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马嵬坡时,正是黄昏。秋草深处有蟋蟀在唱,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千年前那个未说完的叹息。土坡上立着一通石碑,字迹被风雨舔得模糊,倒像是一张哭过的脸。
梨园早已散了。那日华清池的水尚温,李白醉里写的清平调墨迹未干,沉香亭北的牡丹开得正好,她只是倚着阑干笑了笑,便让整个盛唐的春天都失了颜色。霓裳羽衣曲响起来时,她旋转的裙裾能卷起天上的云,玄宗击鼓的手势里,藏着开元盛世全部的底气。那时的长安,连乞丐的酒壶里都晃着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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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月亮终究是要沉的。
安禄山的马蹄踏碎了骊山的晨雾,渔阳鼙鼓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把梨园的花瓣全打落在地。马嵬坡的夜特别黑,军士的喧哗声里,她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入宫的情景——轿帘掀开一角,看见宫墙边探出一枝红杏,娇艳得像要滴下血来。现在那枝红杏的血,真的要滴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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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堂前的白绫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道来不及落下的月光。她取下金步摇递给高力士时,指尖是凉的,却比任何时候都稳。那支步摇上的翠羽,曾经在太液池的波光里闪得像个梦,如今落进黄土,不过是一点青色的灰烬。佛堂的木鱼声还在响,一声声敲在人的心上,闷闷的,像捂着嘴的哭。
后来的诗人写她,总爱说“红颜祸水”。可他们不知道,一个女子能有多大的力气,去掀起一个王朝的波浪?她不过是玄宗案头的一枝牡丹,开时绚烂,谢时寂寞,被风雨打落时连一声抱怨都来不及说。倒是那个老皇帝,从四川回来经过马嵬坡,对着空山喊她的名字,回声落在汤泉里,溅起的水花至今还是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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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坡上,忽然想起一首旧诗:
霓裳舞罢六宫秋,月落马嵬魂未收。
玉笛声残空有恨,金钗缘尽更难留。
三生石上人何在?七夕盟中誓已休。
莫向长安问旧事,野棠花发满荒丘。
西风起了,坡上的野草全低下头去,像是替什么人鞠躬。远处有牧童骑在牛背上吹笛,调子歪歪斜斜的,不成腔,却让人想起梨园子弟们年轻时唱的那句“海岛冰轮初转腾”。那时候的月亮多圆啊,圆得像个永远做不完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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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夜,马嵬坡的月亮还是那个月亮,瘦瘦的,挂在天边,像她当年鬓边那支步摇上,最后一滴将坠未坠的露水。我裹紧了衣裳往回走,身后佛堂的钟声忽然响了,一声,两声,悠悠地荡开在秋夜里,像在喊一个名字,又像在送一个魂。
石碑渐渐隐入夜色,只剩模糊的轮廓,像历史捂住的脸,指缝间漏出的,尽是些说不清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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