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时被索要墨宝，监狱当会客厅——陈独秀最漫长的一次牢狱之灾

陈独秀这辈子跟监狱的缘分，比跟自家炕头的缘分还深。他曾说过：“世界文明发源地有二：一是科学研究室，一是监狱。出了研究室就入监狱，出了监狱就入研究室，这才是人生最高尚优美的生活。”这句话后来还真被他践行了。陈独秀前后五次锒铛入狱，最有名也是最漫长的就是他的第五次牢狱之灾。

另立山头遭叛徒出卖

1929年，陈独秀被开除出党，转头当上了“中国托派”的临时中央总书记，手下聚拢了几百号人，人虽然不多内斗是少不了的。1931年5月托派统一大会上，落选的马玉夫恼羞成怒，愤而转投到戴笠主持的复兴社，开始干起了出卖老同事的勾当，他把托派核心人员的机密一股脑都给交代了。

1932年10月15日晚，叛徒谢少珊（陈的秘书）领着租界巡捕开展大搜捕，把正犯胃病卧床的陈独秀关押进租界牢房。关了几天后，陈被引渡南京。

押送南京的路上有一个小插曲。火车一路颠簸，同车的犯人满心惶恐辗转反侧。反观陈独秀，该吃吃该喝喝，困了直接呼呼大睡，一路鼾声震天，旁边押解的军警都看傻了：没见过睡得这么香的犯人。

新文化运动的旗手、五四运动的领袖，如今成了国民党的阶下之囚。消息传开全国舆论炸锅。蔡元培、胡适等大批知名人士纷纷奔走营救，国外不少学者也致电蒋介石，希望当局手下留情，可蒋不为所动。

“我无罪，罪在替底层大众说话”

本来南京当局想把这件案子办成杀鸡儆猴的铁案，万万没想到，这场审判反倒成了陈独秀的个人宣讲舞台。

1933年4月，江苏高等法院开庭公开审理陈独秀案，南京的法庭挤得水泄不通，报纸每天都在报道此案的进展。

检察官控诉：陈独秀宣扬共产主义，攻击国民政府，破坏社会秩序，属于实实在在的危害民国。

老朋友章士钊主动站出来，免费当他的辩护律师。法庭上章士钊洋洋洒洒讲了五十多分钟，极力帮他开脱，说陈独秀的主张和孙中山的三民主义有相通之处，仅仅是言论，不该拿来定罪 。

结果有意思的一幕发生了：陈独秀当场举手，当众反驳自己的辩护律师。他直接跟法官讲：“章律师讲的是他自己的意见，我的主张，我自己来陈述。”

随后，陈独秀拿出亲手写好的《辩诉状》，当庭陈述：“予固无罪，罪在拥护中国民族利益，拥护大多数劳苦人民之故而开罪于国民党已耳。”

意思是：我没有危害民国，我的罪过，就是维护国家和底层老百姓的利益，得罪了当权的国民党而已。

陈独秀在法庭上讲述自己反帝反封建的理想，把被告席变成了宣讲救国理念的讲台。这份辩诉状，庭审之后被人偷偷抄录，在民间广泛流传。

最后法院宣判：以“危害民国罪”判处陈独秀有期徒刑十三年。一代风云人物，就此被关押进南京老虎桥监狱，开启了他的第五次也是最漫长的一次牢狱生活。

牢房改造成私人书房

刚进老虎桥监狱的时候，看守极其严苛。不许随便看书，书信要拆开检查，探视也限制重重。陈独秀从来不会逆来顺受。他直接绝食抗议跟监狱叫板，要求改善基本待遇 。

监狱方面怕闹出人命，只能一步步让步。最后给了他一间单人牢房，二十平米左右，原本是看守住的房间。还破例搬来了两大排书架，经史子集、文字音韵类书籍随便翻阅，书桌椅子一应俱全。

陈独秀这间牢房，被他改造成了一间小型书房。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看书、研究文字学。

在牢房里，他写下一副对联：行无愧怍心常坦，身处艰难气若虹，哪怕身陷牢笼，内心坦荡，骨气丝毫不减 。

狱中趣事

虽然人身自由被剥夺，可他在监狱里的日子并不沉闷，各色人物都曾过来探视。

南京当局的国防部长何应钦，早先在军政部传讯陈独秀，结束后何拿出宣纸，说：“陈先生字好，留一幅吧”。陈独秀提笔就写：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也。何应钦欣然收下。

屋里一群青年军官一看部长都向陈独秀要墨宝了，呼啦围上来，拿出纸张和毛笔，纷纷向陈讨字，场面十分滑稽。陈独秀给妻子写信描述这幕：“弟在军部受何应钦半谈话、半审问后，许多青年军人纷纷持笔墨和数寸长之小纸条，情意殷殷……四面包围（长官不能禁止），弟真应接不暇，幸而墨尽，才能解围。”

著名画家刘海粟，专程从上海赶到监狱探望老友。刘海粟十分感慨，开口称赞：“你伟大！”

谁知道陈独秀立刻大声回复：“你伟大！敢于画人体模特，和封建礼教作斗争！”

牢房之内，两个知名人物“商业互吹”，在场狱卒看得哭笑不得。

闲来无事，陈独秀还写了讽刺小诗《金粉泪》五十六首，拿国民党一众高官开玩笑，偷偷在狱友之间传阅。其中写道：

飞机轰炸名城堕，将士欢呼百姓愁。

虏马临江却沉寂，天朝不战示怀柔。

自来亡国多妖孽，一世兴衰过眼明。

幸有艰难能炼骨，依然白发老书生。

陈独秀的妻子潘兰珍，本来在上海做工。得知丈夫被捕后她跑到南京，在监狱旁边租一间简陋小屋，做一些裁缝的活谋生。她每天过来送饭和换洗衣物，还帮着传递书籍信件，不离不弃陪伴他度过牢狱岁月 。

陈独秀心里过意不去，反复劝她：我生死难料，你年纪轻赶紧离开，不要白白耗在这里。潘兰珍始终坚持留在南京。

后来狱方默许她进监狱照料。有一回两人没避嫌行男女之事，典狱长拐弯抹角警告“影响不好”。陈独秀当场吼回去：

“孔孟都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食色性也’，难道我不是人？老子人犯了法，老子的性欲可没犯法！”典狱长没真办他，只当没听见。

宁肯炸死狱中，绝不写悔过书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战火烧到了南京城。日军飞机轰炸南京，炸弹直接落在老虎桥监狱附近，陈独秀躲到床底下才逃过一劫。

胡适、张伯苓一众老朋友四处奔走，希望把陈独秀营救出来。国民党提出条件：只要写一纸悔过书，马上就可以恢复自由。

陈独秀勃然大怒，直接一口回绝，放出狠话：“我宁愿炸死狱中，实无过可悔！”

最后蒋介石迫于舆论压力，不再要求悔过，下达了减刑释放命令。法院公文里写着陈独秀“深知悔悟”，看到这份文件，陈独秀哭笑不得，自己明明没有认错，官方文书已经帮他“悔悟”完了 。

1937年8月23日，58岁的陈独秀终于走出了监狱大门，他在这里整整被关押了四年十个月。

出狱后，国民党方面还想拉拢他，邀请他住中央党部招待所，许诺高官厚禄，全部被他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