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花了整个下午做准备。
先是把所有能找到的光源集中到床边的地板上,排成一排:两支强光手电筒,三节备用电池,两个打火机,一盒蜡烛,还有手机。但他把手机屏幕上的那条纸条重新读了一遍——二十点之后,带灯。别带手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留在了桌上。
然后他翻出那件加厚的黑色羽绒服穿上,拉链拉到顶,把兜帽也扣上。口袋内侧缝了一个暗袋,他把所有纸条、照片和那枝只剩下花萼的玫瑰塞进去。暗袋拉好,外面又拉了一层。
最后他检了一遍工具包:卷尺,记号笔,纱布,一小瓶水,一把折叠刀。他把折叠刀从包里抽出来掂了掂,推了一下卡槽,刀刃弹出来,在昏黄的台灯光下闪了一下。他收回去,搁在羽绒服右侧口袋里。
做完这些,天色已经暗了。他看了看窗外——铁灰色的天空被夜色吞没,路灯亮了,梧桐树的影子在风里微微晃动。窗帘他故意没拉,让路灯的光透进来,房间里不至于全黑。
他坐在床沿,背靠着铜架床头那根冰凉的横杆,等着。
十九点四十五分。他拧开台灯,把亮度调到最小,只留一圈昏黄的光。然后他趴在床底,把活板门的边缘扣住,没推开,等着。
十九点五十八分。他听见了。跟昨晚一样的声音——"咚",从头顶阁楼的方向传来的,很轻。然后是第二声,隔了十秒。"咚。"
但今晚的声音没有停。第三声比前两声重,第四声更重,第五声的时候变成了沉闷的撞击——"砰"——像有什么东西从阁楼的地板上被拖了过去。然后一声更响的,整个楼板震了一下。
程远趴在床底,手心贴在活板门的木板上。他能感觉到震动从头顶贯穿下来,穿过三层楼板,传到他手指下面的这块木板。震动顺着木板蔓延开,整块板子微微震颤,边缘开始松动。
头顶的撞击声停了。然后传来女人的歌声。
很远,很轻,隔了多层楼板听不真切调子,但程远听出了韵律——像是老上海的沪剧还是什么,拖腔很长,咿咿呀呀的,断断续续。唱了两句,停了。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从阁楼方向下来,踩上三楼的楼梯,"嘎吱"一声,"嘎吱"一声,慢吞吞地,一级一级往下走。
脚步声走到三楼和二楼之间的拐角处,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往下。走过二楼走廊,走过他的房间门口,程远看见门缝下面的光被挡住了一瞬。就像昨晚一样。
但这一次,门把手被拧动了。
"咔"——门锁弹开,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程远趴在床底,屏住呼吸。门缝推开的宽度大约一掌,门口什么都看不见——那个位置正好在视线死角里。他能听见的只有呼吸声,短而浅,呼哧呼哧的,像喉咙里有痰。
门又被推开了半寸。然后停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门"咔嗒"一声合上了。脚步声继续往前,走过了走廊,踩上了楼梯,"嘎吱""嘎吱",往一楼去了。
程远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摸了一下自己额头,全是冷汗。
二十点整。
他深吸一口气,把活板门往上一顶,整块板子翻起来靠在一旁的床底横梁上。黑色的洞口敞开了,那股混合着泥土和甜腻花香的气味猛地涌出来,比中午闻到的浓了三倍。
他先把一盏手电筒探下去打开。光柱打到底部,照亮了那段木质阶梯。梯子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下去,两边是粗糙的砖墙,上面布满了青黑色的霉斑。台阶面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但灰尘上有脚印。
很多脚印。大小不一,有的赤脚有的穿着鞋,互相叠在一起,新旧交错。有新有旧,最新的几道脚印边缘清晰,灰尘还没来得及落回去。
有人最近下去过。也许就在今晚。
程远把手电筒咬在嘴里,转身把脚探进洞口,踩上了第一级台阶。木梯"吱——"一声响,声音在狭小的竖井里回荡,听起来比实际响得多。他稳住重心,一步一步往下挪。头顶的活板门在他肩部以下的位置,他伸手够不到了,就这么敞着。
他继续往下。越往下空气越冷,温度大约比楼上低了七八度,呼出的气在电筒光柱里变成白雾。甜腻的花香里夹杂进另一种味道——铁锈,还有潮湿的、地底特有的那种矿物质的气息,像在下过雨的深井旁边闻到的。
最后一级台阶踩下去,"啪"一声落在水泥地面上。他站在了地下室的底部。
手电筒扫了一圈。
这个地下室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从主楼地基下方一直延伸到院子底下,空间大约有七八十平,层高不到两米五,头顶是裸露的混凝土楼板,布满了蜘蛛网和锈蚀的管线。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抹面,多处开裂,裂缝里渗出暗黄色的水渍。
正对面的墙上嵌着一扇半开的铁门。和他在床底看见的一样,漆皮剥落,露出深灰色的金属表面。门缝大约十厘米宽,手电的光打进去,能看见门后还有空间——更深的一间。
程远朝那扇门走过去。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一把锤子。锈得厉害,木柄发黑,像是丢在这很多年了。旁边还有一截断掉的撬棍。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靠墙的一排旧木架。木架上搁着一些落满灰的瓶瓶罐罐,有的碎了,有的还封着口。他停下来看了一眼,一个玻璃罐里装着发黑的液体,底部沉着一些看不清楚的东西。另一个更小的瓷罐,盖子掀开半边,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
他没碰。继续走向那扇铁门。
走到铁门前,他伸手推了一下。铰链发出刺耳的"嘎——"声,门又开了几寸。他把手电筒探进去,光柱扫过门后的空间——
那是一间比外面更小的房间,大约十几平米。正中央有一张木桌子,桌面斑驳,像是被液体浸过又干了,反复多次形成了一层诡异的硬壳。桌面上摊着一些东西,他看不太清。
但他在门口站住,视线落在地面上。
地面上画着一个图案。用某种深色的颜料画的,绕着桌子画了一圈,直径大约两米。颜料已经干透变黑,但线条依然清晰——复杂的几何图形交叠在一起,最外层是一个圆,里面套着星形,星形中间是另一个圆。图案的边缘有烧灼的痕迹,地面上留着几圈焦黑的印子。
程远蹲下来仔细看。图案的颜料虽然干了,但在某些位置颜色比别处深,像是反复描过。在圆圈最靠近铁门的那一段弧线旁边,有人用指甲刻了一行小字:
别跨过线。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绕开地上的图案,贴着墙边挪进了那间小房间。
木桌正上方悬挂着一盏老式的灯泡,落满了灰,没有通电。桌上摊着的东西在手电光下逐一显现: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笔迹潦草,墨水洇开了大半;一把剪刀,刀口锈得黏在一起;一张摊开的地图,画的是这栋房子的地下结构——比他上午在勘测记录里看到的详细得多。
他拿起笔记本。封面已经烂了一半,勉强能辨认出"工作日志"四个字。翻开第一页,日期是2020年9月。
"第一天。接到公司通知,SSS级单,淮海路1147号。酬劳六十万。前任试睡员中途离场。我不信邪。"
程远翻到后面几页。字迹越来越潦草,逐渐失控。
"第三天。昨晚床底下有动静。下去看了。底下有东西。不是鬼。是人?我不知道。但他们在画的那个圈里放东西。"
又翻了一页。
"第五天。我懂了。这栋房子不是用来卖的。公司在做实验。他们在测试'影响范围'。每住进来一个人,那个范围就扩大一点。他们给足钱让试睡员在这里待满七天,就是为了让'它'跟着试睡员一起出去。"
下一页的字几乎认不出了,笔画像在颤抖。
"别做第三个。别做完七天。跑。"
笔记本在这里中断了。后面被撕掉了大约十几页,只剩残留的纸根。
程远放下笔记,又拿起桌上的地图。那是手绘的,用铅笔仔细标出了地下室的全部结构——主厅、小室、通道,以及一条从主厅左侧延伸出去的窄道,标注着"通往旧水井"。
旧水井。
地图上在那口水井旁边画了一个问号。问号下面用铅笔轻轻写了两个字:
它住的地方。
程远把地图叠好收进口袋。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手电筒的光无意中扫过小房间最里侧的墙角,那面墙上嵌着什么东西——一个锈蚀的金属架,上面摆着几个玻璃瓶。瓶子里各装着一点东西,他凑近了看。
第一个瓶子:一小撮头发,深棕色,用皮筋扎着。
第二个瓶子:几枚指甲,剪得很整齐。
第三个瓶子:一张照片,泡在水里已经模糊了,但他勉强能认出背景——这栋洋房的院子。照片中央站着一个人,穿着和程远一样的外套。脸的部位被泡烂了。
他端着第三个瓶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注意到瓶底沉着一样东西——一小块金属片,像工牌。
他把瓶子转了转,光线透过去照到底部。金属片上隐隐约约有一行字,他辨认出来:
工号:0712
他的工号是0713。
前面的那个人,工号0712,也住过这栋房子,也下来过。
他放下瓶子,退了两步。角落里还有一样东西他没注意到——一台小型摄像机,架在三脚架上,红色指示灯还在亮。正在录制。
程远猛地蹲下去,看着那台摄像机的监视屏。屏幕上是他自己。实时画面,从他右后方大约两米的位置拍的。他转身回头看,那个位置空无一物。
但摄像机确实在拍他。他伸手去拔电源线,线松松地垂着,没插电。摄像机的电池指示灯亮着,电量显示还有百分之七十。
这台机器在没有外接电源的情况下,从他进来之前就开始拍了。
他正准备把摄像机的存储卡取出来,身后传来一声响。
"嘎——"
铁门。关上了。
程远猛地回头。小房间的铁门合拢了,插销不知怎么自己落了下去,卡住了门框。
他快步走过去推了一下——纹丝不动。从外面锁上了。
他被关在了这个画着圈的小房间里。
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他感觉脚底的水泥地面传来微弱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更深处的地方醒了。那股甜腻的花香突然浓到呛人,他捂住口鼻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木桌。
桌上的笔记本翻到了某一页——刚才他没翻到的那一页。手电照过去,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极大,几乎占满了整页纸:
它醒了。关了灯。别让它看到你。
程远喘了一口气。他盯着那行字,然后伸手,拧灭了手电筒。
黑暗瞬间压下来。完全的、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他靠在木桌边上,闭着眼睛,耳朵全力捕捉每一个声音。
他听见了。
从那扇锁着的铁门外面,更深的地下某个地方,传来了低沉的、含混的哼唱声——女人的声音。和他今晚在楼上听见的一样,但更近,更清晰。调子慢慢悠悠的,像母亲哄孩子入睡时哼的摇篮曲。
旋律很熟悉。
程远的身体僵住了。
这首曲子。他小时候他妈每晚唱给他听的曲子。
他妈的声音和这个完全不一样。但调子一模一样。
哼唱声越来越近。从铁门外,从那个画了圈的客厅方向,朝这扇门走过来。
"啪"——光脚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很轻。然后"啪"——又一步。
它来了。
程远蹲在黑暗里,双手紧紧攥着折叠刀的刀柄,刀刃已经弹开了。
门外,一个声音贴到了铁门另一侧,离他不到一臂的距离。
一个女人叹了口气。然后她说话,声音沙哑、温柔,像隔了很久没开口的人终于找到人讲话:
"小远……你长这么大了。"
程远的瞳孔在黑暗中猛地缩紧。
他妈。这是他妈的声音。
铁门的插销——在他的注视下——缓缓抬了起来,发出一声长长的金属摩擦声:"滋——"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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