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新闻｜霍尔木兹海峡为何难以恢复自由通行？

尽管伊朗和阿曼似乎即将就霍尔木兹海峡航运管理达成协议，但据伊朗半官方通讯社法尔斯通讯社6日报道，伊朗议会正在审查一项法案草案：美国和以色列的船只将被禁止通过霍尔木兹海峡。

这一消息给此前美国官员所称的积极谈判注入了新的不确定性，意味着即便协议落地，伊朗仍将保留相当程度的控制权，而非按美方期待恢复至战前的自由通行状态。与此同时，业内人士指出，即便达成协议，美国制裁与保险合同条款也让相关收费机制在操作层面难以执行。

与此同时，全球8个主要航运协会近日致信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和国际海事组织秘书长阿塞尼奥·多明格斯，明确反对在霍尔木兹海峡征收通行费，称此举将违反国际准则，损害全球经济。

受伊朗方面表态的影响，当地时间6日国际油价大幅上涨。布伦特原油价格上涨约4%，已超过每桶82美元。稍早前，在特朗普政府对谈判表示乐观后，油价曾一度下跌约8%。

分析指出，美伊两国正陷入“痛苦耐受力”的较量：伊朗经济因港口封锁加剧困顿；美国则因海峡关闭面临汽油价格飙升等经济和政治风险。特朗普政府寄望海湾国家开辟替代路线，令海峡对伊朗“失去价值”，但《经济学人》认为，全球经济对海峡的依赖将持续更久，伊朗的战略影响力甚至可能不减反增，长期消耗战对美国未必有利。

当地时间2026年8月5日，伊朗阿巴斯港附近的霍尔木兹海峡，人们在海滩休闲，商业船只停泊在海峡中。视觉中国 图

伊朗议会计划禁止美以船只通过海峡

伊朗副外长加里巴巴迪5日表示，伊朗与阿曼的谈判“已接近最后阶段”，但伊朗方面仍有一些未决的要求，包括美国必须结束对伊朗港口的封锁、解除在谅解备忘录破裂后对伊朗实施的制裁、恢复关于解冻伊朗被冻结资产的谈判，以及结束以色列对黎巴嫩的入侵。

加里巴巴迪还表示，伊朗与阿曼达成的共识“并不意味着霍尔木兹海峡完全开放”，在新模式下，“相当一部分”船舶交通将途经伊朗水域。此外，伊朗和阿曼还讨论了“建立伊朗和阿曼之间的联合协调中心，以指导海上交通”，两国将通过该中心“获取想要进出两国的船只的必要信息”。

据法尔斯通讯社援引一位伊朗议员的话报道，伊朗议会拟议的法案计划禁止以色列货物及相关船只进入伊朗，限制措施将扩大到“对伊朗造成损害的国家和个人”，直至损害得到“赔偿”。此外，伊朗还计划对违反协议条款的人处以货物价值最高20%的罚款。

稍早前，根据伊朗方面的说法，伊朗与阿曼就霍尔木兹海峡航线达成一致，规定进入波斯湾的船只应通过伊朗领海，而离开波斯湾的船只应通过阿曼领海离开。根据美国媒体本周早些时候的报道，该拟议中的协议同时规定离开波斯湾的船只需要与伊朗协调，从而赋予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更大的控制权。

加里巴巴迪并未提及霍尔木兹海峡收费问题。据路透社5日报道，在与阿曼的谈判中，伊朗寻求向船舶收取货物价格5%至7%的服务费，阿曼则讨论收取约3%的费用。据美国媒体MS NOW援引匿名伊朗政府官员的话报道，该协议旨在让美伊谈判回到6月中旬的谅解备忘录，从而启动新一轮为期60天的谈判，在此期间通过海峡的船只将“无需支付任何费用或通行费”。

全球主要航运协会本周在公开信中表示，对船舶征收强制性过境费或服务费“实质上就是变相收取通行费”。

匿名美国官员向《华盛顿邮报》强调，特朗普政府仍坚持霍尔木兹海峡通航必须不受限制，包括无需任何审批或许可，也无需缴纳任何通行费或费用。

据路透社报道，对于航运公司和石油贸易商而言，任何收费安排都会带来重大的合规问题，因为美国已对伊朗于5月成立、负责运营该水道的“波斯湾海峡管理局”实施制裁。美国财政部还禁止美国个人或实体接受伊朗政府提供的与“安全通行保障”相关的服务。业内人士表示，任何相关付款都可能导致资产被冻结。

另一个复杂因素是，劳合社市场协会（Lloyd’s Market Association）于7月底推出了一项供战争险承保人使用的新条款。根据该条款，若船舶为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而支付过境费、通行费或其他费用，其保险保障将自动终止。

欧亚集团高级分析师格雷戈里·布鲁指出，伊朗给出的这一收费价格意味着，如果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航量恢复到战前水平，该计划的每日收入可以达到5200万美元，每年收入约为190亿美元。不过布鲁同样指出，随着越来越多的国家修建绕过霍尔木兹海峡的管道或其他基础设施，预计海峡未来的交通量将会下降。

伊朗强硬派再次施压？

伊朗确信其霍尔木兹海峡策略取得了成功，这也使美伊双方在谈判桌上的努力变得更加复杂。与此同时，据阿拉伯国家调解官员透露，伊朗谈判团队正面临伊朗国内强硬派的压力，可能是近期外交努力屡屡受挫的重要原因。

据《华尔街日报》援引调解方官员的话报道，伊朗外长阿拉格奇和议长卡利巴夫此前已经接受了上周末阿曼方面提出的方案。然而，由于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仍坚持要求以“更明确清晰的方式提及伊朗的角色和利益”，包括保留伊朗收取通行费的权利以及寻求美国解除封锁和石油销售制裁的更明确保证，谈判变得更加复杂。

报道称，伊朗资深议员侯赛因-阿里·哈吉·德利加尼表示，他正在收集文件以弹劾阿拉格奇，认为阿拉格奇应该将任何关于霍尔木兹海峡的谈判条约提交议会投票表决，并指责他出于恐惧和屈服而采取行动。

分析人士和阿拉伯外交官表示，伊朗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哈梅内伊的完全缺席以及他的强硬立场加剧了伊朗内部的公开分裂。伊朗总统佩泽什基安5日告诉伊朗国家广播电视台IRIB，与最高领袖沟通“非常困难”。

调解方官员透露，伊朗谈判代表承认其在左右谈判结果方面的能力有限，同时面临巨大的压力，需要从协议中立即获得经济利益。伊朗谈判代表还承认，由于革命卫队发动的袭击在伊朗国内赢得了赞誉，因此如果达成的协议不够有利可图，革命卫队可能会再次加大对船只的袭击力度。

调解方官员表示，伊朗方面的压力迫使调解人扩大谈判范围，从最初旨在达成一项开放霍尔木兹海峡的临时协议，扩展到目前已被暂停的美伊谅解备忘录中包含的财政救济措施，包括恢复伊朗出口的豁免措施和解冻伊朗被冻结资金。

伊朗的谈判代表正遭到强硬派的公开攻击。强硬派报纸Kayhan的编辑侯赛因·沙里亚特马达里6日撰文称，恢复霍尔木兹海峡交通的协议无异于“为敌人打开一条逃生通道”，“伊斯兰共和国为什么要放弃其保卫国家的主要和最有效手段之一？”

支持谈判的伊朗官员则批评强硬派人士脱离实际。加里巴巴迪5日表示，伊朗经济迫切需要通过外交协议带来的制裁解除。“当我读到一些反对谈判的言论时，我真的想知道这些人生活在怎样的世界里。”

不过，伊朗国内强硬派的自信并非空穴来风。伊朗中东冲突独立分析师穆斯塔法·纳贾菲指出，“如今，包括伊朗在内的许多国家都对美国军事胁迫的有效性有了不同的看法，因此美国的军事威胁不再像过去那样具有威慑作用。”

《新闻周刊》报道指出，伊朗的非对称军事策略在其中扮演了非常重要的作用。“美国位于中东的基地正遭受伊朗不对称战争的频繁袭击，这与俄罗斯在俄乌冲突中的情况颇为相似……其结果是，一场成本效益高但破坏力巨大的军事行动开始消耗美国昂贵、精密的弹药库存，而伊朗则能够以比预期更快的速度重建其相对便宜的武器能力。”

伊朗控制海峡的有效性能维持多久？

美国与伊朗的僵持正在演变为双方对于痛苦承受能力的较量。对于伊朗而言，美国对伊朗港口的封锁阻碍了该国的经济恢复，伊朗近期已显露出经济困境日益加剧的迹象。

但对于美国而言，霍尔木兹海峡关闭的时间越长，美国遭受严重经济损失的风险就越大。在最近一轮美伊冲突后，美国的汽油价格一度飙升至每加仑4美元以上。分析人士警告称，随着市场应对供应减少的手段日益匮乏，未来油价可能出现更大幅度的上涨。

特朗普政府希望，随着海湾国家积极寻求替代出口路线，霍尔木兹海峡最终会沦为伊朗手中“一项无用的资产”。美国能源部长克里斯·赖特5月表示，关闭霍尔木兹海峡是“一张只能打一次的牌”。美国政府伊拉克和叙利亚问题特使汤姆·巴拉克也认为，霍尔木兹海峡将在两年后“被人遗忘”。

但《经济学人》分析得出的结论显示，全球经济对于霍尔木兹海峡的依赖时间比预期的还要长。该分析指出，伊朗封锁海峡的威胁持续性将因商品种类和国家而异；伊朗利用海峡获利的能力将会减弱，但可能永远不会消失；随着伊朗将其地区影响力制度化，其战略影响力甚至可能不减反增。

《新闻周刊》报道指出，通过切断其近岸的重要水道来扼杀全球贸易，已成为伊朗手中更可行、甚至更有效的武器。“这使得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交通的控制在政治上比拥有核武器更容易被接受，也使得美国更难在军事上或对等（手段）上予以反制。”美国海军前高级官员、现任海军分析中心盟友与伙伴安全事务项目主任约书亚·塔利斯表示，“从某种程度上说，伊朗对全球经济造成痛苦的能力，比核弹更强大。”

“如果当前的危机演变成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我认为时间未必会对美国有利。过去20年来美国的军事经验表明，华盛顿最大的弱点不在于发动战争，而在于维持战争。”纳贾菲指出，伊朗的战略方针一直致力于逐步增加美国在该地区的军事存在成本。“不断攀升的经济成本、国内政治压力、后勤挑战、作战疲劳以及地区伙伴日益增长的担忧，都将严重制约美国维持长期军事行动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