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日报发文：防止未来产业一哄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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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3日起，《经济日报》开始刊发调研组署名的系列文章《“突破瓶颈发展未来产业”热点探析》。8月3日刊发的第一篇，题为《》，8月4日刊发的第二篇，题为《》。虽然这个系列还没有结束，但这两篇已发布的文章释放的信号已经非常清晰，要给“未来产业热”降降温。

8月3日《经济日报》头版头条

《经济日报》是直属中央、聚焦经济领域的高规格媒体。在年中政治局会议之后，以“调研组”的名义推出一组重磅报道，其分量不言而喻。很大程度上，它可能代表了更高层的意志。

为什么这组文章选择此时发布？最直接的原因是，未来产业已经成为“内卷式”竞争、“内卷式”招商的重灾区。而“反内卷”正是当前的政策重心。

文章提到，全国三十一个省份的"十五五"规划里，几乎全部提到氢能，二十九个省份提到生物制造，二十多个省份提到具身智能——几乎所有省份都在同一批赛道上抢位置。抢的方式，文章点得很直白："产业还没做起来，先把园区建起来"，"把概念当项目、把规划当产能"，一发展具身智能就奔着整机组装去，结果是"低端重复、核心空心"。

更要命的是，这些钱恰恰烧在许多地方财政最不经烧的时候。土地出让收入下滑，化债压力还在，民生和基层运转的刚性支出一项不少，在这样的底子上还去铺摊子、建空置园区、补贴抢来的项目，只会让本就严峻的财政形势雪上加霜。

文章谈及，截至2025年6月底，全国建成投运的560座加氢站，平均每座只服务四十三辆车，多数亏损，靠财政补贴维持运转——这就是乱烧钱的注脚。

那么，地方为什么非得一哄而上？表象之一是政治正确。这些年科技创新和未来产业被置于关键战略位置，连续多年被写入高层重要文件，“十五五”规划纲要也列出六大主攻方向。照着这几个方向搞，在政治姿态上总是没错的。

但让各地纷纷押注未来产业的更直接的驱动力，还是强烈的政绩冲动。“合肥模式”近年来的走红，更为这股冲动添了一把火，许多地方都渴望自己能成为“下一个合肥”。

文章却对“合肥模式”作了这一番总结：合肥真正值得学习的地方，不是投了哪家企业，而是其投资决策建立在严密论证、风险对冲和退出机制上；其投资目标瞄准完善国家产业链短板，即便一家企业亏损，仍带动本地配套、人才、中试平台沉淀，形成长期产业资产。

显然，调研组并不认为合肥是一个“赌城”。对其他城市而言，如果只学到合肥投资模式的皮毛，却学不会合肥的决策机制和产业链生态，就注定是“橘生淮北则为枳”。文章援引中国社科院工业经济研究所研究员渠慎宁的话，道出了一些地方的真实心态：“没有地方想在风口上缺席，未来产业也是政绩赛道。”

偏偏未来产业不是谁都能搞的。它高度依赖顶尖人才、密集资本和研发设施，这些要素天然集中在少数城市。对绝大多数地区，诚实的答案是：这一轮轮不到你，硬要跟，多半是投资打水漂。正因如此，高层才反复强调选产业要"因地制宜"——能搞的搞，不能搞的别硬搞。这四个字，也是“反内卷”的关键落点之一。

中央从今年2月开始启动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学习教育，实质上也想引导地方转变旧的发展模式，让地方竞争从“各地争抢产业链、彼此内卷”转向"全国一盘棋、错位分工"。往宏观背景看，建全国统一大市场，是打破各自为政、重复建设；反内卷，是叫停互相补贴、拼产能的自我消耗——内核都是同一个。未来产业恰成内卷重灾区，两篇文章正是冲着这个来的。

解决了谁能搞未来产业的问题，下一个问题，就是未来产业怎么搞？调研组的第二篇文章强调的是：即便有禀赋的地方，拍脑袋也一样搞不成。

文章阐述了未来产业选择的方向之困。其一，技术路线远未收敛，当下却必须作出抉择，仅长三角的量子计算，就有超导、光量子、中性原子、离子阱多条路线并行，"还很难判断哪一条路线会摘得市场的果实"。其二，考核这根指挥棒还停留在旧节奏里，偏向短期产值回报，导致同质化布局愈演愈烈。其三，决策者掌握的信息往往不是全貌。其四，实验室到市场的“死亡之谷”一直没填平。在这样的背景下，许多决策变成了依靠“灵感”和“猜”。

文章给出的解法，概括其实质，就是专业主义和长期主义。方向不能一个人拍，要把科学家、企业家、投资人、政策专家拉到同一张桌子上，从科学、工程、市场、战略多个维度交叉验证，这是专业主义；路线没收敛就不急着锁定，多团队并行探索，"让子弹飞一会儿"，分阶段评估迭代，这也是专业主义。

长期主义则落在钱和考核上：未来产业周期以十年计，资本必须是耐心资本，"先投后股""技术认股"、概念验证资金池，都是为了陪跑最早最险的那一段；考核不能再唯产值论，要看验证质量、场景反馈、产业协同。归根结底，未来产业是慢火炖高汤的活儿，容不得短期速成。

客观地说，板子也不能全打在地方身上。土地财政退潮、传统产业饱和、债务压力沉重，地方确实急需新引擎，而未来产业是眼下少有的还能讲出故事、吸引资本的方向。但中央对地方盲目押注“未来产业”的担忧趋于强烈，从根子上还是看到了其中的风险正在放大。

要之，《经济日报》文章释放的信号很明确：未来产业要做，但政绩冲动必须退烧。信号具体分两层，一层回答谁能搞——看禀赋、因地制宜，不是谁都要上场；一层回答怎么搞——专业主义、长期主义，不能拍脑袋。

文章提到一个关于未来产业的业界共识，叫"四个10"：10年培育周期、10亿元级投入、10%左右成功率、10次方级成长空间。这天然是个急不得的事，拿任期的时钟给它计时，难免成为一场错配。想要吃到未来产业的红利，考验的不是谁冲得快，而是谁慢得下来，在全国乃至全球分工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再用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功夫把它磨出来。

当地方政府的短期政绩冲动受到抑制，实实在在的变化将会发生。“先押注、后算账”的时代面临收尾，文中提到的那些加氢站和空置厂房，不只是过去时的注脚，也是一轮存量出清的预告。而对许多依靠讲故事向地方政府融资的企业而言，大环境的收紧，一定会带来直接的冲击。当低水平重复的玩家退场，资本和人才只会流向禀赋更好的少数城市，未来产业的版图会从“遍地开花”走向“少数高地加一批专业节点”，有的城市不做全链，守住某一个关键环节和场景，也能在其中占住位置，但也有许多城市会在震荡中出局。

区域经济的大分化和大洗牌，还将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