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缅战役：铁血远征——孟拱谷地追穷寇（3）

截路奇兵

“威尼斯水城”行动的初步成功，震惊了缅甸日军。这是个十分敏感的时刻，因为日军在缅甸西南沿海的若开、缅甸西部边境的因帕尔、缅甸西北部的孟拱谷地、缅北的密支那、滇西的腾冲地区同时陷入与盟军的苦战，而缅甸南方沿海随时可能出现强大的盟军登陆舰队，滇西也还有一个中国第11集团军(总司令宋希濂)的4个军虎视眈耽看着龙陵、芒市，这些地方一旦也爆发战事，现在已经备感吃力的缅甸日军兵力根本不敷分配。

第54和第55师团及独立混成第72旅团在若开战役里受到严重损失，眼下只能苦苦拖住英国第4军的反击，期盼因帕尔的作战能出现一个奇迹;因帕尔的第15、第31、第33师团伤亡近半，第31师团长佐藤幸德和第33师团长柳田元三甚至出现了与主张强行进攻的第15军司令官牟田口廉也相对立的情绪，柳田中将因而被撤职;第18师团经过近10次兵员补充和增援，还是招架不住驻印军的凌厉攻势，师团长田中新一正在硬着头皮抵抗;第56师团在高黎贡山勉力抵挡中国第20集团军，兵力损耗严重，而它自己柔软的下腹部却不得不暴露给了行将发起攻击的中国第11集团军，师团长松山祐三正日夜站在地图前绞尽脑汁。

第53师团(师团长武田馨)一部在与第18师团同甘共苦，另一部分则在奔向密支那的增援途中，被拉扯得七零八落；在瓜达尔卡纳尔岛被拖成残废撤到马来亚休整的第2师团(师团长冈崎清三郎)，也只能与仓促成立的第49师团(师团长竹原三郎)一起投入救援第18、第56师团的战斗;缺乏重武器的独立混成第24旅团和第105旅团，则在东跑西忙跟英军“钦迪特”部队捉迷藏。

运载驻印军的滑翔机机降密支部机场

由多达10个师团另3个旅团组成的20多万缅甸日军完全陷入泥潭。

1944年5月18日，史迪威喜气洋洋地带着10多名记者搭乘飞机到密支那视察，天空上往来运输中国军队的运输机依然络绎不绝，市内传来的炮声仿佛是迎接他的礼炮。看着那些吃了十几天“阿的平”(防疟疾药品)而脸色变成深黄的战士在紧张忙碌，史迪威真实地感受到，离自己在1942年5月定下的目标确实不远了。

由于不赞成驻印军在缅北继续进攻，英国的印度当局与史迪威争吵了许久。为了平衡，史迪威表面上接受了英国人的指挥，然而性格倔强的史迪威内心里并不买英国人的帐，因此在远程部队攻击密支那之时，远在加尔各答的盟军东南亚总司令蒙巴顿，事先对史迪威的行动一无所知，直到“威尼斯水城”行动成功;不仅如此，史迪威将借给他对因帕尔方向进行警戒的中国新30师转调到密支那，他也根本不知道。邱吉尔的质问弄得蒙巴顿十分尴尬，首相说:“美中军队是怎样漂亮地在密支那从天而降的?”在两天的沉闷之后，蒙巴顿才给史迪威发来一张嘉奖，承认这次行动“在军事史上写下了光辉的一页。”

盟军东南亚战区的总司令蒙巴顿勋爵

但对密支那的攻击只是有个漂亮的开端，因为种种原因，第二天的进攻就不顺利，并且演变成了旷日持久的攻坚战，驻印军战士的热血，后来洒遍了这座江畔小城的每个角落。

在围攻密支那的中美军攻击屡屡受挫之际，日军拼凑各种能够调动的部队北上，意图在密支那击溃盟军，重新稳定战局，增援部队的主力第53师团等从卡萨沿铁路线推进，5月中旬赶到孟拱，其前锋一度接近密支那，并且还利用进攻者各部之间的空隙接收到守城日军送出的给养。密支那攻防战一时显得扑朔迷离，不知鹿死谁手。

可是在孟拱至加迈的公路上，一场能够真正彻底决定缅北战局的大战，正在悄然拉开战幕。

5月19日，当新22师浴血马拉高阵地、中美混合纵队已经开始密支那战斗的时候，孙立人开着他那辆到处磨光了漆面的吉普车，从位于西丁克林的师部淌了一夜的泥浆，到沙都渣总指挥部找到史迪威，交给他一份初步计划。刚见证了密支那战斗回来的史迪威一看不禁大喜，既而又颇为担心地问:“你认为这个计划能够圆满完成吗?"

孙立人的回答斩钉截铁:"我相信我的部下一定能够完成任务，而我也不会让部下去完成无法完成的任务!!"

根据空中观察日军公路上汽车运输的种种情况，孙立人判断出日军隐蔽补给基地的位置。由于驻印军的步步进逼，日军在加迈只留下指挥中心，而将后勤基地放在了加迈南边12公里的西通。这个西通，是南高江西岸的一个小村落，原先有个小渡口，向东渡江可进入库芒山区，日军在这里囤积大量弹药、食品、药品和其他作战物资，同时还将第12辎重兵联队大部、后勤和医务部门、宪兵放在这里驻守，另外，独立野战重炮兵第21大队的第1中队当时也在西通休整。这个第12辎重兵联队拥有千余人，不过日军一贯轻视辎重兵，配备的步枪很少，多数士兵只有一把刺刀，真正有战斗力的，仅有守卫后勤仓库的2个极度缺员的步兵中队。

一个小篮子装了大堆鸡蛋，这样的配置，一旦发生意外，定要吃大亏。

孙立人的计划就是奇袭西通，破坏日军的后勤，使孟拱谷地的日军全盘失败。

史迪威当即批准了孙立人的计划并立刻布置后勤支援。根据计划，出击部队只带一个基数步兵武器弹药和6天给养，沿库芒山西侧向南强行军，出于保密考虑，穿插部队途中不能获得空投，连渡过南高江的工具也只能因陋就简自行解决，占领西通后才能得到空投的山炮零件和补给，6天的期限和近100公里的丛林，给穿插部队提出了极大考验。

新38师在前期作战中，将第55联队机动兵力全部消耗，当面日军只能在库芒山西侧设点防御，这为下一步作战提供了极为有利的条件。

日军第18师团据守库芒山的右翼第55联队，已从3000余人的大编制减少到只剩下900余人(其中有近400人是病号)，还在进行着力不从心的抵抗，而左翼防守公路沿线的第56联队和第114联队一部，却在严密防守着加迈以北20余公里的阵地。南高江沿线的战斗一如既往的激烈，新22师和第50师第149团尽管配属了155毫米重炮、重迫击炮以及坦克，其攻击还是备感艰辛，雨季的到来更加剧了进攻的难度，前线到处是被炮弹犁了几遍的松土，雨水一泡，都成了难以克服的沼泽。但新22师的努力进攻粘住了日军左翼，吸引了田中新一的注意，使其没有余力注意南高江东边库芒山的变化。

20日上午，孙立人回到师部，立即命令第112团团长陈鸣人前来商议，因为这个团目前的位置最有利。任务的内容使陈鸣人大吃一惊，深入虎穴意味着以不到2000人的轻装步兵，不仅要克服密林、激流、沟壑和沼泽，更要独力承受来自两个方向的上万名拥有重武器的日军的疯狂冲击。但陈鸣人深知这一计划的重大意义，只犹豫了几秒钟，马上就接受了这个巨大的挑战。几天之后，中国传统的英雄主义精神和军人一往无前的使命感，使陈鸣人上校带领第112团克服千难万险，成就了一段真实的传奇。

5月21日，第112团留下第2营对瓦兰继续攻击，主力则绕过该据点直奔敌后而去。孙立人给陈鸣人配属了1个工兵连用于开道，还配属了1个徒手山炮连，加上团部直属队大部和第1、第3营，共1800名战士，全部装备冒雨偷渡棠吉河。为了减少目标，避免暴露意图，他们连1匹骡马都没有带、所有重机枪迫击炮，一律人力运送。为了对付日军工事，每人携带的手榴弹多达10枚，这一身装备给养，重达6，70斤。部队一路潜行超越日军阵地，连日倾盆大雨增加了行军的艰难，但也掩盖了他们的行动，日军巡逻队龟缩在工事里，哨兵的耳中也只有粗大雨柱击打丛林和山洪爆发的巨响。有几次部队从日军阵地附近还不到100米处通过，日军也毫无觉察。

部队日夜兼程，衔枚急进，渴了喝一口放了明矾的净化水，饿了啃一口饼干，捆了也只能趁休息之机打个盹，没有享受熟食热饭的条件，没有搭建帐篷吊床的机会，所有的时间全部消耗在泥泞的道路和纵横的河川中。马不停蹄走了4天，到达山兴洋，雨也稍微停顿了一下，日军新兵兴高彩烈地跑出来嬉闹，与第112团撞了个正着，被打死10多人，于是便作鸟兽散。

从山兴洋向南又走了一天多，终于翻越了库芒山，到达了南高江边，对岸西通的灯光隐约可见，这时已是5月26日晚23时，离预定时间只剩15小时。在简短报告后，陈鸣人关掉无线电话，率领部队在2小时内完成了渡河准备。

渡河点选择在西通侧对面一个水流平缓的河流弯曲处，这个地方便于第112团隐蔽而不利于对岸日军埋伏，其下游150米处还有一个150多米长、10多米宽的平整草地，是个天然的空投场，还可供滑翔机降落。

战士们把身上的雨衣、雨布、钢盔、水壶、干粮袋和树枝竹杆编织在一起做成浮筏，把武器装备绑在上面，拖在身后泗渡而过。阴沉的夜幕下，满河都是攒动的人头和闪亮的钢盔。200米水面仅仅拖延了勇士们30分钟。

夏天的黑夜很短，5点钟已略现晨曦。前卫连向北沿着公路潜行，一口气狂奔千余米。接近西通的时候，一个早起割草的日军士兵身影进入视野。满河薄薄的晨雾，满山清清的芳香，如果不是战争，很能让人想到乡村田园的美景。有可能是因为这幻景般的空气太过于迷人，这个士兵专心致志割草，低着头一路向着中国人割来，可惜战乱中的生命远比他手里攥着的草脆弱，早已蜕变为战争老手的中国士兵静静伏在深草里，100多双眼睛一齐盯着这个不速之客，想悄悄将之活捉或刺死。不料，这个士兵在最后关头发现了草丛里的潜伏者，立即转身飞跑。

看来这是一个新兵，或是没有上过前线的辎重兵，因为他逃跑的时候没有借助地形地物以减小目标，没有蛇行机动以避开子弹，更没有正确选择退却路线，而是一面发出恐惧至极的大叫，一面在公路上跌跌撞撞地狂奔。瞬间一颗步枪子弹拖着清脆爆音划破黎明前的阴霾，宣告了西通截击战的开始。大批战士迅速跃过公路上横躺着的那位倒楣的日军士兵尸体，向西通发起强袭。

熟睡的日军还来不及反应，已经有上百人被打死，其他的人穿着衬衣甚至光着身子乱窜，在冲锋枪、卡宾枪的射击中纷纷倒地，或者被上了刺刀的步枪捅翻，手榴弹也发挥了预期的威力，许多房屋和帐篷里的日军随着声声闷响被炸得肢体分离。第112团的攻击使日军乱做一团，发生了错觉，日军那些没有跟驻印军直接交过手的后勤部队缺乏经验，以为在远离前线的后方，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可能是“钦迪特”部队的空降袭扰，于是到处响起刺耳的防空警报，枪声、爆炸声、警报声伴随着火光硝烟，西通一片混乱。

陈鸣人向师长报告:“我军已安然渡过南高江，正以战斗态势逼近西通。缴获大批粮食，只要空投山炮和弹药，粮食不用投了。”孙立人立刻上报总指挥部，要求为陈鸣人空投弹药，一向自信的史迪威正在为密支那战斗裹足不前而大伤脑筋，听说不到1个团的兵力就能占领西通，这个倔老头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手拿着话筒，一手举着餐叉僵在了饭桌上。

仿佛老天爷想卖中国人一个人情，5月27日是个雨季罕见的多云天气，早晨7:30，史迪威亲自乘坐L-7小型观察机混在一群C-47运输机里飞来，亲眼目睹了第112团奋勇杀敌的场面。大半个西通已在第112团的散兵线后面，日军留下遍地死尸，乱糟糟地逃向丛林，战士们紧跟着爆炸的烟柱层层跃进，胜利无可置疑。

跟随第112团行动的山炮连抓紧时间，就地组装空投下来的山炮零部件，加强了部队的攻坚力量，上午11时，枪炮声完全停息。日军丢下700多具尸体，将西通手相让。

第112团在西通缴获的物资和装备堆积如山，其中有150毫米重炮4门，满载给养的卡车76辆，骡马320匹，汽车修理厂一所，粮食和弹药仓库11座。已经吃了3天芭蕉芯的部队终于吃上了热饭。

占领西通之后，第112团分出1个营的兵力，向北搜索前进6公里，很快逼近到距离加迈只有7公里处，与正面攻击的新22师遥相呼应，后方极其空虚的加迈守军慌忙由马拉高阵地收缩后撤，企图一边缩小防御面，利用加迈以北的大小山头拖延新22师的进攻，一边集中重兵力反扑，企图夺回西通，重新打通补给线，改善防御态势。

这个时候，原驻缅甸中南部的日军第53师团主力，在追击向北撤退的英军“钦迪特”部队到达孟拱，继而奉命以主力向密支那增援，刚刚跟密支那外围的中国军队接上火，西边的孟拱谷地却出现了更危急的局面。

缅甸日军第33军司令官本多政材命令，增援密支那的部队统统调过头来，全部用于攻击西通，消除心腹之患。

第2师团第4联队全部、第53师团第128联队1个大队加上第151联队1个大队从孟拱向北突击，第18师团第114联队第3大队由加迈向南前进，夹击西通。一时间，南北两面日军共5、6000人携带150毫米重炮4门，野炮12门、速射炮15门以及5辆坦克向第112团逼近过来。第112团的支援火力，只有4门75毫米山炮和编制内的迫击炮;而且，由于密支那因帕尔、阿恰布、孟拱谷地和怒江前线全线展开激战，盟军的飞机不敷使用，第112团的空投支援十分迟缓。

可是在6天6夜的硝烟飘散以后，本多政材和田中新一发现，第18师团的七寸仍然牢牢攥在中国驻印军新38师第112团手里，而新22师正在以泰山压顶之势全面出击，已经在孟拱谷地苦苦支撑了两个月的日军第18师团主力，犹如被放干了血的画皮一般，就要软绵绵地飘落下来。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