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辈子啊,有时候就像赶一趟早班公交车。
年轻的时候拼命往前挤,怕迟到了扣钱;中年的时候扶着把手摇摇晃晃,不敢松手怕摔着;到了51岁这个站台,我忽然发现——车里挤不挤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趟车,到底是不是你想坐的那一路。
我叫李姐,今年51岁,绝经半年。
绝经这事儿吧,头几个月还挺折腾人的。一阵一阵地出汗,半夜醒了就再也睡不着,心情像坐过山车。可熬过那段日子以后,我忽然觉着——身体里那个磨人的小妖精终于走了,留下来的,是一个干干净净、清清楚楚的自己。
以前那些看在孩子份上、看在面子上咽下去的委屈,现在一口都不想咽了。
也就在这时候,我碰上了老赵。他60岁,刚退下来,之前是厂里的技术骨干,戴个眼镜看着挺斯文,老伴儿走了两年多。朋友介绍认识的,说老赵人老实,没那么多花花肠子。
处了一个多月,老赵说:“小李,你搬过来住吧,咱俩搭个伙,互相有个照应。”
我想了想,答应了。不是头脑发热,是想试试——都这个岁数了,还能不能把日子过出点热乎气来。
可我没直接搬,我说先过来住半个月,适应适应。
老赵笑眯眯地说:“行,都听你的。”
头三天,确实还行。老赵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还养了几盆花。他做饭手艺不错,红烧肉炖得烂糊,我吃了两碗米饭。晚上俩人一块儿看电视,他泡壶茶,我嗑瓜子,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可到了第四天,味儿就变了。
那天我想把带来的几件衣服挂进衣柜,拉开柜门一看,里头满满当当全是老赵的东西。我说:“老赵,你腾两层给我呗。”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说:“你衣服不多,搁行李箱里就行,拿出来挂啥。”
我愣了一下,说:“行李箱搁地上占地方,挂起来方便。”
他没接话,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扔过来两个塑料衣架,说:“先挂这两件吧,其他的先放着。”
我看着那俩塑料衣架,又看看满柜子的衣服,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不舒服。
第五天早上,我想去楼下买个豆浆油条。老赵说:“别去了,我熬了粥。”我喝了粥,但说实话,我就想吃口油条。我没说,怕他觉得我不知好歹。
第六天,我拖地的时候,老赵在旁边说:“角落那块拖干净点,灰多。”我弯着腰拖了半天,他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看手机。我直起腰来看了他一眼,他头都没抬。
第七天,我想去看我闺女。老赵说:“大老远的跑啥,打个电话就行了。”我说我想孩子了。他叹了口气,说:“都嫁出去了,你老惦记有啥用。”
那天晚上,我躺在客卧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我嫁出去那天,我妈站在门口哭。我爸说:“哭啥,闺女有自己的家了。”我妈抹着眼泪说:“有家了,可她以后受委屈了,还能往哪儿跑?”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第八天,家里来了个老赵的儿子。拎着两箱奶,进门喊了声“阿姨好”,然后就跟他爸进了书房。门没关严,我听见他儿子说:“爸,你找的这个还行吧?不会以后分咱家房子吧?”
老赵压低声音说:“说啥呢,人家有自己房子。”
他儿子又说:“那就行,搭个伙的事儿,你别犯糊涂。”
我在厨房切菜,刀一下一下剁在砧板上,声音特别大。我不知道是剁给谁听的,也许是剁给自己听的。
第九天,老赵问我晚上吃啥。我说随便。他说那就做面条吧。我说行。
他进厨房看了看,说:“冰箱里没鸡蛋了,你下去买几个。”
我穿上鞋下去了。买完鸡蛋回来,他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进来,说了句:“放厨房就行。”
我拎着鸡蛋站在厨房门口,忽然就不想动了。
第十天,我跟老赵说,我回去一趟拿点东西。他说好,早点回来。
我回了自己家。打开门,屋子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地板上有一层薄薄的灰。我换上拖鞋,走到阳台上,看了看我养的那几盆绿萝。半个月没浇水,叶子有点蔫,可根还活着。
我给它们浇了水,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喘了口气。
那口气,好像憋了一辈子。
可我还是回去了。说好了住半个月,我得把这事儿走完,也给自个儿一个交代。
第十一天,老赵的几个老同事来家里吃饭。他提前一天就跟我说了:“小李,明天来几个人,你多炒几个菜,露一手。”
我一大早起来买菜、择菜、洗菜,一个人在厨房忙活了一上午。做了红烧排骨、清炒虾仁、糖醋鱼、凉拌三丝,还炖了个鸡汤。六菜一汤端上桌的时候,我后背的汗把秋衣都湿透了。
老赵跟他那几个哥们儿在客厅喝茶聊天,筷子、碗、酒杯都是我一趟一趟摆好的。席间有个老同志问我:“嫂子手艺真不错,平时家里都你做饭吧?”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老赵就接话了:“那可不,我找她,就是看中她干活利索。”
一桌子人都笑了,我也笑了。笑着笑着,嘴里的菜就没了味儿。
第十二天晚上,我洗完了碗,擦干净灶台,坐在沙发上歇脚。老赵在看新闻联播,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明天把阳台那几件脏衣服洗了,攒了好几天了。”
我说:“洗衣机不是在那儿吗,你自己按一下就行。”
他扭过头看了我一眼,语气有点不乐意:“我哪会弄那个,以前都是你嫂子弄的。”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第十三天,我出去买菜,碰见隔壁单元一个跟我差不多岁数的大姐。她问我:“听说你跟老赵搭伙了?咋样?”
我笑了笑说:“就那样。”
大姐拍了拍我胳膊,压低声音说:“李姐,搭伙这事儿吧,别把自己搭进去就行。”
我拎着菜往回走,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句话——别把自己搭进去。
第十四天,也就是最后一晚。
老赵吃完饭,把碗往水池里一推,坐到沙发上剔牙。他忽然说:“小李,这半个月也住习惯了,明天你就回去把剩下的东西都搬过来吧。咱俩就这么过吧,你负责做饭收拾,我退休金管够,够咱俩花的。”
我站在水池边,手泡在凉水里,看着池子里漂着油花的碗碟。
我说:“老赵,那你负责啥?”
他一愣,想了半天说:“我……我出钱啊。”
我转过身,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他说:“出钱就是过日子了?那你找个保姆不是更好,还给发工资呢。”
他脸色变了:“你这话啥意思?”
我说:“没啥意思,就是这半个月过下来,我觉着咱俩不合适。”
他腾地站起来:“哪儿不合适了?我对你不够好?顿顿让你吃好的,也没让你花一分钱。”
我看着他那张有点着急的脸,忽然什么气都没了,就剩下一点淡淡的难过。
我说:“老赵,你是没让我花钱,可你让我搭进去的,是力气,是时间,是我心里头那点舒坦。你找的是个不用开工资的保姆,我找的是个能说说话的老伴儿。这不是一码事。”
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你都51了,还想找啥样的?”
第十五天一早,天还没大亮。
我起了床,把牙刷毛巾收进背包,换上来时那身衣裳。老赵还在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轻手轻脚开了门,走到楼下,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问我:“去哪儿?”
我说:“回家。”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赵家的窗户。窗帘拉着,安安静静的。
我掏出手机,给老赵发了条消息:“老赵,我走了。半个月试完了,咱俩不合适。你找个愿意给你洗衣做饭的吧,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发完,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靠着座椅靠背,闭上眼睛。
师傅在收音机里放歌,是首老歌,叫什么名儿我没听清,就记住一句词——“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我51岁了,绝经了,这会儿才觉着自己刚刚开始长大。
到了自家楼下,我付了车钱上楼。开门,换鞋,开窗通风,给绿萝又浇了遍水。
然后我去厨房,烧了壶水,给自己泡了杯茶。
坐在沙发上捧着茶杯,阳光晒在脚面上,暖洋洋的。
我想起我闺女的婆婆说的那句话:“伺候了那老头子二十年,走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你把冰箱里的饺子带走’。”
二十年的饺子。
我就住了半个月,幸亏只是半个月。
51岁,绝经了,一个人了。
可我这心里头啊,比那半个月里任何时候都踏实。
前半辈子我给这个当女儿,给那个当媳妇,给孩子当妈,就是没好好当过我自己。后半辈子,我想把那个“自己”找回来。
我要认真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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