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七岁那年，王戎站在路边，看着一群孩子争先恐后地爬树摘李子。枝头被果实压弯，熟透的李子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同伴们喊他："快来啊！"王戎没动。他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说："树长在路边，果子还这么多，肯定是苦的。"众人不信，摘下来一尝，果然涩得皱眉。这件事传开后，琅琊王氏出了个神童的消息，便再也捂不住了。
那是公元241年前后，王戎生在顶级豪门。祖父王雄做过曹魏幽州刺史，父亲王浑是凉州刺史，封贞陵亭侯。这样的家世，本可以让他躺平一辈子。可王戎偏不。六七岁时，他在宣武场看戏，笼中猛虎突然咆哮，声震屋瓦，满场大人抱头鼠窜，他却站在原地，神色如常。魏明帝曹叡在远处瞧见，忍不住叹了一句：奇童。
长大后的王戎，身材短小，眼睛却极有神。名士裴楷说他"眼烂烂，如岩下电"。这双眼睛不仅能直视太阳不眩目，还能看透人心。
阮籍比他大二十四岁，是父亲王浑的朋友。每次去王家，阮籍与王浑寒暄几句便走，转头却拉着王戎聊上半天。有一次阮籍对王浑直言："濬冲清虚可赏，和你不是一类人。与你说话，不如与阿戎说。"王浑听了，大概心里五味杂陈。后来王浑在凉州去世，故吏凑了百万钱助丧，王戎分文不取。名声，就这样传开了。
竹林七贤的聚会上，王戎年纪最小，却最会接话。一次他到晚了，阮籍笑骂："俗物又来败坏我的兴致。"王戎回得干脆："你的兴致也太容易败坏了。"满座哄然。这种机锋，不是书斋里能练出来的。
公元263年，钟会伐蜀前，特意来找王戎道别，问有何计策。王戎只说一句："道家有句话，为而不恃。成功不难，守功才难。"次年钟会叛乱被杀，朝野震动，众人回头看这句话，才惊觉王戎早就看透了结局。
真正让他封侯的，是灭吴之战。公元279年，王戎以建威将军、豫州刺史的身份随军出征。他派参军罗尚、刘乔为前锋，进攻武昌。吴将杨雍、孙述、江夏太守刘朗相继投降。吴国牙门将孟泰献上蕲春、邾二县。公元280年，吴国灭亡，王戎因功进封安丰县侯，食邑增加六千户，赐绢六千匹。世人从此称他"王安丰"。
战后他渡江安抚新附的吴地百姓，宣扬晋室恩德。吴国旧臣石伟为人正直，被孙皓排挤，称病归家。王戎上表推荐，武帝下诏拜石伟为议郎，终身以二千石俸禄供养。荆州百姓心悦诚服。这段日子，大概是王戎仕途中最有温度的时光。
可西晋的官场，从来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公元282年，南郡太守刘肇送他五十端细布行贿，被司隶校尉刘毅揪了出来。虽然王戎没接受，名声还是受了损。武帝替他开脱："王戎的行为，怎能算怀私苟得？正是以不贪欲异于他人罢了。"话虽如此，清议的唾沫星子，还是溅了他一身。
他一路升迁：侍中、光禄勋、吏部尚书、太子太傅、中书令、尚书左仆射。公元296年，六十二岁的王戎升任司徒，位列三公。位极人臣之际，他却嗅到了腐烂的气息。
王戎开始变了。或者说，他摘下了面具。
他不再提拔寒门，不退黜虚名之辈，只在官门里随波逐流。政务统统丢给僚属，自己骑一匹小马从便门溜出去游山玩水。路上遇到昔日门生故吏，对方升了大官，反而要给他让路。他也不管，自顾自哼着小调走了。
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他的吝啬。
《世说新语》专门设了"俭啬"一门，九条故事里王戎独占四条。家里有好李树，卖之前必定钻孔破核，怕别人种出同样的品种。侄子结婚，他送了一件单衣，过几天竟要了回来。女儿嫁给裴頠，向他借了几万钱，回娘家时他板着脸。女儿赶紧还钱，他立刻笑逐颜开。夜里，他和妻子在烛光下摆开筹码，对着满屋契约账簿，一笔一笔算账。园田水碓遍布天下，富甲洛阳，却嫌永远不够。
可你要说他只是个守财奴，又冤枉了他。
王衍曾拒绝品评郡吏孙秀，王戎却劝王衍给孙秀好品级。后来司马伦、孙秀掌权，大开杀戒，王戎、王衍因这一念之善得以幸免。他厌恶族弟王敦，常托病不见。后来王敦果然起兵造反。这双"岩下电"般的眼睛，在乱世里看得比谁都远。
公元304年，荡阴之战，晋军大败，惠帝身中三箭，嵇绍血溅御前。王戎随百官被挟持至邺城，又辗转洛阳，再被张方劫持西入长安。刀光剑影里，他竟谈笑自若，从未露惧色。乱兵当前，白刃加身，他还能召集亲故，饮酒为乐。这份镇定，不知是真豁达，还是早已把生死看成了账簿上的数字。
次年，公元305年7月11日，王戎在郏县去世，享年七十二岁。谥号"元"。
他的一生，像一颗钻孔的李子。外表是神童的光环、竹林的风流、灭吴的战功、三公的尊位；内核里却藏着精打细算的孔洞。有人说他吝啬成性，有人说他明哲保身。在那个名士动辄被砍头的年代，王戎用七十二年的时间，把自己活成了一段谁也读不懂的谜语。
道旁的李子，他七岁就没摘。这一回，历史尝了尝，味道依然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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