流,有些住户来取快递,顺便就把车停在这儿充会儿电。
十月份的报表出来,月流水到了四万五。
扣掉所有成本,净赚一万二。
虽然离回本还是很远,但至少,我在赚钱了。
那天晚上,我跟陈静出去吃了顿饭。这是我们这一年多来第一次在外面吃饭。
“你瘦了。”她看着我说。
“瘦点好,健康。”
“别逞强了。”她放下筷子,“我知道你这一年多压力很大。”
“还好。”
“好什么。”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半夜在客厅坐一整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头发白了不少?”
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没说话。
“我跟你说个事。”她低下头,声音很轻,“上个月,我妈问我们借钱的事,我说还得再等等。”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生意还在起步,等稳定了就还。”
“你妈怎么说?”
“她没说什么。但她那个语气,你懂的。”
我懂。丈母娘的语气,有时候比刀子还锋利。
“明年,明年一定还上。”我说。
“我不是催你。”她抬起头,“我是想跟你说,不管怎么样,我都在。”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谢了。”我说。
“谢什么。”
“谢你这一年多,没跟我提离婚。”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认真地看着我:“你傻不傻。”
十一月份,生意继续回暖。
我搞了个“充电月卡”的活动,月卡会员免服务费,还送一次免费洗车。这个活动在周边几个车主群里反响不错,一口气卖了四十多张月卡。
月卡的意义不在于那点服务费,而在于锁客。买了月卡的车主,充电桩的第一选择一定是我这儿,除非特殊情况,不会去对面超市。
对面超市似乎也注意到了我的变化。有一天,超市老板居然亲自过来了。
他姓钱,四十来岁,微胖,笑起来很和善。
“周老板,你这儿搞得不错啊。”他站在休息室门口,往里看了看。
“钱老板客气了,小打小闹。”
“不,你这种模式挺有意思的。”他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充电加社区服务,我怎么没想到。”
“您有超市,不需要这些。”
“也是。”他笑了笑,“咱们两家,其实可以合作。”
“怎么合作?”
“你这边充电慢,适合不赶时间的。我那边充电快,适合赶时间的。咱们可以互相推荐客户。”
我看着他,心里盘算着他的真实用意。但想了想,觉得合作确实比对抗好。
“行,具体怎么操作?”
我们谈了半个小时,达成了一个简单的合作方案:双方在各自的充电区域张贴对方的充电桩信息,互相导流。
这个合作看起来简单,但效果出乎意料地好。有些车主,赶时间的时候去对面,不赶时间的时候来我这儿,两边都,两边都不耽误。
十二月份,我的月流水突破了五万五。
净赚一万八。
这是单月最高的利润了。
我算了一下,按这个速度,我大概需要六到七年才能回本。虽然比当初设想的慢了很多,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但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好转的时候,一个更大的麻烦来了。
十二月中旬,我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是停车场的业主,周老板。
邮件的内容很简单:合同到期后续签,但租金要从月租八万涨到月租十二万。
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整整十分钟。
月租十二万。一年就是一百四十四万。
我现在的月利润才一万八,一年二十万出头。如果租金涨到十二万,我每个月要倒亏近十万。
我立刻给周老板打了电话。
“马哥,这租金涨得也太狠了吧?”
“小周啊,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为难,“不是我狮子大开口,是这块地皮涨价了。你也看到了,对面超市生意多好,旁边又开了个商场,这儿的商业价值已经不一样了。”
“但咱们是签了合同的……”
“合同到期了嘛,新的合同当然要按新的市场价来。”
“十二万,我真的承受不了。”
“那你可以考虑不续嘛,我这边还有别的租户等着呢。”
我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
别的租户等着。这话我信。这片区域确实比一年前热闹多了,地价涨了,租金涨了,我好不容易把生意做起来,地主的镰刀就伸过来了。
这就叫,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不,连乘凉都算不上,是直接把你树砍了。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陈静问怎么了,我把租金的事跟她说了。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十二万,确实太高了。”
“不是高,是离谱。”我说,“按这个租金,我每个月要亏八万多。”
“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是真不知道了。
这一年多,我经历了各种困难。客源不足、竞争对手、设备故障、客户纠纷,这些我都扛过来了。但租金涨价这件事,我没有任何办法。
因为地是人家的,合同到期了,人家想涨多少涨多少。
我翻出合同看了看,到期时间是明年的十二月。
还有整整一年。
我把手机扔在床头,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二天,我去找赵强商量。
“你说周老板涨租金的事?”赵强皱了皱眉头,“我也听说了。他对面超市的租金也涨了,从五万涨到八万。”
“超市能承受吗?”
“超市流水大,应该没问题。但你这个……确实难办。”
“我算过了,按现在的利润,租金超过十万我就亏本。”
“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想跟他谈谈,看能不能降到十万。”
“你觉得他会同意吗?”
我没说话。
赵强把烟掐了,看着我:“我跟你,周老板这个人,只认钱。你要是想让他让步,得让他看到更大的利益。”
“什么意思?”
“你如果能让他觉得,你留在这儿,比他换一个租户更赚钱,他才会让步。”
“怎么让他觉得?”
“你得让他参与进来。”
我愣了一下:“你是说,让他入股?”
“不一定入股,但得让他觉得,你这个生意跟他有关系。”
我琢磨着赵强这句话,琢磨了一整天。
让周老板觉得我的生意跟他有关系,怎么让他觉得有关系?
分成?分红?还是别的什么?
想来想去,我决定找他谈一次。
“周哥,咱们能不能换个思路?”我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什么思路?”
“十二万的租金,我确实承受不了。但是,我可以给您一个别的方案。”
“什么方案?”
“月租还是八万,但是,我每个月利润的百分之十,给您。”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没说话。
“这样对您来说,比十二万的固定租金更有赚头。”我继续说,“我的生意越好,您分得越多。而且,这样一来,咱们的利益就绑在一起了,您也希望我把生意做好,对吧?”
他笑了:“小周,你这算盘打得挺精的。”
“不是算盘精,是没办法。”
他想了想,说:“百分之二十。”
“十五。”
“十八。”
“成交。”
我松了口气。
百分之十八的利润分成,虽然心疼,但至少比十二万的固定租金强。而且,如赵强说的,这样一来,周老板就成了我的利益共同体,他不会再轻易想着换租户了。
谈完出来,我站在停车场上,看着那十二台充电桩,忽然觉得它们看起来顺眼多了。
今年一月份,我做了个年终盘点。
算上所有的收入减去所有的成本,加上折旧,加上各种杂七杂八的支出,这一年多的净利润是:
二十四万七千块。
一百多万的投入,忙活了一年多,净赚不到二十五万。
我把这个数字写在纸上,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
因为我知道,最难的坎儿,已经过去了。
这一年多,我学会了一个道理:生意这件事,不是你把摊子支起来,钱就会自动流进来的。你得跟人斗,跟市场斗,跟政策斗,跟各种你预料不到的意外斗。你得放下脸面,放下身段,放下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老老实实地解决问题。
一个接一个地解决问题。
那天晚上,我请陈静和儿子出去吃饭。
儿子已经四岁了,坐在儿童椅上,拿勺子敲着碗,嘴里喊着:“爸爸,我要吃肉肉!”
“好,给你肉肉。”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他碗里。
陈静看着我,问:“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没什么,就是觉得,日子还行。”
“还行?”她笑了,“一年挣了不到二十五万,你觉得还行?”
“至少是正的嘛。”
她摇了摇头,但脸上是笑着的。
吃完饭,我们一家三口在街上散步。儿子拉着我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
陈静忽然说了一句:“其实,我挺佩服你的。”
“佩服我什么?”
“佩服你这一年多,从来没说过要放弃。”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前面的儿子,笑了笑。
“因为我不能放弃。”
“为什么?”
“因为你们在后面看着呢。”
她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回到家,我把儿子哄睡,然后坐在客厅里,打开电脑,开始做明年的计划。
租金的问题解决了,竞争格局也稳定了,明年我需要做的,是继续扩大收入来源。
我想了几个方向:一是跟更多社区团购平台合作,把自提点的规模做大;二是尝试做充电桩的广告位出租;三是看看能不能搞个小的维修保养点,给新能源车做简单的保养服务。
这些想法,有些可行,有些可能需要再琢磨。
但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的城市灯光星星点点。我合上电脑,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一年多了。
从去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创业者”,到如今这个满身泥泞的“生意人”,我变了很多。
但有一点没变。
我还在坚持。
烟燃尽了,我把它掐灭在烟灰缸里,转身回了屋。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