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用声明”加重AI运营方合规注意义务

　　制图:朱林(豆包AI生成)

近日，由华夏出版社有限公司出版发行的《新译黄庭经　阴符经》等书籍，在版权信息页标注了“禁止将本书内容用于人工智能训练”的提示。页面显示，该书著作财产权人为三民书局股份有限公司。

8月4日，该出版社编辑部工作人员向南都记者表示，部分书籍确有此标识。此举主要是著作权人考虑到当前AI大模型训练会从各种语料和资讯中抓取素材作为训练数据，要求出版社标注相关声明，“你如果不注明的话，别人有可能钻这个漏洞直接就拿去用了，如果我们根据合同约定先声明，以后就可以作为证据。”

8月5日，中国文字著作权协会常务副总干事梁飞接受南都记者采访，就“禁止AI训练”声明的法律性质、约束力及行业应对等问题进行了解答。

　　管控权利

　　“禁止用于AI训练”，清晰划定使用边界

南都:为什么会出现此类“禁止用于AI训练”的声明?

梁飞:如今，很多新书尤其是境外引进版，都会在版权页标示“禁止用于AI训练”的声明，这往往是因为出版社引进境外版权图书时，境外著作权人会在版权合同里明确禁止授权作品被用于AI训练，且要求出版社在图书上标示声明，这是出版社履行版权引进合同的义务。在国内版图书领域，出版社受作者要求，也会在图书版权页上标示“禁止AI训练”的声明。

声明标示的根源在于AI训练可能涉及作者对作品享有的署名权、修改权，保护作品完整权、复制权、汇编权，这些权利是著作权人控制的权利，未经许可进行AI训练，可能涉嫌侵犯作者的著作权。“禁止用于AI训练”的声明，清晰划定了作品的使用边界，属于规范作品使用规则类的权利管理信息，直观体现出著作权人对自身作品使用方式的管控权利。

　　如何取证

　　通过模型输出溯源等方式还原AI训练事实

南都:在实际操作中，怎么发现和证明“书籍被用于AI训练”?

梁飞:AI训练时会把书本文字切碎、转换成机器专用数字代码，原本完整的原文痕迹基本看不出，很难直接获取“书籍被用于AI训练”的证据。实践中可以通过如下方式还原AI训练的事实。

首先，模型输出溯源。设计专属提示词，诱导模型输出图书独有的译文、注解、原创段落，对高度相似内容取证，证明模型学习过该书内容。其次，公开数据集检索取证。检索开源训练语料库，截图、公证数据集完整收录涉案图书原文，直接证明抓取入库行为。最后，申请法院证据保全。向法院申请调查令、证据保全，调取AI企业训练台账、数据清洗日志。

南都:此类声明在法律上有多大的约束力?如果AI公司真的拿去训练了，这份声明能成为诉讼中的有效证据吗?

梁飞:就技术层面而言，这份纸面声明无法自动阻拦网络爬虫采集图书内容，但它会显著加重AI运营方的合规注意义务。行业内具备完整数据审核、权属筛查能力的商业AI企业，若无视该类权利提示直接抓取作品投入训练，有可能会据此认定其存在侵权主观过错，这类情形也会成为适用知识产权惩罚性赔偿、加重赔偿责任的重要考量情节。

更需注意的是，倘若AI企业为规避权利人限制，刻意抹除、删减图书上　“禁止用于AI训练”的权利标注后再纳入训练数据库，该行为已单独构成《著作权法》明令禁止的篡改权利管理信息，企业除承担擅自训练作品的侵权责任外，还需为删除标识的行为叠加另一重独立民事侵权责任。

　　如何双赢

　　期待搭建许可与补偿平衡机制

南都:站在出版社的角度来看，“AI训练”应该如何规范发展?

梁飞:站在创作者与出版行业的立场，希望AI企业首先牢牢守住商用AI训练“先授权后使用”的核心底线。作品是凝结作者原创智力成果，著作权是法律赋予创作者的专有权利，AI抓取图书文本开展预训练、微调，会完整行使复制、汇编等核心著作财产权，产业发展不能以无偿侵占创作者权益、打击原创积极性为代价，这是一切规则设计的前提。

与此同时，著作权人并非单纯限制AI产业发展，而是期待配套搭建兼顾双方、可落地的许可与补偿平衡机制，化解海量作品逐一授权的现实难题，实现版权保护与技术创新双赢。

　　业内呼吁

　　建立标准化版权补偿金收取与分配体系

南都:对于出台相关立法或司法指引，出版社有哪些期待和呼吁?

梁飞:我们希望，由著作权集体管理组织、出版行业协会统一对接AI企业，建立标准化版权补偿金收取与分配体系；赋予所有著作权人“选择退出”权利，作者、出版社标注“禁止用于AI训练”的作品，AI企业必须完整从训练数据中剔除，从制度层面认可图书权利声明的法律效力。

执法层面，我们希望无视版权限制、刻意抹除权利管理信息、收到停止通知仍拒不清理语料的主体，直接认定主观故意，依法适用惩罚性赔偿。同时细化合理使用边界，仅把极小范围非营利科研、少量技术验证纳入例外，杜绝商业大模型宽泛套用合理使用逃避付费。

此外，我们也期待出台跨部门行业指导意见，建立AI企业数据强制披露、版权联合监管机制，要求通用大模型定期公示训练数据源，降低著作权方取证难度；配套完善纠纷多元调解渠道，依托著作权集体组织一站式授权的优势，构建创作者获得合理回报、AI产业合规获取训练素材的良性生态。

采写:南都记者 林诗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