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山文化：从塞外草原走向世界

　　新华社北京8月7日电 《参考消息》近日刊发文章《红山文化：从塞外草原走向世界》。全文如下：

　　在内蒙古赤峰市东郊的英金河畔，一座赭红色的蒙古语名为“乌兰哈达”的山峰静静伫立，绵延六千余年的红山文化便以此为名。

　　考古学者研究认为，红山文化发源于西辽河流域，分布面积达30万平方公里，横跨内蒙古、辽宁、河北三省区。红山文化发端于距今6500年前后，在中华文明起源脉络中占据举足轻重的位置，同时深刻影响了东北亚广袤区域的史前文明演进。

　　8月4日拍摄的牛河梁遗址第二地点保护展示馆（李钢 摄）

　　2023年12月，“中华文明起源与早期发展综合研究”工程成果发布会明确：“距今5800年至5200年前，以西辽河流域的牛河梁遗址为代表，中华文明进入古国时代。”这一结论将红山文化的历史定位上升到中华文明探源的核心高度，也为红山文化世界价值的研究奠定了依据。

　　从丰富国际传统文明判定标准、搭建史前洲际文明交流枢纽，到成为全球多国考古界的重点研究课题，红山文化从塞外草原走向国际学术前沿，不断释放跨越时空的文明价值。

　　礼仪之邦　玉汝于成

　　中国尚礼重序、以礼治国的文明传统绵延数千年，其深层基因早在五千多年前的红山文化中便已成形。这套以礼制为核心、以玉器为典型表现的文明发展路径，既是中华文明的独特标识，也刷新了全球对早期文明形态的认知。

　　赤峰红山文化博物馆内，蜷曲的玉龙、温润的玉璧与大量造型独特的无底筒形器静静陈列，见证着成熟的玉礼制与“敬天法祖”的早期宗教信仰，用红山实证打破西方传统的文明评判定式。

　　近代以来，国际考古界长期沿用“文明三要素”理论，将成熟文字、金属冶炼、大型城邦作为判定文明诞生的硬性标尺。受此影响，没有青铜器、没有成熟古文字的史前遗存，曾长期被简单划入原始部落范畴。

　　进入21世纪，“中华文明探源工程”持续开展，提出文明起源的“中国方案”：生产力高度发展；阶级和等级分化制度化；出现都邑性城市；区域聚落等级化发展；文化发展；密切互动形成“中国相互作用圈”。《中华文明史简明读本》认为，前五项是世界文明起源研究公认的认定标准，第六项则是中华文明“统一性”的根源所在。

　　文明并非只有一种面孔。红山文化打破了长期以来的“西方中心主义”历史观，有力证明人类走向文明社会的多元道路。中华文明以其独特的“玉器时代”“礼制文明”和“土木工程”模式，独立迈进了文明门槛，为世界文明起源研究贡献了不可或缺的“中国智慧”。

　　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展出的红山文化C形碧玉龙（金良快 摄）

　　国家博物馆展柜中，被誉为“中华第一龙”的红山文化C形碧玉龙通高26厘米，龙身舒展、首尾呼应。赤峰大学马海玉教授介绍，红山玉器分为几何形、动物形两大品类，首要功用便是敬天奉神。

　　赤峰红山文化博物馆内，玉璧、玉筒、玉镯成排陈列。红山文化博物馆馆长林杨介绍，无论玉器外形如何变化，中间圆孔形制高度统一，是先民沟通天地的通灵礼器。

　　牛河梁遗址博物馆中，玉凤、玉猪龙、玉龟造型栩栩如生。考古专家认为，玉凤仅出土于最高等级墓葬，是红山文化的顶级图腾；龙、凤、龟分别对应天、地、水，构建起先民完整的多神崇拜体系，串联起红山以玉定尊卑、以玉凝部族的礼制脉络。

　　考古学界普遍认为，牛河梁遗址是红山古国中晚期的宗教礼仪中心，以敬天法祖的信仰模式，将30万平方公里范围内的聚落凝聚到一起。这座距今5800至5000年的祭祀圣地1981年被发现，十余万平方米夯土台基、四十余处积石冢与方圆祭坛、女神庙共同构成“坛、庙、冢”完整礼制格局，建筑规制足以对标后世王朝祭祀场所。著名考古学家苏秉琦曾指出：“红山文化发现了坛、庙、冢三种遗迹，证明我国北方地区史前文化发展到了较为成熟的程度。”

　　惟玉为葬，积石为冢。赤峰大学副校长孙永刚介绍，贵族墓随葬成套玉龙、玉璧，优质透闪玉石专属于高等级逝者，平民墓穴大多无玉陪葬。玉料优劣、玉器规格成为划分阶层的显性标准，先秦《周礼》“以玉作六瑞，以等邦国”的社会雏形已在红山形成，以玉定礼制的源头便始于此。青龙河东山头、大凌河三家东北、教来河元宝山三处相隔百里的遗址，墓葬排布与玉器随葬规则高度统一，印证着红山古国已实现大范围跨流域管控。

　　苏秉琦提出中华文明起源“满天星斗”说，红山文化正是北方苍穹最璀璨的星斗之一。它走出了一条神权礼制主导的独特文明道路：以牛河梁“坛、庙、冢”为礼制核心，以成套玉器为等级载体，以统一祭祀为精神纽带，无需武力征伐便完成30万平方公里广域社会整合，构建起“以玉定序、以祀凝族、以礼治邦”的早期国家雏形。这套重教化、尚秩序的礼治模式，是中华礼乐文明的史前先声，与后世“为政以德”的治世理念一脉相承。

　　文明交融 日出东方

　　西辽河流域处于联通东北亚的十字路口，向南衔接中原黄河农耕文明带，向北连通蒙古高原游牧文化区，向东直达东北渔猎文明圈，向西直通欧亚草原腹地，多元文明在此碰撞交融，共同托举起东方文明曙光。

　　苏秉琦将中国六大考古学文化区系概括为面向大陆与面向海洋两大板块，分别衔接欧亚大陆与环太平洋区域。位于西辽河流域的红山文化区面向东亚与环太平洋地区，串联起农耕、渔猎、草原三大文化，促进东西方文化元素融合，是全球史前文化交流的关键节点。

　　主流研究认为，红山文化是多元文化交汇碰撞出的文明火花，西辽河流域既是“彩陶之路”的东端，又是“玉石之路”的起点，是沟通东西方的交汇点。

　　赤峰市敖汉旗下洼镇元宝山积石冢遗址的北部圆冢（资料照片）（新华社发）

　　20世纪70年代，赤峰阿鲁科尔沁旗红山文化遗址出土一件距今约5500年的彩绘平底筒形罐，器身同时绘有中亚菱形方格纹、仰韶文化玫瑰花纹与西辽河龙纹，被称为“5000多年前文明交流汇聚的典型例证”。苏秉琦评价，这是欧亚大陆汇合点迸发出的火花，证明五六千年前这里已是西亚与东亚文化的交汇地带和熔炉。

　　红山文化研究专家发现，这类几何形彩绘图案沿内蒙古高原由西向东呈带状分布，完整勾勒出彩陶从西亚东进辽西的传播线路。考古界认为，史前彩陶之路是后世草原丝绸之路的史前雏形，红山所在的西辽河流域正是这条洲际古道的东部终点。

　　红山与凌家滩、良渚并称“史前三大治玉中心”，其玉器也承载着与东北亚古文化的关联。1984年，学者邓淑苹提出，红山玉器的玉料来源可能包括贝加尔湖地区。1998年相关学术研讨会上，俄、日学者均证实贝加尔湖地区史前用玉历史悠久，部分玉璧形制与红山玉璧特征高度吻合。日本学者藤田富士夫通过对比兴隆沟遗址玉玦与贝加尔湖同类遗存，结合牛河梁女神头像嵌玉的特征，提出辽西与贝加尔湖史前人类存在相近的“以玉示目”习俗，进一步印证了两地的文化关联。

　　考古学界认为，在史前玉器承载的环太平洋文化关系中，查海、兴隆洼等红山源头文化的玉玦、玉匕形器向外传播路径清晰：向东抵达日本列岛，向南辐射华北、华南乃至东南亚的菲律宾、越南等地，形成广阔的“玦文化圈”。

　　沟通东西方的“彩陶之路”与环太平洋的“玉石之路”在红山文化区交汇，东西方文化融合元素凝固在陶器与玉器上，诉说着数千年前和合共生的文明交融故事。

　　2025年，河北宣化郑家沟遗址入选“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为红山晚期文明辐射再添关键实证。遗址出土玉熊龙、三联璧等红山礼器与彩陶共400余件套，碳十四测年显示遗存距今5300至4800年，将红山文化年代下限后延近两百年，实证红山族群向西南拓展三百余里；古基因组检测证实当地先民与辽西红山人群属同一遗传谱系，是红山文明向外扩散、与中原文化交融的关键节点。

　　历经数千年碰撞交融，红山玉礼与祭祀传统沿西辽河、燕山向中原腹地传播，经郑家沟等节点汇入黄河文明主干，与仰韶、龙山诸文化深度淬炼，最终成为夏商周礼乐制度的重要源头，融入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血脉之中。

　　红山曙光 中外瞩目

　　“跨越五千年的红山文明曙光，早在20世纪初就已进入国际学术视野。”赤峰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副教授白满达说。1906至1908年，日本学者鸟居龙藏在红山后遗址采集大量彩陶残片与细石器标本，成为最早系统记录红山遗存的域外研究者。

　　1921年，瑞典考古学家安特生在辽西锦西沙锅屯组织正式考古发掘，批量出土红山时期陶片、石器与墓葬遗存。这次发掘被视作中国现代考古学诞生的标志性事件，也正式在国际学界揭开红山文化的神秘面纱。

　　20世纪30年代，中国考古学者梁思永奔赴燕北辽西开展大范围考古普查，完善红山遗存分布档案；1935年，日本学者滨田耕作带队对红山后遗址进行系统性发掘，1938年发布专项报告，首次将遗存划分为史前彩陶文化与早期青铜文化两大阶段，奠定早期红山考古分期框架。

　　“近百年来，中外学者接力调查，为红山文化的系统化研究打下坚实基础。”白满达说，20世纪中后期以来，多国学者从宗教信仰、社会结构、人类学等多元视角解读红山遗存。

　　8月4日，参观者在牛河梁遗址第二地点保护展示馆参观。（李贺 摄）

　　日韩学者重点开展器物与文化谱系对比，聚焦之字纹陶、玉龙与玉器系统，梳理辽西与朝鲜半岛、日本列岛史前文化的关联。俄、蒙学者侧重研究红山文化向北对蒙古高原的传播路径，证实辽西史前文化与蒙古高原遗存的交流关系。

　　美国汉学家江伊莉通过女神庙泥塑、玉猪龙等文物提出，神权主导的仪式共同体是红山迈入古国的核心动力，相关观点被欧美多所高校史前课程引用。美国夏威夷大学教授柯睿思分析提出，红山社会依靠跨区域集体祭祀凝聚族群，本质是依托共同信仰组建的大型仪式共同体，刷新了国际学界对早期古国统治模式的认知。

　　“中外学者共同推动红山文化研究，已在多个方面达成共识。”白满达说，红山文化起源于中国辽西地区，是东北亚史前文化的重要源头，文化元素向外辐射影响周边区域；辽西与蒙古高原史前文化的交流脉络得以厘清，完善了东北亚考古学整体框架，丰富了世界早期文明研究资料。

　　考古学界指出，红山文化处在文明起源与跨区域文明交流的关键阶段，其展现的文化特征与社会发展模式，对世界其他地区的文明研究具有重要参考价值。2012年，红山文化遗址正式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录，内蒙古赤峰与辽宁朝阳开展联合申遗，持续推进遗址规范化保护与国际化推介。随着考古发掘不断推进、申遗工作有序落地，红山文化将进一步走出国门，为全人类史前文明研究贡献来自中国北方的宝贵答案。

　　放眼世界文明史，红山文化的价值早已超越地域。它打破“文明三要素”的西方定式，以玉器时代、礼制文明的东方路径，实证人类迈向文明的多元道路；它坐镇欧亚大陆与环太平洋文明的交汇枢纽，为全球早期国家形态、史前人群迁徙、跨文明交融研究提供了不可替代的东方参照。如今，红山文化申遗稳步推进，这颗来自西辽河流域的远古星斗，正在世界文明史册上闪耀出愈发璀璨的光芒。（记者 殷耀 连振 魏婧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