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里有个女的，今年36岁，漂亮是真漂亮，但邪门也是真邪

我们村叫柳树沟，窝在山坳子里，拢共四十几户人家。村里有个女人叫苏月，今年三十六，漂亮得不像这个村里该有的人。皮肤白得透光，眼睛是那种很浅的褐色，头发又黑又密，往那一站就跟幅画似的。可村里人提起她，都要压低了声音，先说一句"漂亮是真漂亮"，然后摇摇头，"邪门也是真邪门。"

苏月不是本村人。十四年前她从外头嫁过来的，嫁给了村东头的陈老三。陈老三是个老实巴交的木匠，三十好几了说不上媳妇，去镇上赶集碰见苏月，也不知道怎么就领回来了。结婚那天村里人都去看新娘子，掀了盖头那一瞬间，整个堂屋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烧得噼啪响。太漂亮了。漂亮得让人心里发毛，觉得这种女人不该出现在这儿。

婚后的日子起初没什么异样。苏月话不多，见了人也笑笑，给陈老三做饭洗衣，把屋前屋后收拾得利利索索。可渐渐地，村里人发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她从来不踩影子。

大太阳底下走路，她专拣阴凉地儿走，实在躲不过了，脚步就变得特别快，脚尖点着地面，像是恨不得飞过去。有人看见她过桥的时候总要停下来，对着桥下的水发一会儿呆，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米撒下去。问她干什么，她说喂鱼。可那条河里的鱼早被电打光了，哪来的鱼。

最邪门的是她生孩子的事儿。嫁过来第二年她怀上了，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村里人都说陈老三有福气。可到了七个月头上，有天早上陈老三起来发现苏月躺在床上，肚子平平的，身上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怀过孕。她说是孩子没了，自己处理了。陈老三问她怎么处理的，她只说"你别问"，从此再没提过这件事。后来她又怀过两次，都是到了七八个月就莫名没了，每次都一样，肚子平的，身上不见半点血。

村里人开始传闲话，说苏月是来路不明的，说她身上有东西，说她压根就不是人。陈老三起初还跟人吵架，后来不吵了，整个人蔫下去，喝酒喝得越来越多。五年前一个冬天的早上，陈老三被发现挂在自家后院的枣树上，树下放着一双苏月的布鞋，鞋尖朝着树根，摆得整整齐齐。

那之后苏月就成了寡妇，一个人住在村东头的老屋里。她还是那么漂亮，时间在她身上像失灵了一样，三十六岁了看起来跟二十出头差不多。村里女人不跟她来往，男人呢，见了她眼神复杂得很，怕归怕，可路过她家门口总要慢两步。

我十五岁那年夏天，有天傍晚去河边捉虾，看见苏月一个人坐在桥墩上，光着脚，脚踝浸在水里。夕阳照得水面通红，她的影子落在水面上，清清楚楚的。我躲在芦苇丛里看了很久，她的脚在水里慢慢划着，水纹一圈圈荡开，影子的形状跟着水波晃。

忽然她转头朝我这边看过来，芦苇密得很，我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看见我了。可她笑了笑，那笑在夕阳底下特别淡，像水面上最后一抹光。她说："过来坐。"

我吓得差点栽进河里，可脚不听使唤地走过去了。她拍了拍身边的桥墩，我坐下，隔着她一臂远。河水在脚底下流，凉丝丝的。她也没看我，就那么望着河面，半天说了一句："他们都怕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喉咙干得冒烟。

"你怕我吗？"她问。

我摇头，摇完发现自己是真不怕。她就安安静静坐在这儿，脚泡在水里，影子在河面上随波晃动，看起来就是一个好看的女人坐在黄昏里，没什么邪门的。

她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把东西，递到我面前。是米，白米，在掌心里一小撮。她捏了一点撒进河里，米粒落水的声音细细的。"我怀过三个孩子，"她说，声音很平，"都死了。葬在这条河里。我每天来撒把米，就当喂他们。"

我愣在那儿，看着米粒沉下去，被水流带走。河面依旧红通通的，没什么异样。

"那为什么不埋？"我问。

她转头看我，褐色的眼睛在夕阳里几乎是透明的。"埋不住。"她说，"生下来就是死胎，放在土里第二天就不见了。只有河水留得住。"

她没再多说，站起来穿上鞋，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沿着河岸走了。走的时候特意避开了地上的树影，绕了好大一圈。我坐在桥墩上，脚浸在冷水里，忽然觉得水底下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我的脚踝，一圈、两圈，像小手在划。我猛地缩回脚，再看河面，什么也没有。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着她的话。陈老三上吊那年，有人说看见苏月半夜在河边上哭，哭了一整夜，天亮了才回去。还有人说她家屋后那片菜地从来没种出过东西，撒什么种子都烂在土里。

后来我离开村子去镇上读书，再后来去了城里。每年回去一两次，路过村东头那间老屋，还亮着灯，门口晒着几件衣裳，蓝底白花，风里轻轻晃。苏月还是老样子，漂亮，安静，见了人笑笑，走路依旧贴着墙根的阴凉地儿。

去年回去，我特意去河边走了一趟。桥墩还在，河水浅了不少，露出底下黑黝黝的淤泥。我在桥墩上坐了一会儿，口袋里有早上买的一包饼干，我掰碎了撒进河里。饼干屑浮在水面上，打着旋往下游漂去。

抬头的时候看见河对岸站着个人，蓝底白花的衣裳，浅褐色的眼睛在树影里亮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步子轻轻巧巧的，脚底下没留下影子。

我笑了笑，站起来拍拍裤子，往村东头看了一眼。老屋的烟囱正冒着炊烟，细细一缕，被风扯散了，融进傍晚的天色里。三十六岁，漂亮是真漂亮，邪门也是真邪门——可我想想，哪有什么邪门，不过是一个女人在河里葬了三个孩子，每天去撒一把米，走了十四年没踩过自己的影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