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二十八年五月十三日,一道谕旨从紫禁城发出。
果亲王弘曕被革去王爵,降为贝勒,永远停俸。
圆明园九州清晏殿火灾中他的那一声笑,连同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所有罪状,终于在这一天结了总账。
弘曕摘下亲王金宝,退出武英殿、圆明园八旗护军营、御书处、药房、造办处——他十八岁起兼管的那些差事,一夕之间全部归了别人。
他从果亲王府搬出来,闭门谢客,深居简出。
没有人知道这位三十岁的昔日亲王每天在屋子里做什么。
两年后,乾隆三十年三月初八申时,弘曕病逝。
而就在他去世前不久,乾隆亲自来到他的病榻前,握住了他的手。
雍正帝一共十个儿子。
活到成年的只有三个:弘时、弘昼、弘曕。
弘时在雍正五年就被削除宗籍,早早退出了这场兄弟游戏的棋盘。
真正陪伴乾隆走过漫长帝王生涯的弟弟,只有五弟弘昼和六弟弘曕。
而这两个弟弟,一个用荒唐保全了自己,一个被皇恩压垮了性命。
弘昼只比乾隆晚出生一个时辰。
康熙五十年,雍亲王府里接连添了两个男丁——八月十三日,弘历出生;十一月二十七日,弘昼出生。
同一个父亲,同一个院子,前后不过三个多月。
小时候的弘昼和弘历一起读书,一起习武,形影不离。
雍正十一年二月,兄弟二人同时受封——弘历为和硕宝亲王,弘昼为和硕和亲王。
那时候没有人知道,这个只差一个时辰的出生顺序,将在未来决定两个人的全部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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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十三年,先帝驾崩。
弘历继位,年号乾隆。
新皇帝对这个只小自己三个月的弟弟并不吝啬。
他把父皇在雍亲王府的全部旧产都赐给了弘昼。
和亲王府坐落在铁狮子胡同,占地极广,东路三进,正殿面阔七间,前出丹墀。
府里的财富让弘昼在所有亲王中首屈一指。
乾隆还让弘昼预议政,参与军国大事。
兄弟二人一同上朝,一同议政,看上去亲密无间。
但这份亲密下面,藏着一条谁都不敢碰的线。
有一次,弘昼在正大光明殿监试八旗子弟。
天色已晚,弘昼请乾隆退席用膳,乾隆没有答应。
弘昼脱口而出:“皇上是怀疑我收买士子吗?”
这句话放在任何一个人嘴里,都是死罪。
第二天弘昼入宫谢罪,乾隆只说了一句:“如果昨天我答了你一句话,你现在已经碎尸万段了。”
说完,待之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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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没有追究。
但弘昼听懂了那句话里的分量。
从那以后,和亲王弘昼开始做一件让整个京城都瞠目结舌的事情。
《清史稿》记载,弘昼“好言丧礼”。
他常说:“人无百年不死者,奚讳为?”
人哪有不死的,有什么好忌讳的?
他自己亲手订立丧葬礼仪,坐在庭院当中,让家人在面前祭奠哀泣,自己却安然饮酒吃肉,以此为乐。
他还制作了各种冥器,仿照鼎、彝、盘、盂的形状,摆在卧榻旁边。
和亲王府里常年弥漫着一股丧葬的气息。
下人们哭丧着脸进进出出,而他们的主人端坐庭中,端着酒杯,看着自己的“葬礼”一遍又一遍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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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里的人叫他“荒唐王爷”。
但荒唐两个字,有时候是最好的铠甲。
弘昼在乾隆朝活到了六十岁。
乾隆三十五年,弘昼病重,乾隆亲临和亲王府探视。
不久弘昼薨逝,谥号“恭”。
他的儿子永璧承袭了爵位。
这个曾经在正大光明殿上口无遮拦的弟弟,用几十年的“荒唐”换来了善终。
弘曕的路,完全是另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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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登基那一年,弘曕只有两岁。
因为从小在圆明园长大,宫里人都叫他“圆明园阿哥”。
乾隆对这个最小的弟弟格外喜欢。
有一次弘曕在圆明园里玩耍,乾隆远远看见了,招手叫他过来说话,弘曕却吓得一溜烟跑掉了。
这个怕生的幼弟,在乾隆眼里大概只是天真可爱。
乾隆三年二月,果亲王允礼病逝。
允礼是康熙第十七子,乾隆的十七叔,家产丰厚却没有子嗣。
王大臣奏请将六阿哥弘曕过继给允礼为嗣子,承袭果亲王爵位。
乾隆准奏。
六岁的弘曕从一个普通皇子一跃成为亲王。
他继承的不仅是爵位,还有果亲王多年积累的巨额财富。
弘曕渐渐长大了。
他善诗词,雅好藏书,藏书量与怡府明善堂齐名。
他自号“经舍主人”,刻印了自己的诗集。
他御下极严,每天早晨披衣起床巡视府邸,遇到不法之人立刻杖责,府中上下无人敢胡作非为。
他崇尚节俭,善于积攒财富,俸禄银两堆满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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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些看似美好的品质,在另一方面变成了致命的缺陷。
弘曕太爱钱了。
一个继承了果亲王全部家产的王爷,本不需要为钱财发愁,但他偏偏贪婪无度。
他开设煤窑,强占百姓产业。
他跟随乾隆南巡时,私下嘱咐两淮盐政高恒替自己售卖人参牟利。
他命令织造和关差为自己购买绣缎、玩器,只给极低的价格。
一个亲王,用亲王的名义压价强买,与民争利。
这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乾隆不会不知道。
但乾隆选择了容忍。
直到那场大火。
乾隆二十八年,圆明园九州清晏殿发生火灾。
弘曕赶到时已经晚了。
在火灾现场,在所有人为这场灾难忧心忡忡的时候,弘曕与诸位皇子谈笑露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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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看到了。
他没有当场发作,但所有的账都记在了心里。
不久,弘曕又因门下私人嘱托阿里衮办事之事被揭发。
乾隆一并追究,斥责弘曕“不知祗遵朕训,承受朕恩,屡蹈諐尤,罔知绳检”。
同时指责他对母妃侍奉过于俭薄。
五月十三日,谕旨下达:革去亲王,降为贝勒,永远停俸,罢免一切差使。
不仅如此,弘曕还被罚银一万两,亲王金宝被当众销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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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个六岁就承袭亲王的天之骄子,到一个被削爵、停俸、罢职的罪人,弘曕只用了二十五年。
《清史稿》记载,从那以后弘曕“家居闭门,意抑郁不自聊”。
一个曾经每天清晨披衣巡视府邸、对不法者立杖责罚的人,一个曾经在圆明园里与皇子们谈笑风生的人,从此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见外人。
抑郁像潮湿的空气一样渗进每一道墙缝,日复一日地侵蚀着他。
乾隆三十年二月二十八日,乾隆忽然下旨,复封弘曕为郡王。
也许是念及手足之情,也许是看到这个弟弟已经够惨了,乾隆想给他一个台阶。
但为时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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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弘曕病笃。
乾隆亲自来到弘曕的住处探视。
病榻上的弘曕见到皇帝哥哥,挣扎着叩首引咎。
乾隆握住他的手,痛心地说:“以汝年少故,稍加拂拭,何愧恧若此!”
因为你还年轻,我不过是稍加惩戒,你何至于惭愧到如此地步!
弘曕没有说话。
或者说,史书上没有记载他说话了。
三月初八申时,弘曕薨逝,年仅三十三岁。
谥号“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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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当时正在南巡途中,不在京城。
接到噩耗,他深为惋悼,下令一切丧葬事宜皆依照亲王例办理,并派六阿哥为其穿孝。
后来,乾隆把弘曕的王府改成了“悔觉寺”,亲笔题写了“过而能改”的匾额。
他还为弘曕制作了诗文,镌刻在园寝石碑上,碑文中流露出对这个弟弟的喜爱和痛惜。
但这一切,弘曕都看不到了。
回看乾隆朝这兄弟三人,命运的轨迹截然不同。
弘昼在正大光明殿上说出“上疑吾买嘱士子耶”那句话后,乾隆用一句“汝齑粉矣”让他明白了君臣之间的真正距离。
从此弘昼选择做一个“荒唐”的人。
他坐在庭院中看着家人为自己哭丧,端着酒杯安然饮啖。
他在“死”里活着,用活人演死人的方式,活到了六十岁。
弘曕没有弘昼那样的觉悟。
他从小被乾隆捧在手心里,六岁封亲王,十八岁管理武英殿、圆明园八旗护军营、御书处、药房,二十一岁又兼管造办处、任正白旗蒙古都统。
乾隆给了他一切,他也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一切。
他以为哥哥永远都会容忍,以为亲王的身份可以让他为所欲为。
直到那场火灾中的一个笑容,让所有的恩宠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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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对弘曕的处罚,从法律角度看并不过分。
一个亲王强占民产、以权谋私、在火灾现场嬉笑失仪,革爵降封是应有之义。
但弘曕承受不了。
他从六岁起就是亲王,三十三年的人生里几乎没有受过任何挫折。
一次跌落到谷底的惩罚,足以让他精神崩溃。
乾隆在病榻前握着他的手说“何愧恧若此”时,大概真的不明白——这个从小被自己宠大的弟弟,为什么经不起一次“稍加拂拭”。
其实乾隆是明白的。
只是他不能承认。
皇权之下,兄弟就是兄弟,臣子就是臣子。
他可以赐给弘昼整个雍亲王府的旧产,可以在弘昼冒犯自己时装作若无其事,但弘昼必须自己学会在皇权的阴影下生存。
他可以对弘曕百般宠爱,六岁封亲王,十八岁委以重任,但弘曕一旦越界,就必须承受雷霆之怒。
这是帝王之术,也是帝王之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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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三十年三月初八申时,弘曕在病榻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据传,乾隆前脚刚走,弘曕便哀叹:“我可以去世了。”
这句话不见于正史,却精准地道出了一个被皇恩压垮的弟弟的全部心境。
他等到了哥哥的原谅,却等不回自己的命。
铁狮子胡同的和亲王府里,弘昼还在为自己活着办葬礼。
圆明园阿哥已经永远离开了圆明园。
而乾隆,那个曾经在圆明园里招手叫弘曕过来说话的哥哥,那个在正大光明殿上对弘昼说“汝齑粉矣”的皇帝,坐在紫禁城的御座上,手里握着整个天下,却握不住一个弟弟的命。
病榻上的手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
弘曕阖上了眼。
窗外是乾隆三十年的春天,花照常开,鸟照常叫,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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