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周三晚上九点，我回公司拿落下的车钥匙。整层楼都黑了，只有财务室透出光。门缝里，女老板苏总正把一张U盘插进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最上面一行写着：5年累计转出，1000万。
我后背一下就湿了。1000万？我们公司账上总共也就两千万流水。苏总在偷钱？
第二天，我没声张，偷偷把那张U盘的截图导了出来。作为销售部主管，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看着公司从三个人做到三十人。我自认是苏总最信任的人，出差、应酬、对账，哪次没有我？
可现在，我的手在发抖。
我盯着屏幕上的收款账户，一个境外离岸公司。苏总的老公，人在加拿大。我立刻就懂了。
我该举报她。我告诉自己。
决定举报，不是因为我多高尚。是因为我下个月要竞聘副总，这是唯一的机会。我太清楚了：公司里盯着这个位子的，还有董事长的侄子，宋威。宋威天天迟到早退，可他是皇亲国戚。
我要是能捅出苏总这颗雷，副总非我莫属。
我找了对头公司的一个旧识，他认识税务稽查的人。我把截图发过去，对方回了一个字：查。
接下来那半个月，我每晚都睡不踏实。苏总照常叫我“小李”，拍我肩膀，说下个月把华东区的客户全分给我。我挤出笑脸说谢谢苏总。心却像被砂纸磨。
我开始跟踪她的转账频率。每月15号，雷打不动，20万，转到那个被遮挡了户名的账号。我越查越心惊，五年，整整五年，整整1000万，每个月都没有遗漏。苏总办公室永远锁着的那只抽屉，原来装的是这个秘密。
我甚至在一次应酬上，故意灌她酒，试探性地问：“苏总，您家里是不是有什么投资？”
她愣了一下，眼神躲闪：“没、没有，别瞎打听。”
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她心虚了。她有鬼。这件事，坐实了。
稽查那边给我消息：“小李，资料没问题。你什么时候方便，咱们见一面。”
我约在周五下午，偏僻的茶馆。周四晚上，我却失眠了。闭上眼全是我刚进公司时的样子——我拉着行李箱来面试，苏总穿着灰扑扑的羽绒服，在前台等我。面试到一半，她接了个电话，转头对我说：“那什么，面试通过了，先跟我去趟银行，给工人发工资。”
她带我去的。第一次，她教会我什么叫信任。
可我心里另一个声音说：信任能值1000万？她连副总都不让你当，还谈什么信任。
周五上午，我请了假，开车去茶馆。半路，苏总的电话打进来了，声音很平静：“小李，你最后来一趟公司。我给你看个东西。”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公司会议室里，苏总一个人坐着。桌上摊着一叠打印出来的银行回单。
我一眼就认出，那是我截图上的转账记录。
“苏总，我——”
“你先坐下。”她打断我，把一叠纸推到我面前，“看这个。”
我低头。每一张回单上，收款账户栏都清清楚楚印着三个字：李翔。
我的名字。
我的血一下子就凉了。我一份一份翻，五年。60笔。每笔20万。那个境外离岸公司的署名，是一份信托协议。
受托人：苏梅。受益人：李翔。
“当年你爸车祸，肇事司机跑了。你妈要治病，你妹妹要上国际学校。你管我借钱，我没借。”苏总看着我，眼眶是红的，“你跟我说，苏总，帮帮我，我什么都能干。可我不要你干什么，你是我招进来的，是我的孩子。”
她顿了顿：“所以我设了信托。每个月，给你家里打20万。你妈的手术费，你妹妹的学费，都是我出的。你爸走得早，你一个人扛着一个家，你当我看不见？”
我整个人都木了。我站在那儿，手抖得拿不住那叠纸。
“这几年，你确实不该感谢我。”苏总说，“你查到的那些钱，没有一分是我拿的。全是为了你。”
我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苏总，我……我举报了你。”
她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从你找稽查那周，我就知道。”她把U盘放在桌上，“里面是完整的账目。我本来是想等你竞聘那天，当着大家的面，把这份东西交给你的。”
窗外闷雷滚过。
她轻轻说：“李翔，你让我太失望了。”
我离开了那家公司。没有竞聘副总，也没有去稽查。
我把那份完整的账目发给了董事长，写了一封长信，说明苏总五年间以信托形式，为我垫付个人家庭支出，资金来源是她个人股份分红，从未侵占公司款项。
我不配待下去。我没脸见她。
宋威当了副总。听说上任第一周，就把销售部的提成砍了三分之一。员工怨声载道。
三个月后，收到一条转账短信。金额：5万。备注：你妹妹的学费，她出国了，这个月的，到你名下。
我拨过去，响了三声，被挂了。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苏总。听说她辞了职，去了加拿大和老公团聚。
那笔钱，我每个月都会截图存下来。不是存证据，是存着，提醒自己——我曾经离一个好人那么近，却亲手把她推成了同案犯。
如果时间倒回，那晚我没有回公司拿车钥匙，我是不是，还是她眼里那个最信任的“小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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