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医院的电话打来时,我正在给婆婆熬鸡汤。他们说,我老公出了车祸,车上还有个女人,两人都没救回来。婆婆当场晕死过去,醒来后抓着我的手哭喊:“儿啊,你死得好惨……”可三秒后,她看清了我的脸,整个人僵住了。她以为死的是我。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凉透了。
第1章 那碗鸡汤,还热着呢
“你再说一遍?死的是谁?”
我的手还维持着端汤的姿势,砂锅底烫得掌心发红,可我就那么端着,一动不动。电话那头,交警的声音带着公式化的谨慎:“事故发生在G65高速南向出口三公里处,初步判断是疲劳驾驶导致的追尾。驾驶员周明远当场死亡,副驾驶的女性乘客也……”
后面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周明远,我老公。结婚六年,他在县城开了家建材店,我在镇上的小学教书。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他做早饭,晚上不管多晚都等他回家。我们有个四岁的女儿叫糖糖,刚上幼儿园中班。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我觉得挺踏实的。
至少在今天之前,我是这么认为的。
砂锅终于还是端不住了,“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鸡汤溅了一地。黄澄澄的油花裹着枸杞和红枣碎,淌得满瓷砖都是。那只老母鸡是我昨天特意托人从乡下带的,炖了整整四个小时,本来打算今晚给明远补补身子——他最近总说累。
“糖糖妈?糖糖妈你还在听吗?”电话里交警的声音提高了些。
“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那个女的……是谁?”
“身份证件显示姓苏,叫苏婉清。您认识吗?”
苏婉清。
我当然认识。明远店里的会计,去年刚招的小姑娘,二十二岁,瘦瘦白白的,说话轻声细语,见了我总喊“嫂子”。上个月她还来家里吃过饭,夸我做的红烧排骨好吃,说以后要跟我学做菜。那天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当时还跟明远开玩笑,说这姑娘长得真俊,谁娶了她有福气。明远低头扒饭,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我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那声“嗯”,像根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交警说需要家属去认尸,让我尽快赶到县医院太平间。我说好,挂了电话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抖得像筛糠一样。我深吸了一口气,蹲下来收拾地上的碎片。鸡汤还烫着,烫得我手指发红,可我没觉得疼。
我得去接糖糖,她还在幼儿园。我得给我妈打电话,让她先过来帮忙照看。我得去县医院,去看那个结婚时发誓要对我好一辈子的男人,最后一面。我有一百件事要做,可我蹲在地上,腿软得站不起来。
是邻居张婶听见动静过来的。她推门看见一地的狼藉,又看见我的脸色,吓了一跳:“咋了这是?跟明远吵架了?”
我摇摇头,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张婶,明远没了。”
张婶愣住了。她扶着我坐到沙发上,给我倒了杯热水,然后帮我打了电话。我妈接了电话二话没说就往我家赶,二十分钟的路程,她十五分钟就到了,进门的时候头发都被风吹散了,眼眶红红的。
“妈,”我看着她的脸,突然就哭了出来,“妈,他在车上带了个女的。”
我妈抱着我,没说话,只是把我搂得很紧很紧。糖糖还在幼儿园,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爸爸没了,不知道她爸爸死的时候身边坐着的不是她妈妈。
后来的事情,我都是靠本能完成的。去幼儿园接糖糖,跟老师说家里有事请了假。把糖糖送到我妈那儿,小丫头还抱着我的腿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他说要给我买那个会说话的芭比娃娃。”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脸:“爸爸出了趟远门,可能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
糖糖撅着嘴:“那我的芭比娃娃呢?”
我没回答,转身出了门。我怕再待下去,会当着女儿的面哭出声来。
县医院太平间在地下二层,走廊的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把墙面照得惨白。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廊尽头站着两个交警和一个医生,见我来了,对视了一眼,那个医生先开了口:“是周明远的家属?”
“我是他爱人。”
“这边请。”
太平间的门推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屋子里摆着两张停尸床,都盖着白布。医生掀开左边的白布,露出周明远的脸。他闭着眼睛,脸上有几道血痕,但整体还算安详。要不是脸色灰白得不像活人,倒像是睡着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脑子里空空的。结婚六年,他的脸我每天看,可此刻却觉得陌生得很。我想起他第一次去我家提亲,紧张得说话都结巴,我爸故意板着脸问他家里几亩地、一年挣多少钱,他老老实实全交代了,最后说了句:“叔,我挣得不多,但我肯定对晓燕好。”
那时候他多实在啊,实在得让我觉得踏实。
医生把白布往下拉了拉,我看见了明远身上的伤。胸口一大片淤青,肋骨变了形,手臂上全是玻璃划的口子。我别过脸去,胃里一阵翻涌。
“右边这位是苏婉清,”医生指了指另一张床,“你们认识吗?如果不认识,我们需要联系她的家人。”
我转过头,看向那张盖着白布的床。白布下的身体比明远小了一圈,依稀能看出纤细的轮廓。她的家人……她老家在外省,据说家里条件不好,还有个弟弟在上学,她一个人在这边打工。去年她来应聘的时候,明远跟我说,这姑娘挺不容易的,能帮就帮一把。
我当时还说,行,你看着办吧,别亏待了人家。
现在想想,他可真是没亏待她。
“我认识,”我听见自己说,“是我老公店里的员工。”
交警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然后抬头看我:“周太太,事故原因还在调查,但初步判断是你先生驾驶的车辆追尾了一辆大货车。现场没有刹车痕迹,很可能是疲劳驾驶导致睡着。具体的责任认定还需要等进一步——”
“他们俩是什么关系?”我打断了他。
交警愣了一下,合上了本子,看了看同事,又看了看我。那个表情我已经看懂了,不需要任何语言。
“我们在他手机里发现了一些……聊天记录,”交警斟酌着措辞,“还有导航记录显示,他们是在去邻市的高速上出的事。车里有一些礼品包装,看起来像是……”
“去度假?”我又一次替他说完了。
交警没再说话。
太平间里安静极了,只有冷气机的嗡嗡声。我站在那里,左边是我的丈夫,右边是他带的女人。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一个熬了鸡汤等老公回家的傻女人。
手机响了,是明远他妈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婆婆”两个字,按下了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婆婆尖利的声音:“晓燕!明远怎么还不回我电话?我打了一下午都没人接!你让他赶紧给我回电话,他二姨家的事等着他拿主意呢!”
“妈,”我说,“明远出了车祸。”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一声尖叫:“你说什么?!”
“车祸。高速上。人已经……”我顿了顿,“在县医院太平间。”
电话那头传来“咚”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然后就是一阵杂乱的声音。我听见公公在那边喊“老婆子你怎么了”,然后电话就断了。
我收起手机,对交警说:“我公婆可能很快也会到,麻烦你们到时候……把情况跟他们说明一下。”
交警点了点头。
我走出太平间,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冷气从门缝里渗出来,冻得我手脚发麻,可我不想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交警的话:疲劳驾驶、追尾、苏婉清、聊天记录、导航目的地……
那些我一点都不知道的事情,组成了我丈夫最后的日子。
我不记得在走廊里坐了多久,只知道外面天已经黑了。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哭喊声,是我婆婆的声音。她踉踉跄跄地跑过来,头发散乱着,脸上全是泪水,看见我就扑了过来。
“晓燕!晓燕!明远呢?明远在哪儿?”
我站起来扶住她,指了指太平间的门。公公跟在后面,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医生又出来了,拦住了往里冲的婆婆:“阿姨您别着急,我带您进去,您先稳一稳情绪——”
婆婆推开了医生,一把推开了太平间的门。她冲到停尸床前,一眼看见白布下露出的那张脸,惨白的、冰冷的、没有任何生气的脸。
然后她的身子晃了晃,直直地倒了下去。
“妈!”我冲过去扶她。
公公和医生七手八脚地把婆婆扶到椅子上,掐人中、拍后背,好半天她才缓过那口气来。她睁开眼睛,目光涣散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的脸上。
她看着我,愣了两秒钟。
然后她猛地抓住了我的手。
“儿啊——”她哭嚎着,“你死得好惨啊——你让妈怎么活啊——”
我僵住了。
她抓的是我的手。她看的是我的脸。可她喊的是“儿”。
那一瞬间我以为她还没清醒,正要开口叫她,却看见她的眼神发生了变化——她死死地盯着我的脸,眼珠子一动不动,瞳孔却缩了一下。
她看清我了。
她认出我不是周明远了。
可她攥着我的那只手,只是微微松了松,然后又攥紧了。她的哭声没有停,但调子变了,从失控的嚎啕变成了某种刻意的延续。她继续哭着“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但声音越来越像在填补什么空白。
然后我的公公也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也许旁人根本没注意。可我看懂了——那是一种下意识的计算、权衡、思考,然后某种东西在他眼底沉淀下来,像浑浊的水终于澄清了。
他也看清了站在他面前的是我,不是他儿子。
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别过脸去,也跟着婆婆一起哭了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白发人送黑发人”“老周家断了香火”之类的话。
我站在那里,手还被婆婆攥着,心里却一阵一阵地发冷。
他们在太平间里嚎啕大哭了将近二十分钟,直到医生和交警都进来劝。婆婆哭得嗓子都哑了,公公抹着眼泪,两个老人看起来悲痛欲绝。可我再也没听见婆婆喊错我的名字——她后来全程都喊的是“明远”,清清楚楚的,一个字都不差。
处理手续的时候,我签字确认了明远的身份。交警说明天会出正式的事故报告,后续的火化、注销户口这些事都得家属来办。我把交警说的话一一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脑子转得飞快,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从医院出来已经快晚上十点了。公公开着那辆破面包车,婆婆坐在副驾驶,我坐在后排。一路无话,只有婆婆偶尔吸鼻子的声音。
车子停在我家楼下的时候,婆婆终于开口了。她的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晓燕,明天我来帮你收拾明远的东西。”
“行。”
“那个……还有他店里的账,你也得理一理。明远走了,可欠人家的货款不能赖,咱们老周家丢不起这个人。”
“我知道。”
“还有房子,”婆婆顿了一下,“这房子当初是你们结婚时我们老两口掏的首付,房本上写的明远的名字。现在明远没了,这个事儿回头也得商量商量。”
我看着车窗外昏黄的路灯,没有接话。
公婆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站在楼下的夜风里,吹了好一会儿冷风。楼上是我和明远住了六年的家,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那盆我养了三年的绿萝,冰箱里还有我昨天包的饺子,卧室衣柜里挂着他的那件灰色羽绒服,袖口磨破了都舍不得扔。
这些东西都还在,可人没了。
和他一起没了的,还有我以为的“婚姻”。
我慢慢走上楼,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我开了灯,看见地上那滩鸡汤还没收拾干净,砂锅的碎片散了一地,鸡汤已经凉透了,油花凝固成黄白色的油脂。
我蹲下来,一块一块地捡那些碎片,捡着捡着就哭了。
我不是哭他死了。
我是哭他活着的时候,就已经不是我的丈夫了。
那碗鸡汤,本来是给他熬的。现在它洒了,凉了,再也不会有人喝了。
我哭完了,把碎片包好扔进垃圾桶,拿拖把把地擦干净。然后我洗了把脸,给我妈打了个电话,问了糖糖的情况。我妈说孩子已经睡了,让我别担心,好好休息。
休息?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明远死了,他和苏婉清的关系瞒不住了,公婆在太平间里那出戏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们为什么要装作认错人?
不对。
他们不是认错了人。
他们是在决定——决定认谁。
我猛地坐了起来,心跳得像擂鼓。六年前结婚的时候,我妈偷偷塞给我一张存折,说是给我应急用的,让我别告诉任何人。那张存折上有八万块钱,我一直压在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连明远都不知道。
可明远不知道的不止这一件事。
他也不知道,他那个看起来只会熬汤做饭、教书带娃的老婆,其实比他想象的要清醒得多。
我打开床头柜的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旧铁盒子。盒子里装着各种票据和证件,我翻了翻,找到了那张存折,还有一本我嫁过来之前存的定期存单,十二万,是我工作六年的积蓄。
这些钱,是当初爸妈留给我傍身的。结婚的时候,婆婆说家里不富裕,首付借了不少钱,让我把嫁妆钱拿出来一起还债。我说嫁妆钱买了家具家电,没有剩下的了。婆婆当时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多说什么。
那是我结婚六年来,唯一一次骗他们。
后来明远的建材店需要周转资金,婆婆让我把存折拿出来,我又没给。我说那点钱早花完了,我妈身体不好,我补贴娘家了。婆婆骂我没把老周家当自己家,明远也跟我冷战了一个星期。
可我就是没给。
倒不是我有先见之明,我只是从小被我妈教育——女人结了婚,也不能把所有的底都交出去。我妈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陪嫁的首饰全给了我爸还债,后来想给我买件新棉袄都拿不出钱来。
我那时候觉得我妈想得太多了,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日子不都是这么过的吗?
现在我才明白,她不是想得多,她是经历得多。
我把存折和存单又放了回去,想了想,又从另一个盒子里翻出了糖糖的出生证明、预防接种本、还有房产证——房产证我嫁过来的时候看过一眼,上面确实只有明远一个人的名字。当时我妈提过一嘴,说要不把我名字也加上,婆婆说都是一家人加什么加,太见外了。我那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就没再提。
现在这个决定,成了我最大的软肋。
我又看了看手机,发现有个未读消息,是半小时前发来的。号码我不认识,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嫂子,我是苏婉清的姐姐苏婉蓉。我妹妹的事,咱们能谈谈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倒映出我自己的脸——三十一岁,脸上已经开始有细纹了,眼角还带着刚才哭过的红肿。我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镇女人,不年轻了,不漂亮了,没什么本事,没什么背景。
可他们都不知道,再普通的女人,被逼到绝路上,也会生出几颗狠心的牙。
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在一片黑暗里睁着眼睛。
明天,明天会有很多事要处理。
明远的后事,店里的烂摊子,公婆的盘算,还有那个苏婉清的姐姐。
可我今晚什么都不想管了。
我只是在想,那碗鸡汤要是没洒,该多好。
它凉了,我也凉了。
第2章 我记得的,和他们说的不一样
我一夜没睡好。
天刚蒙蒙亮就醒了,睁开眼睛的瞬间,习惯性地往右边翻了个身——右边是明远的位置,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头没有压痕。他昨晚没回来。
不对,他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我平躺过来,盯着天花板,听楼下的早餐摊开始出摊的声音。炸油条的滋啦声,买豆浆的人喊“多放糖”,隔壁单元的大姐扯着嗓子催她儿子快点吃早饭。这些声音我听了六年,从来没什么感觉,今天却觉得每一声都离我很远,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手机亮了,婆婆的电话。
“晓燕,你起来了没?我和你爸马上到。”
“起来了。”
“那你把明远的户口本、身份证都找出来,我到了跟你说。”
电话挂得很快,快到我那句“吃早饭了吗”都没来得及问出口。我放下手机,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去翻明远的床头柜。
床头柜里放着他的身份证、驾驶证、几张银行卡,还有一个旧钱包。钱包是我三年前送他的生日礼物,棕色的牛皮,边角已经磨白了。打开一看,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我们带糖糖去公园玩时拍的,一家三口挤在镜头里,笑得龇牙咧嘴的。
我把照片抽出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背面什么都没有。
可我记得很清楚,这张照片背面原来写着字的——是明远的字迹,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老婆、我、糖糖,2017年五一”。现在那张照片背面是空白的,干净得像新的一样。
我把照片放回去,又翻了翻钱包的夹层,摸出了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打开一看,是一张超市的小票,日期是今年三月十五号。小票上打印着购买的东西:费列罗巧克力一盒、面膜一盒、草莓味酸奶两瓶。
我不吃巧克力,因为我牙不好。我也从来不用那个牌子的面膜。草莓味酸奶倒是糖糖爱喝的,但明远从来不记得给女儿买酸奶。
这些东西是给另一个人的。
我盯着那张小票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折好,放回了原处。三月份,那时候苏婉清刚来店里上班没几天,我还请她来家里吃过一顿饭。那天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笑起来很腼腆,吃完饭主动帮我洗碗,说“嫂子你做饭辛苦了”。
我当时是怎么回应的?我说,不辛苦,以后常来。
我坐在床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是公公那辆破面包车的声音。我站起来,把明远的证件归拢到一起,装进一个文件袋里,然后开门下楼。
公婆两个人站在楼下,婆婆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眼睛肿得像核桃。公公站在她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见我下来了,把烟掐灭,别过脸去。
“东西都找到了?”婆婆接过文件袋翻了翻,“行,那你跟我一起去店里吧。”
“去店里?”
“明远那店里的账不得理清楚啊?欠人家的货款得还,人家欠咱们的也得要回来。”婆婆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文件袋里的证件,“还有那个苏什么的,是她跟着明远出的事儿吧?她家里人要来闹怎么办?这些都得提前合计。”
“妈,苏婉清的事……”
“别提那个狐狸 精!”婆婆突然拔高了声音,吓得旁边路过的大姐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婆婆意识到声音大了,又压低了嗓子,“我跟你说晓燕,这件事不能往外传。明远人都没了,不能让他死了还背个骂名。对外就说车上就明远一个人,那个女的是搭顺风车的,跟咱们家没关系。”
我愣住了。
“妈,这怎么瞒得住?交警那边有记录的,她家里人肯定也会来找——”
“找什么找?”公公突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她一个外地丫头,家里人能闹出什么花样来?大不了给点钱打发了。晓燕,这件事你听你妈 的,明远的名声不能坏。他活着的时候在镇上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死了让人戳脊梁骨,我跟你妈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婆婆以为我答应了,拍了拍我的胳膊:“行了,走吧,先去店里。店里那个小王上午应该在,有些账目得问他。”
我坐上那辆破面包车的后座,车里一股烟味混着机油味,熏得人想吐。婆婆坐在副驾驶上,一路上都在盘算:店里的货大概值多少钱,外面欠的工程款有多少,追回来够不够还贷款的。她算得很细,精确到几千几百块,听起来像是已经盘算了很久。
“那套房子的事情你怎么想的?”
婆婆冷不丁问了一句。我下意识地愣了一下:“什么房子?”
“就是你们现在住的那套啊,当初首付是我跟你爸掏的,写的明远的名字。现在明远没了,房子按理说要归我们老两口,但你毕竟是他媳妇,我们也不能不讲情分。”婆婆转过头看着我,“这样,房子你继续住着,但房本得放我那儿。等你以后要是再找人了,房子得还回来,这是老周家的东西。”
车子在坑洼的路面上颠了一下,我扶住车窗的扶手,感觉胃里一阵翻涌。
“妈,明远才刚走……”
“就是因为他刚走,我才得把话说在前头。”婆婆的语气不容置疑,“晓燕,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嫁到老周家六年,生了糖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个房子你住着没问题,但产权的事得说清楚。再说了,糖糖是女娃,以后长大了也是要嫁人的,这房子总不能跟着她改姓吧?”
“糖糖姓周。”我说。
“我说的是以后,以后她嫁人了,生的娃能姓周吗?”婆婆摆了摆手,“算了不说这个了,眼下先把明远的后事办了。”
车里安静下来,我扭头看向窗外。街边的店铺还没完全开门,卷帘门拉了一半的早餐店里飘出包子的香味。这条路我走了六年,每个店铺都眼熟——拐角那家水果店的老板娘跟我关系不错,每次我去买水果都多给两个橘子;再往前那家洗衣店,我冬天常去洗羽绒服。
这条街上的每个人都认识我,都叫我“明远媳妇”。
现在明远没了,我还是谁?
车子停在建材店门口。店门还关着,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老板有事,今日歇业”。那是小王写的,明远出事那天下午,他应该是听说了消息,慌慌张张地关了店。
婆婆下了车,指挥我拿钥匙开门。卷帘门哗啦哗啦地升起来,露出了店里的样子——瓷砖样品摆在墙边,几桶油漆摞在角落里,收款台的电脑屏幕黑着,桌上还摊着一本翻开的记账本。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油漆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熟悉得让我心口发紧。
这家店是明远的心血。他二十四岁开始做建材,从小工干起,一点点攒钱、拉关系、赊货,终于在三年前开了这家店。为了这家店,他起早贪黑地干,跑工地、盯装修、跟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我那时候心疼他,把自己攒的钱偷偷塞给他周转,他红着眼眶说“老婆你放心,等挣了钱都给你”。
后来店慢慢上了正轨,请了两个人帮忙,明远不再需要我补贴了。他开始回家越来越晚,偶尔夜不归宿,说是陪客户。我不高兴,他就哄我,说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让我和糖糖过上好日子。
我是真的信了。
婆婆走到收款台后面,拿起了那本记账本,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这账记得乱七八糟的,欠款的好几笔都没写清楚。这个小王呢?打电话让他过来!”
公公掏出手机给小王打电话,我在店里转了转。店不大,三四十平米的样子,分成了展示区和办公区。办公区在里间,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有一台电脑,旁边放着一个粉色的水杯——那不是明远的东西。
我把那个水杯拿起来看了看,杯盖上贴着一张卡通贴纸,是一只兔子。杯子用了有一阵子了,杯壁上有茶渍的痕迹。我放下杯子,拉开抽屉看了看,里面有些杂物:笔、便签纸、一卷透明胶带,还有一瓶护手霜。
玫瑰味的护手霜。
明远从来不用护手霜,他嫌那东西太香,说男人用了娘气。
我拧开盖子闻了闻,玫瑰味很浓,是年轻女孩喜欢的那种味道。我把盖子拧好,放回抽屉里。这时外面传来公公打电话的声音:“小王你赶紧过来,老板娘有事问你!……什么你回老家了?什么时候回来?……行行行你尽快!”
婆婆还在翻账本,越翻脸色越难看。她啪地合上本子,抬头看着我:“店里好几个月的账都对不上,差了好几万块钱。明远把钱花哪儿去了你知道吗?”
我摇了摇头。
“你天天跟他过日子,他花多少钱你都不知道?”婆婆的语气带着责备,“你当媳妇儿的,连自己男人都看不住?”
“妈,”我叫了她一声,“您儿子在外面养了个女人,这件事您知道吗?”
婆婆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把账本摔在桌上,声音尖了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问您知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婆婆的声音越来越高,“明远是个好孩子,他不可能做那种事!那个苏什么的就是搭顺风车的,跟明远没关系!你别听外人瞎说!”
“交警说他手机里有聊天记录。”
婆婆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猛地别过脸去。公公站在门口,手里的烟灰掉了一截,烫了手背也没反应。
店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婆婆慢慢坐了下来,坐在那张明远坐过的椅子上,肩膀塌了下去。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晓燕……不管怎样,这件事不能往外传。算我求你了。”
我看着婆婆佝偻的背,忽然觉得她其实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愿意承认,她引以为傲的儿子,做了对不起媳妇的事。
“妈,”我说,“我不会往外说的。”
婆婆抬起头看我,眼眶又红了。她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我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嗓音哑哑的,像是哭过很久:“请问是周明远的太太吗?我是苏婉清的姐姐,苏婉蓉。我们……能见一面吗?”
我握紧手机,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婆婆。她也正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警觉。
“你在哪儿?”我问。
“我在县医院门口。”
“好,”我说,“我现在过去。”
婆婆腾地站了起来:“谁打来的?是不是那个苏家的?”
“是。”
“你不能去!”婆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她们肯定是要来讹钱的!晓燕你可不能傻乎乎地送上门去!”
我轻轻掰开了婆婆的手。
“妈,苏婉清也死了。她也有家人。”
婆婆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我拿起包,推开了店门。
“我去去就回。”
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眯了眯眼。我站在店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身后传来婆婆低低的啜泣声和公公瓮声瓮气的安慰,我没有回头。
有些事情,终究是要面对的。
第3章 那个女孩的姐姐,比我想象的年轻
县医院的门口永远停满了三轮车和摩的,拉客的师傅们三三两两地蹲在树荫下抽烟,看见有人出来就一窝蜂地围上去。我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一个戴草帽的老师傅冲我喊:“妹子去哪儿?五块钱送到!”
我摆了摆手,径直往医院大门走。门口的花坛边上站着个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正低头看手机。她大概二十六七岁的样子,比我矮一点,瘦瘦的,扎着一个低马尾,脸色很憔悴。
我走近了,她抬起头,我们俩对上了眼神。
“周太太?”她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样哑。
“苏婉清的姐姐?”
她点了点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使劲忍着,嘴唇抿得紧紧的,朝我微微鞠了一躬:“对不起,打扰您了。”
“不用这么客气,走吧,找个地方坐坐。”
医院斜对面有一家奶茶店,这个点没什么人,我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服务员过来问喝什么,苏婉蓉说随便,我说两杯柠檬水吧。
柠檬水端上来以后,我们俩谁也没喝。苏婉蓉坐在我对面,双手捧着杯子,指甲剪得很短,指关节上有干活留下的茧子。她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周太太,”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妹妹她……我能不能去看看她?”
“太平间那边要办手续,我带你去吧。”
“谢谢您。”她顿了一下,低着头说,“我知道我妹妹做的事对不起您,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您开口。”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跟苏婉清长得很像,同样的眉眼,只是比妹妹更瘦更黑一些,脸上带着长期在户外干活留下的粗糙。她的外套虽然旧了,但洗得很干净,袖口的扣子少了一颗,用黑线缝过。
“你从哪里来的?”我问。
“从老家坐火车过来的,坐了十二个小时。”她说着,声音开始发颤,“我爸身体不好,我没敢告诉他。我妈走得早,家里就我跟我爸和我弟。婉清是家里最小的,从小被我爸惯坏了,做事总是不计后果……可我真没想到她会做出这种事来。”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奶茶店的塑料桌布上。她从布袋子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眼泪,可眼泪越擦越多。
“我妹妹去年出来打工的时候,我送她到火车站。她跟我说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攒了钱给爸看病。她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我以为是正经挣的……我没想到……”
“别说了。”我打断了她。
苏婉蓉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满脸都是愧疚。她的表情让我心里堵得慌——这个姐姐是真的不知道妹妹做了什么,她大老远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火车来收尸,兜里揣着的钱大概连回去的车票都勉强。
“你 妹妹的事,不怪你。”我说,“她二十二岁了,是成年人了,自己做的事自己负责。”
“可是她对不起您……”
“她是对不起我。”我看着苏婉蓉的眼睛,“但她已经死了。死了的人什么都不欠了,活着的人得把剩下的事情处理完。你是她姐姐,你有权利带她回家。”
苏婉蓉愣住了。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又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地哭。
我站起来结了账,带她去了医院太平间。手续比昨天简单些,因为明远那边的手续已经办过了,苏婉清这边只需要家属确认签字。苏婉蓉签了字,手指抖得差点握不住笔。
太平间的门又推开了,冷气扑面而来。苏婉清还躺在昨天那张停尸床上,白布盖着。医生掀开白布,苏婉蓉只看了一眼,就捂着嘴跑了出去。
我跟了出去,看见她蹲在走廊墙根下,吐得一塌糊涂。
我站在旁边,没有催她,也没有安慰她。有些痛苦必须自己消化,别人说什么都没用。我只是等她吐完了,递给她一张纸巾和那杯没喝的柠檬水。
她接过水漱了漱口,靠着墙坐下来,用袖子擦了一把嘴角,苦笑了一下:“让您见笑了。”
“没事。”
“婉清小时候可胖了,肉嘟嘟的,我爸叫她小包子。”苏婉蓉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后来我妈走了,我爸又摔了腿,家里一下子没了收入。婉清那时候刚上初中,跟我说姐,我不念了,出去打工供弟弟上学。我没同意,自己退了学去工地搬砖,让她继续读书。”
“她读到什么时候?”
“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差了三十多分。我说复读一年吧,她说浪费钱,非要出来打工。去年她来这边,说是同乡介绍的,在建材店做会计。她说老板人好,工资开得高,还管午饭……”苏婉蓉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住了,“老板就是您先生吧?”
“是。”
苏婉蓉闭上了眼睛。
走廊里安静极了,只有排风扇嗡嗡地转着。过了很久,她才又开口:“周太太,我妹妹的遗物……我想整理一下。她租的房子在哪儿您知道吗?还有她的东西,我想带回老家。”
“我带你去吧。”
苏婉清租的房子在镇东头一栋老旧的自建房里,一楼房东自己住,二楼隔成了四间出租。她的房间在最里面,门上还贴着一张卡通兔子的贴纸,和她水杯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我用备用钥匙开了门——钥匙是昨天从明远的包里找到的,放在他包内侧的拉链口袋里。当时婆婆翻包找证件的时候没注意那个口袋,我看到了,但没吱声。
屋子很小,大概十来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东西收拾得很整齐。床单是浅粉色的,被子上印着小熊图案,枕头边放着一只旧得掉了毛的布偶狗。桌上摆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是会计从业资格证的教材,翻开的那一页上有用荧光笔划的重点。
苏婉蓉站在门口,半天没迈进去。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一张照片上——照片里苏婉清比着剪刀手,笑得很开心,背景是县城的步行街。
“这张照片是她上个月发给我的,”苏婉蓉喃喃地说,“说在这边过得挺好的,让我放心。”
她走进房间,蹲在床头柜前,从抽屉里翻出了一个小铁盒。铁盒打开,里面装着一沓钱,粗略看了看有两三千块,还有一张汇款单的回执,收款人写的是她弟弟的名字,金额是两千块。
铁盒最底层压着一封信,信封上没写字。
苏婉蓉把信拆开,看了一会儿,脸色慢慢变了。她把信递给我:“周太太,这封信……您应该看看。”
我接过信,苏婉清的字迹很清秀,和她人一样:
“姐: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大概是我出了什么事。我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很错的事,错到我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周哥是个好人,他对我很好,好到我差点忘了他是别人的丈夫。
他跟我说他不爱他老婆了,说他们之间早就没感情了,说他老婆只知道带孩子做饭,一点都不理解他。我信了。女孩在恋爱的时候大概都愿意信这种话吧?可后来我发现,他老婆给他熬的鸡汤他喝得一滴不剩,他女儿的照片他放在钱包最里层,他跟我说起家里的事的时候,语气里全是习惯和牵挂。
那不是不爱。那只是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假装不爱。
我想结束,可是他不让。他说他会离婚的,让我再等等。我就一直等,从去年冬天等到今年春天,又等到夏天。等来等去,等到了今天。
姐,我好想回家。我想吃你做的土豆丝,想跟爸一起看电视,想听小弟跟我拌嘴。我后悔了姐,我真的后悔了。可我回不了头了。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帮我把盒子里的钱给爸。别告诉他我的事,就说我在外面忙,回不去。
对不起姐,让你丢人了。
妹 婉清”
信纸从我手里滑落,飘到地上。苏婉蓉蹲在地上捡起来,把信贴在胸口,终于放声大哭。
我站在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看着那个女孩留下的东西——她的书、她的布偶、她的照片——心里堵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她二十二岁,比我小将近十岁。她相信了一个已婚男人的甜言蜜语,把自己搭了进去,最后死在了一条陌生的高速公路上。
她是小三,插足了我的婚姻。可她也是个被生活推着走的年轻姑娘,做过错事,也后悔过,只是来不及回头了。
我不恨她了。
恨一个死人有什么用呢?
苏婉蓉哭了很久才停下来。她红着眼睛开始收拾妹妹的东西,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袋里,把那本会计教材装进背包,把床头的小布偶塞在衣服中间。我帮她一起收拾,把那封信折好放回铁盒里,把铁盒装进她的布袋子。
临走的时候,苏婉蓉在门口站了很久。她回过头看了看那间空荡荡的屋子,然后轻轻把门关上了。
“周太太,”她下楼的时候说,“我妹妹欠您的,我替她说声对不起。以后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不用了,”我说,“你好好把你 妹妹带回去吧。”
我们在巷子口分开。苏婉蓉拖着行李袋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朝她点了点头,她勉强笑了一下,转身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什么。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车票买了吗?如果没有,我帮你买。”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条:“不用了周太太,我自己能行。谢谢您。”
我又发了一条:“你 妹妹的丧葬费,我来出。”
这一次她过了很久才回复,只有三个字:“为什么?”
我没有回复。为什么?因为那封信让我看到了一个真实的苏婉清——不是一个标签化的“小三”,而是一个犯了错、知道错了、来不及改的女孩。她的姐姐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硬座来给她收尸,她弟弟每个月靠她寄回去的钱交学费,她爸病在床上等女儿回家。
人死了,恨意就散了。可活着的这些人,还得继续活着。
我收起手机,往家的方向走。快到楼下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婆婆的面包车停在那里。车门开着,婆婆坐在后座上,旁边还坐着一个我没见过的人。
“晓燕!”婆婆看见我,立刻招手让我过去,“你回来了正好,这是你大姑。”
大姑?我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周明远确实有个大姑,嫁到了隔壁镇上,平时不怎么来往。明远活着的时候,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走动一次。
车里的女人大概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呢子外套,头发烫着小卷,脸上抹着白生生的粉。她看见我,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看着挺和善的,但嘴角的弧度总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晓燕回来了啊,”大姑拍了拍身边的座位,“来,坐这儿,大姑跟你说会儿话。”
婆婆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出位置。她的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又哭过了。但她看我的眼神跟早上不太一样——早上是着急和警惕,现在带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大姑怎么来了?”我坐进去,客套地问了一句。
“明远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吗?”大姑叹了口气,“你婆婆都快哭死了,我看着都心疼。晓燕啊,你可得坚强起来,这一大家子还得靠你呢。”
“靠我什么?”
大姑和婆婆对视了一眼。然后大姑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故作亲近的语气:“晓燕,大姑也不跟你绕弯子。明远这一走,最难受的就是你公公婆婆。他们两口子就这么一个儿子,现在人没了,你说他们以后怎么办?”
我没接话,等她继续说。
“你公公婆婆的意思呢,是把明远的后事办得体体面面的,让亲戚朋友都来看看,也算是给明远一个交代。”大姑的话越说越快,“但是现在有个事儿得先定下来——就是这个家以后谁说了算。你一个女人家,带着个丫头,以后肯定还得嫁人吧?这房子、这店面,说到底都是老周家的东西,不能跟着你走对吧?”
“大姑,”我开口了,“明远昨天才走,你现在跟我说这些?”
“哎呀,正因为明远刚走,才得趁早把话说清楚嘛!”大姑一拍大腿,“你别嫌大姑说话难听,大姑是过来人,见的多了。咱们镇上老李家的儿子死了,媳妇不到半年就改嫁了,把房子卖了带着钱跑了,老两口哭都没地方哭去。你公公婆婆心里能不慌吗?”
婆婆在旁边抹眼泪,一边抹一边偷眼看我的反应。
我看着她们俩,忽然觉得很可笑。明远的尸体还在太平间里躺着,后事还没办,她们的脑子就已经转到了房子和店面上。她们不是来商量丧事的,她们是来提前抢东西的。
“大姑,”我说,“您说的这些,等明远的丧事办完再谈行不行?”
“哎哟,丧事办完就来不及喽!”大姑摆手,“到时候七大姑八大姨都来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这些多不好看。不如现在先商量个章程出来,省得到时候闹矛盾。晓燕,大姑帮你们合计了一下——这房子呢你先住着,房本放你婆婆那儿;店面呢,你不懂经营,让你公公替你管着,每个月给你点生活费。这样大家都放心,是不是?”
“替我管?”我笑了一下,“店面是明远名下的,我什么时候说让人替我管了?”
婆婆和大姑同时变了脸色。婆婆不哭了,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大姑的笑容也僵住了,白粉下的皱纹一条条显了出来。
“晓燕,”婆婆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别忘了,这个店是我们老两口帮明远开起来的。当初出钱出力,我们把自己的棺材本都搭进去了。现在明远没了,你一个外人,凭什么霸着不放?”
“外人?”我转过头看着婆婆,“我嫁给明远六年,生了糖糖,给他洗衣做饭操持家务,我是外人?”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
车厢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大姑咳嗽了两声,打圆场:“哎呀,一家人怎么说两家话呢?晓燕你也别激动,你婆婆就是心里不踏实。咱们慢慢商量,总能商量出个办法来的。”
“不用慢慢商量了。”我推开车门,站了出去,“明远的丧事办完之前,我不想谈这些。丧事怎么办、钱怎么花,这个我可以跟你们商量。但房子、店面、存款,这些东西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按法律来。”
“法律?”大姑的声音拔高了,“你跟我讲法律?你嫁进老周家的时候怎么不讲法律?你结婚收的彩礼、你住的房子、你花的钱,哪一样不是老周家的?现在人没了,你倒想起法律来了?”
婆婆也推开车门站了出来,指着我的鼻子:“周晓燕——不对,你姓陈,你叫陈晓燕!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房子、店面、存款,这些都是老周家的东西,你想拿走一分,除非我死了!”
我姓陈。我叫陈晓燕。
嫁进老周家六年,连姓都快被他们忘了。镇上的人都叫我“明远媳妇”,婆婆叫我“晓燕”,但从来不在前面加我的姓。我妈跟我说过,去别人家过日子,早晚会被人当成“自己人”,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意思是让我安心。可我现在明白了,这个“自己人”是有条件的——得听话、得顺从、得在男人死后乖乖把东西留下,然后被扫地出门。
你要是敢说个“不”字,你就又变回了“外人”。
我看着婆婆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不在乎,而是心里有个东西碎了以后,反而释然了。
“妈,”我说,“我叫了你六年妈,以后也还会叫你妈。但是有些事情,咱们真的得按规矩来。您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可以去问律师,去问法院。他们怎么说,我怎么做。”
婆婆的脸白了。
“你……你要跟我打官司?!”她的声音颤得厉害,“你男人尸骨未寒,你就要跟我打官司?!”
我没回答,转身往楼上走。
“陈晓燕!你站住!你给我站住!”婆婆在身后喊,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黑板。
我没有站住。
我一步一步走上楼梯,打开了家门。关上门的那一刻,我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客厅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茶几上的绿萝叶子轻轻晃了晃。我走过去摸了摸叶子,发现土干了。
我拿起水壶,给绿萝浇了水。
这盆绿萝是明远买回来的。他活着的时候从来不管,都是我在养。可它还是长得好好的,绿油油的,垂下来老长。植物不会管主人是谁,它有水就喝,有阳光就长,死活都靠它自己。
我觉得我也该学着做一盆绿萝。
第4章 糖糖问了我一个问题
接下来的两天,丧事紧锣密鼓地办了起来。
灵堂设在镇上殡仪馆的一个小厅里,白布黑幔,中间摆着明远的遗像。那张照片是五年前拍的,他穿着白衬衫,头发理得短短的,笑得一脸憨厚。我站在遗像前看了很久,想起拍照那天,是他店里的营业执照刚办下来,他高兴得像个孩子,非要去照相馆拍张正经照片。
那天他拉着我的手说:“老婆,咱的好日子要来了。”
好日子来没来我不知道,但他的人先走了。
婆婆张罗着通知亲戚朋友,左邻右舍也陆陆续续地来吊唁。我在灵堂里守了两天,穿着白孝衣,给每一个来的人磕头还礼。膝盖跪肿了,嗓子也哑了,脸上一层薄薄的香灰。
来的人多了,闲话也就多了。
“听说车上还有个女的?”
“嘘——小声点,周家不让提。”
“我的天,是真的啊?我还以为是瞎传的呢。”
“可不是嘛,那女的也死在车上了。听说是他店里的会计,年轻轻的,才二十出头。”
“哎哟造孽啊,老婆在家里熬汤做饭的,他倒在外面……”
“你别说了,人来了。”
然后她们看见我走过来,就都闭上了嘴,换上同情和安慰的表情。我假装没听见,给她们倒茶递烟,该干什么干什么。
我不是不在乎。每一声议论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但我不能倒。我妈带着糖糖来了一次,小丫头穿着白色的孝衣,跪在灵前磕头,磕完头歪着脑袋看遗像,问:“爸爸怎么不说话?”
我妈一把抱起她,眼泪就掉了下来。
“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我妈说。
糖糖不明白“再也回不来”是什么意思,但她看见大人们都在哭,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哭声回荡在灵堂里,让在场的人都红了眼眶。
只有婆婆,在糖糖哭的时候,瞥了孩子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我注意到了,心里凉了一下。
糖糖被我妈带走以后,婆婆走到我身边,低声说:“等丧事办完,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到时候再说。”
她的表情让我心里不踏实,但我没追问。眼下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我没精力再多想。
第三天上午,苏婉蓉来了。
她穿着一身黑衣裳,拎着昨天那个布袋子,一个人站在殡仪馆门口,不敢进来。我去门口接她的时候,她的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哭了一夜。
“周太太,我来给……给您先生上炷香。”她的声音很轻,“您要是不愿意,我就在门口鞠个躬也行。”
“进来吧。”
我带她走进灵堂,旁边几个亲戚立刻投来了好奇的目光。苏婉蓉低着头,走到遗像前,点了一炷香,插在香炉里,然后深深鞠了三个躬。她的动作很慢,每个躬都鞠了很久,像是在赎罪。
婆婆从后面冲了过来。
“你!谁让你来的?!”婆婆的声音刺耳得吓人,一把抓住苏婉蓉的胳膊就往外推,“你 妹妹害死了我儿子,你还敢来!滚!给我滚!”
苏婉蓉被推得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子,回过头看着婆婆,眼睛里含着泪,但没哭出来。
“阿姨,对不起。”她朝婆婆鞠了一躬,“我替我妹妹跟您说声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对不起能让我儿子活过来吗?!”婆婆冲上去又要动手,被我拉住了。
“妈!”我拽着她的胳膊,“别这样,人都看着呢。”
灵堂里的亲戚们全都盯着这边看,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掏出手机。婆婆狠狠地剜了苏婉蓉一眼,咬牙切齿地说:“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苏婉蓉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我跟上去送她,在殡仪馆外面的花坛边追上了她。
“你没事吧?”
“我没事。”她擦了擦眼角,勉强笑了一下,“周太太,我知道我不该来。我就是想着,我妹妹已经回不去了,我替她给周先生磕个头,也替她给您赔个罪。她做错了事,我这个当姐姐的也有责任。”
“你没什么责任,”我说,“你是你,她是她。”
苏婉蓉沉默了一会儿,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我妹妹留下的一点钱,不多,大概三千块。我想了想,还是应该给您。”
“给我?”
“算是我妹妹还的。她在周先生的店里上班,拿的工资也有一部分是……不该拿的。”苏婉蓉把信封塞进我手里,“我知道这点钱什么都弥补不了,但这是我妹妹最后能做的了。”
我捏着那个信封,手指摸到了信封的折痕,整整齐齐的,是她用心折好的。三千块钱,对有些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苏婉蓉来说,可能是她好几个月的工资。
“你 妹妹的丧葬费办了吗?”
“还没……我打算今天下午去办手续,把她的遗体火化了,带骨灰回老家。”
“钱够吗?”
苏婉蓉没说话,但她的眼神已经给了我答案。
我把那个信封又塞回了她手里:“这钱你拿着,给你 妹妹办后事用。不够的话,我再给你添点。”
“周太太——”
“别说了,”我打断她,“你 妹妹欠我的,她已经用命还了。剩下的,是活着的人之间的事情。你大老远跑来,我不能让你连妹妹的后事都办不起。”
苏婉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个做错了事被原谅的小孩。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回了灵堂。
灵堂里,婆婆正拉着大姑在角落里说话。看见我进来,两个人立刻停了嘴,婆婆看我的眼神带着怒气和委屈,大姑则是一脸的意味深长。
我没有理会她们,径直走到灵前,重新跪下来。
下午,丧事接近尾声。来吊唁的人陆续散了,灵堂里只剩下我和公婆,还有几个帮忙的亲戚。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来收东西,我跟着他们办完了最后的手续,拿到了明远的火化证明和骨灰盒。
骨灰盒很沉,檀木的,上面刻着花纹。我捧着它走出殡仪馆的时候,夕阳刚好落在西边的山头上,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你打算把骨灰放哪儿?”婆婆跟在我身后问。
“先放家里吧,等选好了墓地再安葬。”
“放家里不吉利。”婆婆伸手来接骨灰盒,“我跟你爸商量了,先在殡仪馆寄存着,等选好了日子再下葬。”
“我已经选好了寄存的地方了。”
婆婆的手僵在半空中。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我发现,自从那天我在车上说了“按法律来”以后,婆婆看我的眼神就变了,从颐指气使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试探。
但这种试探不会持续太久。我知道她在等,等在丧事办完以后,把所有事情摊开来跟我算总账。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我洗了澡换了衣服,赶去我妈那儿接糖糖。糖糖已经睡着了,四仰八叉地躺在我妈床上,怀里抱着她最喜欢的兔子玩偶。那只兔子是明远去年过年给她买的,她走到哪儿都要带着。
“这丫头这两天睡不好,老做噩梦。”我妈叹了口气,给我倒了杯水,“她问我,爸爸是不是不要她了。”
我的手抖了一下,杯子里的水差点洒出来。
“你怎么说的?”
“我说爸爸没有不要她,爸爸是出了意外,没办法才离开的。”我妈在我对面坐下来,“晓燕,孩子还小,很多事情她不懂。等她长大了再慢慢跟她说吧。”
“嗯。”
“你公婆那边……怎么样了?”
我喝了口水,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我妈说了。从婆婆在太平间“认错人”,到大姑来谈房子店面,再到今天婆婆在灵堂里说的话。我妈越听脸色越难看,等我全说完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
“按法律来。”我说,“房子是婚后买的,虽然只写了明远的名字,但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店面也一样。我不是要抢他们的东西,但该是我的,我不会让。”
我妈点了点头,然后忽然问了一句:“你公婆为什么会在太平间里‘认错人’?你想过没有?”
“我想了,没想明白。”
“你再好好想想。”
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婆婆在太平间里抓着我的手喊“我的儿”,那个画面一遍遍在我脑子里回放。她的眼神、她的语气、她后来刻意的转变……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们想让我替明远养他们。”
我妈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他们知道明远死了以后,房子、店面、存款都不是他们的。但只要我认了这个‘儿媳’的身份,只要我还住在那个房子里、还管着那个店,这些东西就还算‘老周家的’。”我说得越来越快,脑子里的线索一根根串了起来,“可如果他们知道我要分这些东西,他们就什么都没了。所以他们要在丧事办完之前,把房子和店面的控制权拿走。”
“那你怕吗?”
“我怕什么?法律站在我这边。”
“我说的不是法律。”我妈看着我,眼睛里有几十年人生经验的沉甸甸的分量,“我说的是人。你公婆在这个镇上活了大半辈子,亲戚朋友遍地都是。你呢?你嫁过来六年,除了我和你爸,你还有谁?真闹起来,街坊邻居会帮谁说话?你别高估了人的良心。”
我沉默了。我妈说的这些,我不是没想过。这是个小镇,人情大于天,很多事情不是按法律来就能解决的。婆婆在外面哭一场,大姑再添油加醋地传一传,我就是那个“男人刚死就抢家产”的恶媳妇。
“妈,”我握紧了杯子,“那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我没让你什么都不做。”我妈站起身,走到柜子前,从里面翻出一个旧布包,“我只是让你想清楚,怎么才能在保护自己的同时,不被人戳脊梁骨。”
她把布包放在我面前,打开,里面是一沓文件。
“这是你结婚那年我让你签的那份赠与协议的公证书。”我妈的声音很平静,“当时我给了你八万块钱,让你千万别告诉婆家。你还嫌我多心。”
“现在你不嫌了吧?”
我拿过那沓文件,翻了翻。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了,红色的公章还清清楚楚的。那八万块钱,是我妈省吃俭用攒了大半辈子的,她说这是给我留的退路。
“这些文件能证明那笔钱是我婚前的个人财产。”我抬头看着我妈,“可是这跟房子和店面有什么关系?”
“你拿着这个去找律师,让律师帮你算清楚。哪部分是夫妻共同财产,哪部分是婆家的出资,算清楚了,你心里就有底了。”我妈重新坐下来,拉过我的手,语气变得格外郑重,“晓燕,妈不是教你跟婆家对着干。明远做错了事,但他已经没了,你跟一个死人较劲没意义。你公婆呢,白发人送黑发人,也不容易。可不容易归不容易,他们不能因为你善良,就把你往死里欺负。”
“你记住了——你欠的是你自己,不是他们。”
我握着那份泛黄的公证书,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这两天我一直在绷着,在灵堂里跪着不哭,在婆婆面前硬着不哭,在所有人面前撑着不哭。可在我妈面前,我终究还是绷不住了。
“妈……”我扑进她怀里,像小时候那样嚎啕大哭,“我好累……我真的好累……”
我妈抱着我,轻轻拍我的背,什么都没说。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那是干了一辈子活留下的茧子。可被那只手拍着,我觉得安心。
哭了很久,我终于平静下来。我妈给我重新倒了杯水,又去看了眼糖糖,确认孩子没被吵醒,才又坐回来。
“还有个事,”她压低了声音,“明远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你有没有办法拿到?”
“什么?”
“你别误会,我不是要让你看那些糟心的东西。我是说,如果以后真的闹到法院去,那些记录能证明明远是过错方。虽然人死了,婚姻关系自然解除了,但在财产分割上——”
“妈,”我打断了她,“我不会拿那些东西出来。”
“为什么?”
“因为糖糖。”我看向卧室的方向,糖糖在里面睡得正香,“那些聊天记录如果真的拿出来,就会变成别人嘴里的谈资。他们会说,糖糖的爸爸在外面养女人。糖糖现在还小,可她总有一天会长大。我不想让她知道,她爸爸是这样的人。”
“可是……”
“妈,财产的事情我可以跟公婆慢慢谈,谈不拢就打官司。但明远在外面的那些事,到他死为止,就让它跟着他一起死吧。”我收回目光,看着桌上那张全家福,“就当是为了糖糖。”
我妈看了我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晚我带着糖糖回了自己家。小丫头在车上迷迷糊糊地醒了,揉着眼睛问:“妈妈,我们去哪儿?”
“回家。”
“爸爸在家吗?”
“不在。”
“哦。”她把脸埋进兔子里,过了好一会儿,闷闷地说,“妈妈,是不是因为我不乖,所以爸爸走了?”
我猛地踩了刹车,车子停在路边。我把糖糖从后座的儿童座椅里抱出来,紧紧搂在怀里。
“不是。不是因为你。糖糖是最乖的宝贝,爸爸走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他为什么走?”
“他……他是遇到了意外。就像路上有人摔倒了,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
糖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小脸埋进我的脖子里。她的呼吸热热的、软软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
“妈妈,你会不会也走?”
“不会,”我的声音有点发抖,“妈妈哪里都不去。妈妈永远陪着你。”
“那我们拉钩。”
“好,拉钩。”
一大一小两根手指勾在一起,在昏暗的车厢里晃了晃。糖糖终于放心了,把兔子塞到我怀里,说“妈妈你抱着它,它就不害怕了”,然后自己爬回后座,乖乖扣好了安全带。
我重新发动了车子,看着后视镜里女儿认真的小脸,心里又酸又涨。她才四岁,就已经在害怕被抛弃了。这种恐惧,不知道要在她心里留多久。
回到家,我哄糖糖睡了觉,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消息,发件人显示“婆婆”。
消息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字——
“明天上午来家里一趟,谈谈房子的事。你大姑也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个字发过去——
“好。”
关掉手机,我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房产证和明远的死亡证明,还有我妈给我的公证书,一并用一个文件袋装好。明天会是一场硬仗,我得把所有能用的东西都带上。
然后我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安静的街道。路灯把路面照得昏黄,偶尔有一辆电动车经过,车灯一闪就过去了。这个小镇的夜晚总是这么安静,安静到让人觉得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什么都发生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的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我走过去摸了摸它的叶子,发现有几片叶子边缘黄了,该修剪了。
明天吧。明天打完那场仗,回来给它修剪。
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养足精神。
我去洗了把脸,关灯上床。糖糖在梦里翻了个身,把小脚丫蹬在我肚子上。我把她的小脚塞回被子里,然后闭上了眼睛。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第5章 老周家的规矩,不是我的规矩
第二天一早,我把糖糖送去了我妈那儿。
“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我妈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炒菜的铲子。
“不用。我自己能行。”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有坚持,只是说了句“有事打电话”,就抱着糖糖进了屋。
我开着明远那辆旧车往公婆家去。他们住在镇西头的一个老旧小区里,六层的板楼,他们住一楼。明远活着的时候,我们每个周末都要回来吃一顿饭,婆婆嫌我做饭不好吃,每次都要亲自下厨。我就在厨房里帮着洗菜切菜,听她念叨东家长西家短。
那时候我觉得这就是日子的样子——平平淡淡,有磕碰但没大矛盾。
现在车停在同一个地方,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敲了门,开门的是大姑。她今天换了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还是烫着小卷,脸上的笑容比上次更热情了几分,热情得让人觉得刻意。
“晓燕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你婆婆一大早就去买菜了,说要给你做顿好的。”
做顿好的?我在心里冷笑了一下。鸿门宴吧。
公婆家的客厅不大,摆着一套老式的实木沙发,茶几上放着几盘水果和瓜子。公公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烟,看见我进来,把烟按灭了,咳嗽了一声。
“坐吧。”
我坐下来,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公公的目光在文件袋上扫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婆婆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晓燕来了?先坐会儿,菜马上就好。”
“不用忙了妈,咱们先把事情说了吧。”
婆婆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讪讪地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到了公公旁边。大姑也搬了把椅子,坐在我和公婆之间,摆出了一副“见证人”的架势。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墙上的老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晓燕啊,”最后还是大姑先开了口,语气亲热得像是拉家常,“你婆婆跟我商量了好几天,总算是理出了个章程来。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什么就说什么,你别嫌大姑说话直。”
“您说。”
“明远这一走呢,最难的就是你公婆。老两口辛苦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把儿子供出来,眼看着日子越过越好了,偏偏出了这样的事。”大姑叹了口气,“他们的意思是,往后呢,你带着糖糖好好过日子,想住哪儿住哪儿,想嫁人就嫁人,他们不拦着。但是这房子和店面,毕竟是老周家的基业,不能就这么散了。”
“什么叫‘老周家的基业’?”
“就是……”大姑看了婆婆一眼,“就是这两样东西,不能改了姓。房子和店,都是你公婆掏了大半辈子积蓄弄起来的,现在明远没了,这两样东西理应还给他们。”
我靠在沙发背上,慢慢说道:“大姑,我给您算笔账。那套房子是婚后买的,虽然是明远的名字,但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按照法律规定,这套房子的一半本来就是我的,另一半才是明远的遗产。”
“遗产的话,第一顺序继承人是配偶、子女、父母。也就是说,明远的那一半,我、糖糖、公公和婆婆四个人平分。加在一起,这套房子四分之三的份额是我和糖糖的。”
“什么法律不法律的!”婆婆突然拍了一下茶几,“那是老周家的房子!你嫁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现在凭什么分这么多?!”
“妈,您别激动,”我的语气依然很平,“我不是要跟您抢东西。我跟您算这笔账,是让您知道法律是怎么规定的。您要是觉得我说的不对,可以去找律师问。”
“律师?”婆婆的声音尖了起来,“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是铁了心要跟我们撕破脸是不是?行,那我也不跟你客气了。房子是我掏的首付,装修也是我花的钱,你要想分,把我掏的钱还回来!一分都不能少!”
“首付您掏了十二万,装修八万,一共二十万。这二十万是您和公公对明远的赠与,赠与的东西是不能再要回去的。”
婆婆的脸彻底白了。她指着我,手指抖得厉害:“你……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儿子才死了几天,你就跟我算账!你嫁进来六年,吃我们的喝我们的,你算过没有?!”
“妈,”我看着她,“我这六年每天六点起来给明远做饭,他换下来的衣服我从来没让他自己洗过。他在外面跑生意,家里大事小情全是我一个人操持。您生病住院,是我在医院守了您一个星期,端屎端尿的,您忘了?”
婆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大姑在旁边急了:“晓燕,话不能这么说。你照顾家里那是一个媳妇的本分,怎么能拿来当条件讲呢?再说了,你当初嫁进来,老周家可没亏待过你。”
“本分?”我笑了一下,“大姑,您跟我说本分,那我问您——明远在外面养女人,您觉得那是他当丈夫的本分吗?”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婆婆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公公低着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把脸都遮住了。
大姑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她收起那副亲热的嘴脸,声音冷了下来:“晓燕,既然你非要把话说绝,那我就跟你说透了。你公婆年纪大了,就这么一个儿子,现在人没了,他们得有个保障。房子和店面你要是执意按法律来分,他们老两口以后怎么办?你让他们喝西北风去?”
“他们还有退休金,还有这套老房子。他们不是活不下去。”
“你!”大姑气得脸都红了,“你可真是铁石心肠!”
“不是铁石心肠,”我说,“是不该我背的锅,我不背。您口口声声说要保障老人,可您想过没有——糖糖才四岁,她是明远唯一的孩子。这个家要是真的为老人着想,最先保障的不该是糖糖吗?”
“糖糖一个丫头,以后嫁出去了——”
“大姑,”我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硬,“您也是女人。”
大姑的话被噎了回去。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终于有了几分心虚。
客厅里又安静了。墙上的老钟敲了十一下,沉闷的钟声在屋子里回荡。
婆婆忽然站了起来。她走到我面前,我以为她要继续吵,但她没有。她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蹲下来,抓住了我的手。
“晓燕,”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哭腔,“妈知道明远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可是妈真的没办法了……我跟你爸老了,没用了,就指着这点东西养老。你要房子,妈给你一间行不行?你带着糖糖住,住到糖糖成年,到时候再说——”
“妈。”
“晓燕,算妈求你了……”
婆婆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滴砸在我的手背上。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满是老茧和裂口。我低头看着她的手,想起这双手给我做过饭、抱过糖糖、在我生病的时候摸过我的额头。那些好,都是真的。
可那些伤害,也是真的。
我轻轻抽回了手。
“妈,我不会让您和爸老无所依。”我看着她的眼睛,“但该是糖糖的东西,我一个子儿都不会让。这样吧,房子归我和糖糖,我带着糖糖继续住。店面呢,按法律该分多少分多少。但我的那份,我放在那儿不动,店面的经营收益,每年给您和爸分三成当生活费。”
婆婆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大姑在旁边快速算了一下,皱起了眉头:“三成?”
“店面每年的利润大概七八万,三成就是两万多,加上爸妈的退休金,他们的日子不会难过。如果店面亏了,没有利润,我照样按两万保底给他们。”我看向公公,“爸,您觉得呢?”
公公掐灭了烟,抬起头看我。他眼睛红了,但没哭,嘴唇抿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你说的……算数?”
“算数。”
“写下来。”
“行。”
我打开文件袋,拿出纸和笔,把刚才说的条件一条一条写了下来。婆婆擦干眼泪,站在旁边看我写。我写完之后递给公公,他戴上老花镜看了一遍,然后递给婆婆。婆婆看完,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把纸还给了我。
“如果你们同意,咱们就签个字,找个公证处公证一下。”我说,“如果不同意,那咱们就按法律程序走。我不是在威胁你们,我就是想让你们知道,我不是来抢东西的。”
公婆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大姑在旁边张了张嘴,被婆婆一个眼神制止了。
“行。”公公最后说了一个字。
我点了点头,在协议上签了字,然后把纸推过去。公公拿起笔,手抖了抖,也在上面签了字。婆婆最后一个签,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滴在纸上,把墨水洇花了一小块。
签完字,我把协议收好,准备起身告辞。
“晓燕,”婆婆忽然叫住了我,“你以后……还来吗?”
我在门口站住,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过年过节,我会带糖糖来看你们。你们是她爷爷奶奶,这个改不了。”
婆婆没再说话。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站在楼下,看着这栋老旧的居民楼,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卸下了一个很重的包袱。不是轻松,是终于不用再装了。
手机响了,是苏婉蓉打来的。
“周太太,我今天下午就带我妹妹走了。她的后事……都办好了。”苏婉蓉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比之前平静了很多,“我走之前想再见您一面,方便吗?”
“方便。你在哪儿?”
“火车站。”
“等我,我过去。”
我开着车往火车站去。路上经过明远的建材店,店门还关着,卷帘门上贴着的“老板有事,今日歇业”的纸条已经被风吹得只剩一个角了。我放慢车速看了一眼那个店面,忽然想起苏婉清的那封信。
她说,明远手机里有和她的聊天记录,还说“老婆只知道带孩子做饭,一点都不理解他”。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不理解他?
我陪他创业、管家里、带孩子、省吃俭用帮他还贷款——他觉得我不理解他?
然后他跟一个二十二岁的小姑娘诉苦,说自己婚姻不幸福。
我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有些男人的“不幸福”,不是因为老婆做了什么,而是因为老婆太好说话,好到让他觉得可以随便踩,踩完了还能在外面找个崇拜他的小姑娘。
苏婉清是个牺牲品。可我不是。
火车站人不多,苏婉蓉站在候车厅门口,身边放着一个行李袋和一个用黑布包着的盒子。我知道那个盒子里是什么——是苏婉清的骨灰。
我走过去,把车停好,从车里拿了一个袋子递给她:“路上吃的东西,给你买了点。”
苏婉蓉接过去,低头一看,袋子里装着面包、火腿肠、两瓶矿泉水和一袋水果。她的眼眶又红了:“周太太,您不用……”
“别哭了,”我说,“哭了一路了,眼睛该坏了。”
她使劲忍着,把眼泪憋了回去。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这是我收拾婉清东西的时候找到的,想了想,还是应该给您。”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个U盘。
“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没有打开看。上面写着‘周哥’两个字,应该是跟您先生有关的。我觉得……”她犹豫了一下,“也许您用得上。”
我把U盘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广播里传来列车进站的提示音,苏婉蓉拎起行李袋和骨灰盒,朝我鞠了一躬:“周太太,谢谢您。我替婉清谢谢您。”
“一路平安。”
她转身走进了候车厅,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我挥了挥手。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回到车里,我把U盘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银色的外壳上确实用记号笔写着“周哥”两个字。苏婉清的字迹,和那封信上的一模一样。
我没有电脑,没法立刻查看里面的内容。我把U盘装进了包里,发动了车子。
回到镇上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了。我去了我妈那儿接糖糖,小丫头正在院子里跟我妈养的鸡玩,追着一只芦花鸡满院子跑。看见我来了,她咯咯笑着扑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根鸡毛。
“妈妈!外婆的鸡生蛋了!我捡了两个!”
“真棒。”我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咱们回家好不好?”
“好!”
跟我妈说了几句话,我把糖糖放进车里,开着车慢慢往家走。路上糖糖在后面叽叽喳喳地跟我说鸡、说兔子、说外婆给她做了什么好吃的,说了一路。我在前面开着车,听着她奶声奶气的念叨,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插上了那个U盘。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点开来,是一堆工作文件——店里的进货单、客户名单、工程报价,这些应该是苏婉清做会计的时候经手的东西。我挨个点开看了看,大部分都是正常的业务文件。
直到我点开了最后一个文件。
那个文件名叫“账目汇总”,里面是苏婉清整理的一份详细的资金流水,记录了明远的建材店过去一年的收入和支出。我一条一条往下看,越看眉头越紧。
店里的钱,比我想象的要多。
去年一年的净利润大概有十五六万,远不止明远跟家里说的“七八万”。他把一半的利润藏了起来,存进了一个我从来不知道的账户里。而那个账户里的钱,在过去几个月里,陆陆续续转出去了好几笔,收款人是一个叫“苏婉清”的账户——不对,苏婉清的工资不走这个账户,这是另外一个账户。
我盯着那串账号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了什么。我从包里翻出苏婉清那封信,重新看了一遍。
“……她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我以为是正经挣的……”
苏婉清每个月往家里寄的钱,有一部分,大概就是这个账户里的。
但苏婉清每个月寄回家的钱是两千块,可这个账户每个月转出的金额是三千到五千不等。多出来的那些钱去哪儿了?
我又仔细看了看转账记录,发现每次转出的钱都会在几天后,从另一个账户转回来一部分,回来的时候备注写着“还款”。
苏婉清在借钱?还是……有人在用她的账户过账?
我把U盘里的文件全部复制到了自己的电脑上,然后把U盘拔下来,放进了保险柜里。这份文件,也许以后用得着。
现在不急。先把眼前的事情理清楚。
我给小王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小王的声音有些慌张:“喂……老板娘?”
“小王,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我家里还有点事,得过两天……”他支支吾吾的。
“行,你回来以后来店里一趟,我有事问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小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郑重:“老板娘,有件事我一直想跟您说。”
“什么事?”
“周哥出事那天,他本来不打算去邻市的。是有人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他才临时决定去的。”
我的手握紧了手机。
“你怎么知道的?”
“那天我在店里,听见周哥接电话。他接完电话脸色不太好看,说有点事要出趟门。我问他是谁打的,他没说,但我听到他在电话里喊对方‘老周’。老板娘,周哥家里还有谁姓周?”
我握着手机,心跳得很慢很重。
老周。明远家里姓周的男人,一个是公公,另一个是他堂叔。但公公一直用的手机号我知道,不是陌生的号码。那个堂叔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也不回来几次。
那还有谁?
“老板娘?您还在听吗?”小王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在。”我说,“你回来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有话当面问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电脑前,脑子飞快地转着。明远出事那天,有人给他打了电话,他接完电话脸色不好看,然后临时决定去邻市。他和苏婉清死在去邻市的高速上。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6章 有个东西叫真相,它从来不会迟到
小王回来那天是个阴天。
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闷得人透不过气来。我一个人待在建材店里,把店里的账本和文件全部翻了出来,对照着苏婉清U盘里的那份账目汇总,一笔一笔地核对。
越对越心惊。
这家店过去一年的利润,明远藏了至少一半。他跟我说店里生意不好、只能勉强维持,可从账面上看,去年一年光是卖给两家装修公司的瓷砖就赚了八九万。那两家公司付款很准时,每次都是打到明远的私人账户里,从来没有走过店面的对公账户。
是他在转移婚内财产。
我坐在收款台后面,看着面前摊开的账本和计算器上跳动的数字,手指尖冰凉冰凉的。结婚六年,我一直以为这个家虽然不算富裕,但至少是透明的。他赚钱养家,我管好家里,虽然平淡,但谁也没有二心。
可实际上,他早就开始偷偷攒自己的“私房钱”了。
不,不是私房钱。那些钱他根本没花在家里——他花在了苏婉清身上,花在了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日子里。那盒费列罗巧克力、那盒面膜、那两瓶草莓酸奶,大概只是冰山一角。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账本合上。
这时店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门上的风铃叮铃铃地响了一阵。我抬头看,是小王。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背着个旧书包,脸色有些憔悴,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老板娘。”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进来吧,把门关上。”
小王关好门,在收款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二十出头的样子,瘦瘦高高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挠头。他是明远招来的第一个员工,跟着明远干了三年,算是店里的老伙计了。
“家里的事处理完了?”我问。
“处理完了,就是我奶奶摔了一跤,在医院住了几天……”小王挠了挠头,迟疑了一下,“老板娘,我听说周哥的事了。那天挂了您的电话以后我就一直想回来,可是实在走不开。对不起。”
“没事。你奶奶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能下地了。”小王推了推眼镜,“老板娘,您叫我来……想问什么?”
我把账本推到他面前:“这些账,你帮我对一下。哪些是真实流水,哪些是明远让你做的假账,你给我指出来。”
小王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小王,”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平静,“明远已经没了,我不会追究你帮他做假账的事。但有些事情我必须知道。你不说的话,我只能报警,让警察来查。”
“别……别报警。”小王的声音有点抖,“我说。我都说。”
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把椅子往前拉了拉。
“周哥一年前开始让我做两本账。一本是给嫂子您和税务局看的,上面写的利润大概一年七八万。另一本是真实的,他存在自己的一个私人账户里。那个账户的事情,店里除了周哥,就我一个人知道,连苏婉清都——”他忽然顿住了,有些心虚地看了我一眼。
“继续说。”
“苏婉清应该也知道。她是会计,进出账都要过她的手,周哥瞒不了她。”小王的声音越来越小,“其实我一直觉得周哥跟苏婉清走得太近了。有好几次晚上我回店里拿东西,都看见他们俩还在店里,门关着,说是加班理账。”
“你信吗?”
小王没回答,但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继续说账的事。”
“那个私人账户里存了大概多少钱?”我问。
“我经手的……”小王在脑子里算了算,“大概有十一二万吧。但上个月周哥跟我说,账户里的钱差不多都转走了,让我把账做平。”
“转去哪儿了?”
“他没说,我也没敢问。但有一次他打电话,我在旁边听见了一耳朵。他管电话那头的人叫‘爸’。”
“爸?”
“对。他说……”小王努力回忆着,“‘爸,钱我已经转过去了,你先收着,别跟妈说。’大概是这个意思。”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账本的边角,指节发白。明远把藏下来的钱转给了公公,而且是瞒着婆婆的。为什么?
“还有,”小王继续说,“出事那天,周哥本来不打算去邻市的。原计划那天下午他要去一个工地结款,但接了个电话以后,他就改了主意。”
“电话是谁打的?”
“我不确定,但周哥接电话的时候喊了好几声‘爸’。挂了电话以后,他脸色很难看,让我帮他查去邻市的高速路况。我帮他查了,说路况正常。然后他就给苏婉清打了个电话,让她收拾一下跟他出趟门。”
“苏婉清去了吗?”
“去了。大概半小时以后,苏婉清来店里了,他们俩一起走的。”小王的声音低了下去,“再后来……就出事了。”
店里安静极了,只有收款台上那台老电脑的风扇嗡嗡地转着。我闭上眼睛,把小王说的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公公给明远打了电话,明远接了电话以后脸色难看,临时决定去邻市,还带上了苏婉清。然后他们在高速上追尾了大货车,两人都没了。
公公在电话里说了什么?明远为什么要带苏婉清去邻市?他们去邻市到底是为了什么?
“老板娘?”小王小心翼翼地叫了我一声,“您没事吧?”
“没事。”我睁开眼睛,“你刚才说的这些话,你能为它的真实性负责吗?”
“能。”小王认真地点头,“我说的都是真的,没有半句假话。老板娘,周哥虽然是我老板,可他人已经没了,我不能帮他说假话。”
“行。如果以后需要你作证,你愿意吗?”
小王犹豫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愿意。”
我站起来,走到店门口,透过玻璃门看向外面。天还是灰蒙蒙的,街上没什么人,对面的水果店老板娘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这个世界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小王,店里的钥匙你还有吧?”
“有。”
“从明天开始,你正常来上班。店暂时由我接手,你帮我一起把账目理清楚。店面以后怎么经营,等我全部理清了再说。”
“好。”小王答应得很干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我,“老板娘……那个,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您……挺不容易的。周哥的事,不是您的错。”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小王挠了挠头,推门出去了。
店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回到收款台后面,打开明远那台旧电脑,开始翻看他的邮件和聊天记录。电脑没有设密码,大概是他没想到有一天会有别人用这台电脑。
桌面上有个文件夹叫“个人”,我点开看了看,里面是些照片和文档。大部分是店里的东西,也有一些私人的——几张糖糖的照片,一张我和他的合影,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收据截图。
我注意到里面还有一个新建文件夹,名字叫“新店”。点开一看,里面是一些商铺的租赁信息和装修方案,日期都是最近三个月的。资料显示,明远在邻市看中了一个铺面,已经交了意向金,准备开一家分店。
他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
我又翻了翻文件夹里的其他文件,找到了一份打印出来的租赁合同草稿,上面的承租方写的是“周明远(个人)”,没有提到我的名字,也没有提到现在的这家店。铺面地址在邻市一个新建的建材市场里,面积比现在的店大一倍,租金是现在的三倍。
合同的落款日期是上个月。也就是说,明远打算在上个月就把合同签了。
可店里的钱都转走了,他哪来的钱开新店?
我把租赁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发现合同的最后一页附着一份“资金来源说明”,上面写着:首期租金及装修费用共计十八万元,来源于“家庭自有资金”。
十八万。
我忽然想起那份账目汇总里提到的、明远藏在私人账户里的十一二万。数目对不上。就算加上他转给公公的那笔钱,也凑不够十八万。
差的那一部分,是哪来的?
我继续在电脑里翻找,在回收站里发现了一个被删除的Excel表格。还原出来打开一看,是一个贷款计算表——明远以店面的名义向一家小额贷款公司贷了八万块钱,贷款期限一年,每个月还七千多。贷款的抵押物,是现在这家店的库存货物。
他用这家店的货作抵押,贷款去开新店。
而这家店,是他和我婚后的共同财产。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那些数字,心里像是被人拿锤子狠狠砸了一下。他不光在外面养女人、转移婚内财产,还偷偷贷款、把共同财产的店铺拿去抵押——这些事情,我全都被蒙在鼓里。
六年婚姻,我以为自己嫁的是一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可实际上,这个男人在他死之前,已经把我从这个家的未来里彻底踢出去了。
新店是他的个人名义。贷款他偷偷办的。钱他转给了他爸。身边还带着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
我忽然又想起了那封信。苏婉清说,周哥跟她说他会离婚的,让她再等等。
原来他是真的打算离婚。他打算把我甩掉,带着钱和苏婉清去邻市开新店,开始他的“新生活”。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彻底抽空了的感觉。结婚的时候,我妈跟我说,嫁人要嫁老实人,老实人不会欺负你。可我现在才知道,最可怕的不是坏人,是那个你以为很了解、其实一点都不了解的人。
他骗了我六年。
手机忽然响了,把我从失神中拽回来。是婆婆打来的。
“晓燕,你现在在店里?”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着急。
“对。”
“你赶紧过来一趟,家里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你来了再说。快点。”
电话挂了。我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我关上电脑,锁好店门,开车往公婆家赶。
一路上脑子很乱。什么事情能让婆婆这么着急?该谈的条件不是都谈好了吗?难道她要反悔?
到了公婆家楼下,还没停好车,就听见楼上传来吵架的声音。是婆婆和大姑的声音,两个人吵得很凶,声浪从一楼的窗户里传出来,整栋楼都听得见。
我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门没关严,推开一看,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上的果盘摔在地上,瓜子壳和橘子皮撒了一地。大姑站在客厅中间,脸涨得通红,指着婆婆的鼻子骂。婆婆坐在沙发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公公站在窗户边上,背对着她们,一声不吭。
“这是怎么了?”我走进门,站在两人中间。
“你来得正好!”大姑看见我,像是找到了援军,“你来评评理!你公公婆婆背着我,把一笔钱藏起来了!要不是我今天翻到了存折,他们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什么钱?”
“你问你婆婆!”大姑气得发抖,“明远出事前一个月,给她转了六万块钱!她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六万块。
我转过头看向婆婆。婆婆低着头,不敢看我,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
“妈,怎么回事?”
婆婆的肩膀抖了一下,但没说话。大姑在旁边冷笑了一声:“怎么回事?我告诉你晓燕,你婆婆精着呢!明远在外面养女人,她从头到尾都知道!她不光知道,她还帮着瞒!那六万块钱,就是明远给她让她瞒着你的‘封口费’!”
我感觉自己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
“妈,”我的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的,“大姑说的是真的吗?”
婆婆还是不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行,不说也行。”我转向公公,“爸,您说。明远转给您的那些钱,是怎么回事?”
公公的背影僵了一下。他慢慢转过身来,脸上灰白灰白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你怎么知道……他给我转钱了?”
“我不光知道他给您转钱了,我还知道他私下贷款了八万块,用店里库存做的抵押。我还知道他在邻市看好了铺面,打算开新店。”我看着公公的眼睛,“这些事情,您都知道吧?”
公公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大姑在旁边张大了嘴:“什么?!他还贷款了?!”
“贷了,一共贷了八万,加上之前转走的十二万,一共二十万。”我把数字报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不真实,“他想把这些钱全部转移到你们名下,然后在邻市开一家新店。新店的承租人是他个人,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他想离婚。”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墙上的老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婆婆忽然嚎啕大哭起来:“我是知道一点……可我不知道他要贷款啊!他只是跟我说他在外面有人了,让我别跟你讲,他说他会处理好的!那六万块钱是他让我帮他存着的,说以后有用处!我也不知道他想离婚啊——”
“你闭嘴!”公公忽然吼了一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婆婆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愣愣地看着公公,眼泪还挂在脸上。
公公的手在发抖,夹着的烟灰掉了一地。他看看婆婆,又看看我,最后把目光落在了茶几上那份签好的协议上。
“晓燕,”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爸跟你……说句实话。明远转给我的那些钱,我一分都没动。他说那是给糖糖的教育基金,让我帮他存着,等糖糖长大了上大学用。我……我不知道他在外面欠了贷款。”
“那六万呢?”我看向婆婆。
婆婆哭得更凶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那六万……那个小苏……她家里人知道以后,来闹过。明远怕事情闹大,让我拿了六万块钱给她们当‘封口费’。可那六万我没全给,只给了三万,剩下的三万……”
“剩下的三万呢?”
“在……在床底下。”
大姑猛地冲到卧室里,一阵翻箱倒柜,然后拎着一个布袋子出来了。她把袋子往茶几上一倒,三沓钞票散落出来,整整齐齐地用橡皮筋扎着。
三万块钱。
我看着那三沓钱,觉得它们格外讽刺。婆婆明知道儿子在外面有人,不但不告诉我还帮他瞒着,甚至帮他拿钱去堵情人的家人。我做了六年的早饭、洗了六年的衣服、守了六年的家——换来的就是这个。
“晓燕,”婆婆哭着过来拉我的手,“妈对不起你,妈真的对不起你。可明远是我儿子,他求我帮忙,我不能不帮啊……他不是坏孩子,他就是一时糊涂……”
我抽回了手。
“妈,他是不是坏孩子,我心里有数了。”我拿起茶几上那三沓钱,放到婆婆面前,“这钱您留着吧。明远转给爸的那些钱,我也不要了。但我有两个条件。”
“你……你说。”婆婆抬起哭肿的眼睛看着我。
“第一,那份协议重新签,房子和店面按法律规定的来,该是谁的就是谁的。第二,”我顿了一下,“以后不要再骗我。什么事情咱们摊开来说,行就行,不行就不行。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但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当傻子。”
婆婆忙不迭地点头,眼泪又掉了一串下来。公公站在窗边,还是没有说话,但他把烟掐灭了,慢慢地转过身来,朝我点了一下头。
大姑在旁边看着这一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我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本地的座机号码,看着有些眼熟,但我一时想不起来是谁的。
“喂?”
“是周明远先生的家属吗?我这里是县交警大队。”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正式,“关于周明远先生的交通事故,我们有一个最新的情况需要通知您。”
我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什么情况?”
“事故车辆的刹车系统存在被人为破坏的痕迹。我们初步怀疑,这可能不是一起普通的意外。请您明天上午来一趟交警大队,配合我们做进一步调查。”
我握着手机,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刹车系统。人为破坏。不是意外。
这几个词在我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每转一圈,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慢慢放下手机,转过身,看着还坐在沙发上的公婆。他们也正看着我,脸上带着茫然和不安。
“怎么了?”婆婆小心翼翼地问。
我看着她的脸,犹豫了一下。
“没什么,”我说,“明天我有点事要处理。我先走了。”
我没有告诉他们电话的内容。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走出公婆家,天终于开始下雨了。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我站在楼下的雨里,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明远藏钱、贷款、打算离婚,这些我都查到了。可现在警方说,那场车祸可能不是意外。
有人想要他的命。
是谁?
第7章 那通电话拨出去的时候,他一定很害怕
雨下了一整夜,到第二天早上还没有停。
我醒来的时候,糖糖还在睡。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手里还攥着那只兔子的耳朵。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给她掖好被子,然后去厨房做早饭。
煎蛋、热牛奶、烤面包片。我机械地完成每一个动作,脑子里却一直在想着昨天那通电话。刹车系统被人动过手脚——这句话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本打算自己一个人去交警大队,但转念一想,还是给我妈打了电话,让她过来帮忙看着糖糖。我妈来的时候带了一把湿漉漉的伞,进门就问:“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又跟你婆婆吵架了?”
“没有,有点别的事。”
“什么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警方说的情况跟我妈说了。我妈听完,脸色一下子变了,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妈?”
“你怀疑是谁?”
“我不知道。可能是生意上得罪了人,也可能是……”我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也可能是什么?”我妈追问。
“也可能跟苏婉清有关。”我说,“她姐姐跟我说过,苏婉清想跟明远分手,但明远不让。如果他们俩之间闹了矛盾……”
“你想说是那个女孩害了明远?”
“不是,”我摇头,“她也死在车上了,不可能害明远。但她有没有跟别人说起过这些事?有没有人替她出过头?她家里有没有……”
说到这儿,我忽然想起了苏婉蓉给我的那个U盘。那里面除了账目文件,还有什么?我看得很仔细,可万一漏了什么?
“你别自己瞎猜了。”我妈站起来,把糖糖的牛奶杯放进水槽里,“先去交警大队,听听警方怎么说。”
我点了点头,换了件外套出门。雨还在下,不大,但很密,打在车窗上沙沙地响。我开着车往交警大队走,路上经过建材店的时候放慢了速度,看见小王的电动车已经停在门口了——他还挺守约,今天就来上班了。
交警大队在县城边上,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门口停着几辆警车。我把车停好,进去了以后报了名字,一个年轻的女交警把我领到了二楼的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便装,脸色黝黑,眼神很锐利;另一个是个年轻小伙子,穿着制服,面前放着一个文件夹,看样子是负责记录的。
“陈女士,请坐。”中年男人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我姓刘,是负责这起事故的刑警。这位是小张。”
我点了点头坐下来。刘刑警也没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事故车辆的检测报告出来了。刹车系统的液压管上有一个很规则的切口,不是撞击导致的断裂,是用工具割的。”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照片推到我面前。照片上是刹车管道的特写,切口整齐平滑,确实不像是意外破损。
“这个切口很隐蔽,不仔细查很容易漏掉。我们的技术人员是在第二次复检的时候才发现的。”刘刑警的语气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我的反应,“割这个口子的人有一定的汽车知识,知道割到什么程度刹车油会慢慢漏掉,而不是一下子失灵。这样一来,短时间内刹车还能用,但连续使用一段时间以后,刹车油漏完了,刹车就会突然失效。”
“所以说,这不是临时起意?”
“绝对不是。”刘刑警摇了摇头,“作案人知道周明远那天要上高速,算好了时间和路程,就是要让他在高速行驶的时候刹车失灵。”
我觉得后背一阵发凉。高速行驶的车辆突然刹车失灵,结果只有一个——车毁人亡。
“是谁……谁会这么做?”
“这也就是我们想请陈女士帮忙的地方。”刘刑警往前倾了倾身子,“周明远生前的社会关系,您能跟我们说说吗?他有没有跟人结过仇?有没有生意上的纠纷?或者……”
他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感情方面的情况,您了解多少?”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明远的生意往来、那个私密的银行账户、苏婉清的事情、甚至是公婆隐瞒财产的事——一件一件,有条有理。刘刑警听得很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
“您是说,周明远打算在邻市开新店,而且已经贷款了?”刘刑警抬起头。
“是的。我在他电脑里看到了贷款协议。”
“那这笔贷款……”
“是用现在这家店的库存做的抵押。他签的是个人担保,没有经过我的同意。”
刘刑警和旁边的小张对视了一眼。小张在文件夹里翻了翻,抽出一张纸递给我:“陈女士,您看一下这个。”
是一张通话记录的打印件,上面是明远出事前几天的通话记录。最后一个电话的号码,被圈了出来,旁边备注着“时长:12分38秒”。号码的归属地,是邻市。
“这个号码是?”
“一个叫赵岩的人,四十三岁,在邻市做建材批发生意。”刘刑警说,“我们查过,周明远出事前一周,跟这个赵岩通了五次电话,每次都超过十分钟。而就在事发前一天,赵岩给周明远的账户转了一笔钱——十八万。”
十八万。正是新店首期租金和装修费的数目。
“这个赵岩是什么人?”
“明面上是周明远的上游供应商,做瓷砖批发的。但根据我们目前的调查,这两个人的关系不止是生意往来那么简单。”刘刑警翻了一页笔记,“赵岩三年前在邻市开了一家建材城,一直在招商。周明远看中的那个铺面,就是赵岩建材城里的。”
“他们是合作关系?”
“比合作更近一点。赵岩在去年曾经来过你们县两次,每次都跟周明远和苏婉清一起吃饭。”刘刑警把一张照片推过来,“这是我们在苏婉清手机里找到的。”
照片是三个人在饭桌上的合影。左边是明远,右边是一个中年发福的男人,中间是苏婉清。苏婉清端着酒杯,笑得很开心。明远脸上也带着笑,看起来跟那个赵岩很熟络的样子。
“这个赵岩和苏婉清……是什么关系?”
“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苏婉清来这边打工之前,曾经在邻市的赵岩建材城里上过半年班。”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苏婉清认识赵岩。她是先认识了赵岩,才来明远的店里上班的。而她来明远店里上班的时间,正好是赵岩来县里“考察”之后。
“陈女士,”刘刑警的声音把我从混乱的思绪里拉回来,“有个问题想请您帮忙核实。您认识一个叫周建军的人吗?”
周建军?
我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认识。姓周的话,可能是明远老家的亲戚?”
“您公公叫什么?”
“周建国。”
“周建军是周建国的……”
“弟弟。”我说,“明远的叔叔。但他在外面打工,好多年没回来了。”
刘刑警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说:“周建军两个月前回了一趟县里,住在您公婆家。他走的时候正好是周明远出事前一周。我们查到周建军在邻市的一个ATM机上取过一笔钱,金额是两万块。那笔钱是从赵岩的账户转过去的。”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明远的叔叔、邻市的建材商、苏婉清、贷款、新店、刹车被破坏……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都拼不到一起。
“刘警官,”我说,“我不明白。这些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坦率地说,我们目前也没有完全搞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刘刑警合上了文件夹,“周明远的死不是意外,是谋杀。而且,作案的动机跟他周围这些人的利益纠葛有直接关系。”
谋杀。
这两个字砸在我心上,沉甸甸的。我想象着那天的情景——明远开着车上了高速,苏婉清坐在副驾驶。他不知道刹车已经被人做了手脚,也许还在跟苏婉清说着开店的事情,说着他们的未来。然后他踩下刹车,发现什么都没发生。
车以一百多码的速度冲向前面的大货车。
他在最后那几秒钟里想了什么?
走出交警大队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空露出一小片蓝色,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忽然觉得腿软得站不住。
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警方调查的情况。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晓燕,这件事你别自己掺和。让警察去查。”
“我知道。”
“我说真的。如果是有人故意害了明远,那个害他的人现在肯定心虚。你别跟任何人说起你在配合警方调查,尤其是你公婆那边。”
“为什么?”
“万一他们知道什么,你问了不该问的,打草惊蛇怎么办?”我妈的声音很严肃,“你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管明远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他被人害了,这个公道得替他讨回来。但你得先保护好自己。”
“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台阶上又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停车场走。
回去的路上,我特意绕到了建材店。小王的电动车还停在门口,店里亮着灯。我推门进去,小王正蹲在地上整理瓷砖样品,看见我来了,站起来擦了把汗。
“老板娘,您来了。我把上个月的库存对了一下,少了几箱货,我估摸着是周哥出事前出的,还没记账。”
“辛苦你了。”我走到收款台后面坐下来,想了想,开口问他,“小王,你认识一个叫赵岩的人吗?”
小王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抹布,挠了挠头:“赵岩……周哥跟他做过生意,是邻市一个搞建材批发的。去年他来县里的时候,周哥让我请他吃过饭。”
“这个人怎么样?”
“看着挺豪爽的,吃饭喝酒都是他请的,说话嗓门大,拍着桌子讲段子那种人。”小王回忆着,“不过后来周哥跟我说,跟赵岩打交道要小心,说这人心太黑,动不动就给人下套。”
“下套?”
“对,好像是说赵岩喜欢先借钱给别人,等人家还不上就拿铺面抵押,之前邻市好几个小建材店就是这么被他吞掉的。”小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有一次我听见周哥和赵岩打电话吵架,周哥的声音很大,隔着门都听见了。他说什么‘你别拿苏婉清的事威胁我’——这是原话。”
苏婉清的事。
赵岩拿苏婉清的事威胁明远。
我忽然有一个大胆的推测:苏婉清是不是赵岩安插在明远身边的?她来明远店里上班,是不是赵岩安排的?如果是的话,那赵岩的目的就很明确了——他要吞掉明远的店。
而明远不但没有反抗,反而跟赵岩越走越近,甚至要在赵岩的建材城里开新店。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苏婉清?还是因为赵岩手里有他什么把柄?
“小王,明远的叔叔,周建军,你见过吗?”
“见过一次。”小王说,“两个月前吧,他来店里找周哥,两个人关着门说了好半天。后来周哥出来的时候脸色特别差。我当时问了一句,周哥说没事,他叔就是来借钱的。”
借钱。和警方说的赵岩给周建军转了两万块钱对上了。但这个钱到底是“借”的,还是赵岩给周建军的“报酬”?如果是报酬,那周建军做了什么?
我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婆婆说过,苏婉清的家人来闹过,明远让她拿了六万块钱去“封口”。而那六万块钱,婆婆说只给了三万,剩下的三万藏在床底下。
剩下的三万。
为什么要剩下三万?是婆婆舍不得给,还是……有人告诉她不用给?
“老板娘?”小王看我愣神,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事吧?”
“没事。”我回过神来,“你把店看好,我有点事先走。”
从建材店出来,我直接去了公婆家。敲开门的时候,婆婆看见我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心虚。自从昨天大姑把那三万块钱翻出来以后,她在我面前就一直抬不起头。
“晓燕来了?吃饭了吗?冰箱里有——”
“妈,我问您个事。”我站在门口,没进去,“明远的叔叔周建军,两个月前是不是回来过?”
婆婆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弯腰捡起来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问这个干什么?”
“您就说是还是不是。”
“是……回来过。住了两天,就走了。”婆婆的声音有些不自然,“他说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回来看看我们。怎么了?”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拿什么东西?”
“拿什么东西……不就带了两件换洗衣服吗?”婆婆的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看我。
“妈,”我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警方今天跟我说,明远的车祸不是意外。有人在他的刹车上动了手脚。”
婆婆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她后退了两步,靠在门框上,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你说什么?”
“有人要害明远。警察正在查。”我看着婆婆的眼睛,“妈,您知道什么,现在说还来得及。如果瞒着不说,等警察查出来,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婆婆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我赶紧扶住她,把她搀到沙发上。公公听到动静从卧室里出来,看见婆婆那个样子,吓了一跳:“咋了这是?”
“你坐下,我有话说。”我的语气不容置疑。
公公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我把警方调查的结果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听我说到刹车被人割了口子的时候,婆婆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公公的脸色铁青,手里的烟抖得烟灰掉了一裤子。
“建军……他说他只是帮朋友做个中间人……”婆婆喃喃地说,“我不知道他要害明远……”
“什么中间人?”
婆婆抬起头,看了公公一眼。公公别过脸去,重重地叹了口气。
“让你妈说吧。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瞒不住了。”
婆婆哭了一会儿,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两个月前,周建军突然回来,说是有一个发财的机会要跟明远商量。他的朋友赵岩在邻市开了个建材城,想拉明远一起入伙。条件很优厚——铺面租金减半,赵岩还提供第一批货的赊账。
明远开始很动心,还专门去邻市看了两次。但后来,他回来跟公公说,不想跟赵岩合作了。他说赵岩这个人不干净,跟他搅在一起早晚要出事。
“那后来怎么又合作了?”
“因为那个苏婉清。”婆婆的声音带着恨意,“那个狐狸 精就是赵岩的人!赵岩让她来明远店里上班,勾引明远,然后拿他们俩的事要挟明远!说如果明远不入伙,就把他们的关系告诉你!”
“明远怕你知道,就答应了?”我说。
“他是怕你知道,可也不全是。”婆婆擦了把眼泪,“赵岩不光拿那个女的威胁他,还给他下了套。明远跟赵岩借过一笔钱,就是用来开新店的那十八万,签的借款合同。后来明远才知道,那份合同里夹着一个条款——如果逾期不还,明远现在这个店就得抵给赵岩。”
“他签了?”
“签了。签的时候没仔细看。赵岩那个人阴得很,合同写了七八页,密密麻麻的,关键条款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婆婆的嘴唇哆嗦着,“明远后来发现了,跟赵岩吵了好几次。出事前两天,他跟赵岩打了最后一个电话,说要去邻市找他当面谈。他要跟赵岩做个了断。”
“把合同拿回来。把苏婉清的事也说清楚。他说他不想再被赵岩控制了。”
“那天他带苏婉清一起去邻市,就是为了……”
“对。他要带那个女的去跟赵岩当面对质。”婆婆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他跟我说,妈,等我回来,我就跟晓燕坦白。他要跟你认错,跟你重新开始。”
我闭上眼睛。
这就是明远去邻市的原因。他不是去开店的,他是去了断的。他带着苏婉清去见赵岩,想当面把事情说清楚,想拿回那份合同,想摆脱赵岩的控制。
可他没有走到邻市。
“建军在这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我睁开眼睛,看着婆婆。
“建军……他是赵岩的马仔。”婆婆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满是屈辱,“他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就跟着赵岩干。赵岩让他回来游说明远,他就回来了。明远不肯合作以后,赵岩很生气,说要把明远弄破产。建军来找我们说‘劝劝明远’,被明远骂了一顿赶出去了。”
“明远出事以后,建军联系过你们吗?”
婆婆看了公公一眼。公公又点了一根烟,烟雾后面,他的声音闷闷的:“打过一次电话。问我们有没有警察来找过。我说没有。他就说,如果有警察问起来,就说他只是回来看望我们,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有没有说他在哪儿?”
“没说。”公公吐了一口烟,“我也没问。我不想再跟这个人有任何关系。”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准备走。婆婆忽然从后面拽住了我的衣角,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哀求:“晓燕……这些事,你都要告诉警察吗?建军再怎么混账,也是明远的亲叔叔……老周家要是出了一个杀人犯……”
“妈,”我转过身看着她,“明远是您儿子。他犯了错,但他不该死。他被人害死在高速公路上,死的时候才三十三岁。您要包庇害死他的人吗?”
婆婆的手松开了。
她瘫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失声痛哭。公公坐在旁边,烟燃到了尽头,烫了手指,他才如梦初醒般地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
我转身走出了公婆家。
外面的天又阴了下来。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天空,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刘警官?我是陈晓燕。我有重要情况要跟您汇报。”
第8章 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同一个人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警方展开了密集的调查。
刘刑警每隔两三天就给我打一次电话,通报调查进展。他们找到了周建军在邻市的落脚点,把人带回来审讯了。刚开始周建军什么都不说,死咬着“只是回来看哥哥嫂子”,但警方把他银行卡的转账记录、通话记录往桌上一拍,他就扛不住了。
他承认了自己帮赵岩牵线搭桥、游说明远入伙的事,也承认了赵岩给了他一笔两万块的“辛苦费”。但他死活不承认参与了破坏刹车的事,说他走的时候明远还活得好好的。
“刹车被破坏的时间,我们通过路面监控和小区监控基本锁定了。”刘刑警在电话里说,“是在周明远出发去邻市的前一天晚上。有人在他小区楼下的停车场里对他的车动了手脚。那个时间点,周建军有不在场证明——他当时在邻市的一家棋牌室打牌,十几个人都看到了。”
“不是周建军?”
“不是。动手的另有其人。”
“谁?”
“我们目前锁定的嫌疑人是赵岩那边的人,一个叫马强的小混混,有盗窃前科,去年开始跟着赵岩混。有人看见他在案发当晚出现在周明远的小区附近,监控也拍到过他的身影。我们正在追捕他。”
“赵岩呢?”
“赵岩已经控制住了。但他的嘴很硬,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说所有事情都是周建军的一面之词。不过我们查到了他和马强的资金往来——案发前两天,赵岩给马强转了三万块钱。光凭这一点,他就脱不了干系。”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很久。窗外传来糖糖的笑声,她在楼下跟我妈一起喂流浪猫,小手捏着火腿肠往草丛里扔,嘴里学着猫叫,笑得咯咯的。
她不知道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爸爸出门了,还没回来。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无忧无虑的小身影,鼻子一酸。她才四岁,长大以后要怎么告诉她——你的爸爸不在了,是被坏人害死的。她还会记得爸爸长什么样吗?还会记得爸爸驮着她骑大马的样子吗?
手机又响了,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喂?”
“是陈晓燕女士吗?我是马桥镇司法所的老郑,您之前咨询的遗产继承问题,有几个材料需要您过来补一下。”
“好,我明天上午过去。”
遗产继承。这两个字现在听起来格外沉重。明远死了,他留下的这个烂摊子,我得一点一点收拾干净。贷款要还,合同要解除,店里的事情要处理,公婆那边也得安置好。这些事光想想就觉得喘不上气来。
但最让我喘不上气的,还不是这些。
是他打算跟我坦白的那通电话没打出来。
婆婆说,明远跟她说“等我回来就跟晓燕坦白”。他要去邻市跟赵岩做个了断,拿回那份合同,然后回家,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如果他活着回来,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我会跟他离婚。也许不会。我不知道。六年婚姻,不是说放就能放下的。更何况我们还有一个女儿。
可他没回来。
所有的可能性都死在了那条高速公路上。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司法所。老郑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戴着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帮我把继承手续理了一遍,告诉我哪些文件需要公证,哪些需要去房管局过户。
“房产证写的是你老公一个人的名字,但因为是婚后财产,你作为配偶有一半的产权。剩下那一半,你、你女儿、你公公婆婆四个人平分。”老郑推了推眼镜,“如果你公婆愿意放弃继承,签个放弃继承的公证书,房子就能完全过户到你和你女儿名下。”
“他们会签的。”
“那行,我这里帮你把材料准备好,你拿回去让他们签个字,再去公证处公证就行了。”老郑把一沓纸递给我,忽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听说你老公的事不是意外?”
“警方在查。”
“唉,这世道……”老郑摇了摇头,“你年纪轻轻的,带着个娃,不容易。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谢谢郑叔。”
从司法所出来,我看了看时间,还早。我想了想,开车去了明远的建材店。小王这几天一直守在店里,帮我把库存理得清清楚楚,还把外面的欠款一一登记造册,催回来好几笔。
“老板娘,这是这两天的账。”小王把一个本子递给我,“还有,那个赵岩建材城的人来电话了,问咱们什么时候把借款还上。我说老板出事了,让他们等等,他们说最多再给一个月。”
“一个月够了。”我说,“小王,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您说。”
“我想把这个店继续开下去。”
小王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不过我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你愿意留下来帮我吗?工资我给你加三成。”
“愿意!当然愿意!”小王使劲点头,“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我看着小王那张年轻的脸,心里忽然觉得暖了一点。这世上不全是坏人。有人背后捅刀子,也有人愿意在你最难的时候搭把手。
“对了,”小王忽然想起什么,“苏婉清的姐姐前几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想跟您说声谢谢,但您的电话打不通。她说她回到家了,把她妹妹的后事办好了。”
苏婉蓉。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果然有几个陌生号码的未接来电。这几天跟警方沟通、跑手续,我都没注意到。
我给苏婉蓉回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那头传来苏婉蓉疲惫但平静的声音:“周太太?”
“是我。你找我?”
“嗯。我就是想跟您说一声,我到家了。婉清的骨灰埋在我妈旁边,她终于回家了。”苏婉蓉的声音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您。”
“什么事?”
“赵岩——就是邻市那个建材商——警察来找我问过话了。他们问了我很多关于婉清和赵岩的事情。我之前不知道婉清跟这个人有关系,现在想想,很多事情就有解释了。”
“比如?”
“比如婉清为什么会去您先生的店里上班。她以前在邻市打工的时候,就是赵岩建材城里的一个销售员。我那时候还奇怪,她怎么突然就换了工作,跑到你们县去了。现在才想明白,是赵岩让她去的。”
“赵岩让她去做什么?”
“她没说。但有一次她跟我打电话的时候说漏了嘴,说‘姐,我觉得自己特别不是东西’。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肯说,只是哭。我以为是她在外面受了委屈,就没多问。”苏婉蓉的声音低沉下去,“现在想想,她应该是在说您先生的事。”
“还有别的吗?”
“还有……”苏婉蓉犹豫了一下,“婉清出事前两天给我转过一笔钱,金额不小。我当时问她哪来这么多钱,她说是奖金。现在想想,那笔钱应该是从赵岩那儿来的。”
“多少?”
“一万五。”
赵岩给苏婉清转了一万五,就在明远出事前两天。这笔钱是干什么的?
“周太太,”苏婉蓉的声音把我从思绪中拉回来,“我把那笔钱退给您吧。不管那钱是赵岩给的还是谁给的,它都不干净。”
“不用退。那钱是你 妹妹留给你们的,你留着吧。”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 妹妹的事,是她自己的选择。你这个当姐姐的,已经做得够多了。”
苏婉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了句“谢谢您”。她的声音带着鼻音,但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平稳了很多。
挂了电话,我把小王叫过来,跟他说了赵岩和苏婉清的关系。小王听完,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才说了一句:“原来苏婉清是赵岩派来的卧底?”
“算不上卧底,但肯定是被赵岩安排过来的。具体是为了什么,现在还不完全清楚。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明远上了赵岩的套,苏婉清是这个套里最重要的一环。”
“那后来苏婉清为什么又……”
“她喜欢上明远了。”我说,“这是赵岩没有算到的。”
苏婉清的信里写得很清楚——她一开始是被赵岩安排过来的,目的很可能是监视或者控制明远。但她和明远相处久了,真的动了感情。她想分手,明远不让,赵岩也不让。她被卡在中间,进退两难。
最后,她和明远一起死在了高速公路上。
赵岩是不是因为事情败露、怕明远跟他鱼死网破,才下了杀手?还是说,苏婉清想退出的时候威胁到了赵岩的利益,赵岩干脆连她一起灭口?
这些问题,只有等警方的审讯结果出来才能有答案了。
傍晚,我从建材店回到家,远远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走近了才认出来,是苏婉清的房东李婶。她提着一袋子东西,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
“陈老师,这个是小苏留下的,我前几天收拾房子才翻出来。”她把袋子递过来,“压在床垫底下的,一个小铁盒。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应该不是我的,还是给你比较合适。”
“谢谢李婶。”
“不客气。那姑娘……唉,怪可惜的。”李婶摆摆手走了。
我拎着袋子进了屋,在茶几上打开。铁盒子不大,比上次苏婉蓉找到的那个更小一些,上面的漆都磨掉了,看着有些年头了。打开盖子,里面装着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一个粉色的发卡、一张电影票根、几张明信片,还有一封没寄出去的信。
信是写给苏婉蓉的,没有写完,看内容是明远出事前一周写的:
“姐:
有些事情我不敢跟你说,但不说又憋得难受。我来这边上班,一开始是有目的的。有个姓赵的老板说,只要我能帮他拿到一些东西,他就给我一大笔钱,让我和姐你和爸过上好日子。我那时候觉得这是一条好路,就答应了。
可是现在我做不下去了。周哥不是坏人,他对我很好,他有一个女儿叫糖糖,他给我看过照片,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跟他长得很像。他老婆对我也好,我上回去他家吃饭,她给我夹菜,生怕我吃不饱。
我怎么能做这种事呢?
我跟赵老板说我不干了,他说晚了,说已经投了那么多钱进来,现在退出去就是毁约。我说我不要他的钱,他就骂我,说要让我在这边待不下去。
姐,我害怕。”
信到这里就断了,最后一个字的笔画拖了很长,像是写的人忽然被人打断了。
我把信折好,放回铁盒里。然后拿起手机,给刘刑警发了条消息,说了这个铁盒的事。刘刑警很快回了消息,说明天让人来取。
收好铁盒,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绿萝发呆。那盆绿萝我已经修剪过了,黄叶子剪掉了,浇足了水,现在看着精神了很多。新冒出来的叶子嫩绿嫩绿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大姑。
“晓燕,你在家吗?我过来一趟。”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挂了。大姑这个人的性格就是这样,风风火火的,不给你商量的余地。
大概二十分钟后,大姑到了。她今天没穿那件红毛衣,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脸上的表情也不像之前那么咄咄逼人了。她进门以后,先是围着客厅转了一圈,看了看糖糖的照片,又看了看那盆绿萝,然后才坐了下来。
“晓燕,大姑今天是来跟你道歉的。”
这倒是我没想到的。
“之前我说的那些话,做的事,大姑现在想想,确实过分了。”大姑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亮,多了几分低沉,“我以为你婆婆说的是实话,她跟我说你嫁进来以后好吃懒做,什么活都不干,全靠她儿子养着。我当时听着就来气,觉得你这个媳妇太不像话了。”
“现在您知道了吧。”
“知道了。你婆婆都跟我说了。你这些年怎么过来的,怎么照顾明远、照顾糖糖、照顾他们老两口的。”大姑叹了口气,“她说她之前那些话都是为了让我帮她说话、帮她压你,才那么说的。她怕你把房子和店面分走,就想先下手为强。”
“那她现在不怕了?”
“她也后悔了。她跟我说的时候,哭了一下午。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你嫁进来的时候,是她给你脸色看,嫌你是镇上的不是县城的,嫌你娘家穷。可这些年,你一点都没有对不起老周家的地方。”
大姑说到这儿,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这是你公婆让我带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份放弃继承声明书,上面公公和婆婆都签了字,按了手印。声明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他们自愿放弃对周明远遗产的继承权,所有遗产归陈晓燕和周糖糖共同继承。
“他们怎么……”
“你公公说,这是老周家欠你的。”大姑站起来,拍了拍衣服,“晓燕,大姑没什么文化,但大姑活了这么大岁数,分得清好人坏人。你是个好女人,明远那小子没福气,不怪你。”
我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我低下头,假装在看那份声明书。
“行了,东西送到了,我走了。”大姑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你公公还说了一句话。他说,糖糖永远是老周家的孙女,不管以后你嫁不嫁人,他们都认。”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份放弃继承声明书,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这些天我一直在撑着。面对交警、面对公婆、面对警方、面对所有人,我都告诉自己不能哭。可现在,在这个安静的晚上,所有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我想哭的不是委屈,不是愤怒,也不是难过。
是那句“他们认”。
明远伤了我,公婆骗了我,可到最后,他们终究还是认了。认我这个媳妇,认糖糖这个孙女,认了自己做错的事。
这就够了。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烟花,大概是谁家办喜事吧。一朵朵烟花在夜空中绽开,把整个小镇照得亮堂堂的。我站在窗边看了好久,糖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赤着小脚跑过来,抱着我的腿。
“妈妈,外面在放炮!”
“嗯,好看吗?”
“好看!”她仰着小脸看了一会儿烟花,忽然说,“妈妈,爸爸在天上能看到烟花吗?”
我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我蹲下来,把糖糖抱进怀里。
“能。爸爸能看到。”
“那爸爸高兴吗?”
“高兴。他看到糖糖这么乖,一定很高兴。”
糖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小脸埋进我的肩窝里。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把小镇的夜空染成了五颜六色的画布。
我抱着女儿,站在窗前,觉得这些日子以来堵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第9章 该来的总归会来
转天上午,刘刑警派人来取走了那个铁盒。来的是上次见过的小张,他仔细地把铁盒装进证物袋,临走的时候跟我说:“陈女士,赵岩那边松口了。”
“松口了?”
“嗯。我们查到马强的时候,赵岩还在硬扛。但前天我们找到了那个动手破坏刹车的人,叫马强的那个。他交代得比谁都快,把赵岩给卖了。赵岩知道马强撂了以后,也开始松口了,虽然还遮遮掩掩的,但已经承认了一些事情。”
“他承认了什么?”
“承认了他安排苏婉清去周明远店里上班,目的是搜集周明远店面的经营信息,找机会让他违约,好吞掉他的铺面。但苏婉清去了以后,开始不配合了。赵岩说她‘反水’了,反过来帮周明远对付他。”小张顿了顿,“我们初步判断,赵岩是觉得苏婉清和周明远都不受控制了,所以才动了杀心。”
“那周建军呢?”
“周建军只是外围的,没有直接参与谋杀。但他知情不报,还帮忙做伪证,也会被追究法律责任。”
小张走后,我一个人在店里坐了很久。警方查到的这些事实,和我自己拼凑出来的真相基本吻合了。赵岩下了一盘很大的棋——让周建军回来游说,让苏婉清去接近明远,用合同把明远套住,最后在事情失控的时候,选择了最极端的手段。
只是他没想到,苏婉清会真的爱上明远。
也没想到,那个不起眼的建材店老板娘,会把所有的事情都挖出来。
下午我去了一趟公婆家,把放弃继承声明书拿给他们确认。婆婆在厨房里忙活,说要做一桌子菜留我吃饭。我说不用了,她拽着我的手不放。
“吃一顿饭怎么了?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婆婆的眼睛又红了。
“没有。我真的还有事。”
“那我把菜装饭盒里,你带回去吃。”她不由分说地开始往饭盒里装菜,红烧肉、炒青菜、炸带鱼,满满的塞了好几盒。
我看着她在厨房里忙活的身影,忽然发现她的白头发多了很多。以前她的头发是染过的,乌黑乌黑的,但现在发根长出来的都是银白色,看着老了十岁。
儿子死了。弟弟是帮凶。攒了一辈子的脸面,被撕得稀碎。
这个老人也不容易。
“妈,”我说,“以后每个周末我带孩子回来吃饭,您别嫌麻烦就行。”
婆婆装菜的手停住了。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了几下,然后使劲点了点头。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抬起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公公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包。他把红包塞进我手里,哑着嗓子说:“这是给糖糖的。你给她买点好吃的。”
“爸——”
“拿着。”他不容分说地把红包按在我手里,然后别过脸去,假装看墙上的电视。
我捏着那个红包,厚度不小。我没有推辞,收进了包里。
从公婆家出来,我提着沉甸甸的饭盒走在路上。路过小区门口的理发店,从玻璃门里看见自己的影子——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蜡黄,身上的外套皱皱巴巴的。这段时间我根本没顾上自己,像一个不停旋转的陀螺,被各种事情推着走。
我停下脚步,推开理发店的门。
“老板娘,剪个头发。”
理发店的老板娘我认识,她一边给我洗头一边唠嗑:“晓燕,你瘦了好多。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你也得顾着点自己啊。”
“嗯。”
“我听说你婆婆之前为难你?现在怎么样了?”
“还行,说开了。”
“那就好那就好。”她把洗发水打出泡沫,动作很轻柔,“人这一辈子啊,就是这样。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我老公以前在外面打牌,一宿一宿不回来,我跟他吵了十几年。后来他想开了,不打牌了,我们才开始好好过日子。其实想想,要是他年轻的时候懂点事,我这些年也不至于攒了那么多委屈。”
“后悔吗?”
“后悔也没用。日子还得往下过嘛。”她把我头发冲干净,扶我坐起来,“再说了,哪个女人没攒过委屈啊?攒够了,攒到不怕了,就熬过来了。”
攒够了,攒到不怕了,就熬过来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发现这句话说得很对。这些天我跑了那么多地方、面对了那么多人、处理了那么多事,不是因为我本来就有多坚强,而是因为我知道没人可以替我扛了。
明远在的时候,天塌了他顶着。虽然他不一定顶得住,但至少有个人站在前面。现在那个人不在了,天塌下来,砸的是我自己。
不能等别人来撑伞。得自己学会淋雨。
剪完头发,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像是换了一个人。短了精神了,眉眼间多了几分利落。理发店的老板娘帮我扫掉脖子上的碎发,笑着说:“年轻了好几岁!”
回到家,我把婆婆给的饭盒放进冰箱,然后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让她明天把糖糖送回来。这些天忙着各种事,糖糖一直住在我妈那儿,小丫头在电话里问我“妈妈你什么时候来接我”,问得我心里酸酸的。
“妈,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自己的外孙女,我带着高兴。”我妈在电话里笑了两声,然后又正色道,“对了,你那个店的事,都理清楚了?”
“差不多了。贷款的事我咨询了律师,明远签的合同里有问题——他抵押的库存是夫妻共同财产,没有我的签字,抵押条款的效力有瑕疵。律师说可以跟贷款公司协商,争取减免一部分。”
“那就好。店你打算继续开?”
“嗯。小王帮我,应该能撑得住。不求挣多少钱,够我和糖糖过日子就行。”
“行。”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晓燕,妈为你骄傲。”
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让我妈失望。可我经历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到头来,我妈不但没有失望,反而为我骄傲。
“妈……”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别哭。哭什么?日子过得好好的。”我妈的声音也有点不太对劲,“行了,早点睡,明天我带糖糖回来。她想吃汉堡,你提前买好。”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吹了一会儿风。楼下的街道安安静静的,路灯把法国梧桐的影子投在地上,斑驳陆离。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长长的,低沉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想起糖糖问我,爸爸在天上能看到烟花吗。
明远,你能看到吗?
我带着你的女儿,带着你留下的烂摊子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一点一点地往前走。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我会让糖糖好好长大,让她记得她有一个爸爸,虽然做了错事,但最后是想回头了。
这就够了。
第10章 原来真相一直在等我
又过了一个星期,警方那边传来了完整的调查结论。
刘刑警亲自来了一趟,在我家的客厅里坐了两个多小时,把整个案件的来龙去脉详细地说了一遍。我给他倒了杯茶,他喝了一口,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沓文件。
“赵岩完全交代了。”
他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我攥紧了手里的杯子。
“事情的起因,要从两年前说起。”刘刑警翻开笔记本,“两年前,周明远去邻市进货的时候,认识了赵岩。赵岩那时候刚开建材城,正在大力招商,看周明远在你们县干得不错,就想拉他入伙。但周明远这个人比较谨慎,觉得赵岩开的条件虽好,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就一直没答应。”
“赵岩不甘心,就让周建军回来帮忙游说。周建军是明远的亲叔叔,赵岩觉得亲戚说话总比外人管用。”
“可他不知道,”刘刑警合上笔记本,看着我,“周明远早就和他这个叔叔不对付了。原因是十年前,周建军借了周建国——也就是你公公——一笔钱去搞生意,结果全赔了。那笔钱是你公婆攒了一辈子的积蓄,你婆婆为这事差点跟你公公离婚。周明远从那时候就不认这个叔叔了。”
“所以周建军回来游说,反而起了反作用?”
“对。周明远不但没答应,还把周建军骂了一顿赶出去了。赵岩一看这招不管用,就换了策略。”
“苏婉清。”
“对。”刘刑警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是苏婉清的入职登记表,“苏婉清之前在赵岩的建材城里做销售员,表现不错,赵岩觉得这姑娘机灵,就给了她一个任务——去周明远的店里应聘,想办法搜集周明远的经营信息,找他的破绽。”
“她答应了?”
“答应了。赵岩给她的报酬是五万块钱,先付两万,事成之后再付三万。苏婉清家里条件不好,父亲生病需要钱,弟弟还要上学,她就答应了。”
我拿起苏婉清的入职登记表看了看。上面贴着照片,照片里她梳着齐刘海,笑得很腼腆。入职日期是去年三月,正是明远的建材店生意最好的那段时间。
“但她去了以后,事情就变了。”刘刑警继续说,“苏婉清在周明远店里干了一段时间,发现周明远跟赵岩说的不一样。赵岩跟她说周明远是个奸商,坑了很多人的钱。但实际上,周明远做生意很讲信用,对员工也厚道。苏婉清在供述里说——我们找到了她写的日记——她开始犹豫了。”
“后来呢?”
“后来她就真的喜欢上了周明远。”刘刑警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她跟赵岩说不想干了,想把之前收的两万块钱退回去。赵岩不答应,威胁她说要把她安排间谍的事情告诉周明远。苏婉清害怕了,就继续留了下来。”
“她家里人知道吗?”
“不完全知道。她姐姐苏婉蓉只知道妹妹在建材店上班,不知道里面还有这么多事情。但苏婉清的日记里写得很清楚——她觉得对不起你,每次见到你都心虚。有一次你去店里给明远送饭,她躲在货架后面不敢出来。”
我想起来了。确实有那么一次,我去店里给明远送午饭,进门的时候听见里间有动静,但进去一看只有明远一个人在电脑前坐着。我还问他刚才是不是有人,他说没有,就他一个人。
原来那时候苏婉清躲在里面。
“再后来,”刘刑警翻了一页笔记,“赵岩发现苏婉清不受控制了,就换了策略。他不再指望苏婉清提供信息,而是直接跟周明远摊牌——他用苏婉清的事威胁周明远,说要把他们的关系告诉你,除非周明远答应在他的建材城里开分店。”
“明远为什么会被威胁?他完全可以否认。”
“因为当时他和苏婉清确实已经在一起了。”刘刑警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周明远在赵岩的供述里承认,他和苏婉清的关系是在苏婉清来店里半年后开始的。赵岩手里有他们在一起的证据——照片和聊天记录。周明远不想让你知道,就答应了赵岩的条件。”
“所以他在邻市开新店,是被逼的?”
“一半被逼,一半自愿。”刘刑警说,“新店的租赁合同确实是赵岩拟的,里面也的确有陷阱。但周明远后来自己也想开了——他想借这个机会扩大生意,把店做到邻市去。他找赵岩借了十八万,又用自己的店作抵押贷了八万,凑了二十六万投进去。”
“可后来为什么又反悔了?”
“因为他发现了苏婉清的真实身份。”刘刑警说,“今年年初,苏婉清终于扛不住了,把所有事情都跟周明远坦白了。周明远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被赵岩算计了,非常愤怒,决定跟赵岩彻底翻脸。他约赵岩面谈,要拿回合同,解除所有合作关系。赵岩不同意,两边谈崩了。”
“然后赵岩就……”
“对。”刘刑警合上了笔记本,“根据马强的交代,赵岩让他去破坏周明远的刹车。马强在周明远出发前一天晚上,用一把美工刀割开了刹车液压管。他割得很小心,没有完全割断,留了一点连着,这样刹车不会当场失灵,但在长时间高速行驶后,刹车油会慢慢漏光。”
“周明远从县里开到事发路段,大概用了四十分钟。按照刹车油的漏油速度,差不多就是在那个时间点,刹车会彻底失效。”
我闭上眼睛。
四十多分钟。明远开着那辆刹车正在慢慢漏油的车,上了高速,踩油门、加速、变道——他不知道,每踩一次刹车,刹车油就漏掉一点。等到他真正需要刹车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
他最后那几秒钟,有多害怕?
“苏婉清的死……赵岩有没有预料到?”我问。
“预料到了。他不在乎。”刘刑警的语气冷了下来,“他知道周明远出发的时候会带上苏婉清。他说这是苏婉清‘自找的’,谁让她背叛了他。一条人命,在这个人眼里,什么都不算。”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赵岩会被判多少年?”
“故意杀人罪,情节特别恶劣,最高可以判死刑。马强和周建军分别是从犯,也会被判刑。具体的量刑要等法院来判,但从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这个案子没什么悬念。”
刘刑警站起来准备走。我送他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说:“陈女士,有件事,于公我不该说,但于私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周明远出事前,给赵岩打过一个电话。赵岩说,周明远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我可以不开店,也可以把之前的钱都赔给你,但我必须跟我老婆坦白。她等了我六年,我不能再骗她了。’”
我愣住了。
“这是赵岩说的。是真是假,现在也没法核实了。但我觉得……”刘刑警看着我,“你丈夫到最后,是后悔了的。”
门关上了。刘刑警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道里。
我站在玄关那里,站了很久。
最后,我慢慢地蹲下来,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第11章 人要往前走,但不能忘了自己从哪里来
赵岩案开庭那天,我没有去旁听。
刘刑警打电话问我要不要来,我说不用了。该知道的真相我都知道了,再看那些人站在被告席上,也没什么意义。
我只关心一件事情——法律会给出一个公正的判决。
两周后,判决下来了。赵岩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马强作为从犯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周建军因帮助毁灭证据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缓期三年执行。
婆婆知道弟弟被判了刑,沉默了一整天,没吃饭也没说话。公公在旁边守着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第二天早上,婆婆起来做了早饭,然后去银行取了一笔钱,送到了苏婉清老家的地址。
“这是替明远赔给人家的。”她回来的时候跟我说,“那小苏做错了事,可人死为大。她家里穷,这笔钱就当是……就当是咱们老周家的一点心意。”
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后来我听说苏婉蓉收到那笔钱以后,哭了很久。她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说不用说什么,日子还长,好好过。
明远的后事也办完了。骨灰安葬在镇上的公墓里,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份。我带糖糖去扫过一次墓,小丫头把一束野花放在墓碑前,仰着头问我:“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爸爸不回来了。他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那他看到我的画了吗?我画了一只兔子。”
“看到了。他觉得很好看。”
糖糖满意地点了点头,对着墓碑挥了挥手:“爸爸拜拜!下次我给你带糖吃!”
我牵着她的手走下墓园的台阶,阳光很好,把整个山头照得金灿灿的。糖糖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嘴里哼着幼儿园学的歌,调子跑得没边没影。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新立的墓碑。
明远,我带着女儿来看你了。我不恨你了。你犯过错,也想过回头,虽然没来得及,但你的心意我收到了。往后,我会好好照顾糖糖,好好经营你留下的店,好好过我的日子。
你不用挂念。
第12章 那个女人站在店门口,笑得像三月的太阳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建材店的生意比我想象的要好。小王确实是个靠谱的小伙子,他帮我把店里的账目全部重新整理了一遍,又联系了之前的几个老客户,把合作关系重新建立起来。我一个人忙不过来的时候,就在门口贴了一张招聘启事,招了一个新员工,跟小王轮班。
到年底一盘账,扣掉还贷、发工资、给公婆的生活费,居然还盈余了五万多块钱。我把这笔钱存进了糖糖的教育基金账户里,这是明远出事后我第一次往里面存钱。
春节的时候,我带糖糖去公婆家过年。婆婆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炸春卷,摆了满满一桌。糖糖穿着新买的红棉袄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兜里装满了奶奶塞的压岁钱。
吃饭的时候,婆婆忽然放下筷子,很郑重地说了句:“晓燕,今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
“妈知道你不容易。”婆婆的眼眶有点红,“你比妈想的要坚强得多。以后……以后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妈不拦着。你年轻,日子还长。”
我没接话,只是给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烟花一朵一朵地绽开。小镇的除夕夜热闹得很,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我拿出手机翻了翻,给几个朋友发了拜年的消息。
然后我看见了一条新消息,是初中同学李薇发来的:“晓燕,新年快乐!听说你自己在经营建材店,太厉害了!有个事想跟你说一声——你还记得咱们初中的林浩然吗?前几天聚会他也在,问起你了。他说想联系你,但不好意思直接找你,让我问问你的意思。”
林浩然。
我当然记得。初中时候坐在我后桌的男生,瘦瘦高高的,打篮球很厉害,说话总是慢吞吞的。初中毕业以后他去了外省读高中,后来好像考了一所不错的大学,再后来就没了联系。
“他现在在哪儿?”
“在县城开了个建筑设计工作室,专门给人做室内设计的。他也离婚了,带着一个儿子,比你糖糖大一岁。”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明远走了还不到一年,虽然在我的心里,很多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但让我现在就考虑这些,总觉得太快了。
“你跟他说,新年快乐。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李薇回了一个“懂了”的表情包。
第13章 你来了,带着一束向日葵
三月的一个上午,我正在店里理货,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我头也没抬地说“欢迎光临”,继续搬手里的那箱瓷砖。
“陈晓燕?”
这个声音有些陌生,但又有一种很遥远的熟悉感。我直起腰回过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男人,比我高一个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束向日葵。
他的脸变了不少,但笑起来的样子还是和以前一样,嘴角微微上扬,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种慢悠悠的温和。
“林浩然?”我有些不敢相信。
“是我。”他把那束向日葵递过来,“送给你。听说你喜欢向日葵。”
我愣愣地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向日葵其实没什么香味,但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亮得耀眼。
“你怎么来了?”
“我在这附近有个项目,来看场地。路过的时候看见建材店的招牌,想起李薇说你在这条街上开了家店,就进来碰碰运气。”他环顾了一下店里,目光最后落在收款台旁边那张全家福上,“你女儿?”
“嗯,糖糖。五岁了。”
“很可爱。”他笑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听说你在做建材生意,我这边的设计项目经常需要采购建材。如果方便的话,以后可以合作。”
我接过名片看了看——“林浩然建筑设计工作室”,地址在县城的人民路上。
“你是来找生意,还是来找人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了,耳朵尖微微有点红:“都有。”
他来了以后,经常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来建材店。
今天说要看看瓷砖的样品,明天说要对比涂料的色卡,后天又说有个客户的厨房需要重新设计,想拉我一起去量尺寸。他的项目确实需要建材,但每次来都要在店里待上一两个小时,有时候干脆搬个板凳坐在角落里画图纸,边画边跟我聊天。
店里不忙的时候,他会带两杯咖啡来,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收款台上。我要是忙起来顾不上喝,他就会把咖啡往我手边推一推,说“要凉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闲?自己的工作室不用管吗?”我一边对账一边问他。
“工作室有助手盯着,不用我天天在。”他把图纸翻了一页,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再说了,这里的灯光好,适合画图。”
“建材店的灯光哪里好了?”
“老板娘好。”
我没接话,但耳朵尖热了一下。小王在旁边整理货架,听到这话偷笑了两声,假装在找东西。我瞪了他一眼,他赶紧收起笑容,把脑袋埋进货架最底层。
第14章 妈说,人这一辈子,要往前走两步,再回头看一步
周末的时候,我带糖糖去了我妈那儿。我妈在院子里种了一片小菜地,青菜、辣椒、茄子,长得满满当当的。糖糖一到就拉着外婆去看菜地,我妈给她摘了一个小番茄,她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咯咯地笑。
中午吃完饭,糖糖在里屋睡午觉,我和我妈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喝茶。葡萄藤刚冒出嫩芽,绿绿的,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
“妈,有个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事?”
“最近有个人……经常来店里。”
我妈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什么人?”
“初中同学。他在县城开了个设计工作室,最近有个项目在镇上,经常来我店里采购建材。”
“就采购建材?”
“也不全是。”我低着头看杯子里的茶叶,“他每次来都要待很久,有时候带咖啡,有时候带水果,还给糖糖买过两次玩具。”
“人品怎么样?”
“看着挺好的。话不多,做事很踏实,自己带着一个儿子,比糖糖大一岁。他前妻去了外省,基本不联系。”
我妈沉默了。院子里只有风吹葡萄叶的沙沙声,和远处谁家的狗偶尔叫两声。
“晓燕,”我妈把茶杯放在小桌上,“明远走了快一年了吧。”
“一年零两个月。”
“时间过得真快。”我妈叹了口气,“那你自己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我说,“他对我挺好的,但我总觉得……太快了。糖糖还小,店里的生意刚稳定下来,我还有好多事没理清楚。再说了,公婆那边要是知道了,不知道会怎么想。”
“你公婆那边,你不用太担心。”我妈说,“你婆婆上次跟我打电话,还说你一个人带孩子辛苦,要是遇到合适的就考虑考虑。她说她不是那种拦着不让往前走的人。”
“她真这么说?”
“真这么说。她说她这辈子对不起你,不能再耽误你了。”我妈看着我,“晓燕,你婆婆能说出这种话,不容易。”
我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热。
“不过妈跟你说句实话,”我妈的语气严肃了起来,“不管是谁,以后要是想进咱家的门,得先过我这一关。人品要好,要真心对你好,更要真心对糖糖好。上次那个林浩然——是叫林浩然吧——你回头带他来让我看看。”
“妈,八字还没一撇呢。”
“先看看也不吃亏。”我妈端起茶杯,悠悠地喝了一口,“行了,这事你自己把握。妈就一句话——人这一辈子,要往前走两步,再回头看一步。往前走是为了活,回头看是为了不忘本。只要你不忘了自己是谁,走多远都不算错。”
我把头靠在我妈的肩膀上,闻着她身上洗衣皂的味道,觉得特别安心。
第15章 花开的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周一早上,我还没走到店门口,远远就看见林浩然那辆白色的SUV停在路边。车窗开着,他坐在驾驶座上打电话,看见我来了,朝我招了招手,匆匆挂断了电话。
“你怎么又来了?你的项目不是上周就结束了吗?”我一边开门一边问他。
“项目结束了不代表我就不能来了啊。”他从车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给,这是新项目的合作方案。你看看,如果觉得合适,咱们就签合同。”
我接过纸袋,拿出里面的文件翻了翻。是一个精装修楼盘的建材供应合同,供货量不算太大,但价格和条款都很合理。
“这个项目在哪儿?”
“在邻市。”
我的手停了一下。邻市。
“你放心,那个楼盘的开发商跟赵岩没有任何关系,是正规的房地产企业,资质和信誉都没问题。”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我知道你对邻市可能有点……所以这些我都提前查过了。如果你觉得不合适,这个合同可以不签,我再帮你找别的项目。”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晨光里,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有一点担心,但更多的是坦诚。他什么都知道——知道明远的事,知道赵岩的事,知道那个邻市对我是怎样一块心结。所以他提前做好了功课,把所有的东西都查得清清楚楚,然后再来问我。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我觉得你值得。我不是同情你,我就是觉得,你这样的女人,不该一个人扛这么多。”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坚强、独立、善良、有原则。”他掰着手指数,然后忽然认真起来,“最重要的是,你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但还是愿意相信别人。这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风吹过来,把门口的风铃吹得叮叮咚咚地响。阳光从玻璃门上反射进来,在他脸上映出一块亮亮的光斑。
“合同我签。”我把文件放回纸袋里,“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先请我吃顿饭。吃完了我再考虑要不要跟你合作。”
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三月的太阳。
“成交。今晚六点,我来接你。”
他转身上了车,车子启动的时候,又摇下车窗探出头来:“对了,把你女儿也带上。我儿子说想交个新朋友。”
白色SUV拐过街角,消失在街道尽头。我站在店门口,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牛皮纸袋,又看了看门口的绿萝——新叶子已经长得很茂盛了,垂下来绿油油的一片。
我走回店里,把那束向日葵重新插了插花瓶里的水,然后拿起桌上的手机,给婆婆打了个电话。
“妈,今晚我不回去吃了,糖糖也跟我一起。”
“有饭局啊?”
“嗯。”
“行,那你们吃好。明天带糖糖回来,我给她包饺子。”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收款台后面,看着洒满阳光的店面。瓷砖样品在墙边整整齐齐地排着,油漆桶擦得亮闪闪的,小王的记账本摊在桌上,数字工工整整。这家店曾经是明远的,现在是我的。它见证过背叛和失去,也见证过坦白和释怀。
而现在,它要见证新的开始了。
傍晚六点,林浩然准时出现在店门口。他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男孩比他矮了一头,虎头虎脑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糖糖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见小男孩就大大方方地走过去,歪着脑袋打量他:“你叫什么名字?”
“林小宇。”
“我叫周糖糖,你可以叫我糖糖。”她把手里那只旧旧的兔子举起来,“这是我的兔子,它叫小白。你可以跟它握手。”
林小宇很认真地握了握兔子的爪子。
两个小家伙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从兔子聊到恐龙,从恐龙聊到冰淇淋,话题跳跃得毫无逻辑,但两个人都说得兴高采烈。
我锁好店门,跟林浩然并肩走在黄昏的街道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孩子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走着,笑声脆生生的,回荡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
“你还记得我们上学的时候吗?”林浩然忽然开口,“那时候你坐在我前面,数学特别好,每次考试都借我抄。后来有一次被老师发现了,你被叫到办公室训了一顿,回来以后嘴硬地说‘没事’,但我知道你哭过了。”
“那你怎么补偿我的?”
“我买了一根棒棒糖放你桌洞里,第二天你看见了,剥开糖纸咬了一口,然后回头冲我笑了一下。”他看着前面的路,“那个笑我记到现在。”
我没有说话,但心跳得有点快。
“陈晓燕,”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我知道你有过去,有伤疤,有放不下的人和事。我不急,我可以慢慢等。不管等多久都行。”
夕阳把他的侧脸染成暖橙色,他的眼神安静而真诚,像这个小镇上每个平平凡凡的黄昏一样,没有任何花哨,却让人觉得踏实。
风吹过街道,把糖糖的笑声送进耳朵里。
我低下头笑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好。那就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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