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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三年,沈珩从来没主动抱过我。
今晚他的手从背后环过来时,我整个人都愣了。
他的下巴抵在我肩窝里,呼吸暖乎乎的,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点哑:“漫漫,我们再试最后一次吧。”
卧室里就亮着一盏床头小灯。
我盯着墙上两道叠在一起的影子,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这三年他睡书房的日子,比睡这张床的时间还多。
偶尔回卧室,也是背对着我躺,连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
今天这太阳倒是打西边出来了。
我轻轻挣开他的胳膊,翻身坐起来,直勾勾看着他。
沈珩长得帅,这事整个江城没人不知道。
沈氏集团的少东家,二十九岁,人清冷又金贵,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总带着点拒人千里的疏离。
当年我妈就是被他这张脸哄得晕头转向,欢天喜地把我嫁进了沈家。
“睡吧。”我拉过被子躺下,背对着他,“明天一早还得去办离婚。”
身后静了好半天。
久到我都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闷声冒出一句:“漫漫,你能不能……”
“不能。”
我闭上眼。
这三年熬的长夜已经够多了,不差今晚这一个。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准点醒了。
沈珩还在睡,眉心微微皱着,像是梦到了什么糟心事。
他睡相特别规矩,仰躺着,双手老老实实搁在被子外面,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他这人永远这么守规矩。
规矩到结婚三年,我们连一次架都没吵过。
他不回家吃饭,我不多问;他深夜出去应酬,我不催他回家;逢年过节他跟白月光打视频,我就端着茶杯去阳台慢悠悠浇花。
婆婆夸我贤惠,闺蜜骂我是傻逼。
要我说,她俩说得都对。
“醒了就起来吧。”我掀开被子下床,“民政局八点半开门,早点去不用排队等。”
沈珩睁开眼盯着我,目光沉得很,像是有一肚子话要说。
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转身就进了卫生间。
镜子里的女人二十六岁,皮肤白,眉眼看着温温顺顺的,比实际年龄显小好几岁。
所有人提起顾漫,第一印象都是——温顺。
温顺的妻子,温顺的儿媳,温顺的沈太太。
可今天,这个温顺的沈太太要去离婚了。
我对着镜子扯出个笑,拿起牙刷开始刷牙。
换好衣服出来,沈珩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窗边打电话。
他声音压得很低,可房间太静,我还是听清了几个字。
“……知道了,今天有事,晚点到。”
估摸着是跟助理交代当天的行程吧。
我拎起早就收拾好的包,走到门口换鞋。
这房子我住了三年,真正属于我的东西没几样。
几件换洗衣物,一套常用的护肤品,还有压在床头柜最底下的那份体检报告。
除此之外,啥也没剩下。
“漫漫。”
沈珩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攥着车钥匙。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衬衫,袖口的扣子还是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
他居然还戴着,这倒是让我有点意外。
“走吧。”他顿了顿,“我来开车。”
去民政局的路上,沈珩把车开得特别慢。
车载音响放着首老歌,旋律熟得很,可我死活想不起歌名。
我靠在副驾上,盯着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
这条路,路过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餐厅,路过拍婚纱照的影楼,路过他当初跟我求婚的广场。
江城就这么大点地方,三年的婚姻,一条路就全串起来了。
“顾漫。”
沈珩突然喊我的全名,声音绷得发紧。
“嗯?”
“如果——”他顿了顿,像是在反复琢磨怎么说才合适,“如果我说,我不想离呢?”
我转过头看向他。
他侧脸线条冷硬,攥着方向盘的手指根根分明,指节都憋得泛白。他在紧张,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整整三年,我头一回见这位沈少爷慌成这样。
“为什么?”我问他。
“我们之间……不该走到这一步的。”他喉结滚了一下,“我知道这三年对你不公平,我可以改。”
可以改。
这三个字要是早三个月说出口,我指定当场就哭了。
可现在,已经是三个月之后了。
三个月的时间够干什么?
够我一个人在医院走廊坐一整夜,够我把一沓化验单翻来覆去看无数遍,够我在网上把所有相关的医学文献全查完,够我把所有最坏的结果都提前想了个遍。
也够我彻底想明白一件事。
“沈珩,”我说,“你根本不需要改。”
“漫漫——”
“你从来没做错什么,你只是不喜欢我而已。”我声音平得很,“不喜欢一个人,又不是什么错。”
车子猛地一下刹死了。
沈珩转过头盯着我,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翻涌。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什么,可到最后半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我说的,全是实话。
他不喜欢我,这事圈子里没人不知道。
他娶我,不过是沈家需要个门当户对的儿媳,而我刚好符合条件。
顾家算不上大富大贵,可体面清白,我本人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仅此而已。
车子重新发动了。
剩下的那段路,沈珩再也没开过口。
民政局比我预想的热闹,大厅里坐了七八对男女,有的手挽着手,有的各坐一边离得老远,脸上表情什么模样的都有。我和沈珩排在第三位。
办事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阿姨,扫了一眼我们递过去的资料,又抬头看了看我俩。
“都想好了?”
“想好了。”我先开了口。
“离婚原因填什么?”
“感情破裂。”沈珩的声音比我还快地响起来。
阿姨看样子早就见惯了这种场面,没再多问,拿起笔刷刷刷填完,“咔哒”一声盖下钢印。那脆生生的声响,在安安静静的办事大厅里格外清楚。
两个红本子递到了我们手里。
结婚证换成离婚证,不过就是换了个红封皮。
我站起来往外走,沈珩跟在我身后。
刚走到门口,他手机突然响了,他扫了一眼来电显示,脚步猛地顿住。
我没回头,可我听得见他接起电话时的语气,是那种刻进骨子里的软和温柔。
“嗯,快了,这就过去。”
外面太阳晒得人浑身舒服。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大口气。
整整三年,这是我头一回觉得,连呼吸都是轻的。
我没回沈家。
该收拾的东西昨天就全搬完了,沈珩根本不知道——他昨天回来得特别晚,我趁他不在家的时候就把东西都整理好了。
我本来就没多少私人物品,一个行李箱就全装下了。
新租的房子在城南,一室一厅,采光特别好。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看房的时候拉着我的手问,姑娘你一个人住啊?
我说是,她当场就给我减了两百块房租。
搬家公司的车比我早到十分钟,两个工人帮我把箱子抬上了楼。
我刚付完钱,手机就响了。
是沈珩的妈,我以前的婆婆。
“漫漫啊,我听说你和珩珩去民政局了?”
她声音还是那副端着架子的腔调,不紧不慢的,就跟在说今天天气挺好似的。
三年了,我到现在都摸不准,她是真的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还是从头到尾就没把我当回事。
“是的,阿姨。”
“哎,”她叹了口气,可那口气叹得四平八稳,半分波澜都没有,“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也不好多插嘴。不过漫漫啊,婚离归离,沈家的体面还是得顾全。你以后在外头,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自己心里得有数。”
我握着手机,忽然就想笑。
体面。
沈家人最在意的就是体面。
沈珩的爷爷在意,沈珩的父亲在意,沈珩的母亲更在意。
三年前沈珩要娶我,他们心里不满意,可为了体面硬忍了下来。
三年后我们办离婚,他们照样不满意,可最后还是为了体面,没多说一句。
“您放心,”我说,“我没别的话要说。”
挂掉电话,我站在原地,盯着眼前这间陌生又空旷的小屋。
客厅里只摆了一张旧沙发和一个茶几,卧室里就剩一张光板床,其余什么家具都没有。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的光影反倒挺好看。
我忽然生出点不真实的感觉。
从今天起,我就是个离过婚的女人了。
二十六岁,手里什么都没有,但至少——我自由了。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喂,请问是顾漫女士吗?我们是市中心医院……”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制式,一字一句都像照着固定文稿念。
“您三个月前在我院做的全身体检,有一项检查结果需要您本人到院复诊确认。之前我们多次拨打您预留的联系电话都没接通,所以通过您填写的紧急联系人渠道才联系上您。”
我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
三个月前。体检。复诊。
这些词分开看都认识,凑到一起却像把钝刀子,不紧不慢地磨着骨头。
“请问具体是哪个项目需要复诊?”我问。
“抱歉,电话里不方便透露具体信息,建议您尽快来院。最好是明天上午,当天有专家坐诊,需要帮您预约吗?”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旧沙发上,盯着茶几表面的木纹发呆。
三个月前那次体检,是我一个人去的。
那段时间沈珩特别忙,天天早出晚归。
有一回他半夜才回家,我还没睡,顺口跟他提了一句周末要去做体检。
他只“嗯”了一声,转身就径直进了书房。
后来体检报告寄到了家里,我还没来得及拆开看,家政阿姨打扫卫生时不小心碰翻了茶几上的水杯,整杯水把信封泡得透湿。
我拿起来的时候,纸张已经粘成了一团,半个字都看不清。
我当时想着,要是真有什么问题,医院肯定会打电话通知的。
之后我就把这事彻底忘了。
现在这个电话真的打来了。
窗外的阳光落在地板上,我盯着那片亮堂堂的光影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发涩。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闺蜜林悦发来的消息。
“漫漫,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
“那晚上出来喝酒!庆祝你脱离苦海!”
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翻到通讯录,指尖停在“沈珩”这个名字上。
我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天前。
我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明天早点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他的回复就一个字:“忙。”
我把手机随手扔到沙发上,起身去推开窗户。
楼下是个老小区,路两边种着两排梧桐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
有小孩子在底下追着跑着玩,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
平凡又热闹的烟火人间。
我明明活在里面,却总像隔着一层摸不透的东西。
晚上八点,我到了和林悦约好的烧烤摊。
林悦是我大学室友,毕业后进了一家广告公司,从实习生一路做到创意总监,风风火火的,嘴皮子特别利索。
她是那种三句话就能把不靠谱男人骂得抬不起头的人,也是我认识的最仗义的姑娘。
“恭喜顾漫女士恢复单身!”
林悦举起啤酒瓶,跟我的瓶子重重碰了一下。
玻璃瓶相撞的声音清脆利落,像一句正式的宣告。
“干杯。”我笑着仰头灌了一大口。
啤酒是冰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点细微的刺痛感。
我以前很少喝酒,沈珩不喜欢。
他说女孩子喝酒不像样子,那时候我傻,还真觉得他说得对。
现在回头想,他不过是需要一个完全符合沈家标准的妻子。
而所谓的标准,说到底就是好掌控。
“说说,今天办完手续什么感觉?”林悦一边剥毛豆一边问,“有没有哭?有没有舍不得?”
“没有。”
“真的假的?”
“真的。”我说,“从民政局走出来的时候,我觉得特别轻松。就像……憋了好几个月的一口气,终于完完整整呼出来了。”
林悦盯着我看了两秒,往我盘子里丢了颗剥好的毛豆。
“行,这才是我的顾漫漫。我跟你说,你早该离的。沈珩那种男人,长得再好看也是个空心萝卜。你嫁过去三年,他给过你一天好脸色吗?他妈天天对你呼来喝去,他什么时候站出来替你说过一句话?”
“林悦。”
“我说的不是实话?”
我沉默了两秒,笑了一下。
“是实话。”
“那不就得了。你顾漫漫能忍三年,换我三天都忍不了。”
林悦咬了一口羊肉串,含含糊糊地说,“对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回不回你妈那儿?”
我摇了摇头。
我妈那边……还是算了。
顾家条件不算差,但我妈那个人,面子比什么都重。
她要是知道我离婚了,第一反应绝对不是心疼我,而是“你让我怎么跟你二姨她们交代”。
在我妈的世界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她,她必须活成旁人眼里被羡慕的样子。
女儿嫁进沈家曾经是她最拿得出手的勋章,现在这枚勋章掉了,她只会觉得自己丢尽了脸。
“那你想好接下来做什么了吗?”林悦又问。
“先找份工作吧。”
“你这学历、这履历,找什么工作找不到?直接来我公司,我们正好缺个资深客户经理。”
“你少来。”我笑了,“你们公司一个月加班二十八天,你是想直接累死我?”
林悦嘿嘿一笑,刚要接话,她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她低头扫了一眼,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垃圾消息。”
但她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收到了垃圾消息的样子。
后来我们又开了两瓶啤酒。
林悦的酒量比我好得多,但今天她喝得比平时快很多。
我能感觉到她心里藏着事,可她不说,我也没追问。
每个人都有不想对外人说的私事,这个道理我比谁都懂。
晚上十点半,我打车回到了出租屋。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扶着扶手爬上三楼。
掏钥匙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串没存过的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顾漫。”
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柔,很好听,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我掏钥匙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这个声音我听过太多次。在沈珩的手机通话记录里,在他深夜躲在书房的视频通话里,在沈家客厅循环播放的音乐会视频里。
温晴。
沈珩放在心尖上的白月光。温家的独生女。江城最有名的青年钢琴家。
三年前沈珩娶我的时候,温晴正在维也纳开个人独奏会。
那场音乐会的录像,他在书房里循环播放了一整夜,我在卧室的床上睁着眼睛听了一整夜。
“温小姐。”我说,“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听说你和珩珩离婚了,特意打个电话问问你。”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顾漫,其实我一直挺对不住你的。珩珩这个人吧,他心里放不下的陈年旧事太多了。”
我抵着门,没接话。
“你知道吗,”她自顾自往下说,“他娶你那天晚上,给我打了三个小时电话。他说他对不起我,也对不起你,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们俩。”
楼道的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我后背一阵发凉。
“温小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得没一点起伏,“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忽然压低声,像要递个秘密过来,“顾漫,你真的了解沈珩吗?”
“什么意思?”
她没答。
电话直接断了。
我站在黑楼道里,手机屏幕的光打在我脸上,上面明明白白显示着通话结束,时长一分三十二秒。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市中心医院。
预约的是九点半,我八点四十就到了。
挂号、排队、等叫号,每一步都按流程走得稳稳当当。
叫到我名字的时候,诊室里的专家正翻着电脑上的资料。
她五十来岁,戴副金丝眼镜,神色平和。
“顾漫女士是吧?”
“是。”
“坐。”她示意我坐下,又扫了两眼屏幕,“三个月前你在我们医院做过一次全身体检,对吧?”
“对。”
“当时没拿到报告?”
“出了点岔子,没看成。”我说,“请问到底出什么问题了?”
专家推了推眼镜,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打印好的单据,推到我面前。
“别紧张,不是什么大毛病。只是我们在血液检测里发现一项指标异常,得做进一步专项检查,排除一种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
她盯着我的眼睛,语气很温和,可每个字都像小锤子往我心脏上敲。
“我们初步怀疑,你可能得了早期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说白了就是一种造血系统的疾病,要是确诊了,得赶紧介入治疗。”
我坐在椅子上,周围的声音忽然就飘远了。
走廊的脚步声、护士的叫号声、隔壁诊室的说话声——全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当然,”专家还在接着说,“这只是初筛结果,不一定就是确诊。我们建议你今天直接做个骨髓穿刺检查,等结果出来才能下最终定论。”
我点了点头。
“检查大概一个小时,结果一周后出。你现在方便吗?方便我就给你开单。”
“方便。”我说。
这声音听着根本不像我自己的。
我攥着检查单走出诊室,医院走廊的阳光刚好从落地窗斜照进来,落在大理石地面上,亮得晃眼。
有个小孩从我身边窜过去,差点撞上我,被他妈妈一把拽住。
年轻妈妈蹲下来训他,小孩噘着嘴,眼睛还偷偷往远处的自动贩卖机瞟。
真热闹啊。
我走到走廊尽头的长椅坐下,盯着手里的检查单。
上面的字我都认识,可凑到一起就全变陌生了。
骨髓穿刺、造血系统、恶性肿瘤排除,每一个词都像小锤子,不轻不重往我太阳穴上敲。
我掏出手机,划开通讯录。
妈妈。算了,她听完先哭,到时候还得我反过来哄她。
林悦。算了,她昨晚喝了那么多酒,这会儿估计还在睡。
沈珩。
我盯着这个名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三秒,直接划了过去。
我们昨天就离婚了。从那一秒开始,他的喜怒哀乐,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我把手机塞回包里,起身往抽血室走。
走廊很长,我一步一步往前挪,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被拉得老长。
阳光一直跟在我身后,暖乎乎的,像句没说出口的安慰。
做骨髓穿刺的时候,医生让我侧躺,把身子蜷起来。
针扎进去的瞬间,是种钝钝的酸胀感,不算特别疼,可那股难受劲儿说不上来。
“好了,躺会儿再起来。”医生说。
我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
灯管有点旧了,发出细细的嗡嗡声。
一只不知道从哪儿飞进来的小虫绕着灯管转,一圈又一圈,半点不知疲倦。
三年前嫁给沈珩的时候,我以为我的人生会是一本能写到老的书,书里有他,有家,有烟火气,有白头到老。
现在这本书翻到最后一页,就剩一行字。
我闭上眼。
结果要等一周才能出来。
这七天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熬过去。
从医院出来我没直接回家,绕去附近商场转了一圈,买了一床新被子、两个枕头、一个烧水壶,还有一堆零零碎碎的日用品。
一个人过日子,要用的东西比我想的多得多。
拎着大包小包走到出租屋楼下,我一眼就看见那辆熟得不能再熟的车。
黑色保时捷。
沈珩的车。
他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根烟,低着头刷手机。
他很少抽烟,至少在我面前几乎不抽,可这会儿他脚边的地上,已经躺了三个烟头。
“你怎么来了?”我走过去。
他抬头,目光从手机屏幕落到我脸上。
那瞬间他的表情特别怪——像刚松了口气,又忽然一下子绷紧了。
“你昨晚没回你妈那儿。”他说。
“嗯。”
“林悦说你搬了新地方,地址死活不肯给我,我自己查出来的。”
他把烟掐灭,站直身子。
我这才看见他衬衫上全是褶皱,下巴上冒了一层青乎乎的胡茬。
沈珩从来都是一丝不苟的人,这副样子太反常了。
“漫漫。”他盯着我手里的购物袋,喉结滚了一下,“你买这些东西——是打算自己一个人住?”
“不然呢?”我绕过他往楼道走,“我们已经离婚了,沈珩。”
他伸手按住我的胳膊。
力道不重,可半点不让我走。
“我有话跟你说。”
“昨天该说的都说完了。”
“昨天根本没说透。”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股我从没见过的轴劲儿,“顾漫,我不管你怎么想,我不可能就这么放你走。”
我转过身盯着他。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镶了层金边。
他眼窝很深,瞳仁里映着我的影子,里面装着些我根本读不懂的东西。
“沈珩,”我说,“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低个头,我就一定会回头?”
他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嫁给你。”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你也没问过我愿不愿意留在你身边。所有决定都是你做好了,再通知我一声。结婚是你家的需求,离婚是我提的——长这么大,我就自己做了这么一个决定。”
“沈珩,你能不能尊重我这一次?”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我上了楼。
沈珩没跟上来。
我把购物袋往地上一放,走到窗边往下瞅。
他还站在原地,靠在车身上,又点了根烟。
他肩膀微微塌着,模样看着特别陌生。
这是我头一回见沈珩这副样子。
印象里的他永远腰板挺得笔直,从容又体面,温文尔雅的,像是什么都打不倒。
这三年,他从来没为我失过态,哪怕一次都没有。
可今天他这副模样……像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丢了。
我在窗边站了好久,直到他掐灭第六根烟,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保时捷引擎发动的声响从楼下飘上来,接着慢慢远了。
街上一下子就静了。
我拉上窗帘,动手收拾东西。
床单铺平整,被子叠好,烧水壶插上电烧了第一壶水。
新买的杯子是白的,上面印着只小猫。我把杯子洗干净,倒了杯热水捧在手里。
热气往上飘,糊得视线发虚。
手机突然响了。
林悦发来一张截图,是个朋友圈页面。
截图里备注叫“温晴”的人发的动态,一小时前刚发的。
“有些人,错过就是错过了。但有些人,兜兜转转,终究还是会回到原点。等一个该回来的人。”
配图是张老照片,里面一个少年一个少女,并肩站在老宅门前,笑得亮堂又张扬。
那少年的脸我熟得不能再熟。
是沈珩。
少女的脸我也认出来了——温晴。
照片右下角压着行日期水印:十年前。
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好半天,然后退了聊天界面。
杯子里的热气慢慢凉透,窗外的天也暗了下来。
这一天最后一点光从窗帘缝钻进来,在地板上划了条细细的线。
我想起医生之前说的话。
“一周后出结果。要是确诊,得赶紧安排介入治疗。”
一周。
七天。
不知道够不够把一个人的日子重新理清楚。
检查结果出来的前一天,我去了趟沈家。
不是去求复合的,是来拿我落在这儿的最后一样东西——那本相册。
相册是我妈在我结婚前塞给我的,里面全是我从小到大的照片。
她当时眼眶红着,说闺女嫁出去了,妈就留个念想。
我之前把相册塞在床头柜抽屉里,和那份泡了水的体检报告搁一块儿。
搬家的时候走得太急,忘了拿。
沈家的门锁密码没换,我输完就推门进去了。
客厅里没人。
家里的摆设和三年前一模一样,沙发的位置、茶几上的小摆件、墙上挂的装饰画,半点儿没变。
只是空气里飘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那是温晴最爱的味道。
沈珩的拖鞋不在玄关。
但鞋柜里多了双女士高跟鞋。
米白色,细跟,鞋面上嵌着颗小珍珠。
精致又秀气,和温晴的气质完全对得上。
“漫漫?”
沈珩的声音从楼梯口传过来。
他穿一身家居服,头发还湿着,像是刚洗完澡。
看见我,脚步猛地顿住,眼里全是没反应过来的错愕。
“我来拿相册。”我说,“拿完就走。”
“漫漫——”
“沈珩,是有客人来吗?”
一个软乎乎的声音从楼上飘下来,紧接着是拖鞋踩在楼梯上的轻响。
温晴出现在楼梯转角,穿了件宽松的白衬衫——那件衬衫我认得,是沈珩的。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接着露出个分寸刚好的歉意笑。
“顾漫?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要来。”她拢了拢衬衫领口,“我和珩珩刚才在整理些旧东西,弄得乱糟糟的。”
旧东西。
“我不打扰你们。”我往里面走,“拿完就走。”
进卧室的时候,我在门口停了一秒。
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摆着只水晶花瓶,里面插着新鲜的茉莉花。
我之前用的那半边床头柜已经空了,只剩最底层的抽屉里还塞着那本相册。
我弯腰拉开抽屉。
相册还在。
旁边就是那个泡过水的信封,里面的纸页皱成一团,上面的字泡得全花了,什么都看不清。
我拿起相册直起身。
沈珩站在门口,盯着我。
“顾漫。”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你真的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我看着他。
他眼里藏着些我读不懂的东西,像在盼着什么,又像在怕什么。
“没有。”我说。
我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走到客厅的时候,温晴正坐在沙发上喝茶。
她端茶杯的姿势优雅得不行,像幅画。
“顾漫。”她叫住我,声音放得很轻,“那天晚上我给你打电话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只是觉得你该知道实情。”
我停下脚,回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实情?”
她微微一笑,放下茶杯。瓷杯碰杯垫的声响脆生生的,透着股刻意的体面。
“你知道沈珩当初为什么娶你吗?”
客厅里静悄悄的。
只有角落那座老式摆钟还在滴答滴答走,不快也不慢,像个冷眼旁观的看客。
“因为我得给沈家一个交代。”
沈珩的声音从我身后传过来,语气平得没半点波澜。
他走到我跟前,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时候温晴在维也纳,她的事业刚起步,根本抽不开身。沈家缺个儿媳,你们顾家缺个靠山。你爸的公司那几年出了状况,你妈求到了我爸面前。”
他每说一个字,就像往我心口上压一块小石头。
不重,可一块一块往上摞,慢慢就闷得喘不上气。
“你嫁给我本来就是场交易,”他说,“我以为你一直都清楚。”
窗外的太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的茉莉花上。
花瓣雪白雪白的,香气慢悠悠地飘着。
我忽然觉得这一切都特别可笑。
这三年我翻来覆去地想,沈珩当初为什么娶我?
他从来不是会随便将就的人,沈家也从来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我之前还抱着点念想,觉得至少——至少他对我动过一丝心。
闹了半天从头到尾,我只是这场交易里的一个筹码。
“我懂了。”我说。
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
“你现在敢把这些话说开,是因为温晴回来了,对吧?”我盯着沈珩,“她的独奏会巡演结束了,能光明正大进沈家的门了。所以你也没必要再维持这段婚姻了。”
沈珩没接话。
温晴轻轻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眉眼间全是恰到好处的惋惜。
“漫漫,”她说,“我从来没想抢你的东西。只是有些事,早就注定好了。我和珩珩认识十年,我们之间的牵绊太多,外人根本不会懂。”
外人。
我咂摸了一下这俩字。
三年婚姻,闹到最后我还是个外人。
“行。”我把怀里的相册搂得更紧,“祝你们俩过得好。”
我挪到玄关换鞋的时候,手机突然震了。
低头扫了一眼,是市中心医院打来的。
我杵在沈家玄关接起电话。
“是顾漫女士吧?我是市中心医院的周医生,你上周做的骨髓穿刺结果出来了。”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得清清楚楚,客厅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你方便现在来趟医院吗?或者咱们电话里说也行。”
“电话里讲吧。”我说。
“好。”周医生顿了顿,“综合所有检查结果,我们已经完全排除了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的可能。你血液指标异常,是一种特别少见的免疫系统紊乱导致的,口服药就能控制,不用做手术,对正常生活和寿命也没什么实质性影响。”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句:“这种病临床上特别罕见,基本只有在大医院做深度体检的时候才会偶然发现。你现在状态特别稳,之后每半年来复查一次就够了。”
阳光从玄关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我换了一半的鞋上。
“所以,”我嗓子有点发紧,“不是绝症?”
“当然不是。”周医生语气特别笃定,“顾女士,你身体好得很,好好过日子,什么事都没有。”
我攥着手机,手心慢慢冒了一层细汗。
“谢谢您,周医生。”
“不客气,后续用药方案我们会在系统里开好,你有空过来取就行。”
电话挂了。
我站在玄关把另一只鞋也蹬上,系鞋带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不是吓的。
是终于松了口气。
这一周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我直起腰,回头扫了一眼客厅。
沈珩和温晴并排站在沙发跟前,逆着光,跟画框里抠出来的似的,看着登对得不行。
“是医院打来的?”温晴开口问,语气里带着点好奇,“顾漫,你生病了?”
我盯着她。
这女人心思透亮,问这话的时候,眼底那点期待闪得飞快。
她盼着我出事,盼着我过得惨,盼着我变成她和沈珩那点事里,一笔就能划过去的倒霉配角。
“没什么。”我拉开门,“一点小毛病,已经处理完了。”
我没再多看他俩一眼。
踏出沈家大门的时候,外头的阳光亮得晃眼睛。
离婚第二周,我开始跑招聘找工作。
三年没上班,简历上那道空白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跑了几家面试,HR基本都会问同一个问题:“之前的工作为什么辞了?”
我直说:“结婚。”
然后她们脸上就会露出那种说不上来的表情——理解、同情,还带着点提防,怕我干两天又跑去结婚。
最后还是林悦搭了把手,她公司对面有家广告公司正招客户主管,老板是她前同事,她打了个招呼,我直接过去面试。
面试官姓陈,三十出头的男的,有点微胖,笑起来挺随和。
他扫了眼我的简历,抬头问:“沈氏集团……你之前在沈氏待过?”
“在沈氏公关部干了两年。”我说。
“那怎么走了?”
“结婚。”
他愣了两秒,接着笑出了声:“这理由还真新鲜,离了?”
我也跟着笑:“离了。”
“行,敞亮。”他把简历一合,“下周一来上班,试用期三个月,薪资按你说的来,但有一点——别干到一半又跑去结婚。”
“不会的。”我说。
走出公司大门,我给林悦发了条消息。
“工作搞定,晚上我请你吃火锅。”
她秒回:“必须的!挑最贵的那家!”
我笑着把手机塞回兜里,阳光舒服,风也舒服,街边的梧桐树绿得发亮,一切都在往好走,我能实打实感觉到。
然后我就看见沈珩站在路边。
他换了辆新车。
白色宾利停在梧桐树下,他靠在车门上,这次手里没夹烟,脸色却比上次更垮。
衬衫领口敞着,领带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跟被什么东西勒得喘不上气似的。
“你又来干什么?”我走过去。
“我有件事跟你说。”
“什么事?”
他盯着我,眼神乱得很,我一时半会儿没摸透里面装的是什么。
“温晴怀孕了。”
这四个字从沈珩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接着我就想起昨天在沈家看见的那幕,温晴穿着他的衬衫坐在沙发上喝茶,满屋子飘着茉莉花的香味。我掰着指头算了算,温晴回国满打满算才一个多月。
“那恭喜你啊。”我说,“要当爹了。”
沈珩脸上半点儿喜色都没有,他盯着我,像是要从我脸上抠出点什么不对劲来。
“你不生气?”
“我有什么可气的?”我反问他,“我俩已经离婚了,你跟谁在一块儿,跟谁生孩子,都跟我没关系。”
“顾漫。”他声音突然压得很低,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我从来没碰过她。”
梧桐叶被风刮得哗哗响。
我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她一口咬定孩子是我的,但我知道不是。”沈珩声音发紧,“我回国之后,她找过我好多次,可我从来没——我下不去手。”
“为什么下不去手?”
他没接话。
他垂着眼,喉结滚了好几下,像是在往下咽什么堵得慌的东西。
然后他猛地抬眼,眼尾红了。
“因为每次她往我跟前凑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你。”
我从沈家搬出去之后,沈珩才知道那档子事。
家政阿姨收拾卧室的时候,从床头柜抽屉最底下翻出来个泡烂的信封,里面的纸全粘成一团,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字。
“市中心医院”“全面体检”“异常指标”“请尽快”。
剩下的字全糊得看不清了。
他攥着那团纸去找林悦,林悦被他问得烦了,冷笑着甩了句:“她一个人去做的体检,一个人拿的报告,一个人在卧室坐了一整夜,那时候你在哪儿?”
他那天在温晴的独奏会上。
那是温晴回国之后第一场演出,全城有头有脸的人都去了,他坐在第三排正中间,温晴在台上弹肖邦,聚光灯全打在她身上,全场都在鼓掌。
可他老婆一个人在家,对着一份看不懂的体检报告,枯坐了一整夜。
“她为什么不跟我说?”沈珩问。
“跟你说有用吗?”林悦盯着他,眼神里的讽刺明明白白,“沈珩,你自己摸着良心说,告诉你能有什么用?”
他把手按在胸口,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温晴怀孕的消息,在江城传得飞快。
沈家老爷子气得直接住了院,沈珩妈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后来她发来条语音,那声音早就没了从前的从容劲儿。
“漫漫,你回来一趟好不好?珩珩他、他状态太不对了——”
我直接把语音删了。
但第二天我还是去了医院。
不是去看沈家老爷子,是去取我的药。
医生开的免疫调节剂得每个月复查一次,刚好约在了周三下午。
拿完药出来,我在医院一楼大厅撞见了沈珩他妈。
她瘦了好大一圈,再精致的妆也遮不住眼角的细纹和眼底的乌青。
她看见我先愣了几秒,紧接着快步冲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漫漫!漫漫你听我说——”
“阿姨,您别这样。”
“珩珩他——”她眼眶一下子红了,“他跟温晴彻底闹翻了,一个人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好几天,水米不进。漫漫,你去看看他行不行?就算、就算阿姨求你了。”
我看着这个从前高高在上的女人,这会儿眼眶通红,声音都在发颤。
三年里她对我呼来喝去,从来没给过我好脸色。现在她来求我,全是因为她儿子出了事。
而她儿子落到这步田地,全是被温晴骗的。
我轻轻把她的手从手腕上挪开。
“阿姨,”我说,“我跟他早就离婚了。”
“可是——”
“三年前您让我嫁进沈家的时候,说沈家缺个体面的儿媳。三年后我跟沈珩办离婚的时候,您又说沈家要个体面的收场。”
我盯着她的眼睛,“阿姨,我给了您三年体面,这还不够吗?”
她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我转身就走。
医院走廊的灯亮得晃眼,把地面照得明晃晃的。
我的脚步声一下接一下,不紧不慢,像晚了整整三年的鼓点。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给林悦发了条消息。
“晚上火锅还约吗?”
她秒回:“约!必须约!不去我是孙子!”
我笑了笑,把手机塞回口袋。
天边的晚霞烧得正艳。
温晴的孩子根本不是沈珩的。
这事是温晴自己喝多了说漏嘴的。
她醉醺醺给闺蜜打电话,说孩子是她在维也纳时跟一个投资人的。
她本来想把孩子栽到沈珩头上,沈家有钱有势,她回国后才发现沈珩已经结婚了,但她根本不在乎。
“顾漫那种女人,随便糊弄两下就打发了。”她在电话里笑得得意,“你是没见过她那副样子,懦弱得不行,我说什么她都信。”
结果这通电话被她闺蜜录了音,转头就发给了沈珩。
沈珩听完录音,一句话都没说,直接把温晴的所有行李全扔出了沈家大门。
温晴在门外哭了整整一个小时,最后被保安架走了。
但这些事,早就跟我没关系了。
我在新公司上班的第二周,一切都顺顺当当上了正轨。
工作挺忙,但比在沈家当少奶奶自在一万倍。同事们都好相处,中午凑一起点外卖,下班结伴吐槽甲方,日子简单又踏实。
有天下午,我正趴在工位上改方案,前台小姑娘跑过来喊我,说门口有人找。
我走到公司大门口,一眼就看见了沈珩。
他瘦得厉害,颧骨都凸出来了。
身上穿件黑衬衫,袖口的扣子没系,松松垮垮挽了两道。我认得那颗扣子,是我当初送他的。
“漫漫。”
他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好几天没正经说过话了。
“我来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他从口袋里摸出个信封递到我面前。信封旧得厉害,边角都磨毛了,上面印着“市中心医院”的字样。
我接过来拆开。
里面是一沓检查报告。
纸页皱巴巴的,明显是被水泡过,之后又晾干了。
上面的字晕得模糊,可几个关键的词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血液指标异常……罕见免疫系统紊乱……骨髓穿刺……排除恶性病变……”
这是我三个月前的那份体检报告。
“这是我在卧室抽屉里翻到的。”沈珩说,“泡了水粘成一团,我花了三天才一页一页小心翼翼揭开。”
他盯着我,眼眶红得像浸了血。
“漫漫。”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公司楼下的咖啡厅里,我和沈珩面对面坐着。
两杯美式摆在桌上,谁都没碰一下。
“那天晚上,”沈珩的声音放得很轻,“我问你再试最后一次的时候,你是不是已经知道这份报告的结果了?”
“不知道。”我说,“报告被水泡过,我根本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医院给我打过电话,但那时候我觉得——”
我顿了一下。
“觉得什么?”
“觉得根本没必要告诉你。”
沈珩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他低下头,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放在桌上,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你觉得没必要告诉我。”他把我的话重复了一遍,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你觉得哪怕自己生了重病,也没必要跟自己的丈夫说一声。”
“那时候你已经不是了。”
他猛地抬头,眼里的情绪碎得像一地玻璃碴。
“顾漫,三年。”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三年里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一次?哪怕就一次。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受了委屈?你为什么不跟我吵一架?你为什么不——”
“因为说了也白说。”
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沈珩,我刚嫁给你的时候,跟我妈说,这个男人就算现在不爱我,我对他好,总有一天他能看见我的好。结婚头一年,我给你做了三百六十四天的饭,你回来吃的次数加起来还不到三十次。”
“第二年,你在书房循环放温晴的音乐会,我从卧室出来,给你倒了杯水放在桌上。你抬头看了我一眼,直接把音乐关了。我那时候还傻呵呵以为你终于顾及我的感受了,后来才发现,你只是戴上耳机接着听。”
“第三年,”我停了停,直直看着他的眼睛,“第三年我才想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别去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咖啡的苦味在我们俩之间漫开,又苦又涩,像这三年里我熬过来的每一个夜晚。
有什么东西从沈珩的眼眶里滚出来,“啪”地砸在他手背上。他飞快地抬手擦掉,可我还是看见了。
“顾漫,你太狠了。”
他闷头坐了好半天,才憋出这句话。
“你给过我机会吗?整整三年,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重话,从来没跟我闹过一次。我回来晚了你不问,我不接电话你也不催。我甚至真的以为,你根本就不在乎我。”
“在乎有用吗?”我反问他。
“有用。”他说,“至少能让我知道,你还在这段婚姻里。”
“我在不在,你心里真的不清楚吗?”
他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知道他说不出口。
答案太简单了——他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根本不在乎。
人对自己不在意的东西,从来不会花半分心思去留意,就像你不会特意去管路边的一棵草,今天有没有被风吹弯了腰。
“现在再说这些,早就没意义了。”我站起身,“沈珩,往后好好过日子吧,温晴这事,以后看人擦亮眼睛。”
“漫漫。”
他在身后喊住我。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的声音虚得像走在悬崖边上,“如果三个月前,我就把这份报告拆开了,我陪你去了医院,我守在你身边——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我回头看他。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他坐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像棵被狂风刮歪了,却死撑着不肯倒下的树。
“会。”我说。
他眼里瞬间亮起来一点光。
“过程会不一样,但结局不会变。”我盯着他的眼睛,“因为你会陪我去的理由,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你觉得那是你的责任。可我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你的责任。”
“沈珩,我不需要你对我负责。我想要的是你爱我。”
“但你根本做不到。”
他的脸“唰”地一下,瞬间白得像张纸。
周五下午我请了半天假,直接往江边跑。
十一月的江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我往江边长椅上一瘫,盯着轮船慢悠悠在江面上挪。天边一群鸽子扑棱着飞过去,翅膀扇得哗哗响。
我把体检报告复印件从包里掏出来,一个字一个字从头捋到尾。
那些拗口的专业名词,全是我一步步跨过来的坎。
这纸之前泡过水又晾干,脆得要命,一碰就碎。
可上面的内容我早能背下来了。
良性、可控、预后良好,每一个词都明明白白写着——我死不了。
我活得好好的。
手机叮了一声,是林悦发来的消息。
“漫漫!周末要不要爬山?我新认识个帅哥,帅到我腿软,他还有个朋友更绝,我都帮你约上了!”
我笑了笑回她:“不去,周末我要搬家。”
“又搬???”
“嗯,换个大点的一居室,现在的住不下了。”
“???啥东西塞不下了???”
我直接拍了张照发过去。
照片里只橘色小奶猫正趴在我键盘上,睡得四仰八叉。
这是昨天下班路上捡的,当时它缩在绿化带里,浑身湿得透透的,叫得嗓子都哑了。
我把它捞起来的时候,它俩小爪子死死勾着我手指,生怕我把它扔了。
林悦的消息瞬间炸了屏。
“猫!!!!!!!!”
“你居然偷偷养猫了!!!!!”
“叫啥名!!!!!”
我盯着屏幕想了两秒,敲了俩字发过去:“重新。”
重新开始的重新。
三个礼拜后,我在新公司顺利转正了。
转正当晚部门聚餐,选了家日式烤肉店。老板大方,点了满满一桌子肉,同事们起哄让我敬酒,我就开了几瓶清酒。
喝到一半,陈总监端着杯子站起来:“来,敬顾漫,恭喜转正,以后加班可少不了你。”
满桌人都笑了,我也笑着举杯跟他碰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烤肉店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走进来的人是沈珩他妈。
她穿件藏青色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盘在脑后,还是那副端庄贵气的模样。可她脸上的神情,我以前从来没见过——那是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顾小姐。”
她没喊我漫漫,直接叫的顾小姐。
“能不能耽误你几分钟?”
旁边同事都面面相觑,我放下筷子跟着她走到店门外。
夜里风凉,她站在路灯底下,脸上的皱纹被照得清清楚楚。
她从包里摸出份文件递到我面前。
“这个,你签了吧。”
我低头一看,是份离婚补充协议。
内容写得明明白白:沈珩自愿把自己名下沈氏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权,无偿转给顾漫。
百分之十五。按现在沈氏的市值算,这笔钱多到能吓傻任何人。
“这是珩珩自己的股份,不是沈家的。”她急着解释,“他成年那年他爷爷直接转给他的,他完全能自己做主。漫漫,是他让我把这个给你的。他说——”
“他说什么?”
她眼眶一下子红了:“他说这是他欠你的。”
我捏着那份协议,纸在夜风里哗哗响。
每一条条款都写得清清楚楚,落款沈珩的名字早就签好了。
他字一向好看,可这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明显是当时手在抖。
“阿姨。”我把协议折好递回去,“我不要。”
她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
回到出租屋已经十点半了。
重新听见开门声,从猫窝探个脑袋喵了一声,转个头又缩回去接着睡。
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比三个月前圆了点,气色也透亮多了。
免疫调节剂我每天都按时吃,医生说半年后再去复查,指标稳的话就能停药了。
一切都顺得不行。
顺到我都快把那段婚姻的细节忘干净了。
沈珩的脸、沈家的客厅、那些熬得人发闷的沉默夜晚——这些东西正从我记忆里慢慢退潮,变成模模糊糊的旧印子,再也扎不疼人。
手机亮了一下。
一个陌生微信发来好友申请,备注就一句话:“三个月前那份报告,能不能再给我看一次?”
是沈珩。
我盯着屏幕愣了好久。
重新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蹦到桌上用小脑袋蹭我手背。我摸了摸它耳朵,它立马呼噜呼噜瘫成一团。
我点了通过。
没给他发报告,就敲了句话过去:“报告结果是好的,不是绝症,死不了,你放心。”
对面“正在输入”跳了快半小时。久到重新在我腿上换了三四个姿势,手机才终于弹出新消息。
“那就好。”
紧跟着又来一条:“漫漫,我能见你一面吗?”
我盯着这行字。
窗外满城都是亮着的灯,楼上有人弹钢琴,断断续续的音符飘下来,不成调,却软乎乎的。
我低头敲了行字发出去,然后把手机扔一边,抱着重新按灭了客厅的灯。
晚安,沈珩。
等天亮了,我们俩都得往前接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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