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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住的泡泡房)
接上回。
洗澡的地方是个简陋的小木棚,我把门关上,发现一只摇摇欲坠的插销,还有一个手指头宽的门缝。看起来只需要一只土狗,便能轻松撞开木门。但这时什么都顾不上了,手表显示我这天徒步三万步,已达到全年锻炼峰值。身上速干衬衫干了湿,湿了又干,整个人在汗里泡过几轮后,迫不及待想洗一个澡,哪怕只是在小木棚里简单冲一冲。
在这个木棚里,当飘摇的热水开始冲刷身体时,我猛然怀念起了在犀鸟谷住的活动板房。当时觉得这辈子不可能住比这更简陋的房间了,卫生间竟然还是个蹲坑。仅仅四个月,下限又刷新了。那活动板房好歹有独立卫生间,有空调,有两张支棱起来的正经床铺。今晚住的泡泡房,如前所述,它就是一个老鼠洞。洗澡时脑袋里飘出一种声音,或许应该一天走完,跟那些一天速穿的人一样,在茫茫夜色中登上金顶,再下山找个正经地方去睡。
另一种声音又冒出来:只要够累,应该就能睡着。
问题是,我也没累到这种程度。住宿的营地离公共厕所颇有一段距离,我和小陈都有点后悔,当时不该摸黑跟着老板一路猛走,结果走到这一片最远的营地,上厕所需要先走一段泥路再走一段石子路,最后是一段木栈道。一个能走三万步的人,照道理不应该犯懒再走这几百步,问题是人一旦坐到洞里,膀胱的紧迫感和身体的意志力会互相扇耳光,一个说你起来,走出去,一个说再坐会,还能忍。
睡觉前,我和小陈相伴去公厕,那厕所还算干净,但味道大得厉害。想想看,也就十个位置,观音宕至少大几百人。我无法想象半夜三更起床再来这里,几乎逃一样奔出去。小陈倒是很适应,在里面蹲了很久,久久不出来。
朋友们呐,徒步旅行很多时候比的不是体能,而是吃喝拉撒睡全面发展。这时小陈优越的性能开始逐渐反超我,他在哪都能上厕所,在哪都能睡。我呢,我只能小心翼翼辗转反侧,嫌自己太强,还剩一点电,又嫌自己太弱,适应环境能力不行。一路让小陈背的笔记本,这时也没有噼里啪啦敲击的冲动。二十年了,我一直以自己在哪都能写自豪,但在这个老鼠洞里,硬是一个字写不出来。
小陈对泡泡屋特别赞赏,对公厕也大加赞美,不停说着:比雪山好多啦,雪山上哪有这种条件,你连这都不行?那你上雪山怎么办?
我想的不是雪山,是广阔的旷野,川西的格聂草原,新疆的乌孙古道,西藏的冈仁波齐环线……想要抵达这些远方,首先要有一个零的突破。草原上可没有泡泡屋,只有自己搭的帐篷。外面那些帐篷里,年轻人头朝里,脚朝外,就这么坐着发呆或者刷手机。他们屁股底下有一张薄薄的防潮垫,唯有年轻健壮的骨头,才能这么大无畏地生躺在泥地上。
仿佛记得徒步记录《盐之路》里,作者是这么说的,第一晚完全睡不着,后来累得够呛,早就顾不得那么多。是不是只要走得够久,人一定能把自己的电量耗完?
朦朦胧胧中,我睡了过去,做了一个很清晰的梦。梦里我和小陈徒步经过一棵大树,树上竟有一窝猫头鹰,两只成鸟带着一只雏鸟,离我们近得要命。我对着猫头鹰对小陈说:这是长耳鸮,现在正好繁殖期,挺难得的,快拍照下来给艾文看。小陈夸我:没白跟着你儿子到处去观鸟。我露出得意的笑容,心想老娘懂得可不止这些。
半夜两点半,被一阵噼里啪啦的雨声吵醒,糟糕的是,同时尿意袭来。雨下得越来越大,我戳了戳小陈,把他从香甜的梦中戳醒,他坐起来第一反应,收回放在外面的两双鞋,虽然有塑料袋套着,还是怕雨水会渗进去。我听着雨声,犹豫着该不该出门上公厕,那就得冒着雨深一脚浅一脚跑过去……万分犹豫中,勉强睡着了。
五点多,周围逐渐有了人声,雨停了,大家要赶着去日出。这回我必须要上厕所,小陈睡眼惺忪爬起来,跟我一起出门。从地里站起来的那一刻,腿不自觉瘸起来,哦,这满载的疼痛。看到小陈跨出第一个台阶,也明显趔趄起来,我露出欣慰的微笑。我俩像两个古稀之年的老人,颤颤巍巍互相搀扶着走出营地,走到厕所时,腿才慢慢变直。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早上的公厕要清新一些。如厕后出门,忽然觉得自己又可以了,今天可以再来20公里。随着三三两两的人群,一起走去日出观景平台,原本以为天上云层这么厚,多半没有日出。
没想到快六点时,有人惊呼:来了!远处群山之间,露出了一小弯指甲盖般的红日,接着越来越大,最后像一整个通红的咸蛋黄般,跃出云层。旁边有个长发女生,从口袋里掏出两个蜡烛,对着日出摆出17岁的造型,拍下照片。
真年轻啊,年轻地让人望而生畏,犹如初升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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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泡泡房,小陈依然睡着,这个老鼠洞就像他完美的睡眠舱,把他死死锁定,发出甜美专注的喘气声,嫉妒得我睡不着,怎么做到的?难道男人都是天生的户外圣体?
我的睡眠就像一堆零零散散的小钞票,小陈的则是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一想到这点,心烦不已。
后来上金顶,照例他又在后面拖着脚步,对于速度慢,他是这么解释的:爬山又不是比赛,爬那么快干嘛?
直到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快速从我们面前通过,又在前面停下来,等她那面如死灰的爸爸,炫耀地问道:你不是经常去打球吗?怎么不走在我前面?你不会连小孩子都超不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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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爸爸依然木着张脸,传递着生无可恋的态度。倒是小陈听完,脚步加快,跟上后说:给我的压力太大了。
武功山上到处都是跑来跑去的小孩,他们时而跑上去,时而跑下来,膝盖和肌肉好像没有任何痛感一样。年轻人喜欢咋咋唬唬,有时互相起哄,有时放声高歌。只有我们中年人,是最安静的一群人,全程只有喘气的功夫,没有余力再释放任何声音。
所以这座山是不存在中登,老登的,它只负责让年轻的生命绽放,然后让步入中年的人们仔细聆听自己的心跳,你行不行,都要闭上自己的嘴。
下山时分,天上飘来一阵大雨,包里背的雨衣终于能派上用场了。两人刚刚七手八脚把雨衣穿上,这阵大雨竟然飘去了别的地方,又七手八脚把雨衣收起来,刚放到包里,雨点淅淅沥沥再次落下。
越往山下走,雨下得越稳定,我们没有坚持,中途坐上索道,就这样草草结束这场徒步,跟着大批年轻人走上回萍乡的大巴。
车上,我终于睡上了最香甜的一觉,在睡梦中,密林与草甸密集地从眼前穿过,仿佛一个无尽的梦。醒来后跟小陈兴致勃勃地建议:下次去走个更长的徒步线吧。
他终于找到打败我的切口,神气活现地说:你先学会野外大小便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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