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去世我去吊唁,没想他媳妇拉住我,小声说:能不能借我1万5.
老周走的那天是周三,我在车间里刚调完一台机床的参数,手机响了,是厂办的小李打的。她说周师傅今天早上没了,心梗,救护车来了就没抢救过来。我拿着手机站在机床旁边愣了得有半分钟,油渍渍的手套忘了摘,屏幕上都蹭了个黑手印。老周跟我一个车间干了十三年,他车工我钳工,两台机床隔着一条过道,谁嗓门大点说话另一头都听得见。上礼拜他还跟我一起加班赶一批急件,干到晚上九点,两个人蹲在车间门口抽烟,他说他闺女今年考研成绩出来了,分数不错,他高兴得两天没睡好觉。我说那你得请客,他说明天中午食堂我请你加个鸡腿。那个鸡腿到现在也没吃上。
吊唁定在周五,殡仪馆离厂子有十几公里。我跟车间主任请了半天假,换了件深色的夹克衫,兜里揣了两百块钱奠仪。出门前我媳妇问我去多久,我说一两小时就回来。她又问老周媳妇以后咋办,我说不知道,人走了留下一家子总得过。我媳妇叹了口气说多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老周跟我家走动算勤的,逢年过节互相串个门,他媳妇跟我媳妇也处得来,两家孩子小时候还一块儿上过辅导班。谁能想到这么个结结实实的人,早上还在菜市场买了把芹菜说晚上包饺子,中午人就没了。
殡仪馆的灵堂设在东厅,门口摆了花圈和白布幔子,哀乐放得低低的,一进去就觉着浑身发冷。厂里来了不少人,车间的、技术科的、后勤上的,都站在两边,脸上挂着同样一种木木的沉痛。老周的黑白照片挂在正中间,他穿的是厂里发的那件蓝色工作服,笑得憨憨的,两颗门牙有点往外龇。我记得他那年被评为厂里先进工作者上台领奖的时候就是这张照片,当时他还不好意思,说穿着工装上去怕丢人,我说你一身本事有啥丢人的。他看着那张照片,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人真没了,以后过道那头再没人喊我老孙来搭把手。
老周的媳妇跪在灵堂一侧,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头发胡乱挽着,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她旁边坐着老周的闺女,二十出头的大姑娘,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走过去鞠了三个躬,把奠仪递给旁边的管事,转身想去跟老周媳妇说两句节哀的话。话还没开口,她忽然抬起头看见了我,眼睛里的眼泪还没干,可她朝我招了招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说老孙你过来一下。我往前走了一步蹲在她面前,她左右看了看,侧过身子凑近我耳朵,声音压得低低的,说你能不能借我万五块钱,我有急用,过些日子一定还你。
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灵堂里哀乐还在响,后面有人低声说话,前面还有人在排队鞠躬。老周媳妇的手攥着我的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脸上全是哭过的痕迹,可眼神里的那种焦灼比哭还让人难受。我知道她不是那种随便开口跟人借钱的人,老周两口子在厂里出了名的本分,欠别人的钱浑身不自在,有一年老周骑电动车蹭了别人的车,赔了八百块钱他在家念叨了半个月。可现在老周刚走,灵堂里白烛还在滴泪,她就伸手跟丈夫的同事借钱,这得是碰到了多难的事。
我说嫂子你先别急,出了什么事你慢慢说。她松了我的袖口,拿袖子擦了把脸,说老周上个月偷偷买了辆二手面包车,想跑点私活补贴家用,闺女考研上了线要读研究生,学费住宿费加起来不小一笔。车是用信用卡分期买的,刷了三万二,这个月该还第一期了,他这一走,我手里翻遍了只剩两千多块,闺女下学期的学费还没凑齐,我实在没办法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嘴唇直打哆嗦,声音小得像是怕被旁边的闺女听见。闺女还在低头抹眼泪,不知道她妈在跟人说什么。
我兜里有两百块奠仪,卡里活期存款六千多,定期还有两万是留着家里备用的。万五不是个小数目,我媳妇上个月刚做了个小手术花了八千多,家里账上其实也不宽裕。可老周媳妇那张脸我实在没法说不行,她跪在蒲团上,身子单薄得撑不起那件黑棉袄,从头到脚透着一股被生活砸碎了又硬撑着拼起来的样子。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说嫂子你放心,钱我给你想办法,你先顾好眼前的事。
从灵堂出来我蹲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抽了根烟。六月的天开始热了,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可我的后背一阵一阵发凉。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先给我媳妇打了个电话,我说老周媳妇跟我借钱,万五,我得给她。我媳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疯了,万五啊,咱们家这个月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我手术刚做完,孩子下个月又要交学费,你兜里还剩几毛钱。我说老周走了,她媳妇跪在灵堂上跟我张的口,我咋拒绝。我媳妇说你借了拿啥还,他们家现在什么情况你清楚吗。我说我不清楚,但老周在的时候跟我十三年的工友,我有难处的时候他没少帮忙,去年咱家修屋顶就是他爬上去铺的油毡,一分钱不要。我媳妇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你看着办吧,反正月底房贷别找我。
我掐了烟又蹲了一会儿,给开五金店的老同学打了电话,问他手头方不方便周转万把块。老同学二话没说答应了,说明天给你取现金。挂了电话我眼眶热了一下,这世道谁都不容易,可关键时候能搭把手的还是这些人。我又给厂里财务科的小张打了个电话,问了问老周的抚恤金和丧葬补助能有多少,小张说大概两万多,但要走流程,起码一两个月才能下来。我说那行,我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我去老同学店里拿了一万五,用信封装了,封口按了按。老同学问我干啥用,我没瞒他,说同事走了,家里急用。他点了点头说这钱不急着还,你先顾那边。我攥着那沓钱走出店门,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街上人来人往的,卖西瓜的吆喝声拖得老长。我一路上都在盘算这笔账,我一个月工资四千多,我媳妇三千出头,房贷两千二,孩子念书每月生活费一千五,加上日常开销,每个月剩不下什么。这一万五加上我自己的六千,硬凑了两万一给了她,往后几个月日子得紧巴着过。但想到老周媳妇跪在灵堂上攥着我袖口的那双手,我就觉得这钱非借不可。
周一下班我去了老周家。他家在厂老家属院四楼,我爬上去敲门,是老周闺女开的门,眼睛还是肿的,但比那天在灵堂精神了些。老周媳妇在厨房里择韭菜,看见我来了赶紧擦手迎出来,让我坐沙发上喝水。屋里的摆设跟以前来的时候差不多,老周那个掉了漆的保温杯还放在茶几角上,杯盖没盖,里面半杯凉茶。我看着那个杯子嗓子眼发紧,把信封从包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说嫂子钱给你拿来了,你先应应急。
老周媳妇看着那信封没动,忽然背过身去捂住了脸,肩膀一耸一耸的,硬是没让自己哭出声。她闺女走过去扶着她,喊了声妈,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说嫂子你别这样,老周在的时候跟我啥关系,你现在有难处我不伸手我还算人吗。老周媳妇转过身来,眼眶红通通的,接过信封的时候手在抖,说她一定尽快还我,等抚恤金下来了头一件事就是还这笔钱。我说不急不急,你先把眼前的日子撑过去,闺女念书的事不能耽误。
她留我吃晚饭,我本来想走,但看见灶台上那盆择好的韭菜和面板上擀好的面皮,脚就挪不动了。老周以前最爱吃韭菜鸡蛋馅的饺子,他说那是他老家鲁西南的做法,韭菜要切得碎碎的,鸡蛋炒嫩了拌进去,咬一口满嘴鲜香。我在那儿吃了碗饺子,老周媳妇包得比老周包的秀气,褶子捏得整整齐齐。吃着吃着她忽然说,老周那天早上出门还念叨说今天中午在厂里食堂吃,顺道把上次借你的工具带回来还你。她把脸埋进碗里,碗沿挡住了大半张脸,可我看见一滴泪掉进了饺子汤里,漾开一小圈油花。
日子照常过。车间里那台机床还在转,可过道那头空了一个位置。老周的工具箱还搁在原来的地方,上面贴着一张他手写的班次表,字迹跟他这个人一样工工整整。有时候干着干着活,我下意识抬头喊一声老周你那个卡尺借我使使,喊完了才反应过来,转过身对着空荡荡的过道发好一会儿愣。新来的小刘顶了老周的位置,年轻人手脚麻利,可话少,不像老周那样边干活边扯闲篇,整个车间安静了很多。
一个月后老周媳妇在菜市场碰见我媳妇,拉住她硬是往她包里塞了五千块钱,说这是头一批还的,剩下的再缓缓。我媳妇回来跟我说这事,脸上表情复杂,说她看着瘦了不少,也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片。我说抚恤金还没下来吗,我媳妇说听她说好像厂里流程卡在人事科那儿,批了但还没打款。我心里替她着急,但也没法催,只能跟媳妇说咱家再紧巴两个月,等她那边钱下来了就好了。我媳妇嘴上说你呀就这烂好人的命,但晚上做饭多炒了个鸡蛋,我知道她是心疼老周媳妇,也是心疼我。
又过了一个月,厂里终于把抚恤金和丧葬补助发下来了。老周媳妇拿到钱当天下午就给我打电话,声音里有了点活气,说老孙你来家里一趟我把剩下的钱给你。我下班过去,她把一个信封递给我,里面一万整,用橡皮筋扎得结结实实。她说谢谢你,这几个月要是没有你帮那一把,我们家真不知道咋挺过来。我接过信封的时候看见她手指上缠着创可贴,问她咋了,她笑了笑说在街口的早餐店帮忙炸油条,早上四点起来干活,不小心烫了一下。
我愣在那儿,捏着信封的手忽然变得很沉。我问你在早餐店打工了?她说干了快两个月了,早上四点到十点,一个月一千八,虽然不多但能补贴点家用,闺女的生活费和房租不能断了。我说嫂子你咋不早说,你家里这情况还干那辛苦活。她摇摇头说老孙,你跟别人不一样,你二话不说把钱借给我的那天起我就跟自己说,无论如何不能让你吃亏,也不能让你等太久。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我知道你家里也不宽裕。
她给我倒了杯水,坐下来跟我聊了一个多钟头。她说老周走后的这些日子她一个人躺在那张床上,半夜醒了听着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觉得整个世界都空了。可天亮了该起床还得起床,闺女要读书,房贷要还,日子不会因为谁走了就停下来等你缓过劲。她说她以前被老周宠坏了,家里大事小事都是老周张罗,她连电费水费在哪儿交都不知道。现在好了,啥都会了,水龙头坏了能自己换垫圈,灯泡烧了自己搬梯子拧,连电动车补胎都学会了。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好像在讲别人的事。但我看着她的脸,那上面有一种被生活打磨过的坚韧,不亮眼,不声张,却沉甸甸的,压得人心头发酸。
我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下楼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楼道灯坏了,她打着手电给我照着台阶,光柱一晃一晃的。我下了两层楼回头望了一眼,她还在门口站着,手电光从上面洒下来,把我前面的台阶照得亮堂堂的。我冲上面喊了声嫂子你回去吧,她应了一声说慢点走。我摸黑下楼,外面起了风,吹得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我骑上电动车往家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老周你娶了个好媳妇。
后来厂里搞了个募捐,车间主任在开会的时候提了一句,大家你两百我三百地凑了不到两万块,送到老周媳妇手里的时候她哭得说不成话。我媳妇也拿了两百,回来跟我说的时候嘴硬说我不是冲她,是冲老周在的时候帮过咱家的忙。我笑了笑没揭穿她,她那人心软我知道。
快过年的时候老周媳妇带着闺女来我家坐了一趟,拎了一箱牛奶一兜苹果,还用保温桶装了满满一桶她新学的红烧肉,说老孙你尝尝我手艺。红烧肉肥瘦相间,糖色炒得红亮亮的,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糯糯的化在舌尖,甜咸恰到好处。我媳妇连吃了两块,说嫂子你这手艺可以开店了。老周媳妇笑了,说还真有打算,过完年想在街口租个小门面卖早餐,炸油条煮豆浆蒸包子,离闺女学校近,也能照应她。
她闺女坐在旁边安静地剥橘子,一个学期没见,小姑娘比以前沉静了不少,眼神里却没了那天灵堂上的慌乱和茫然。她剥好橘子先递给她妈一瓣,又递给我媳妇一瓣,最后递给我一瓣,小声说孙叔叔谢谢你。我把橘子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窗外的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起来了,年关近了,老周家厨房里的灯也该亮了,哪怕换了个女主人掌勺,烟火气还在,日子就还在往前走。
开春之后她那个早餐店真开起来了,我路过去吃过两回,油条炸得金黄酥脆,豆浆磨得浓稠,包子皮薄馅大,每天早上门口排一溜人。她忙里忙外地招呼客人,围裙上沾着面粉,额头上挂着汗珠,可脸上的笑实实在在的,不是硬挤的那种。有一回我去吃早饭碰见她闺女也在店里帮忙收碗擦桌子,母女俩一个炸油条一个端豆浆,配合得麻利又自然。看见我来了,老周媳妇非要给我多加个鸡蛋,说我请你的别客气。我推不过,坐下来慢慢吃,油条蘸着豆浆,一口一口嚼出满嘴香。
吃着吃着我往外看了一眼,初春的太阳刚刚升起来,街口的梧桐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店里热气腾腾的,锅里的油滋啦啦响,空气里飘着面香和葱花味儿。我忽然想起老周,想起他蹲在车间门口抽烟的样子,想起他说闺女考研分数出来那晚高兴得睡不着。这人虽然走了,可他的媳妇把他的日子接过去了,接得稳稳当当,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那一万五块钱我借出去的时候以为帮了一时之急,没承想帮出来的是一口气,是老周媳妇撑起这个家的那口气。
吃完结账她死活不收钱,我说嫂子你这样我以后不来了。她才把零钱收了,但非要塞给我一袋刚炸好的糖糕让我带回去给孩子。我拎着那袋糖糕骑上电动车往厂里走,路上风暖融融的,吹在脸上像老周媳妇那天在灵堂上攥我袖口的温度。我想起她跟我在灵堂说话时那压得低低的声音,那时候她像一棵被大雪压弯了的树,可这大半年过去,雪化了,枝干慢慢又直起来了。那笔钱还清的那一刻她跟我说的话我记着,她说老孙,钱还完了咱们的情分还不了,以后你有啥难处只管开口。我知道她是真心的,就跟我当初借钱给她是真心的一个样。
这世道谁都会碰上沟沟坎坎,有时候拉人一把,其实就是拉自己一把。老周走了,我少了个工友,却多了一门亲人。她早餐店开张那天我给送了个花篮,篮子上别了张纸条,上面没写啥特别的,就写了一句话,老周媳妇,日子长着呢,慢慢过。她后来跟我说她看见那纸条哭了一鼻子,然后擦干眼泪接着炸油条去了。炸油条和过日子一样,油温得刚好,火候得刚好,手不能抖,心不能慌。她学了一个冬天,现在算是出师了。而我那一万五,早就在她一声声老孙来吃油条里,变成比钱更值钱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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