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德国ZKM主席：AI时代的美术馆，是推动社会改变的基础设施

有着30多年历史的德国卡尔斯鲁厄艺术与媒体中心（下简称“ZKM”）是全球最具影响力的媒体艺术机构之一，其诞生之初便以“电子包豪斯”为愿景，将艺术、科学研究、技术实验与公共文化平台融合为一体。如今，从人工智能、火星实验、机器人动物园，到公民科学，ZKM依旧在重新定义美术馆的角色。

《澎湃新闻｜艺术评论》周刊推近期专访了ZKM主席阿利斯泰尔·哈德森（Alistair Hudson）。在他看来，AI时代，艺术与科学可以共同参与未来社会的建构，美术馆也不应只是保存过去的场所，而应成为推动想象力、技术与公共生活相互作用的“思想引擎”，“它既展示艺术，也组织实验、连接公众、介入技术与未来议题。”

阿利斯泰尔·哈德森（Alistair Hudson)

目前，ZKM拥有约1.2万件馆藏，构成了当代媒体艺术发展的重要谱系。但不同于传统美术馆，ZKM不仅展示艺术，更参与技术的生成与反思：它既是博物馆，也是实验室、档案馆与思想生产的场域。在这里，艺术不只是作品，而是一种与社会、科技共同演化的过程。

“萨沙·瓦尔茨：装置、物件与表演”展览开幕现场，德国卡尔斯鲁厄艺术与媒体中心，2013年9月 © ZKM | 卡尔斯鲁厄，摄影：Felix Grünschloss

2023年，哈德森接任ZKM主席，他以“有用的艺术”理念著称，强调艺术作为社会实践的可能性。他曾任英国曼彻斯特美术馆与惠特沃斯美术馆馆长。

在他看来，艺术与科学并非对立，而是共生。历史上，从青铜铸造到摄影、再到计算机艺术，技术始终由艺术家推动其表达边界；而艺术也不断借助技术，更新其形式与意义。而艺术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帮助我们去想象世界。艺术机构不应只是展示空间，而应成为推动社会改变的“基础设施”。他希望ZKM能够成为一个推动改变世界的“思想引擎”。

ZKM“THE SCREEN：关于人工智能与艺术的三种立场”展览现场 © Refik Anadol ｜摄影：ZKM｜卡尔斯鲁厄艺术与媒体中心，Chiara Bellamoli

对话｜阿利斯泰尔·哈德森：艺术让技术不失人性

AI时代，艺术机构何为

澎湃新闻：ZKM以“艺术与媒体技术的交叉”著称，在艺术与科学的议题被广泛讨论的当下，ZKM在做什么？

哈德森：我想ZKM是一个“塑造未来”的地方，不过，是通过艺术和科技的方式来实现的。ZKM的使命就是将艺术与科技结合，为社会服务。这意味着让技术更具人性化，让每个人都能够拥抱未来，而不是让科技巨头掌握我们大多数人的未来。

© ZKM｜卡尔斯鲁厄艺术与媒体中心，摄影：Felix Grünschloß

一个很能体现这种理念的例子，是ZKM正在推进的项目“MARS!——为构建韧性社会而激发认知行动”（Mobilizing Awareness for Resilient Societies!）。这个项目从今年年初开始分阶段展开，6月已经正式进入概念展览阶段，展览将把我们的城市“送到火星”。

我们在城市中再现火星的大气环境，建造一个模拟火星的城市。在这个场景中，会与公众一起讨论：谁来决定火星的未来？而不是让火星只留给马斯克。如果把火星的未来作为一个公共项目来推进，人类是否能够借此重新思考：如果一切可以重新开始，人类会如何构建一个新的社会？

“MARS!”项目展览现场 © ZKM | 艺术与媒体中心，照片：Micha Reinke

我们把这个项目定义为一次“前往火星、拯救地球”的旅程。除了在美术馆中，卡尔斯鲁厄城市广场也搭建了一个巨大穹顶，在其中模拟火星景观，同时开展公民科学项目，比如探索如何在火星生存。这不仅是科学实验，也是关于如何构建更具韧性的社会的公共讨论。

“MARS!”项目 © ZKM | 艺术与媒体中心，照片：Felix Grünschloß

展览围绕五个原型展开：栖居、心理健康、食物、治理和资源管理。这个项目汇集了艺术家和科学家，共同以创意和易于理解的方式探索这些议题。例如，在“栖居”部分，我们讨论如何设计能够抵御极端气候的居住空间，这不仅适用于火星，也适用于今天遭遇高温、洪水和气候危机的地球；在“心理健康”部分，我们研究长期隔离、封闭空间和缺乏自然环境对人的影响，这与现代城市中的孤独问题有着惊人的相似性；在“食物”部分，我们提出一个简单的问题：如果奶牛不能飞往火星，我们还能吃什么？ 于是我们探索藻类、昆虫等低资源消耗的食物系统。

“MARS!”项目展览现场 © ZKM | 艺术与媒体中心，照片：Micha Reinke

更重要的是，观众并不是站在玻璃展柜外观看这一切。这个展览是一个开放的平台，人们有机会学习如何在火星环境中种植食物，也可以提出意见、贡献自己的想法，甚至设计属于自己的火星居住方案。

当然，也会探索如何在火星上创作艺术作品，因为在太空中也需要艺术，而不仅仅是工业或科学实验领域；参与实际操作和实验，而不仅是概念性的讨论。

“MARS!”项目 © ZKM｜卡尔斯鲁厄

随着项目的推进，我们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为了在火星生存所需要掌握的一切技能（如合作、资源管理、关怀、创造力、适应极端环境），其实也是我们今天在地球上应对气候变化、建设韧性社会所需要的能力。换句话说，火星实验不仅是科学和艺术的结合，同时也关乎我们如何构建一个合作型的社会。

“MARS!”项目 © ZKM｜卡尔斯鲁厄艺术与媒体中心，摄影：Felix Grünschloß

“MARS!”项目 Open Hertzlab MARS! Habitat / © ZKM｜卡尔斯鲁厄 摄影：Micha Reinke

澎湃新闻：艺术机构介入科学前沿将面对哪些问题？

哈德森：如今，我们正面临人工智能带来的全新挑战。我们需要确保，人工智能的发展始终服务于人类，服务于公平、平等的社会。其潜在的风险在于，人工智能可能会被少数人所掌控。

因此，艺术家与文化机构可以发挥的关键作用是，让人们理解和探索人工智能，将其视为一种工具，而不是被其支配。

美国多媒体艺术家林恩·赫什曼·李森（Lynn Hershman Leeson）作品，1986/2016摄影：ZKM，Felix Grünschloß

与此同时，人工智能也释放出巨大的创造潜力。尤其是在今天，我们看到编程不再只是计算机工程师的专属领域。任何人只需通过向AI发出指示，就可以进行创作。这极大地拓展了每个人的创造力。我们需要做的，是确保这种创造潜力被激发出来，并以一种真正服务于大众的方式运作，而不是只服务于大型公司。

为此，ZKM正在开发自己的人工智能模型，这些模型不依赖大型科技公司的语言模型。这意味着，当我们用AI创作艺术作品时，这些作品是被保留下来的，而不会消失在某个云端。同时，利用AI进行创作的方式，远不止生成图像，还有许多更有意思的可能性。比如创作“活的艺术作品”，它们会随着时间变化，并能够对个体的愿望与情感作出回应。

一名观众正在穿行于艺术家里菲克·阿纳多尔（Refik Anadol）2015年创作的装置作品《无限空间》（Infinity Room）之中。该作品属于ZKM展览“负空间：20/21世纪的雕塑与装置”，展览于2019年4月6日至8月11日在ZKM展出。摄影：乌利·德克（Uli Deck）

澎湃新闻：目前ZKM艺术家如何用AI创作？

哈德森：我们有不少艺术家在使用AI。比如我们合作的韩裔德国艺术家杜克·希（Anne Duk Hee Jordan），她用人工智能生成“不合逻辑”的内容，并称之为“人工愚蠢”。她希望把这些非理性的创造输入AI模型，让AI不只是由逻辑构成。

这种“游戏性”很重要，它帮助我们保留人的情感，同时也推动技术向新的方向发展。

第14届韩国光州双年展委托作品，杜克·希“人工愚蠢”系列之《再见，感谢你们带来的所有鱼》，2023

还有一个例子是雷菲克·阿纳多尔（Refik Anadol，1985年生于土耳其伊斯坦布尔），他可能是目前最著名的AI艺术家之一。他早期在ZKM接触技术艺术，他的创作完全基于数据，并正在洛杉矶筹建自己的美术馆“Data Land（数据乐园）”。

虽然有人认为他的作品过于流行，传统艺术界对此带有某种精英主义的轻视，但他确实吸引了大量原本不关注艺术的公众。

2022年，佛罗伦萨斯特罗齐宫委任作品《文艺复兴的梦想》，雷菲克·阿纳多尔工作室

澎湃新闻：对于人工智能创作的作品，版权问题如何界定？

哈德森：我们还不知道，这个问题也在不断变化。正是我们需要去理解的。就像文艺复兴时期，一位画家完成一幅作品，背后可能有20个助手。最终我们把作品归于米开朗基罗，但实际上是很多人共同完成的。今天我们也可以类似地看待机器的参与。

西斯廷天顶画，米开朗基罗为此花费了四年的时间。

从达·芬奇到AI：艺术一直在改写技术

澎湃新闻：在过去很长时间，“科技”常被视为效率与创新的象征，而艺术则关乎感知与意义。您如何理解“科学”在当代艺术机构中的角色？

哈德森：艺术就是技术，技术也是艺术。回到古希腊时代，“techne（艺术、技能、工艺）”这个词既指艺术，也指技术。

从历史上看，技术始终是带着创造力被发明的。比如，绘画本身就是一种再现世界的技术，后来摄影成为新的再现工具，于是绘画不得不转向别的方向发展。所以艺术与技术一直是相伴而生的。真正的分离，其实是从19世纪才开始的。

维米尔，《天文学家》，约1668年，巴黎卢浮宫藏，维米尔等画家使用光学技术在作品中实现精确定位，特别是曲面镜、暗室等组合。

我们让艺术家和科学家共同工作。很多科学家本身就像艺术家一样思考；同样，我们合作的很多艺术家也像科学家一样工作，他们使用编程、游戏设计、生物材料、计算机以及人工智能进行创作。人工智能就是艺术与技术融合的一个很好的例子。

ZKM“THE SCREEN：关于人工智能与艺术的三种立场”展览现场，雷菲克·阿纳多尔作品 © Refik Anadol ｜摄影：ZKM，Chiara Bellamoli

澎湃新闻：如何看待当下艺术与科学的关系？

哈德森：我认为它们是共生的。在科学创新中，研究往往指向某种最终产品，而艺术家则会“打破”这一过程，为技术创造出意想不到的新用途，从而带来新的创新。比如，计算机最初是作为数据处理机器开发的。但当艺术家开始使用计算机时，游戏和娱乐成为新的使用方式。

Christa Sommerer、Laurent Mignonneau，《纳米景观》，2002/2003© 艺术家 ｜摄影：ZKM，Felix Grünschloß

这些由艺术家推动的游戏技术，如今正在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塑造世界。比如在大型工程设计，甚至天体物理研究中，游戏引擎已经成为生产和研究工具。

在20世纪80年代，由美国思维机器公司（Thinking Machines Corporation）生产的连接机（Connection Machine）CM-1不仅是计算机史上的里程碑，也是设计史上的里程碑。1987年，CM-2问世，左为连接机CM-2。

今年ZKM还将展出1986年制造的第一台用于人工智能的计算机，这是科学家与艺术家合作的成果。它源于美国科学家理查德·费曼 (Richard Feynman，1918–1988)的想象性构想。而他本人也像艺术家一样思考，将科学视为一种充满创造性和富于想象力的过程。

所以在我看来，并不是说某个人是科学家或艺术家，一个人可以同时具备两种特质，比如达·芬奇。

澎湃新闻：您怎么看待传统艺术界对AI艺术的质疑？您自己又是如何从传统策展转向科技艺术的？

哈德森：我始终对“我们这个时代的艺术”以及“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充满兴趣。我从未认为艺术史存在断裂。在各个时代，艺术都在运用当时最先进的技术。比如陶瓷，曾是最先进的技术；而此次在上海博物馆看了青铜器，在当时同样代表了极高的技术水平。

艺术始终是在使用技术，而艺术家也不断推动着技术的创新。无论是在青铜铸造、绘画、摄影，还是计算机艺术中，都是如此。艺术家一直在使用身边可得的一切进行创作，以实现艺术表达。因此，在我看来，今天的计算机，就相当于过去的画笔。

谈合作：艺术提供一种路径，去面对复杂的问题

澎湃新闻：您如何看待ZKM与科学研究机构（如德国卡尔斯鲁厄理工学院KIT）的合作？这些合作怎样影响艺术创作的形式与思维？

哈德森：与大学和科研机构的合作为我们提供了强大的“工具”，比如高性能计算机和机器人，同时科学家也乐于看到技术被以不同方式使用。博物馆因此成为一个面向公众的实验平台。

例如我们与德国卡尔斯鲁厄理工学院合作，提出了“机器人抚摸动物园”的项目——用毛茸茸的AI“小动物”与观众互动。表面上这是一个有趣的项目，但实际上，它让研究者能够在真实环境中研究人类如何与这些“人工生物”互动，从而在心理学、治疗和康复医疗等领域探索如何实现“技术的人性化”。

Preview opening of the electronic petting zoo / © ZKM | Center for Art and Media Karlsruhe, photo: Felix Grünschloß

这类项目通常不会出现在纯科学研究中，但这个项目恰恰证明了，它具有文化意义、文化使命以及艺术价值，并最终服务人类社会。

Plüsch总是戴着他的红色圣诞帽。他喜欢肉桂和橘子的气味。© ZKM｜卡尔斯鲁厄艺术与媒体中心，摄影：Andy Koch

Coco喜欢分发礼物。她尤其为自己鹿角般的装饰感到自豪，总爱炫耀。不过Coco也有一点小弱点，她有些爱美，经常花很长时间照镜子。© ZKM｜卡尔斯鲁厄艺术与媒体中心，摄影：Andy Koch

我也曾与一些大学的物理学家交流，他们认为物理学家应该学习艺术，这一点我也非常认同。具体而言，科学家需要创造力、想象力以及艺术的能力，去思考“不可能”的事。而很多科学研究恰恰缺乏这种艺术性的想象力。艺术中的创造力与想象力，能够帮助人们拓展思维，以多种方式解决问题。如果没有这种想象力，人类甚至无法将火箭发射到太空。

我希望ZKM能够成为一个“创造力的工厂”，或者说一个推动改变世界的“思想引擎”。

澎湃新闻：您如何看待上海的艺术生态？

哈德森：上海拥有非常丰富的文化资源和高质量的美术馆。在中国，技术基础也很强，许多艺术家都在使用新技术创作。关键是不断尝试与实践。

去年的上海双年展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展览同样源于艺术与科学的结合，比如基于科学研究提出“花儿可以听见蜜蜂吗？”这在过去听起来像科幻，但如今已被科学认证。艺术的核心在于训练我们去观察、倾听、感知世界，而这同样是科学的重要基础。

我也很期待未来能推动中国与欧洲之间更多合作。我认为，艺术可以提供一种不同的路径，去面对复杂的问题。

第15届上海双年展中，弗朗西斯·埃利斯的作品《儿童游戏》

澎湃新闻记者 黄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