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见过公公哭。
村里人都说他骨头硬。当年婆婆走得早,留下公公一个人。他一个人操办后事,从头到尾没在人前掉过一滴泪。来帮忙的邻居事后说起,都啧啧摇头,说这人心硬得像块石头,可说着说着,又都会沉默下来,叹一口很长很长的气。
那年他才三十出头,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一大半。
我不是没见过男人哭,我爸看个电视剧都能红眼眶。但公公不一样,他的脸就像被岁月风干的老树皮,沟壑纵横,却纹丝不动。十几年了,不管是年景不好收成差,还是家里那头养了好几年的老黄牛病死了,他顶多就是坐在门槛上,卷一根旱烟,默默地抽上半天,一声不吭。他的情绪像一口深不见底的老井,你明知道里面有水,却永远听不到一点响动。
所以,当我看见那个场景时,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被抽走了。
那是去年夏天,七月中旬,一年里最热的时候。天气预报说气温到了三十八度,但地里的体感温度,起码有四十好几。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天上,像个烧红了的铁饼,把大地烤得直冒烟。地里的玉米叶子被晒得打了卷,蔫头耷脑的,踩在地里,脚下的土干得发白,硬得像石头。
老公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能回来待上十天半个月。家里那几亩地,还有两个孩子,全靠我和公公两个人撑着。平时我在镇上的一家小超市当收银员,早出晚归,地里的活多半就落在了公公一个人肩上。我心里过意不去,所以每回轮休,只要天不下雨,我都会换上那身旧得不成样子的迷彩服,跟着公公下地。
其实我哪会干什么农活,从小在镇子边上长大,虽然算不上娇生惯养,但地里的活计确实没怎么碰过。嫁过来这些年,都是公公手把手地教,怎么锄草不伤苗,怎么施肥最有效,连锄头怎么拿最省力,都是他一锄头一锄头给我示范出来的。他很耐心,从不说什么,我做错了,他就默默走上来,重新做一遍给我看。
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热醒的。电风扇呼呼地转了一夜,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我蹑手蹑脚地起床,生怕吵醒了还在熟睡的两个孩子。简单洗漱了一下,就进灶房开始做早饭。农村的大灶台,烧的是柴火,火一升起来,整个灶房就更热了,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我煮了一锅稠稠的绿豆稀饭,摊了几张葱油饼,又捞了一碟自己腌的酸豆角。夏天的早饭,吃这些最开胃。
公公起得比我晚一点。他穿着那件洗得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白背心,肩上搭着一条毛巾,先去院子里转了一圈,给鸡喂了食,才不紧不慢地走进灶房。他吃饭一向很快,呼噜呼噜两碗稀饭就下肚了,也不怎么夹菜,就着几根酸豆角。我让他多吃张饼,他摆摆手,说“留着给娃吃”。
吃过饭,两个小的也醒了。大的上小学二年级,小的还在上幼儿园。我给他们收拾好,大的自己会洗漱,小的还得我帮着洗脸梳头。忙完这些,我把他们送到村口,等幼儿园的接送车。看着黄色的面包车卷着一路尘土开远了,我才回家换上干活的衣服,把草帽往头上一扣,对着正在磨刀石上磨锄头的公公说:“爹,咱走吧。”
公公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把磨好的锄头递给我一把,自己扛着另一把,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在前面。我跟在他后头,婆媳俩一前一后,穿过安静的村子,往东头的坡地走去。路上偶尔碰到几个早起的邻居,都热情地打招呼:“哟,老张,又带儿媳妇下地啊?小琴可真勤快!”公公还是老样子,点点头算是回应。我倒是会笑着回一句:“婶子早啊,您也下地去?”
从村里走到我们家那块坡地,大概要二十分钟。这条路,公公一个人走了几十年,我嫁过来之后,也跟着走了六年。路两边的风景每年都差不多,春天是绿油油的麦苗,夏天是高过头顶的玉米,秋天是金灿灿的谷穗,冬天就只剩下光秃秃的黄土地。一年四季,周而复始。以前我觉得这条路很长,走起来很累,但走了这么多年,也习惯了。看着地里的庄稼一天天长起来,心里反倒觉得踏实。土地是最不会骗人的,你付出了多少汗水,它就回报你多少收成。不像生活里的很多事,你费尽了心力,到头来可能还是一场空。
等到了地里,那日头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火辣辣地晒在背上。我们家的这块地是坡地,种的是春玉米,这时候正是需要除草追肥的时节。玉米秆子已经长得比人还高了,人走进去,就像钻进了一片密不透风的青纱帐。里面闷热得像蒸笼,玉米叶子边缘的锯齿在胳膊上、脸上拉出一道道浅浅的红印,被汗水一蜇,生疼。
公公二话没说,把毛巾往脖子上一系,抡起锄头就开始了。他的动作不快,但特别有节奏感,一锄头下去,正好把杂草连根铲起,又不伤到玉米的根须。弯腰、下锄、拉锄、直腰,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力量与精准的美感。他总是说,地里的活,急不得,你糊弄地一时,地就糊弄你一年。
我跟在他后面,学着他的样子干。但明显笨拙很多,不是锄头下得太深,带起一大块土,就是下得太浅,只铲断了草的叶子,根还留在土里。没一会儿,我就腰酸背痛,汗如雨下。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慌,我就用袖口胡乱一抹,继续弯腰干活。
干这种活的时候,人是很少说话的。一是没那个力气,二是你一开口,热气就往嗓子眼里灌。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锄头翻土的沙沙声,风吹过玉米叶子的哗啦声,以及远处不知疲倦的蝉鸣声。这种寂静是黏稠的,厚重的,会把人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勾出来。
我一边机械地挥着锄头,脑子里一边胡乱地想着心事。想着老公上次打电话回来,说工地上的活这个月干完可能又要换地方了,下半年的工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想着大娃上次期末考试数学没考好,下学期是不是得给他报个辅导班。又想着小娃昨晚上又尿床了,今天回去得记得把被褥拆洗了。这些鸡零狗碎的事,就像地里的野草,一茬一茬地往外冒,怎么也拔不干净。
有时候我也会想,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呢?一年到头,起早贪黑,夫妻两地分居,就为了挣那点辛苦钱。别人家逢年过节都是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我们家永远都少一个人。两个孩子对爸爸的印象,全靠那一周一次的视频通话。想到这些,心里就难免会生出一丝不甘和埋怨。但这点念头刚一冒出来,马上就会被我自己压下去。我知道,我不能想这些。人一想多了,心里就会长出草来,日子就过不下去了。过日子嘛,谁家不是这么熬过来的呢?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能平平安安的,就是福气了。
大概干到上午十点多,我感觉自己快到极限了。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弯下腰就不想直起来,直起来又不愿意再弯下去。眼前开始一阵阵地发黑,胃里也翻江倒海的,有点想吐。我知道这是有点中暑的征兆了,再硬撑下去非得倒下不可。
公公虽然一直没回头看我,但他背后像长了眼睛一样。他直起腰,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指了指地头那棵老槐树,对我说:“小琴,日头太毒了,你去树底下歇会儿,喝口水。剩下的这点,我一个人就中了。”
这次我没再逞强。我把锄头靠在田埂上,踉踉跄跄地走到那棵大槐树底下。这棵树有些年头了,枝繁叶茂,撑开的树冠像一把巨大的绿伞,在地上投下一大片浓密的阴凉。树底下有几块不知谁搬来的大石头,被磨得光滑发亮。我一屁股坐上去,感觉整个人都散架了。
我从带来的布兜里掏出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水是出门前灌的凉白开,放了点白糖和盐,这时候喝起来,感觉比什么饮料都甘甜。喝完了水,我靠在粗糙的树干上,摘下草帽当扇子扇着风。一阵小风吹过来,穿过被汗水浸透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舒服极了。身体里的燥热和疲惫,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
树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那声音悠长而有规律,像一支催眠曲。远处的玉米地里,传来公公锄地的声音,沙,沙,沙,一下,又一下,稳定而踏实。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让我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了下来。困意像一张巨大的网,铺天盖地地罩了下来。
我想着,就眯五分钟,就五分钟。我把草帽盖在脸上,挡住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细碎阳光,身子顺着树干往下滑了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一觉睡得格外沉,像是掉进了一个黑色的、柔软的深渊里,连个梦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也许有半个小时,我被一种很轻的、突兀的声音惊醒了。
是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踩在干裂的土地上,发出沙沙的细响。但它不是我们平时走惯了的那种随意步伐,它听起来,怎么说呢,带着一种刻意的急促和目的性。在那么安静的午后,这点声音被无限放大了。
人在半梦半醒之间,意识比清醒时更敏锐。我几乎是瞬间就清醒了过来,只是身体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我保持着靠在树干上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是悄悄地、缓缓地,把草帽从脸上挪开了一道缝。
刺眼的阳光让我忍不住眯起了眼睛。我适应了两秒,然后侧过头,朝脚步声消失的方向望去。
就是那一眼,让我整个人愣住了。
我看见公公的背影,正朝着东边那片老林地走去。
我们村的人,都把那边叫老林地,其实就是村里各家各户的祖坟所在地。那片林子不大,但树长得极其茂密,大多是柏树和松树,安安静静地伫立在那里。除了清明、七月半这些日子,平时很少有人去。尤其是大中午的,太阳最毒的时候,那地方更显得格外宁静。
可公公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朝那个方向走。
他走得很急,甚至可以说是脚步匆匆,跟我印象里那个永远慢悠悠、天塌下来都不带急的公公判若两人。他没有背着手,两条胳膊在身体两侧生硬地摆动着,像是要甩开什么似的。那把锄头被他随意地放在了地头,甚至都没像平时那样立起来靠好,就那么歪倒在地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强烈的不安感瞬间攫住了我。
我了解公公,他不是那种做事没交代的人。他做任何事都有板有眼,有始有终。一个爱惜农具像爱惜自己身体一样的庄稼人,怎么可能把锄头那么随手一丢?一个在大太阳底下干了一辈子活的老农,怎么会放着地里的活不干,偏偏要去那个平时不怎么去的地方?
这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我当时第一个反应是:是不是他身体不舒服?是不是天太热,他也中了暑,脑子糊涂了,走错了方向?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后背的冷汗都出来了。我公公那个人,有点头疼脑热的从来不说,总是硬扛。去年他在地里崴了脚,肿得老高,硬是自己一瘸一拐走回来的,到家才被我发现。万一真是热射病,那可是要出大事的!
想到这里,我再也坐不住了。我“腾”地站起来,把草帽往头上一扣,也顾不上拍屁股上的土,就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
说“轻手轻脚”,是因为我心里还有另一层顾虑。万一,万一公公不是身体不舒服呢?万一他是去办一件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私事呢?我就这么大喇喇地追上去问,会不会让他觉得尴尬?让他觉得我这个儿媳妇不懂事,窥探他的隐私?
这种分寸感,是我嫁进这个家六年以来,一点点摸索出来的。公公虽然话不多,看着随和,但他骨子里是个要强的人,自尊心极重。他不想说的,你问了他也不说。他不想让你知道的,你最好就别知道。我们婆媳之间一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互相尊重的距离感。这种距离感不是疏远,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体贴。正是这种体贴,让我们这些年相处得还算融洽,从没红过脸。
所以我决定,先远远地跟着,看看情况再说。如果他真是身体不舒服,我立刻冲上去扶他。如果他是去办别的事……我就悄悄退回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就这样,怀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远远地缀在后面。
我们家的地离那片老林地,看着近,走起来却不近。中间隔着一大片已经收割了的麦茬地,和一条干涸了的灌溉渠。公公走在前面,步子始终很快,一直没回头。我远远地跟在后面,尽量踩在有草的地方,不发出声音。太阳直直地晒在我头顶,但我心里却一阵阵发凉,刚才那点暑气和困意,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眼看着公公的身影越来越接近那片安静的树林,我的心也越揪越紧。他走到林子边上,丝毫没有停顿,用手拨开挡路的灌木丛,一闪身就钻了进去。那浓密的枝叶,一下子就把他遮住了。
我小跑着赶到林边,却不敢立刻进去。我在一棵粗壮的松树后面站定,犹豫了好几秒。林子里面看起来比外面更暗,阳光几乎完全被隔绝了,只有几道细长的光柱从缝隙中射下来,照在地上厚厚的松针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松柏的香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祭祀用的香烛味。这种味道让人本能地感到庄重和肃穆。
我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告诉自己要冷静。我侧耳细听,确认了里面传来的轻微动静的方向,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拨开低矮的柏树枝,踮着脚,一步一步地往林子深处走去。脚下的松针像一层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我的脚步声。我的心跳得飞快,“咚咚咚”的,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循着那阵轻微的、像是刨土的声响,慢慢靠近。我不敢走得太近,最后躲在一棵一人合抱的大松树后面,这块位置极佳,正好能看见前面发生的事,而对方如果不是特意回头看,很难发现我。
然后,我探出了半个脑袋。
那一幕,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看见公公蹲在一片小小的空地上。那不是一块普通的空地,我认出来了,那是……婆婆的坟。
坟冢修得很整齐,没有一根杂草,周围的泥土看得出是新培的,前面立着一块简单的石碑。公公背对着我,蹲在墓碑前面,他身边放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洗得发白的蓝色布包袱。
他没有在刨土,他是在用手,轻轻抚摸着墓碑前的一片土。
他的动作极其轻柔,像是在抚摸一个熟睡的婴儿。一下,又一下,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眷恋和温柔。那个抡起锄头能开山辟地的粗砺手掌,此刻却比绣娘的手还要轻柔。
过了一会儿,他才拿起旁边的一把小铲子,开始在墓碑前那块松软的地上,一下一下地挖。他没挖很深,大概只有一尺见方,然后,我就看见他从那个蓝布包袱里,捧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铁盒子。
不大,也就巴掌大小,可能是装过糖果或者饼干的盒子。上面锈迹斑斑,原本鲜艳的图案早就模糊不清,只能依稀看出一点红色的底漆。铁盒子上面沾满了泥,公公把它捧在手心里,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他没有急着打开,而是用袖子,仔仔细细地、一遍又一遍地,把盒子上的泥土擦拭干净。擦得那么专注,那么用心,仿佛全世界就只剩下他和那个盒子。
我就那么傻愣愣地站在树后面,看着他做这一切。周围安静得可怕,连蝉鸣都好像消失了。我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那被我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终于,他把盒子擦得锃亮(至少在他眼里是这样)。然后,他用那双布满老茧、关节粗大的手,小心翼翼地,甚至可以说是战战兢兢地,打开了盒盖。
盒盖打开的瞬间,我看不见里面是什么,但我看见了公公的脸。
那张如同老树皮一样纹丝不动的脸上,那道我从来没见过有任何波动的堤坝,在那一刻,彻底决堤了。
他的五官猛地皱在了一起,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然后,他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一声被死死压抑住的、几乎不成调的哽咽声,从他的指缝里泄露出来,在安静的树林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让人心疼。
接着,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一下,又一下,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在用力地克制着。他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抱着那个小小的铁盒子,把它紧紧地、死死地贴在胸口,仿佛那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连接。压抑了十几年的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顺着他那黝黑的、布满沟壑的脸颊,汹涌地淌下来,滴在他怀里的铁盒上,滴在身下的黄土地里,瞬间就被吸收了。
他哭得像个孩子。
一个无助的、迷路的、失去了自己最心爱宝贝的孩子。
我站在树后,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手背,生怕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泪水无声地从我的眼眶里滑落。在那一刻,所有的猜测、不安、疑惑,都烟消云散了。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心疼和震感。
在这个世界上,原来真的有人,可以把一份感情埋得这么深,深到平日里你完全看不见它的存在。但它又那么强大,强大到可以独自在心底珍藏几十年,然后在某个无人知晓的瞬间,喷薄而出,把自己完全融化。
我不知道他在那里蹲了多久,哭了多久。时间仿佛凝固了。我只看见他最后缓缓地停止了颤抖,像个耗尽了力气的老人一样,缓缓地坐倒在地上。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铁盒子,又看了很久。然后,他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一样,深吸了一口气,把盒子重新小心翼翼地合上,用那块蓝布包好,又轻轻地、稳稳地,放回了那个他刚刚挖出来的小坑里。
他开始往回填土。一铲,又一铲。动作很慢,但很坚定。
我明白了。他不是来取走念想的,他是来把念想埋得更深一点的。
看到这里,我知道,我不能再看下去了。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告别,或者说,是一次重逢。我不能,也没有资格去打扰。
我悄悄地,用比来时更轻的脚步,一步一步地往后退,退出了那片让我触动的松柏林。一直退到阳光底下,我才发现,自己全身都被冷汗湿透了,脸上也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我失魂落魄地走回那棵老槐树底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忍不住,捂着脸,无声地哭了一场。为婆婆,为公公,为我那个在外辛苦打拼、对这一切毫不知情的老公,也为我们这些在生活里身不由己的普通人。
哭完之后,心里好像卸下了一块石头,但又压上了另一块更重的。我整理好情绪,用毛巾把脸擦干净,确保看不出哭过的痕迹。我告诉自己,这个秘密,公公既然藏了十几年不想让人知道,那我就让它烂在肚子里。
我又坐了一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看见公公扛着锄头,从另一个方向慢悠悠地走回来。他走得很慢,背好像比以前更驼了一些。他走回地头,把刚才随手丢下的锄头捡起来,靠好。然后走到树荫下,拿起水壶喝水。
他的脸色很平静,还是那张纹丝不动的脸,只是眼睛有些红,但如果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他喝了几口水,看了我一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用他那惯常的平淡语气问:“歇好了?”
我赶紧站起来,别过头去假装整理衣服,不敢看他的眼睛。“嗯,歇好了,爹。”
“那走吧,把西头那点尾子干完,咱就回家。”他扛起锄头,率先走回了地里。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还是那个熟悉的、微驼的、沉默寡言的背影。但我心里的这个背影,已经和半个小时前,截然不同了。它不再仅仅代表着坚韧和辛劳,它还承载着一座无声的、沉重的情感的巨塔。那座塔被小心翼翼地藏在最深的心底,外人看不见,但它一直在那里,支撑着他的全部世界。
后来的活计,我们都没怎么说话。但我手上的锄头,好像变得更沉了。我干的每一锄,都仿佛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庄重感。
晚上回到家,吃过晚饭,我照例收拾完碗筷,又给两个孩子洗了澡,哄他们睡下。等忙完这一切,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我走到院子里,看见公公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旁边放着一把蒲扇,却没有扇。他仰着头,望着天上密密麻麻的星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月光洒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边,让他看起来像一尊亘古就存在的雕塑。
我回屋拿了两把椅子,走到他旁边,递给他一把。“爹,外头蚊子多,我点了蚊香,咱坐着乘会儿凉。”
他看了我一眼,接过椅子,说了声“嗯”。
我们就那么并排坐着,谁也没有说话。晚风轻轻吹过,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池塘里的青蛙呱呱地叫着,和墙角蟋蟀的鸣叫声此起彼伏,谱写着夏夜里最寻常也最动人的乐章。
沉默了很久,我忽然开口了。我没有说今天看到的任何事,我只是用一种很平常的、聊家常的语气说:“爹,我今天干活的时候想了一路。等过两年,咱家攒够了钱,我想跟大军(我老公)商量一下,让他回来,咱在镇上盘个小店,或者买个车跑跑运输,就别再出远门了。一家人,还是得在一起。钱多钱少,够用就行。您说呢?”
公公没有马上回答我。他依旧看着天上的星星,但我注意到,他拿着蒲扇的手,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了出来。然后,他用他那惯常的、波澜不惊的语调,说了两个字。
“也好。”
那一刻,我看见月光下,他布满皱纹的眼角,似乎有比星光更亮的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就消失在了他那张习惯性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
我知道,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有些理解,不需要点破。
我站起身,说了句:“爹,夜深了,露水重,早点回屋歇着吧。”
“你先去,我再坐坐。”他说。
我转身回屋,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个孤独的背影,似乎不再只是孤独了。那里面,有了我刚刚才读懂的,关于责任、关于深情、关于一个男人一生无声的承诺。
我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好像也慢慢变成了一块温润的玉。它提醒着我,要更用力地去爱身边的每一个人,趁现在。
日子还是像流水一样,一天天地过。我依旧在超市和地里两头跑,公公依旧沉默寡言地操持着地里的活计。我们之间的对话还是不多,但那种气氛,好像变了。变得更加……自然,也更加厚重。
我开始有意识地,在跟老公打电话时,多说一些“爹今天又干了什么”,而不是只谈孩子和钱。我开始在饭桌上,故意多做一些公公爱吃的软烂的菜。我开始在他干活回来时,不管多累,都第一时间给他递上一块拧好的湿毛巾,再倒上一杯晾好的凉茶。
这些细小的、不起眼的举动,公公都看在眼里。他什么都不说,但他看我的眼神,比以前更柔和了。有时我带着孩子回家晚,他会默默地在村口的路灯下等着。有时我头疼脑热,他会一声不吭地去卫生所给我买药,然后把药放在桌上,自己又出门干活去了。
这就是我们家表达爱的方式。不张扬,不热烈,甚至有些笨拙。但就像土地一样,沉默、坚实、可靠。
今年夏天又来了。地里的玉米又长得比人还高了。我和公公还是会一起去下地,累了,我还是会去那棵老槐树底下乘凉。
我偶尔还是会看向那片老林地的方向,但心里已经不再有好奇和不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敬意和理解。
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一片老林地,那里珍藏着他一生中最宝贵的东西。我们不必去叩问,也无需去打扰。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守护好这片土地的宁静,让活着的人,能更有力量地继续活下去。
而活着的人,要懂得抱紧眼前人。这才是对那些埋藏在心底的深情,最好的告慰。
日子长着呢,但能在一起的日子,其实也没那么多。这个道理,我现在比谁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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