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问红山：百年考古现场的五千年文明回响

盛夏，辽宁朝阳牛河梁国家考古遗址公园松风阵阵，蝉鸣声声。层叠台基依山铺展，五千年前礼制建筑静静矗立，古老地层封存着先民的文明密码。

参观者在牛河梁遗址博物馆内观展。新华社记者 潘昱龙 摄（2026年8月4日摄）

8月5日至6日，以“红山文化连古今，文明对话向未来”为主题的2026红山文化大会在辽宁省朝阳市举办。多国驻华使节、海内外学者齐聚西辽河流域，红山文明吸引着世界的目光，共同叩问、探寻这片文明高地蕴藏的远古答案。

图为考古人员在辽宁朝阳牛河梁遗址考察。新华社记者 肖野 摄（1986年8月15日发）

星土证古国：跨区域考古刷新红山文明图景

新一轮考古发掘与综合研究不断拓宽红山文化的认知边界，辽宁、河北、内蒙古跨省区实证串联起古国时代文明交融的清晰脉络。

8月的朝阳大地，暑意正浓。在牛河梁遗址第一地点，考古工作者们冒着酷暑，持续推进这座距今5800年前后集中营建的史前“超级工程”发掘。

这是2011年7月15日在辽宁省朝阳市建平县和凌源市交界的山峦上，拍摄的牛河梁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第二地点祭坛、积石冢保护展示馆。新华社发 （白铁军 摄）

作为红山文化高等级礼仪中心，现已探明九座大型人工台基，相关总遗存面积超10万平方米。项目领队贾笑冰介绍，考古团队在7号台基北部新发现7座红烧土坑，遗迹排布格局与北斗七星较为契合。专家推断，这是红山先民将宇宙天象认知复刻于祭祀空间的实证。

遗址第二地点三重同心圆圜坛同样蕴藏先民“天人合一”的智慧，最大直径22米，三层台地分别对应冬至、春秋分、夏至三大节点，精准呼应太阳周年运行轨迹。这套祭天礼制绵延后世，北魏坝顶祭天遗址、唐代长安圜丘，均能看到牛河梁祭坛营造理念的影子。

图为东山嘴遗址的圆形祭坛，直径约为三米。新华社记者 肖野 摄（1986年8月15日发）

燕山南北的考古线索，进一步重塑红山文化传播版图。河北宣化郑家沟积石冢遗址，出土玦形玉龙、三联璧等典型红山玉礼器，同时共存带有仰韶文化特征的彩陶。碳十四测年显示遗址年代为距今5300—4800年，将红山文化存续下限向后延伸近200年。古人类基因组研究证实，郑家沟先民与辽西红山人群拥有直接遗传联系，实证红山鼎盛时期，先民跨越燕山廊道向西南迁徙，在冀西北构建新的区域礼仪中心。

红山文化研究专家郭大顺评价，郑家沟遗存清晰印证，红山人主动走出辽西核心区，汇入史前南北文明交融大潮。

地处迁徙通道中间节点的承德平泉东山头遗址同样提供关键链条。这处距今5500—5300年的遗址兼具积石冢墓葬区与独立祭祀空间，填补了牛河梁与郑家沟之间红山文化廊道的考古空白，勾勒出“辽西—冀北—冀西北”的文明传播路径。

一系列跨地域遗存共同证明：红山文明并非是封闭在辽西山地的区域文化，而是依托人群迁徙、器物流通、信仰传播，形成广阔互动网络，为理解中华文明早期“多元一体”演进提供源源不断的考古新证。

百年寻踪：从旷野碎片走向文明坐标

红山文化的考古求索，已经走过一个多世纪。

图为牛河梁遗址女神头像出土时的资料照片。新华社发

故事始于1921年，安特生带队发掘辽西沙锅屯遗址，第一次揭开红山史前遗存的面纱。数十年间，散落山间的陶片、玉器长久孤立，难以拼凑完整文明图景。转机发生在1983年，牛河梁女神头像破土而出。

在努鲁儿虎山的试掘工地上，高22.5厘米的泥塑人面逐渐显露，“红山女神”的面世震动学术界。随后女神庙、东山嘴祭坛、连片积石冢陆续被发现。1986年7月24日，新华社据此刊发《辽宁西部发现五千年前文化遗址 中华文明起源问题找到新的线索》，改写世人对中华文明起源的认知。

1954年,我国考古学者尹达正式定名“红山文化”；20世纪70年代起，内蒙古赤峰、辽宁朝阳系统性调查铺开；1981年，牛河梁遗址正式进入学界视野。一代代考古人接续耕耘，一个五千多年前西辽河流域古国轮廓缓缓清晰。

郭大顺长期深耕红山考古，他提出，辽西多地发掘证实，“坛、庙、冢”合一构成红山文明鲜明标识，祖先祭祀、天地祭祀体系成熟完备，是社会迈入文明初始阶段的有力实证。依据中华文明探源工程成果，红山文化属于古国时代第一阶段，年代约距今5800—5200年。贾笑冰对此评价：“这是国内迄今发现最早的成熟文明形态之一，牛河梁的发现，把中华文明起源可考时间向前推进了五六百年。”

百年考古，从零星遗物辨识，到“考古中国”重大项目统筹推进，红山文化从山野遗存碎片，成长为实证中华五千多年文明史的核心地标。

这是在牛河梁遗址博物馆拍摄的展品玉猪龙。新华社记者 潘昱龙 摄（2026年8月4日摄）

文化根脉：红山何以铸就多元一体文明基石

“坛庙冢，玉龙凤”，六字凝练出红山文化的核心文明特质，也确立了其在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发展进程中的核心地位。

红山文化夯实了中华文明“满天星斗”的起源格局。著名考古学家苏秉琦明确提出，辽西地区是六千至四千五百年间中华大地的文明高地，将红山文化定义为中华文明根系的“直根系”。

在史前文明版图中，红山文化与良渚文化南北呼应，构成我国史前两大玉文化中心。红山先民依托较为成熟的旱作农业，一定程度上体现了社会阶层分化，显示了神权向早期王权的过渡，形成“惟玉为葬”的等级礼制，有力印证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起源特征。

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王巍说，红山文化并非孤立发展，而是在持续的文化交流、族群融合中成长，为后世中华文明沉淀了诸多核心文化基因，影响绵延至今。在文化融合层面，红山文化深度吸纳中原仰韶文化精髓，其彩陶纹饰、文化元素均带有鲜明的仰韶特色。

这是在牛河梁遗址博物馆拍摄的展品玉人（复制品）。新华社记者 潘昱龙 摄（2024年8月3日摄）

作为北方与中原文明互通的核心枢纽，红山文化推动了史前文明的双向交融共生。苏秉琦提出的史前“Y字形文化带”理论明确，冀西北张家口一带是红山文化与中原仰韶文化交融的核心“三岔口”。近年来发布的河北宣化郑家沟、平泉东山头遗址考古成果，完整串联起红山先民的迁徙脉络：红山人群跨越燕山向西南迁徙，将龙信仰、玉礼传统带入中原，与仰韶彩陶文化深度碰撞，成为华夏共同体孕育形成的关键一步。

王巍说，全球范围内墨西哥、新西兰等地区虽有崇玉传统，但唯有中华民族在红山阶段，将玉器深度融入礼制、信仰与社会制度，形成独有的玉礼文明体系。距今5800至5000年，红山文化的文明发展程度在全国史前文化中首屈一指，制玉手工业技术遥遥领先。

千年礼制文脉赓续不绝，红山文化塑造了华夏民族共享的核心文化基因。红山先民创建的“唯玉为礼、以玉辨尊卑、以玉载德”制度，搭配完备的坛庙冢祭祀体系与龙凤图腾信仰，构筑起中华早期礼制文明的雏形。

郭大顺表示，红山文明是满天星斗中璀璨一星，持续汇入源远流长的中华文明长河。

放眼全球，红山文化丰富了人类文明多样性。

参观者在牛河梁遗址博物馆参观拍摄勾云形玉器。新华社记者 李钢 摄（2026年8月4日摄）

王巍说：不同于西亚、古埃及依托城市、文字、青铜器判定文明的标准，红山古国以礼制信仰、大型公共祭祀建筑、等级玉礼体系完成社会整合，走出了礼制驱动文明进阶的独特道路，助力我国打破西方单一文明评判体系。

佛得角驻华大使阿林多·多罗萨里奥在实地走访牛河梁遗址后说：“佛得角是大西洋上的群岛国家，红山文明发祥于辽西大地与内蒙古草原。地理分隔无法割裂我们精神层面的相通之处，人类共通的追求，才是联结彼此的纽带。”

作为东北亚史前文明重要交流策源地，红山的积石冢形制、制玉工艺与龙崇拜广泛向东传播，深刻影响了东北亚区域史前文化发展。郭大顺说，以世界史视角研究红山文化，是解锁东方古文明价值的关键钥匙。这份沉淀五千年的东方文明智慧，既是中华文明自信的深厚根基，也为当代人类文明多元共生、交流互鉴提供了珍贵的远古启迪。（作者：记者崔峰 孙仁斌 赵洪南 视频：记者杨青）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