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桌上,公公把一张纸拍在桌面上。
“从下个月开始,伙食费涨到六千。”
我筷子顿住了。六千,我一个月工资也就六千。
老公杨英勋在旁边扒了口饭,头都没抬:“嗯,应该的,爸一个人拿退休金养家也不容易。”
我想说话,他在桌底下按住我的手。
我没吭声,起身走进卧室。
公公的冷笑从背后追过来:“啧,不乐意?嫁进来五年了还当自己是个客?”
我从柜子最底层翻出那个铁盒。
两本红色的离婚证。
一本写着杨德山。一本写着卢淑君。
时间只隔了三个月。
旁边还有一封信,落款是“赵秀芝”。
那个名字我认识——杨英勋的亲生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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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沈欣怡,三十二岁,在银行当柜员,一个月到手六千出头。
五年前嫁给杨英勋,搬进了公公杨德山这栋三层自建房。
公公退休前是中学老师,退休金一个月八千多,在我们这个小县城算高的。
按理说,这日子应该挺好过。
事实正好相反。
公公对钱的事算得特别清楚,每个月水电煤气物业费,他都要把账单贴在客厅墙上,用红笔圈出数字,然后开家庭会议。
“我也不是非要你们出这个钱,”他总是笑眯眯地说,“但一家人嘛,总得有个规矩。”
这话听着没毛病。
可规矩怎么定,就只有他一个人说了算。
我刚嫁进来那会儿,伙食费是一千五。后来涨到两千五、三千、四千。
每次涨价,公公都有理由——“物价涨了”
“肉价贵了”
“你妈(卢淑君)身体不好,得吃好点的”。
每次都是我沉默,杨英勋说“好的爸”,事情就定了。
这一回,直接从四千跳到六千。
我把银行卡掏出来算过,工资六千,交完伙食费一分不剩。等于我每个月上班二十多天,全在给这个家打工。
回到饭桌上,菜盘子已经撤了。小姑子杨敏靠在沙发上嗑瓜子,她儿子在旁边打游戏。
杨敏今年二十九,离婚两年,带着孩子住在娘家。她不上班,也不交伙食费。
公公还经常给她转钱,我撞见过好几回,每次少说三五百,多的时候一两千。
“嫂子,你也别想太多,”杨敏朝我吐了个瓜子壳,“爸收伙食费也是为了这个家,你总不能白吃白喝吧?”
我没理她,把碗筷端进厨房。
卢淑君站在水池边洗碗,听见我进来,头也没回:“碗放着吧,我来洗。”
“没事,我顺手。”
我跟这个婆婆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五年,说话加在一起可能不超过一百句。
她这个人,不冷不热的,从不掺和家里的事。
公公说涨伙食费,她就在旁边点头。杨敏阴阳怪气,她就假装没听见。我受了委屈,她也从来不帮腔。
但你说她坏吧,她也没干什么坏事。
就是这么个温吞水一样的女人,在这个家里活着,像个影子。
晚上回了卧室,杨英勋躺在床上刷手机。
我把卧室门关上,压着声音说:“六千伙食费的事,你就不打算说句话?”
“说什么?”他放下手机,“爸他有他的道理。”
“什么道理?你妹妹一分钱不交,她凭什么?”
“她离了婚,带着孩子,情况不一样。”
“那我呢?我一个月的工资全交伙食费,我图什么?”
杨英勋沉默了一会儿,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嫂子,你别闹了。”
嫂子。
婚后他就一直这么叫我。
刚开始我觉得这是夫妻之间的亲昵称呼,后来才慢慢品出味道来。
他叫我嫂子,是因为他一直活在他爸的规矩里。
在这个家里,公公才是家长。
而他杨英勋,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02
第二天上午,我刚交接完柜台业务,手机就震了。
杨敏发了个朋友圈,定位在县城新开的商场,配图是她新做的美甲,底下留言区全是夸“杨姐有钱”
“杨姐有品位”。
我算了一下,那家商场的美甲店,最便宜的单色也要一百二。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短短的,因为柜员要求不能留长指甲,也不能涂颜色。
我已经整整两年没做过美甲了。
晚上回到家,客厅茶几上摆着几个购物袋。杨敏从里面翻出一件新大衣,往身上比划。
“爸,你看合不合适?”
公公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抬头瞄了一眼:“嗯,不错,多少钱?”
“不贵,打完折才八百多。”
“挺便宜的,”公公点点头,“买得好。”
八百多,不贵。
我一个月工资六千,伙食费要交六千,兜里剩不下一分钱。
八百多对我来说,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晚饭的时候,杨敏的儿子不想吃饭,把碗推到地上,米饭洒了一地。
公公立刻起身,弯腰去捡:“哎呀,宝宝不想吃就不吃嘛,别生气别生气。”
卢淑君小声说:“孩子不能惯着。”
公公瞪了她一眼:“你少说两句。”
然后他转身对杨敏说:“明天带宝宝去买个玩具,哄哄他。”
我低头喝汤,没说话。
杨英勋在旁边扒饭,也没说话。
饭吃到一半,公公突然开口:“对了,欣怡啊,这个月的伙食费,明天转给我。”
我筷子顿了一下:“不是从下个月才开始涨吗?”
“先交先安心,”他笑了笑,“一家人嘛,账目清楚点好。”
我看了一眼杨英勋。
他端着碗,眼睛盯着电视机的方向,像是在专心看新闻。
“爸,我这个月工资还没发。”我说。
“可以先问同事借嘛,”公公的语气很轻松,“下个月发了再还。”
我放下筷子:“我借不到。我每个月工资都交了伙食费,同事都知道我没钱。”
饭桌上安静了那么两三秒。
公公的脸沉了下来。
“欣怡,你这什么意思?嫌伙食费贵?我每天买菜买肉,一个月花多少钱你算过没有?你妈(卢淑君)天天做饭,辛辛苦苦伺候你们,你就这态度?”
“我没嫌贵,”我说,“我只是说我现在没钱。”
“没钱可以想办法,”公公的声音高了八度,“年轻人连这点担当都没有,以后怎么过日子?”
杨英勋终于放下碗:“嫂子,你就少说两句吧。”
我说:“我说什么了?我只是实话实说。”
“你别顶嘴,”他皱着眉,“爸也是为了这个家好。”
公公靠在椅背上,冷笑一声:“算了,不想交就不交吧,当我养了个白眼狼。”
他站起来,把碗往水池里一丢,转身上楼了。
卢淑君一声不吭,默默收拾碗筷。
杨敏坐在沙发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嘴里轻轻吐出两个字:“活该。”
我回到卧室,把门关上。
杨英勋跟进来:“你今天怎么回事?”
“我怎么了?”
“爸说话你就听着,别顶嘴不行吗?”
“他让我去借钱交伙食费,我还要笑着答应?”
“他就是随口一说,你又何必较真?”
“较真?”我看着他,“杨英勋,你知道我银行卡里现在有多少钱吗?”
“多少?”
“三千八。”
“那也不少了。”
“是不多,”我说,“但这是我嫁给你五年,所有的存款。”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继续:“五年了,我交的伙食费加起来,小二十万。你爸每个月七八千的退休金,一分没动过。我们家到底谁在养谁?”
“你想太多了,”他皱眉,“爸他存钱也是为了我们好。”
“那他存的钱在哪里?给我们存了什么?”
杨英勋不说话了。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遇到他想不通的问题,就不说话。
不是逃避,是真的想不通。
因为这五年来,他从没想过这些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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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我回了趟娘家。
说是娘家,其实就是母亲留下来的那套老旧两居室。三年前母亲走了,房子没人住,我偶尔回来收拾一下。
那天我是来取几件冬天的衣服。
推开母亲的房间,一切还是她生前的样子。
床头柜上摆着她年轻时的照片,笑得很温柔。我拿起相框,擦了擦上面的灰。
忽然想起一件事。
母亲走之前那段时间,一直念叨着要交给我一个东西。
但那时候她已经说不清楚话,我握着她的手,问她是什么,她只是用力地攥着我的手,一直摇头。
后来她走了。那个她想交给我的东西,我再也没找到过。
那天我在房间翻了个遍,衣柜里、床底下、抽屉里,都没有任何异常的东西。
直到我不小心碰倒了一个放在墙角的老铁盒。
那个铁盒锈得厉害,上面糊着一层灰。我拎起来的时候,感觉里面装的东西沉甸甸的。
铁盒上了锁。
一把很小的铁锁,早就锈死了。
我去厨房找了把螺丝刀,硬生生撬开。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两本离婚证。一本写着杨德山,一本写着卢淑君。
发黄的纸张,模糊的公章。
杨德山的那本,日期是1993年3月。卢淑君的那本,日期是1993年6月。
中间只隔了三个月。
还有一封信。
信封是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
我抽出来,里面是三页泛黄的信纸。字迹娟秀,但明显能看出写字的人在发抖。
“秀芝妹妹(你母亲的名字):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我对不起你,把这公沉重的事托付给你。
但我实在没人可以托付了。
杨德山已经三个月没有回家了。他带着卢淑君,住在我花钱买的房子里。
两个孩子,英勋才六岁,敏敏才四岁,整晚哭着找爸爸。
我也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
大夫说是抑郁症,要静养。
可我哪来的钱静养?
我把英勋和敏敏送到他妈那边去了,我自己一个人。
妹妹,如果我走了,请你帮我把这两本证收好。
等英勋长大了,娶了媳妇,你把证交给她。
让她看清楚,她嫁进了一个什么样的家。
让她知道,她公公杨德山,是个什么东西。
赵秀芝
绝笔”
我读完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赵秀芝。
杨英勋的亲生母亲。
公公的原配妻子。
我嫁进杨家五年,从没听他们提起过这个女人。
偶尔有人问起杨英勋的妈妈,公公就说“去世了,那都是老早的事了”,然后立刻岔开话题。
杨英勋自己也不太说。我问过一次,他说“我不太记得了”,然后就沉默了。
我一直以为,是他母亲死得早,他不愿意回忆。
没想到真相是这样的。
我把信装好,两本离婚证也放回铁盒里。
铁盒太重了。
我把它捧在怀里,觉得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04
周一,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周慧芳阿姨的工作室。
周阿姨是我母亲生前最好的朋友,也是县城里小有名气的律师。我妈还在的时候,经常带我去她家吃饭。
我坐下后,把铁盒放在她办公桌上。
“周阿姨,你看看这个。”
她打开铁盒,翻出那两本离婚证和那封信。
一边看,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看完后,她合上信纸,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走的时候,没来得及跟你说这个?”
“没有。她走得太急了。”
周阿姨叹了口气:“秀芝(我母亲)这封信,你妈跟我提过一回。”
“什么时候?”
“大概是五六年前吧,你刚结婚那阵子。你妈说杨德山这个人看起来不太对劲,她就翻出了这封信,想跟你说,又怕你刚嫁过去,说出来影响你们夫妻感情。”
“所以她一直没说?”
“没来得及,”周阿姨把信递给我,“你妈走的那年,癌细胞扩散得太快。等她想起这事的时候,人已经迷糊了。”
我攥紧信封,指甲嵌进掌心:“周阿姨,赵秀芝……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抑郁症,”周阿姨说,“杨德山和卢淑君当年在同一所学校的办公室恋情。被发现后,两人同时离了婚,三个月后就结了婚。赵秀芝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无依无靠。离婚后没多久就查出了抑郁症。”
“那杨英勋和杨敏……”
“他们被判给了杨德山,”周阿姨说,“但赵秀芝走的时候,两个孩子都太小,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杨德山回来之后,把两个孩子接走了,然后跟卢淑君重新组建了家庭。”
“卢淑君也有孩子?”
“有。一个儿子,叫彭建军,离婚的时候判给了前夫。彭家康一辈子没再婚,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到现在,快七十岁了,还一个人住。”
我愣住了。
也就是说,不光是杨英勋和杨敏,卢淑君也有个儿子。
那个儿子从小没有妈妈。
“周阿姨,”我问,“彭家康在哪?”
周阿姨看了我一眼:“你想找他?”
“我想知道真相。”
“他已经七十多岁了,住在县城边上的村里。你要他的联系方式,我可以给你。”
她拿出记事本,翻了几页,写下一串电话号码。
我把电话号码存进手机。
走的时候,周阿姨站在门口送我:“欣怡,你拿到这些证据,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
“不管你想干什么,”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记住,你有权知道真相,但做决定之前,想清楚后果。”
我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赵秀芝信里的那句话。
“让她看清楚,她嫁进了一个什么样的家。”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里存的那个电话号码。
彭家康。
一个被毁了一辈子的男人。
我忽然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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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事情爆发是在这个月的家庭聚餐上。
说是聚餐,其实就是每个月的“汇报会”。公公坐主位,小姑子坐旁边,卢淑君坐在角落,我和杨英勋坐在对面。
饭吃到一半,公公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今天跟大家说个事。”
所有人都停下筷子。
“天气冷了,物价又涨了,我算了一下,这个月买菜买肉花了三千八百多。伙食费,从下个月开始,涨到八千。”
八千。
我月薪六千。
“爸,这……”杨英勋刚想说话,公公打断了他。
“你不用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想想,我和你妈(卢淑君)天天伺候你们,买菜做饭洗衣扫地,一个月拿你们点伙食费怎么了?”
“我没说不给……”
“那不就得了,”公公笑了笑,“一家人,别为了这点钱伤和气。”
杨敏在旁边附和:“就是嘛,嫂子,爸一个人拿退休金养家,你交点伙食费不是天经地义吗?”
“我不交。”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钟。
公公的笑容僵在脸上:“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交。”
“欣怡!”杨英勋扯了扯我的袖子,“你疯了?”
“我没疯,”我把手机放桌上,“我一个月工资六千,你让我交八千,我拿什么交?”
“可以先借……”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上次说先借,发了工资还。结果呢?我借了之后,每个月都在填窟窿。”
“欣怡,你别过分……”
“杨英勋,”我转过头看着他,声音不大,“你妹妹一个月交多少钱?”
他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交过钱,对吧?”
“她不一样……”
“她哪不一样?她离了婚是她自己的选择,凭什么我就要替她养孩子?”
公公猛地一拍桌子:“够了!”
他站起来,脸色铁青:“沈欣怡,我忍你很久了。你嫁进我们杨家五年,吃我的住我的,现在让你交点伙食费,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我没说不交,我只是说我交不起。”
“交不起?那你搬出去住啊!”
这句话一出,饭桌上彻底安静了。
杨敏在旁边淡淡地补了一句:“嫂子,你要真不想交,爸也不会强留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杨英勋看着我,嘴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慢慢站起来。
“行。”
我没有摔碗,没有摔筷子。
转身走进卧室,从柜子最底层翻出那个铁盒。
铁盒有点沉,我抱着它走出卧室,走到客厅,走到饭桌前。
公公看着我手里的铁盒,眉头皱了一下。
“这是什么?”
我没说话,把铁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一封信。
铁盒落桌的声音很轻,但在那个安静的客厅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
“爸,”我说,“这两个名字,你不认识我认识。赵秀芝,你前妻。卢淑君,你现在的老婆。这两个人,是同一个时间段离的婚。”
公公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拿起杨德山那本离婚证,翻开展示,“1993年3月。三个月后,卢淑君离婚。你们是不是算好了时间?”
“你放屁!”
杨敏尖叫起来:“沈欣怡你是不是疯了?”
她伸手要抢那本离婚证。
我收回手,转身从铁盒里抽出那封信。
“这是赵秀芝写给我妈的绝笔信。她死的时候,才三十二岁。两个孩子,一个六岁,一个四岁。”
我转头看着杨英勋:“你妈是抑郁症死的。被人活活逼死的。”
杨英勋像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看着那封信,手抖得厉害。
“嫂子……你……你说什么?”
“你看这封信。你自己看。”
他接过去,手指颤抖着展开信纸。
我只看了他一眼。
脸色就已经全白了。
“爸,”他的声音在发抖,“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公公没有说话。
嘴唇在发抖,脸色惨白。
“你说句话!”
杨英勋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翻,砸在地上。
“你不是说我妈是病死的吗?不是说是肺炎吗?”
公公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那是……”
“是什么?”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杨英勋笑了,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你把我妈逼死了,你说那是过去的事?”
杨敏在旁边大喊:“英勋你别被她骗了!她就是不想交伙食费,故意编这么个故事来恶心咱们!”
“这封信,”我指着她手里攥着的信纸,“是赵秀芝亲手写的。你觉得一个人能编出这种东西来?”
杨敏看了看信纸,脸色也变了。
公公猛地站起来,抢过那封信:“够了!别闹了!”
“闹?”我看着他,“爸,你当年是怎么跟卢淑君搞在一起的?又是怎么把我婆婆赵秀芝逼到绝路的?你摸着良心说,你敢不敢?”
“你……”
“我还没说完,”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拍,“要不要我打电话给彭家康?让他过来跟你一起聊聊?”
公公的脸彻底僵住了。
彭家康三个字,像是当头一棒。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卢淑君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正好听见“彭家康”三个字。
手里端着的汤碗滑落砸在地上。
“砰——”
瓷片碎了一地。
汤溅到她的裤腿上,她像是没感觉到,只死死盯着桌上那两本离婚证。
06
安静了。
安静得过分。
厨房里剩汤沿着瓷砖缝慢慢淌开,混着碎瓷片,一路流到我脚边。
卢淑君还站在门口,手指攥着门框,关节泛白。
她一句话没说,可那表情已经给了答案。
杨敏还想说话,嘴巴张开又合上。
公公低头看着那封信,手指发抖,信纸被攥得皱巴巴的。他嘴唇哆嗦了几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彭家康的电话。
嘟——嘟——
电话响了三声。
那头接起来,是个苍老的男声:“喂?”
“彭大爷您好,我是……”
“我认识你,”对方忽然打断我,“你是沈欣怡。”
我愣住:“您怎么知道?”
“周律师前几天跟我提过你。说你可能要找我。”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彭家康的声音慢慢传来:“三十年了。我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他停顿了一下。
“你让卢淑君接电话。”
我抬头看卢淑君。她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像随时会滑下去。
“婆婆,”我把手机递过去,“彭大爷找你。”
她看了一眼手机,像是看什么可怕的东西。
“拿过来吧,别藏了。”
杨敏突然尖着嗓子喊:“妈你别接!”
卢淑君没理她,慢慢走过来,拿起手机。
“喂……”
一个“喂”字,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但客厅太安静了,我离得近,能听见一些。
“小卢,三十年没见了。我身体还行,你呢?”
卢淑君没说话。
“建军现在当老师了,结了婚,生了个闺女。我给他们带了几年孩子,现在孩子上小学了。”
一滴眼泪从卢淑君眼眶里滑下来,砸在桌面上。
“建军他……知道吗?”她问。
“知道,”彭家康的声音很平静,“他早就知道了。你们离婚那会儿,他就知道了。邻居家小孩骂他是没妈的孩子,他回来问我,我跟他实话实说。”
“我不是个称职的妈……”
“你是不称职。但你那时候还年轻,三十多岁,脑子热。我恨过你,恨了很多年。可想想也没用,恨你也不能让时光倒流。”
公公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家康……”
“你别说话,”彭家康的声音冷了下来,“杨德山,我没找你算账,是因为我觉得不值当。你把赵秀芝逼死了,你欠她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公公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建军他妈(卢淑君)跟我离婚的时候,我抱着三岁的建军跪在地上求她别走。她还是走了。三十年了,建军从来不肯叫我给他找个后妈。”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算了,不说了。欣怡那闺女,东西你看到了,话你也听到了。知道自己嫁了个什么人家了吧?”
我攥着手机:“彭大爷,谢谢您。”
“不用谢。我就是觉得,有些账,该清了。”
电话挂了。
卢淑君把手机放回桌上,转身走进了厨房,关上厨房门。
杨敏站在原地,眼睛红红的,一句话也没说。
我转头看杨英勋。
他还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封信,一页一页看。看到最后一页,他把信纸贴在脸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
我嫁给他五年,第一次看他哭成这个样子。
公公背对着我们站着,看着窗外,一句话没说。
那个背影,忽然就不那么高大威猛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卧室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杨英勋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封信。
“嫂子,”他开口了,“我妈……是不是很疼我?”
“你们没见过,所以她从来不跟我提。”
他低下头:“我一直以为,她是病死的。”
“她是病死的,”我说,“抑郁症。也是病。”
“可那病是她害的……”
“谁害的?”
他沉默了很久。
“我爸。”
夜里很安静,窗外偶尔经过一辆车,车灯的光划过天花板。
“嫂子,”他的声音很轻,“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周末。”
“这么久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说了,你会信吗?”
“不会,”他说,“那时候我可能……会觉得你在编故事。”
我没说话。
他用力搓了搓脸:“可我也没想到,你会有这些证据。”
“你妈留下的。”
“我妈留下的?”
“她托付给了我母亲。我妈走得急,没来得及告诉我。前几天我回家收拾东西,才发现那个铁盒。”
杨英勋低下头,肩膀又开始抖。
“我妈写那封信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快要走了,”我说,“她把这封信和你爸妈的离婚证都留下了。她说,等你有媳妇了,让我看。”
“为什么?”
“让我看清楚,我嫁进了什么样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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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早上。
我下楼的时候,厨房里已经有人了。卢淑君背对着我在煮粥,动作很慢,像一具提线木偶。
我没说话,坐到餐桌边。
过了几分钟,杨敏也下来了。
她今天没化妆,眼睛肿着。
看见我坐在那儿,她愣了愣,然后坐到我旁边。
“嫂子……”
“嗯?”
“昨天的事……是真的吗?”
“哪件事?”
“我妈……不,不是,”她咬了一下嘴唇,“就是……那封信。”
“你看了。”
“看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爸……他真的……”
“你自己问你爸去。”
杨敏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嫂子,我昨天晚上,上网搜了我妈的名字。”
“搜到了?”
“没有。什么都搜不到。就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连我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从小到大,没人跟我说过她。”
“你爸不说?”
“他一提就发脾气。后来我就不问了。”
我看了眼厨房里卢淑君的背影:“那她呢?她从来没跟你说过?”
杨敏摇了摇头:“她对我很好,好的都不像是亲妈。我小时候以为她就是亲妈,长大后才从邻居嘴里听说,她不是。”
“那你怎么不问?”
“我不敢。我怕问出来,连这个妈都没了。”
她用力擦了一下眼睛:“可我没想到,她跟我爸……原来是这样开始的。”
粥煮好了。
卢淑君端上桌,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吃饭吧。”
盛好粥,她坐回自己的位置,离所有人都远了一点。
没有人动筷子。
“建军妈,”我突然开口,“我想问您一件事。”
她抬起头看我。
“您当年,为什么非要赵阿姨死?”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
卢淑君的脸一下子白了。
杨敏猛地抬头:“嫂子!”
“你闭嘴,”我看着她,“你也想知道真相。”
杨敏张了张嘴,没说话。
卢淑君低着头,很久,很久。
“那时候,我们年轻。”
“年轻?”
“杨德山说,他跟他老婆没感情了,要离婚娶我。”
“所以您就相信了?”
“他骗我说,‘都谈好了’。”
“那您就没想过,他老婆还有两个孩子吗?”
卢淑君的手在发抖:“我想过,可那时候我脑子不清醒……”
“那赵阿姨的死,您知道吗?”
“不知道,”她摇头,“我以为她只是……离了婚,去过自己的日子了。”
“那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后来,几年以后,杨德山喝醉了说出来的。”
“然后呢?”
“然后我跟他吵了一架。可是已经晚了。”
“晚了?”
“我有两个孩子。小敏才六岁,英勋才八岁。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所以您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跟着他过了三十年。”
“小杨……”
“别叫我‘小杨’,”我站起来,“我叫沈欣怡。我不是你闺女,也不是你儿媳妇。”
那天上午,我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搬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杨英勋坐在卧室门口,看着我收拾。
“你别说话。”
“那封信……”
“信是你的,”我把信递给他,“你妈留下的东西,你自己留着。”
他拿着信,两只手都在发抖。
“你要走吗?”
“我会走,但不是现在。”
“那你……”
“等事情说清楚了,我再走。”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没说出口。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铁盒。
里面还有两本红色的离婚证。
我觉得,有些账,真的该算清楚了。
08
之后几天,家里的气氛像一锅快烧干的粥。
谁也不说话,各自吃饭,各自回屋。
公公下楼吃饭的时候越来越少。
有时候整天关在书房里不出来。
卢淑君还是每天做饭洗衣,但饭桌上从来不坐,端完菜就回厨房,把碗筷放在灶台上,一个人站在水池边吃。
杨敏也开始收拾东西。
我不知道她要搬去哪儿,也没问。
杨英勋下班回来,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坐在客厅看电视。
他把我整理出来的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每看一遍,眼睛都能红好久。
有一天晚上,快十二点了。
我躺在沙发上,听见脚步声。
杨英勋从卧室出来,走到沙发边,坐下来。
“嫂子,你睡着了吗?”
“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昨天去找周阿姨了。”
“周慧芳阿姨?”
“嗯。她跟我说了很多。”
“比如?”
“比如我妈是干什么的。她原来在我们县城的毛纺厂上班,一个月挣四五百块钱。那时候我爸在乡下教书,两个人结婚后,我妈一个人挣钱,养两个娃。”
他低下头。
“周阿姨说,我妈那时候身体就不太好,可舍不得休息,怕少挣了钱养不起孩子。”
“后来呢?”
“后来我爸调到县城里来了,在中心小学当老师。”
“然后认识了卢淑君?”
“嗯。卢淑君在中心小学当会计,两个人就……”
他没说完,用力搓了搓脸。
“周阿姨说,我妈知道这事以后,还去学校找过卢淑君。她跪在地上,求卢淑君放过她丈夫。”
我咽了一下口水。
“卢淑君同意了?”
“没有。卢淑君说,她跟我爸是真爱。”
“真爱。”
“嗯。真爱。”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又苦又涩。
“我妈那天回家,抱着两个孩子哭了整整一宿。然后她就把我和杨敏,送到了奶奶家。”
“她自己呢?”
“她一个人回了娘家。没过多久,就查出了抑郁症。”
他低下头,双手用力攥着膝盖。
“后来我爸跟我奶奶她们说,我妈是得病死的。肺炎。治不好。谁也没怀疑过。”
“你查到了?”
“周阿姨帮我查了。县医院有记录。我妈的死因,写的是抑郁症引起的多器官衰竭。”
“不是肺炎?”
“不是肺炎,”他把手机给我看,“周阿姨把病历复印件发给我了。”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泛黄的病历。
诊断结果:重度抑郁障碍。并发症:营养不良。器官衰竭。
落款日期:1993年12月。
赵秀芝死的那年,三十二岁。
杨英勋才七岁。
他把手机拿回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嫂子,我从小到大,一直以为我妈是病死的。谁也没告诉过我,她是被人逼死的。”
“你爸从来不说?”
“我爸从来不说。每次我一问,他就发脾气。”
“杨敏也不问?”
“她也不敢问。有一次她跟邻居家小孩打架,邻居家小孩骂她是‘没妈的野孩子’,她回来问我爸,我爸给了她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完之后,她就不再问了。”
他没再说下去。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和我结婚五年的男人。
从认识到现在,他在我面前,很少流露出脆弱的一面。
可这一刻,他没有掩饰。
“嫂子,”他说,“对不起。”
“为什么说对不起?”
“以前你被我爸欺负,我没有帮过你。一次都没有。”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着我。
“咱们搬出去吧。”
“搬出去?”
“租房子住。以后不跟我爸住在一起了。你愿意吗?”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他说,“以前我没想过,现在我必须想。我不能让我妈白死。”
他的眼眶红红的,但语气很坚定。
“杨英勋,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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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搬家的事,公公知道了。
那天晚上,公公从楼上下来,脸沉得能拧出水来。
“英勋,你过来。”
杨英勋放下手里的纸箱,走过去。
“听说你要搬出去?”
“嗯。”
“你跟谁商量了?”
“跟我媳妇商量了。”
公公的脸更难看了。
“你问问她,她是不是想把我们这个家拆散?”
“爸,”杨英勋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是她要拆散这个家,是你先拆散的。”
“你说什么?”
“三十年前,你把我妈逼死了。”
公公的脸白了一瞬。
“你又来了,那都是过去的事……”
“可对我来说,不是过去,”杨英勋打断他,“那是我妈的一辈子。也是我的一辈子。”
“爸,我不是在跟你吵架。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要搬出去。以后每个月,我会按时转两千块钱给你,当做养老钱。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
公公想说话,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杨英勋转身回了房间。
公公站在客厅里,直直地看着杨英勋的背影,一句话也没说。
搬家的那天,杨敏来了。
她拎着两个大行李箱,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也走。”
“你去哪?”
“我在城南租了个房子。我爸……我不想跟他住了。”
“你儿子呢?”
“先放我妈那边。等我安顿好了再接回来。”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嫂子,过去的事……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我小时候不懂事。我一直以为,我亲妈是不要我了,才走的。”
“后来你知道了?”
“知道了。我爸喝醉酒那天,说漏嘴了。”
“那你怎么不找你亲妈?”
“找不到。她娘家的老房子早拆了,亲戚们也都搬走了。”
她擦了擦眼角。
“嫂子,你要是知道我亲妈葬在哪,告诉我一声。”
“我不知道。”
“那……要是以后你知道了,告诉我,行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
她笑了笑,拉着行李箱走了。
公公站在二楼阳台上,看着杨敏的背影,一动不动。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栋住了五年的房子。
卢淑君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走出来。
她用围裙擦着手,低着头,像在数地上的瓷砖缝。
公公养了她三十年。
她陪了他三十年。
可这三十年的日子,到底是幸福还是煎熬?
我不想去想。
我拎起行李箱,跟着杨英勋走出了大门。
10
新家在城南,两室一厅,月租一千五。
房子不大,但朝南,阳光好。
搬进去的第一个晚上,杨英勋坐在阳台上,拿着一瓶啤酒,看着远处发呆。
我在厨房收拾碗筷。
他忽然喊我:“嫂子,你过来。”
我走过去。
“你看那边。”
他指了指远处的万家灯火。
“怎么了?”
“那是县城的南边。”
“我知道。”
“我妈以前住的那条街,就在那附近。”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什么都看不清。
“我想去找找,”他说,“看看能不能找到我妈住过的房子。”
“然后……给她烧点纸钱。”
“去吧,我陪你。”
他转过头,看着我,忽然笑了。
“嫂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告诉我,我妈是谁。”
我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攥着啤酒罐:“我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知道我亲妈是谁。”
“你不恨我?”
“恨你什么?”
“恨我把你们家拆散了。”
“你没有拆散这个家,”他说,“是那个家本来就不该存在。”
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嫂子,从今天开始,咱们好好过日子,行吗?”
我看着他。
结婚五年,我从来没觉得他是我的丈夫。
他从来都是他爸的儿子。
可这一刻,我忽然觉得,他可能真的要长大了。
“行,”我说,“好好过日子。”
他站起来,把空啤酒罐扔进垃圾桶。
“对了,嫂子,那封信……”
“信在你枕头底下。”
“你怎么知道?”
“我帮你放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就是不放心我。”
“我是不放心。”我说,“你从小到大,没听过一句实话。我怕你回过神来,又被你爸骗回去了。”
“不会了,”他说,“我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妈是怎么死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
凌晨一点多,我醒了。
睡不着,起来倒水喝。
经过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那两本红色的离婚证。
杨德山的。卢淑君的。
灯光下,红色封皮格外刺眼。
我看了一会儿,拿起那两本证,走到厨房,拉开抽屉,放进去。
抽屉旁边,压着赵秀芝那封信的复印件。
我关上抽屉,关掉灯。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崭新的地板上。
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这个夜晚,和以前任何一个夜晚都不一样。
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杨英勋的呼吸声很均匀,像终于睡了一个踏实的觉。
我握住他的手。
很暖。
窗户外面,月亮还挂在那里,很亮,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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