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叶欢歌是被一阵刺耳的尖叫声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身上只裹着一条浴巾。而发出尖叫的女人,是她前夫萧砚的现任女友,正捂着嘴站在门口,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萧砚!你说她只是你前妻!”女人声音都在发抖。
叶欢歌转过头,看见萧砚靠坐在床头,慢条斯理地系着衬衫扣子,脸上没有任何慌乱。他甚至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她的确只是我前妻。”萧砚的声音很淡,“但她也是我女儿的亲妈。”
叶欢歌张了张嘴,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她记得昨晚喝了酒,记得自己哭着给萧砚打了电话,记得他说了一句“你在哪儿,别动,我来”,再之后的事,就像被谁拿橡皮擦擦掉了一样,干干净净。
“所以你们昨晚……”那女友指着凌乱的床铺,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
萧砚没回答,只是拿起床头的手机看了眼时间,然后看向叶欢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昨晚吐了我一车,这件衬衫你得赔。”
叶欢歌的大脑终于开始缓慢运转,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条浴巾,又看了一眼萧砚锁骨上那道明显的抓痕,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这次是真的作了个大死。
01
叶欢歌这辈子干过最蠢的事,就是在她三十二岁那年跟萧砚离了婚。
而在离婚半年之后,她又干了一件更蠢的事——她把自己灌了个烂醉,然后打电话给前夫,在电话里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傻子。
其实事情的起因说起来并不复杂。三个月前,叶欢歌的母亲叶美兰从老家杀过来,押着她去参加了一场相亲。相亲对象叫顾景川,三十五岁,在一家投资公司做合伙人,开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像一只优雅而危险的猫科动物。
顾景川确实很优秀,优秀到叶欢歌在跟他吃了三顿饭之后,几乎快要相信自己终于遇到了那个对的人。直到上周,她去顾景川的公司等他下班,无意间听见他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声音温柔得能滴出蜜来:“宝贝乖,我周末就飞过去看你,想要什么礼物?”
叶欢歌当时站在走廊拐角,手里还拎着给顾景川买的咖啡,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她没有当场发作。这是她三十二岁的人生里,为数不多学会的本事——忍。当年跟萧砚吵架的时候,她从来不忍,有什么说什么,像一门永远不知道收敛后坐力的大炮,轰得家里一片狼藉。后来离了婚她才慢慢明白,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就像泼出去的水,就算干了也会留下一圈让人难堪的印子。
所以她忍住了,平静地走进去,把咖啡放在顾景川桌上,甚至还对他笑了笑。回去之后她给顾景川发了条消息说“我们不合适”,然后干脆利落地删掉了所有联系方式。
姿态很潇洒,动作很干脆,连她自己都差点被自己骗过去了。
但骗不过酒精。
离婚之后的这半年,叶欢歌学会了一个人喝酒。以前她滴酒不沾,因为萧砚不喜欢她喝酒,说女人喝酒伤身体。那时候她觉得他管得宽,连她喝什么都要管。现在没人管她了,她却发现自己其实根本不喜欢酒的苦味,只是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在深夜里不那么清醒。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茶几上摆着三瓶已经空了的啤酒罐,电视里放着一部不知道什么名字的爱情片。女主角哭得梨花带雨,男主角抱着她说“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叶欢歌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突然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她知道自己是活该。
当年跟萧砚离婚的时候,她妈叶美兰差点没把她骂死。老太太原话是这么说的:“叶欢歌你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萧砚哪点对不起你了?他在外面有人了?他打你了?他不给你钱花了?人家不就是工作忙了点,回家话少了点吗?你就为这个跟人家离婚?你知不知道现在找个靠谱的男人有多难?”
叶欢歌当时梗着脖子跟她妈顶嘴:“我就是受不了他那个样子!一天到晚冷着一张脸,回家除了看手机就是看电脑,跟他说话十句能回一句就不错了,我嫁的是个男人又不是个冰箱!”
“冰箱能给你挣钱养家吗?冰箱能帮你带孩子吗?”叶美兰气得直拍大腿,“你说你作的什么死!”
“作死”这个词,叶欢歌从小听到大。她妈说她作死,是因为她三岁的时候非要爬院子里的枣树,结果摔下来磕破了嘴角,到现在左边嘴角还有一道浅浅的疤。她爸说她作死,是因为她高中的时候非要去学美术,结果文化课成绩一落千丈,最后只考了个三本。后来她嫁给萧砚,所有人都觉得她终于不作死了,终于干了件靠谱的事,结果她愣是把这段靠谱的婚姻也给作没了。
想到这里,叶欢歌又开了一罐啤酒。
手机就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通讯录里“萧砚”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颗没有引爆的炸弹。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萧砚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低沉而短促,像是从一场会议里抽身出来的:“怎么了?”
就这么两个字,叶欢歌的眼泪就彻底决堤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萧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听见他起身的声音,听见他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今天的会先到这儿”,听见他走出会议室的脚步声。
“叶欢歌。”他叫她的全名,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你在哪儿?”
她哭着说在家,他又问哪个家,她说就我们家。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因为那已经不是“我们家”了,那是“她家”,是离婚的时候萧砚留给她的那套两居室。
萧砚似乎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别动,我来。”
电话挂断之后,叶欢歌的酒醒了一大半。她慌慌张张地从地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收拾茶几上的啤酒罐,又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肿,头发凌乱,嘴角还沾着啤酒的泡沫,狼狈得连她自己都不想认。
萧砚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离婚半年,他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站在门口的时候甚至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只是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客厅。
“喝了多少?”
“没多少。”叶欢歌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萧砚没说话,越过她走进客厅,弯腰捡起地上一个滚落的啤酒罐,扔进垃圾桶里。他的动作很自然,就好像他依然住在这里,就好像这半年的分离从来不曾存在过。
叶欢歌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弯腰的背影,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她想起他们刚结婚那会儿,萧砚也是这样帮她收拾东西。那时候她还笑着说他是个洁癖强迫症,他瞥她一眼说“你就是太邋遢了”,语气嫌弃但眼神是软的。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帮她收拾了,他回家越来越晚,说话越来越少,他们之间的交流从“今天想吃什么”变成了“嗯”“好”“知道了”。
她曾经试图打破那层沉默,吵过闹过哭过,但他永远都是那副表情,不温不火不冷不热,像一堵隔音墙,把她所有的情绪都吸进去,连个回音都不给。
最后一回吵架,是她摔了他的手机。那天是他们女儿四岁的生日,萧砚答应过要回来一起切蛋糕,结果她带着女儿等了一晚上,他凌晨一点才回来,浑身酒气,说是有个重要的应酬推不掉。
叶欢歌那天像疯了一样,把他的手机狠狠摔在地上,屏幕碎成了蜘蛛网。她冲他吼:“萧砚你到底在不在乎这个家!”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碎裂的手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说了一句让她至今想起来心口都会发紧的话。
“叶欢歌,你觉得我不在乎,那我做的一切又算什么?”
第二天,他们去民政局办了离婚。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天上下着小雨,萧砚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路边,看着她抱着女儿上了一辆出租车。女儿趴在车窗上喊爸爸,萧砚微微弯了下嘴角,对她挥了挥手,那个表情平静得就好像他只是送她们出门买个菜。
出租车开出去很远之后,叶欢歌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雨里,黑色的伞面被风吹得微微倾斜,雨水打湿了他半边肩膀。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离婚也许并不是她真正想要的结果。
但她没有回头。她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嘴硬心软,面子比天大,错了也不会认,疼了也不会喊。
直到那天晚上,三罐啤酒把她攒了半年的防线彻底冲垮。
萧砚把她从客厅的地板上拎起来,塞进卧室的床上,又去厨房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熟练得像是肌肉记忆,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间房子。
“睡觉。”他说。
叶欢歌拽住他的袖子不肯松手,她不知道自己那时候说了什么,只记得他的袖口有淡淡的木质香,是她以前给他买的洗衣液的味道。他居然还在用那个牌子。
“萧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哑又软,像个讨糖吃的小孩,“你能不能不走?”
他没有回答。
后来她就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此刻,站在酒店的套房里,裹着一条浴巾,面对前夫的现任女友和她锁骨上的抓痕,叶欢歌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萧砚系好最后一颗纽扣,从床上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他走到那个快要哭晕过去的女友面前,把外套披在她肩上,低声说了句什么。女人猛地抬头看他,眼里有泪也有恨,但更多的是一种叶欢歌非常熟悉的情绪——不甘心。
萧砚跟那个女人在一起大约三个月,叶欢歌是知道的。离婚后他的消息总是不经意地传进她的耳朵,有时候是女儿说的“爸爸带我去跟一个阿姨吃饭”,有时候是共同的朋友在聚会上提起“萧砚好像有新情况了”。每一次听到这些,叶欢歌都会笑着说“挺好的啊,祝福他”,然后转头把手机翻到他的朋友圈看了又看,什么也没看出来,因为他从来不发朋友圈。
那个女人最后还是走了,走之前狠狠瞪了叶欢歌一眼,那眼神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
房门关上的瞬间,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声。
萧砚转过身来看着她。
叶欢歌下意识地把浴巾往上提了提,往后缩了一步,膝盖窝撞上了床沿。她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但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对不起我喝断片了”?说“我也没想到会这样”?还是说“你放心我不会纠缠你的”?
她还没想好说哪句,萧砚先开口了。
“你昨晚说,你觉得顾景川跟我很像。”
叶欢歌愣住了。
“你还说,”萧砚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你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好的人了。”
叶欢歌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我那是喝醉了胡说的——”
“你还说你想我。”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叶欢歌攥紧了浴巾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不敢看他的眼睛,把目光别向窗外,落地窗外的城市天际线被阳光镀上了一层刺眼的金色,晃得她眼眶发酸。
“萧砚,”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昨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行吗?我喝多了,我不该给你打电话,不该……”
“叶欢歌。”他打断她,语气跟离婚那天一模一样,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你觉得昨晚是你喝多了,那你告诉我。”
他顿了顿。
“我没喝酒,我为什么没推开你?”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那面冰湖,啪的一声,冰面裂开了一道缝隙。
叶欢歌猛地抬头看他,但他已经转过身去,拿起床头柜上的车钥匙,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说了句:“衣服在沙发上,我让人送来的。洗漱完下楼,我送你回去。”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叶欢歌一个人站在房间里,低头看了一眼沙发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那是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上面压着一张便利店的便签,是他的字迹,只写了三个字——下次别喝。
她捏着那张便签,蹲在沙发边上,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她想,叶欢歌你可真行啊,不作死就不会死这句话在你身上体现得明明白白,离都离了还跟前夫酒后乱性,以后这日子还怎么过?女儿问起来你怎么说?你妈问起来你怎么交代?
最重要的是——萧砚刚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为什么没推开她?
02
萧砚没有直接送叶欢歌回家。
车子驶出酒店停车场之后,他拐上了一条叶欢歌很熟悉的路。那是通往他们以前住的那套房子的方向,离婚之后房子归了萧砚,她带女儿住在市区的那套两居室里。女儿平时跟着她,周末萧砚来接。
“这不是回我那儿的路。”叶欢歌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犯了错被老师留下来训话的小学生。
“先去接念笙。”萧砚的目光平视前方,声音没有起伏。
叶念笙是他们的女儿,今年四岁半,在上幼儿园中班。今天周六,按照约定女儿应该在萧砚那儿,但叶欢歌记得昨天是周五,女儿应该还在她那边才对。
“念笙在我妈那儿。”她说。
“我知道。”萧砚打了下方向盘,车子拐进了一个老小区的入口,“你妈早上给我打电话,说她腰疼的老毛病犯了,让我把念笙接走。”
叶欢歌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我妈腰又疼了?严重吗?她怎么没跟我说?”
“她说你手机关机。”
叶欢歌低头翻了翻包,手机果然没电了,黑屏上照出她一张愁云惨淡的脸。她颓然地靠回椅背上,觉得自己今天简直是倒霉透顶——醉酒、断片、跟前夫同床共枕被他现女友抓包、现在连亲妈的腰病犯了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萧砚把车停在了叶美兰家楼下,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看着前方挡风玻璃外的一棵老槐树,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跟当前话题完全无关的话。
“你妈上个月来找过我。”
叶欢歌解安全带的手顿住了。
“她来找你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萧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劝我跟你复婚。”
叶欢歌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提高了音量:“你别听我妈瞎说!我没那个意思!她就是闲的没事干喜欢瞎操心,我回去就跟她说——”
“你着什么急。”萧砚侧过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我又没说同意。”
叶欢歌张着嘴,话被堵在了嗓子眼。
萧砚推开车门下了车,颀长的身影绕过车头,朝单元门走去。叶欢歌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离婚前他什么都闷在心里,她猜不透。离婚后他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说话总是说一半留一半,像在下一盘她看不懂的棋。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追了上去。
叶美兰家住在三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满了邻居家的杂物,墙壁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小广告。叶欢歌踩着高跟鞋小心翼翼地往上走,萧砚走在她前面,步伐不快不慢,肩膀的轮廓在昏暗的楼道灯下显得格外宽阔。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一前一后地走过了。
离婚之后的每次交接女儿,都是萧砚在楼下等着,她把念笙送下来,两个人说几句关于孩子的例行公事的话,然后各自转身。有时候叶欢歌会站在窗户后面偷偷看他抱着女儿上车的背影,看他把女儿放进儿童安全座椅,弯腰给她系安全带,每一个动作都耐心而温柔。
那些时刻她总会想,萧砚其实是个好父亲,也许只是不是一个好丈夫。但她又忍不住反问自己——他真的不是一个好丈夫吗?还是她对他太苛刻了?
叶美兰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扶着腰,脸上却堆满了笑。她看见萧砚和叶欢歌一起站在门口,眼睛亮了一下,那种光芒叶欢歌太熟悉了,是她妈每次看到“复婚希望”时的标准表情。
“哎哟,你们俩怎么一起来了?”叶美兰侧身让开门,嘴上说着客气话,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在两个成年人身上扫来扫去,“欢歌你昨晚在哪儿睡的?我打你电话怎么关机了?”
叶欢歌心虚得要命,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手机没电了”,然后迅速转移话题:“妈你腰怎么样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老毛病了,看什么看。”叶美兰摆摆手,眼睛还是没离开她和萧砚,“小砚你吃过早饭没有?锅里还有粥,我去给你盛一碗——”
“不用了阿姨。”萧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我来接念笙。”
“念笙还在睡呢。”叶美兰朝次卧的方向努了努嘴,“昨天跟我玩到十一点才肯睡,小丫头精力太旺盛了。”
萧砚点了点头,换了鞋走进去。叶欢歌跟在他后面也想进门,却被她妈一把拽住了胳膊。
叶美兰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你俩昨晚是不是在一起?”
叶欢歌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妈!你想什么呢!”
“我想什么?我想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叶美兰把她拽到厨房里,关上了推拉门,一副要严刑逼供的架势,“我跟你说叶欢歌,你别给我打马虎眼,你妈活了五十六年什么看不出来?你身上这件裙子是新买的吧?吊牌在哪儿?商场这个点开门了吗?”
叶欢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米白色的连衣裙,是萧砚早上让人送来的,确实不是她自己买的。她哑口无言,脸烧得能煎鸡蛋。
叶美兰见她这副表情,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但很快又板起脸来:“我可跟你说,萧砚现在是单身,你也是单身,你俩爱怎么着怎么着,那不叫乱搞。但你得给我搞清楚了,你是真想跟他复婚,还是又一时冲动?你要是再作一回,把自己作进去又爬不出来,我可不给你收拾烂摊子了。”
“妈,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你没有喝醉了给人家打电话?还是没有在人家面前哭鼻子?”叶美兰一副“你是我生的我还能不知道你”的表情,“你那个前男友的事我也听说了,分了就分了,那种三心二意的男人留着过年吗?但你分了就去找萧砚哭,这算怎么回事?”
叶欢歌被她妈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厨房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萧砚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念笙醒了,在找妈妈。”
叶美兰立刻换上一副慈祥的笑脸,拉开推拉门:“醒了啊?走走走,外婆去给我们念念穿衣服。”
叶欢歌站在原地,看着萧砚站在厨房门口。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低头看她的时候目光里带着一种淡淡的探究,像在看一道他暂时解不开的数学题。
“你脸怎么这么红?”他问。
“热的。”叶欢歌从他身边挤过去,头也不回地走向次卧。
女儿叶念笙正坐在床上揉眼睛,一头小卷毛乱得像鸟窝,看见叶欢歌进来,张开两只小胳膊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妈妈”。叶欢歌的心一下子就软了,走过去把女儿抱起来,脸埋在她小小的肩窝里,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奶香味,觉得这一整天的荒唐和狼狈都被这一个小小的人儿给治愈了。
“妈妈,爸爸说今天带我去动物园。”念笙搂着她的脖子,小脸上一本正经,“妈妈也去吗?”
叶欢歌愣了一下,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萧砚。
萧砚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上周答应她的,你要是没空就算了。”
“妈妈去嘛去嘛!”念笙开始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地撒娇,“别的小朋友都是爸爸妈妈一起带着去的,就我不是。”
这句话像一根针,不轻不重地扎在叶欢歌心口上。
她想起念笙刚上幼儿园的时候,有一次亲子活动,要求父母双方都参加。那天萧砚出差在外地赶不回来,叶欢歌一个人带着女儿去了。活动里有一个环节是“爸爸抱着宝宝做深蹲”,念笙站在旁边看着别的小朋友被爸爸举得高高的,眼睛里的羡慕藏都藏不住。那天回家之后念笙什么都没说,只是在睡前抱着她的脖子悄悄问了一句:“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叶欢歌那天晚上哭了很久。
“去。”她捏了捏女儿的小脸蛋,笑了,“妈妈陪你去。”
念笙欢呼一声,像条小泥鳅一样从她怀里滑下来,光着脚丫跑到萧砚面前,仰着小脸得意洋洋地宣布:“爸爸!妈妈答应了!”
萧砚弯腰把女儿抱起来,顺手拿起床上的小外套给她披上。他的动作流畅自然,好像这件事他已经做过一千遍。事实上他也确实做过一千遍,在念笙还是个奶娃娃的时候,萧砚就是那个半夜起来冲奶粉的人。叶欢歌睡眠浅,孩子一哭就醒,但萧砚每次都按住她说“你睡,我去”,然后就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去厨房热奶。
那时候叶欢歌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应当的,老公照顾孩子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后来她听身边的朋友说起各家老公的“丧偶式育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萧砚其实从来不是一个缺席的父亲。
但那时候他们已经离婚了。
叶美兰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嘴角的笑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她趁机对萧砚说:“小砚啊,中午回来吃饭吧,我炖了排骨。”
萧砚看了叶欢歌一眼,后者正在帮女儿找袜子,头都没抬。
“好。”他说。
叶欢歌给女儿穿袜子的手一顿,但她什么都没说。
动物园在东郊,开车要四十分钟。念笙坐在后座的儿童座椅里,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幼儿园的小朋友养了只仓鼠说到她也要养一只,然后话题又跳到了为什么长颈鹿的脖子那么长。萧砚一边开车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女儿,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弧度。
叶欢歌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乱得理不出头绪。
她不是没想过复婚这件事。离婚这半年来,每当一个人带着女儿手忙脚乱的时候,每当深夜失眠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每当看到某样东西想起某个人的时候,那个念头都会像水底的泡泡一样冒上来,被她按下去,又冒上来。
但她不敢。
不是因为萧砚不好,而是因为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改了。她还是那个冲动、任性、嘴硬心软的叶欢歌,而萧砚还是那个沉默、克制、把所有情绪都锁在心里的萧砚。如果两个人重新在一起,会不会重新走回那条老路?从热恋到平淡,从平淡到冷漠,从冷漠到彼此厌倦?
她承受不起再一次失去。
到了动物园,念笙像一只撒了欢的小兔子,一手拉着爸爸一手拉着妈妈,在人群中蹦蹦跳跳。萧砚今天的表现也跟平时不太一样,话多了不少,女儿指什么他就耐心地讲什么,从企鹅的生活习性讲到狮子的领地意识,知识储备丰富得让叶欢歌都意外。
“你什么时候懂这么多了?”她忍不住问。
“念笙上次说要来动物园,我提前做了功课。”萧砚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叶欢歌心里那根弦又被拨动了一下。
中午他们在动物园里的餐厅吃饭,念笙非要吃那种做成动物形状的儿童套餐,萧砚就去排队了。叶欢歌带着女儿找位置坐下,隔壁桌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一个跟念笙差不多大的小男孩。那家的爸爸正拿着勺子喂孩子吃饭,妈妈在一旁擦着孩子嘴角的汤汁,两个人配合默契,偶尔交换一个笑容。
念笙盯着人家看了半天,突然转头问叶欢歌:“妈妈,爸爸是不是也喜欢那个阿姨?”
叶欢歌心里咯噔一下。
“哪个阿姨?”
“就是上次爸爸带我去吃饭的那个阿姨啊。”念笙歪着小脑袋,天真无邪地说,“那个阿姨老是摸我的头,我不喜欢。”
叶欢歌沉默了。她知道女儿说的是萧砚那个刚分了手的女友,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难道告诉女儿“那个阿姨已经被妈妈昨晚的行为气跑了”?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念笙,”她蹲下来,跟女儿平视,“不管爸爸身边有谁,爸爸最爱的人永远都是你,知道吗?”
念笙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那爸爸还爱妈妈吗?”
叶欢歌愣住了。
萧砚端着餐盘走过来的时候,刚好听见女儿这最后一句话。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把餐盘放在桌上,把儿童套餐推到念笙面前。
“吃吧。”他说。
叶欢歌低着头,假装专心致志地拆一包番茄酱,耳朵却红得像要滴血。
萧砚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起自己的那份汉堡咬了一口,咀嚼了几下之后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只有她能听见。
“她问你那话,你还没回答呢。”
叶欢歌拆番茄酱的手一抖,红色的酱汁溅了出来,落在她的手指上。
她抬起头,对上了萧砚的目光。他正在看着她,那双一向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像冰川下面涌动的暗流,看不清深浅,却让人移不开视线。
“我怎么知道。”她别开脸,拿纸巾擦着手指,声音压得很低,“你的事,你自己回答。”
萧砚没有再说话,但叶欢歌注意到,他嘴角的弧度似乎微微上扬了一点。
03
从动物园回来的路上,念笙在后座睡着了。小孩疯玩了一整天,电量耗尽之后说睡就睡,脑袋歪在安全座椅的靠垫上,嘴角还挂着一丝干了的口水印。
车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导航偶尔发出的提示音和空调送风的低鸣。叶欢歌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也觉得眼皮发沉,但她不敢睡。不知道为什么,跟萧砚独处的时候她总有一种说不清的紧绷感,像是站在一面即将碎裂的薄冰上,既怕它裂,又隐隐期待着裂开之后会发生什么。
车子驶入市区的时候,萧砚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按了方向盘上的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叶欢歌听不太清,只能隐约辨别出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像是在说一件很急的事情。萧砚听了一会儿,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我知道了。”他说,“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他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了一条岔路,方向跟叶美兰家完全相反。
“公司有点急事。”他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句。
叶欢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在她的认知里,萧砚从来不会跟她解释工作上的事,离婚前如此,离婚后更没必要。所以她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逐渐变得陌生的街景上,心里盘算着一会儿打车回她妈那儿要多久。
但萧砚的车最后停在了一个让她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市中心的一家高端商场门口。商场的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当季新品的广告,进出的人流衣着光鲜,一看就是叶欢歌这种普通上班族平时不太敢逛的地方。
她还没来得及问“你的公司什么时候搬到商场里来了”,萧砚已经解开安全带下了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替她拉开了车门。
“下车。”
“不是,你公司的事我来干嘛——”
“不是我公司的事。”萧砚伸手帮她解开安全带,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解释,“你进去就知道了。”
叶欢歌一头雾水地下了车,萧砚从后座把还在熟睡的念笙抱出来,小丫头被惊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搂住爸爸的脖子又睡了过去。萧砚一只手托着女儿,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拉住了叶欢歌的手腕,带着她往商场里走。
叶欢歌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攥住的手腕,心跳漏了一拍。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力道不大但很稳,像是怕她走丢了一样。这个动作太熟悉了,以前他们逛街的时候他总是这样拉着她,因为他说她走路不看路,容易撞到人。
进了商场,萧砚直接带着她上了三楼。三楼是女装区,灯光璀璨,各种品牌店铺鳞次栉比。叶欢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进了一家她连名字都念不太利索的店里。
店里站着三个女人。
一个是刚才在酒店房间里尖叫的那位前女友,一个是叶欢歌认识多年的大学同学方屿,还有一个她不认识,但看打扮和气场,像是萧砚公司的人。
三个女人同时转过头来看着她,表情各异。前女友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此刻更多的是愤怒和委屈。方屿则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那个不认识的职场女性倒是很平静,只是目光在叶欢歌身上扫了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叶欢歌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什么情况?三堂会审?
“萧总。”那个职场女性率先开口,语气公事公办,“秦小姐说她在这家店里订了一条裙子,付了定金,但店员刚才通知她裙子被另一位女士买走了。秦小姐调了监控,发现买走裙子的人是这位——”
她看了叶欢歌一眼,斟酌了一下措辞:“是您的前妻。”
叶欢歌愣住了。
买裙子?她什么时候来这儿买过裙子?她今天身上穿的这条裙子还是萧砚早上让人送来的——
等等。
叶欢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米白色的连衣裙。裙子的面料很好,剪裁也精致,穿在身上服服帖帖的,一看就不是便宜货。她早上穿的时候根本没多想,以为萧砚随便找了家普通的女装店买的,现在仔细一看标签,她的血压瞬间飙升了。
这件裙子,不会正好就是那条裙子吧?
秦小姐——也就是萧砚的前女友——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死死地盯着叶欢歌身上的裙子,声音都在发抖:“就是这件。这条裙子是限量款,全城只有一件,我上周就交了定金,今天来取,店员跟我说被买走了。我还以为是谁手快,结果一查监控——”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段监控录像的画面。画面里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个年轻男人走进店里,指了指橱窗里展示的那条米白色连衣裙,付了钱,拿走了裙子。
那个年轻男人叶欢歌认识,是萧砚的助理。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叶欢歌站在那里,身上穿着那条“赃物”裙子,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她下意识地想往萧砚身后躲,但萧砚一只手抱着女儿一只手还攥着她的手腕,她根本无处可逃。
方屿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走过来拍了拍叶欢歌的肩膀,用一种幸灾乐祸的语气小声说:“叶欢歌你可以啊,离了婚还让前夫给你买裙子,买就买吧还抢人家的,你这叫什么?这叫杀人诛心。”
“我没有!我根本不知道——”叶欢歌急得脸都红了,扭头瞪了萧砚一眼,“你倒是说句话啊!”
萧砚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变化,他看了一眼那位秦小姐,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会议纪要:“裙子是我让人买的,跟她没关系。你的定金我双倍赔给你。”
“萧砚!”秦小姐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你什么意思?你昨天晚上跟我说你要加班,结果你去见她?你还带着她去了酒店?你还给她买了我订的裙子?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她的声音太大了,引得店里其他顾客纷纷侧目。店员们站在一旁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劝架。
叶欢歌觉得自己的脸已经丢到太平洋了。她使劲挣了一下被萧砚攥着的手腕,想抽身离开这个修罗场,但萧砚纹丝不动地握着,甚至微微收紧了一点力道。
“秦小姐。”萧砚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平静之下带着一股让人不容置疑的力度,“我们之间的事,跟她没关系。你有什么不满冲我来,但别在我女儿面前吵。”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怀中熟睡的念笙身上。小丫头大概是感觉到了周围的嘈杂,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头,把小脸往爸爸的颈窝里埋了埋。
秦小姐愣了一下,视线落在念笙身上,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压低了声音。她红着眼眶看着萧砚,嘴唇发抖:“萧砚,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这个问题问得太过赤裸,连在一旁看戏的方屿都收起了笑容。
萧砚沉默了几秒。叶欢歌以为他不会回答,因为这个男人从来不在公开场合谈论私人感情,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开口了。
“对不起。”他说。
就三个字,语气平淡,但分量重得让秦小姐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叶欢歌站在旁边,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她看着这位秦小姐,就像看到了某种意义上的自己——在萧砚那里,她从来没有得到过她想要的答案,甚至连争吵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他不跟你吵,他只会沉默,然后在沉默中把你推得越来越远。
“叶欢歌,”秦小姐忽然把目光转向她,眼中有泪也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你觉得你赢了吗?我告诉你,萧砚这种男人根本不会爱任何人,你以为他把你放在心上?他放在心上的只有他自己!我跟他在一起三个月,他连一次‘我喜欢你’都没说过——”
“够了。”萧砚打断她,声音终于有了些微的冷意。
一直在旁边沉默着的那个职场女性这时候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双手递到秦小姐面前:“秦小姐,这是萧总让我准备的一点心意,除了裙子的定金之外还有一笔补偿金。萧总说,这段时间谢谢你的照顾。”
这话说得体面又疏离,明摆着是要画句号了。
秦小姐看着那个信封,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有接。她抬起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泪,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竭力维持的骄傲语气说:“不用了,我不缺这点钱。”
然后她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响声。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叶欢歌一眼,目光复杂。
“叶欢歌,”她说,“我劝你别太得意。这个男人是个冰箱,你捂不热的。”
她的背影消失在商场的扶梯口。
店里的气氛松了下来,但松得有些尴尬。那个职场女性——叶欢歌后来才知道她叫温以宁,是萧砚公司的行政总监——神色如常地收起信封,对萧砚微微点了下头:“萧总,那我先回公司了。”
萧砚“嗯”了一声,她又对叶欢歌礼貌地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方屿站在原地,目光在萧砚和叶欢歌之间转了几个来回,最后啧了一声,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叶欢歌的胳膊:“我先走了,晚上给你打电话。你最好给我一个完整的解释。”
所有人都走了,店里只剩下萧砚一家三口和几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店员。
叶欢歌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她脑子里有一百个问题想问,但每一句话堵在嗓子眼里都说不出来。她想问他为什么要让助理去买这条裙子,想问他是不是故意抢了秦小姐的订单,想问他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想问他刚才为什么不解释,想问他——你到底在想什么?
但她问不出口。因为她害怕听到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更害怕听到的答案正是自己想要的。
萧砚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确认念笙没有被吵醒,然后抬头对叶欢歌说了一句跟刚才所有风波都无关的话。
“走吧,你妈该等急了。”
04
叶美兰的排骨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脱骨,汤汁浓稠挂碗,米饭上浇一勺能吃两碗。但叶欢歌没什么胃口,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脑子里全是商场里那一幕。
秦小姐临走前说的那句话一直在她耳朵边上打转——“这个男人是个冰箱,你捂不热的。”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插进了她心里那把落了灰的锁,咔哒一声,拧开了很多她不愿意翻出来的旧事。
他们结婚四年,萧砚确实从来没有对她说过“我爱你”。求婚的时候没有,婚礼上没有,就连念笙出生那天,他抱着刚出生的女儿眼眶通红,也只是说了句“辛苦了”。她曾经无数次地追问他“你到底爱不爱我”,他的反应永远是沉默或者转移话题。后来她不再问了,因为她觉得一个需要你反复确认才能得到的答案,本身就是答案。
但如果说他不爱她,那这些年他做的那些事又怎么解释?她生念笙的时候难产,他在产房外面守了整整十二个小时,滴水未进。她产后抑郁那段时间情绪极不稳定,动不动就哭就发脾气,他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接过孩子让她休息,不管她说什么难听的话他都不回嘴。有一回她半夜突发急性肠胃炎,他背着她从五楼跑下去,大冬天的只穿了一件薄毛衣,在医院走廊里冻得嘴唇发紫。
这些事情叶欢歌从来没有忘记过,只是在日常的琐碎和争吵中,被她刻意地压在了记忆的最底层。
吃完饭,叶美兰在厨房里洗碗,萧砚在客厅陪念笙搭积木。叶欢歌端着两杯茶走到阳台上透气,夕阳已经沉到了城市的天际线以下,天边残留着一抹暗橘色的余晖,楼下的小区里有人牵着狗散步,远处传来孩童的嬉闹声。
她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拿出手机翻了翻。方屿给她发了十几条消息,从头到尾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你跟萧砚到底什么情况?赶紧交代!”
叶欢歌叹了口气,打了一行字过去:“我说我也不知道,你信吗?”
方屿秒回:“我信,因为你从小到大就没搞清楚过自己想要什么。”
这话扎心了。
叶欢歌正要回复,阳台的推拉门被人拉开了。萧砚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烟盒。叶欢歌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萧砚以前不抽烟,或者说至少不在她面前抽。
“什么时候学会的?”她问。
“离婚以后。”萧砚抽出一根烟夹在指间,但没有点,只是拿在手里转了转,“偶尔应酬的时候抽一根。”
叶欢歌沉默了。离婚以后,这三个字像一把小刀,在她心上不轻不重地划了一下。他们各自都在经历着对方不知道的变化,他去学了抽烟,她学会了一个人喝酒。他们用不同的方式处理着同一段关系的后遗症,却谁也不愿意先开口承认。
“今天的事,”萧砚忽然说,“抱歉。”
叶欢歌转头看他。暮色中他的侧脸线条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的弧度像是被刀削出来的。三十二岁的萧砚比她认识他的时候多了一些不易察觉的细纹,但整个人的气场反而更沉稳了,像一瓶被时光发酵过的酒。
“那条裙子,你真的不知道是她的?”叶欢歌问。
萧砚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个让叶欢歌完全没想到的答案:“知道。”
叶欢歌愣住了。
“我让助理去买的,他查了库存说全城只有一件,已经被人预定了。”萧砚的语气淡淡的,好像他在说的是别人的事,“我说,那就加价拿下来。”
“为什么?”叶欢歌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就不能换一条吗?”
“因为你昨天晚上说,你衣柜里全是卫衣和牛仔裤,你已经很久没有穿过一条像样的裙子了。”
叶欢歌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张着嘴看着他,脑子里飞速地回溯着昨天晚上那些被酒精淹没的记忆碎片。她隐约记得自己确实说过这句话,在那段记忆的断片中,她好像是趴在酒店的马桶边上吐完了之后坐在地上哭着说的,说顾景川嫌她不会打扮,说她以前跟萧砚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说她可能天生就不是那种精致的女人。
那些话她清醒的时候打死都不会说出口,但酒精像一个粗暴的拆弹专家,把她所有的防线一条一条地全炸开了。
“叶欢歌。”萧砚转过身来,后背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微微低头看着她。这个角度让他的目光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但他的语气却意外地轻,“你昨天晚上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叶欢歌警惕地问。
“你问我,当初为什么要同意离婚。”
晚风从阳台外吹进来,吹乱了叶欢歌额前的碎发。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脉搏声。
“你怎么回答的?”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萧砚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烟盒里,手指在金属盒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组织某种情绪。
“我说,”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客厅里的人听到,“因为那是你想要的结果。”
叶欢歌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我想要的结果?”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委屈到极点的哭腔,“萧砚你搞清楚,是你一天到晚不回家、不理我、不跟我说话,我才提的离婚!你凭什么说那是我想要的结果?你当时要是说一句‘不离’,你觉得我会走吗?”
“我要是说一句‘不离’,你能听吗?”萧砚的声音依然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叶欢歌,你好好想想,你提离婚那天是怎么说的。你说你受够了,说你后悔嫁给我,说这个家让你窒息。你还说了什么?你说你宁愿当初从来没有认识过我。”
叶欢歌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她想起来了。她那天确实说了那句话——“我真后悔认识你。”她是在盛怒之下说出口的,像一颗被引爆的炸弹,恨不得把所有能伤害对方的话一股脑全扔出去。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些话有多重,因为她笃定萧砚不会在乎——他看起来永远那么平静,永远不温不火,她说一百句他回一句,她以为他根本不在意她说什么。
“我说的那是气话。”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
“我知道。”萧砚说,“但你有没有想过,气话说多了,听的人也会当真?”
叶欢歌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至少在外面不是。但今天从早上到现在,她已经不知道红了多少次眼眶了。好像所有被她压抑了半年的情绪在这一天里集中爆发,把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离婚后我过得更好了”的人设冲得七零八落。
“萧砚,”她低着头,眼泪滴在阳台的瓷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你是不是一直在怪我?”
萧砚看了她很久。
久到楼下的狗都遛完了,久到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彻底消失,久到叶欢歌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指腹粗糙而温热,触碰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我要是怪你,”他说,“我昨晚就不会接你电话。”
阳台上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远处城市的喧嚣像潮水一样时起时伏。
叶欢歌忽然觉得腿有点软,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靠在了阳台的墙壁上。萧砚的手悬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你昨晚到底……”
“什么都没发生。”
叶欢歌愣住了。
萧砚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笑,但比笑更让人心跳加速:“你以为发生了什么?你吐了我一身,我把你的脏衣服脱了让酒店拿去洗,给你裹了条浴巾扔在床上,你倒头就睡了。”
“那那个秦小姐……”
“她不知道从哪里查到了我的酒店入住信息,自己找过来的。”
“那你锁骨上那道抓痕……”
“你吐的时候站不稳,我扶你,你抓的。”
叶欢歌愣了足足十秒钟,然后她做了一件萧砚完全没预料到的事——她蹲了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开始一抖一抖的。
萧砚皱眉,以为她又在哭,正要弯腰去拉她,却听见她发出了一声奇怪的闷响。她不是在哭,她是在笑。
“你笑什么?”萧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叶欢歌抬起脸,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咧得快要翘到天上去了。她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那张一向漂亮但总带着几分倔强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没发生就好,”她拍着胸口长出一口气,“我还以为我酒后乱性把前夫给睡了呢,吓死我了!”
萧砚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觉得这个很好笑?”
“不好笑吗?”叶欢歌站起来,擦了擦眼角的泪——这次是笑出来的,“我以为我作了个天大的死,结果发现只是虚惊一场,这种感觉你知道有多好吗?”
“好不好我不知道。”萧砚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到了不足半臂,“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
叶欢歌的笑僵在了脸上。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身后就是墙壁,她退无可退。
“昨晚虽然没有发生你以为的那种事,”萧砚微微俯下身,声音压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但不代表我什么都没想。”
叶欢歌的大脑彻底死机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影,鼻尖几乎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他们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木质香。
“你……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萧砚没有回答。他直起身,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刚才那一瞬间的靠近快得像个幻觉。
“意思是,”他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冷淡,“你下次再喝成那样打电话给我,我就不一定这么君子了。”
他拉开推拉门走回了客厅,留叶欢歌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像一尊被雷劈了的雕像。
念笙在客厅里喊她:“妈妈!你快来看我搭的城堡!”
叶欢歌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掌扇了扇发烫的脸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来了来了,妈妈来看看。”
她走进客厅的时候,萧砚正坐在沙发上给念笙递积木,表情平静得好像刚才在阳台上什么都没说过。念笙趴在地毯上,面前是一座歪歪扭扭的积木城堡,小脸上满是期待被夸奖的神情。
“好不好看?”念笙仰着脸问她。
“好看,特别好看。”叶欢歌蹲下来,揉了揉女儿的小卷毛,“我们念念最厉害了。”
念笙满意地笑了,然后又低头专注地继续搭她的城堡。叶欢歌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忽然觉得女儿在很多方面都像极了萧砚——专注、安静、不爱表达但心里什么都清楚。
“妈妈,”念笙头也不抬地冒出一句,“你今天跟爸爸说话的时候,声音好大哦。”
叶欢歌愣了一下:“你听见了?”
“嗯。”念笙把一块积木放在城堡的塔尖上,小大人似的说,“但没关系,以前你们也老是这样说话,我都习惯了。”
这句话让叶欢歌和萧砚同时沉默了。
他们隔着茶几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移开了目光。
叶欢歌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愧疚。他们以为孩子小不懂事,其实孩子什么都懂,什么都记得。那些摔门的声音,那些带着哭腔的争吵,那些沉默到令人窒息的晚餐——念笙全都记得,只是她不说。
叶美兰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圈,意味深长地说:“今天晚上念笙跟我睡吧,你们俩该聊聊的好好聊聊。”
“妈——”
“妈什么妈。”叶美兰把果盘重重地放在茶几上,瞪了女儿一眼,“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俩从阳台上进来的时候一个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一个假装在看手机其实手机屏都锁了。都三十多岁的人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像以前一样憋着,憋到最后又憋出一张离婚证来?”
叶欢歌被她妈当着萧砚的面数落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把头埋进那盘水果里。
萧砚倒是很淡定,他甚至笑了一下,对叶美兰说:“阿姨,我知道了。”
叶美兰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萧砚的肩膀:“小砚啊,阿姨不是偏袒你,但欢歌这丫头从小被我惯坏了,脾气臭嘴又硬,你多担待。”
“妈!”叶欢歌急了,“你到底是谁的亲妈?”
“我是你亲妈才说你!”叶美兰毫不客气地怼回去,“你要是别人家的孩子,我才懒得管你这些破事!”
萧砚在一旁看着这对母女拌嘴,眼底浮起了一丝笑意。那个表情让叶欢歌看得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这种松弛的、发自内心的笑了。
05
方屿约叶欢歌在一家开在老城区的咖啡馆见面。这家店藏在一条巷子的尽头,门面小得稍不注意就会错过,但里面的咖啡却是方屿认定的全城最佳。
叶欢歌到的时候,方屿已经帮她点好了一杯冰拿铁,自己面前摆着一杯热美式,正托着腮刷手机。看到叶欢歌推门进来,她立刻放下手机,用一种审视犯人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裙子不错。”方屿点评道,“萧砚送的?”
叶欢歌没好气地坐下来,把包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扔:“你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我偏要提。”方屿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桌上,一副审讯的架势,“昨天在商场我都没来得及细问。来,从头开始交代——你为什么会穿着萧砚买的裙子出现在酒店里?”
叶欢歌端起冰拿铁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稍微冷静了一点。她看着方屿那双亮晶晶的八卦眼睛,知道自己今天是逃不过去了,索性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顾景川劈腿开始,到她一个人喝闷酒,再到给萧砚打电话,酒店里断片,被秦小姐抓包,商场里三堂会审,最后到阳台上萧砚说的那句“不代表我什么都没想”。
方屿听完之后沉默了整整五秒钟,然后她做了一个叶欢歌完全没料到的反应——她鼓起了掌。
“精彩。”方屿说,“叶欢歌,你真的应该把你的人生拍成电视剧,收视率绝对爆炸。”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叶欢歌恼怒地踢了她一脚。
“我很正经啊。”方屿收起玩笑的表情,认真地看着她,“欢歌,我问你一个很严肃的问题——你到底还爱不爱萧砚?”
叶欢歌搅拌咖啡的手停住了。
这个问题她不是没问过自己。离婚后的每一个难眠的深夜,每一次看到女儿身上某个像极了他的神情,每一次在朋友圈刷到别人秀恩爱的照片时,这个问题都会准时地跳出来,像一颗定时闹钟,怎么关都关不掉。
“我不知道。”她老实回答。
“你不知道?”方屿挑眉,“行,那我换个问法。如果现在萧砚身边出现了一个各方面都很好、对他也很好的女人,他们要结婚了,你心里是什么感觉?”
叶欢歌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只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萧砚穿着黑色的西装站在婚礼的舞台上,身边站着另一个女人,他低头看着那个女人笑,就像很多年前他看着她那样——她胃里就好像被人打了一拳,又酸又疼。
方屿看着她变了的脸色,摊了摊手:“行了,不用回答了,你的脸已经替你回答了。”
“但我不知道这是爱还是占有欲。”叶欢歌无力地辩解,“也许只是因为他是念笙的爸爸,也许只是因为我还没习惯他属于别人——”
“叶欢歌。”方屿打断她,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你永远在给自己找借口。离婚的时候你说他不爱你,现在他表现出在乎你了你又说这是占有欲。你想过没有,如果你一直这么逃避下去,等你真正失去他的那天,你后悔都来不及。”
叶欢歌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方屿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我跟你说件事吧。其实你离婚之后,萧砚来找过我。”
叶欢歌猛地抬头。
“他让我多陪陪你,说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一个人闷着,闷久了会出问题。”方屿搅了搅杯子里已经凉了的美式,目光落在咖啡的漩涡上,“他还让我定期跟他说一下你的情况,但你放心,我什么都没跟他说。我只是觉得——”
她抬起头看着叶欢歌,目光里有一种过来人的通透。
“一个离了婚的男人,还惦记着前妻过得好不好,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叶欢歌握着杯子的手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她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了起来。是一条微信消息,发信人的备注名是“萧砚”。
消息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字——“念笙问妈妈今晚能不能回来吃饭。”
叶欢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方屿都忍不住伸过头来看了一眼。
“回去吃饭?”方屿念出这行字,然后意味深长地笑了,“哪个‘家’?他那儿?”
叶欢歌没有回答。她知道萧砚说的是他住的那套房子,那是他们以前的家,三室两厅,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离婚的时候萧砚说他不要别的,只要那套房子和女儿的抚养权。她当时气得不行,觉得他是想用房子和孩子来要挟她。后来在律师的调解下,两个人达成了协议——房子归他,女儿共同抚养,但平时跟着她住。
现在回头看,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也许萧砚要那套房子,并不是为了要挟她,而是因为他觉得那里是家。
“你打算去吗?”方屿问。
叶欢歌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端起冰拿铁又喝了一口,冰块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咖啡被稀释得有些寡淡。
“我不知道。”她说。
方屿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叶欢歌,你知道吗?当年我们都觉得萧砚配不上你,因为你长得好看性格又开朗,走到哪儿都是人群的中心。而萧砚闷得像块木头,不会哄人不会浪漫。但这些年我慢慢发现,好看的皮囊会老,开朗的性格会被生活磨平棱角,但一个人对你的好——”
她顿了顿,指了指叶欢歌身上那条裙子。
“是刻在骨子里的。”
叶欢歌低下头,指尖摩挲着裙摆细腻的面料。这条裙子在阳光下是米白色的,但在室内的灯光下会泛出一层极淡的珠光,温润而低调,像萧砚这个人一样。
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萧砚的消息:“念笙说她好久没吃妈妈做的番茄炒蛋了。”
叶欢歌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方屿适时地站起来,拎起自己的包:“我去趟洗手间,你慢慢纠结。”
她走之后,叶欢歌拿着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删,删了打,反反复复了三四遍。她有一肚子话想说,想问他昨晚在阳台上说的那些话到底是认真的还是随口一提,想问他要那条裙子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想问他还记不记得以前的事。
最后她只发了三个字:“几点吃?”
萧砚几乎是秒回:“六点半。我来接你。”
叶欢歌看着那行字,心跳得很快。她退出聊天界面的时候,无意间扫到了方屿刚才发给她的最后一条消息——“你从小到大就没搞清楚过自己想要什么。”
她忽然觉得,方屿说的是对的。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大学填志愿的时候不知道,稀里糊涂地读了会计专业。毕业后找工作不知道,投了十几份简历去了一家小公司做财务。嫁给萧砚的时候也不知道,只是因为所有人都在催婚,而萧砚刚好是当时追她的人里最认真的那一个。离婚的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离,只是在那一瞬间觉得受够了,就把那两个字甩了出去。
这一辈子,她唯一笃定自己想要的,只有念笙。
而现在,她看着萧砚发来的那行字,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久违的确信感——也许不止念笙。
叶欢歌回家换了身衣服。她站在衣柜前犹豫了很久,手指划过那排熟悉的卫衣和牛仔裤,最后拿出来的是一条碎花的长裙。那是她很久以前买的,只穿过一两次,因为萧砚说好看。离婚之后她把这条裙子塞到了衣柜最深处,像把关于他的所有记忆一起打包藏起来了一样。
她换上裙子,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在紧张。
像个第一次约会的小姑娘一样紧张。
叶美兰带着念笙去楼下小区游乐场玩了,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站在玄关的镜子前,补了口红,又把口红擦掉,然后又补上。她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去前夫家吃顿饭而已,又不是没去过,至于这么折腾吗?
手机响了,是萧砚的电话。
“我在楼下。”他说。
叶欢歌深吸了一口气,拎起包出了门。
萧砚的车停在楼下,银灰色的那辆,低调普通,跟他这个人一样不会张扬。叶欢歌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放着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旋律舒缓慵懒,是她以前最喜欢的。
“你还听这首歌?”她有些意外。
“收音机放的。”萧砚面不改色地说,但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
叶欢歌注意到了那抹红色,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她别过脸去看窗外,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车子拐出小区,驶上了主干道。晚高峰的车流像一条缓慢蠕动的光河,红色的尾灯连绵成片。萧砚开车很稳,不急不躁,在拥堵的车流中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车距。
“念笙今天乖吗?”叶欢歌找了个安全的话题。
“很乖。”萧砚说,“下午带她去上了画画课,老师说她有天赋。”
“真的?”叶欢歌眼睛亮了,“我小时候也学过画画。”
“我知道。”萧砚看了她一眼,“你高考那年拿了省里的二等奖,你爸高兴得请全家人去饭店吃了一顿。”
叶欢歌愣住了:“你怎么知道的?那时候我们还没认识呢。”
萧砚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好像在后悔自己说漏了嘴。
车子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萧砚侧过头看着她,目光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叶欢歌,关于你的事,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
叶欢歌靠坐在椅背上,心跳快得不像话。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在他们的婚姻里,她一直在抱怨萧砚不了解她、不关心她,但她有没有真正去了解过他?她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的衣服吗?知道他在公司里是什么样的吗?知道他压力大的时候会怎么做吗?
她发现自己对这些问题几乎一无所知。
她只看到了他的沉默,却从来没有问过那沉默背后的原因。
车子驶进了他们曾经共同生活了四年的那个小区。门口的保安大叔还认识她,探出头来笑着打了个招呼:“回来啦?”
回来啦。这三个字让叶欢歌喉咙发紧。
萧砚把车停进了地下车库,熄火之后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像是在酝酿什么话。
“叶欢歌,”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等一下念笙可能会跟你说一件事。不管她说什么,我希望你能先听她把话说完。”
叶欢歌心里打了个突:“什么事?”
“到家你就知道了。”
06
萧砚打开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桂花香扑面而来。
院子里的桂花树正是花期,满树金黄的小花藏在墨绿的叶片之间,香气霸道地占据了整个院子的空气。叶欢歌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那气味让她一下子回到了四年前——她挺着大肚子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萧砚站在梯子上摘桂花,说要给她做桂花糕吃。那是她怀孕后期为数不多觉得幸福的时刻之一,因为那段时间她浑身水肿得厉害,情绪也差,萧砚变着法子想让她开心。
院子里什么都没变。那棵桂花树还在,藤椅还在,就连墙角那个她以前用来种葱的花盆都还在原处。只是花盆里的葱早就枯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丛她不认识的绿色植物。
“那是什么?”她指着花盆问。
“薄荷。”萧砚换了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粉色的拖鞋放在她脚边,“念笙说妈妈以前在这里种东西,她也想种,我就带她去买了几棵薄荷苗。”
那双粉色拖鞋是新的,吊牌还在上面挂着,尺码刚好是她的。
叶欢歌低头看着那双拖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弯腰换了鞋。
客厅里的布局也基本没变。沙发还是那张米灰色的布艺沙发,茶几还是那块她在家具城挑了整整一个下午才选中的实木茶几。唯一的变化是墙壁上多了很多画,有蜡笔画也有水彩画,画风稚嫩但色彩鲜艳,一看就是念笙的手笔。其中最大的一幅被裱在相框里挂在电视墙正中间,画的是一家三口手拉手站在一栋房子前面,房子旁边有一棵开满黄色小花的大树。
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爸爸、妈妈和我。”
叶欢歌站在那幅画前面,眼眶热得发烫。
“妈妈!”念笙从房间里跑出来,像一颗小炮弹一样撞进她的怀里,“妈妈你今天好漂亮!”
“是吗?”叶欢歌蹲下来抱住她,趁机眨了眨眼睛把泪意逼回去,“念念今天画了什么?”
“今天没画画!”念笙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耳边,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说悄悄话,“今天我跟爸爸去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有好多好多花,还有一个大大的白房子!”
叶欢歌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萧砚。
萧砚站在厨房门口,正在系围裙。那是一件深蓝色的帆布围裙,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熊的图案——是当年她买的情侣款,另一件粉色的在她那边。离婚的时候她把自己那件带走了,没想到他还留着这件。
“我带她去看了个地方。”萧砚轻描淡写地说,“你先坐,我去炒菜。”
叶欢歌还没来得及追问,念笙已经拉着她的手往自己房间里拽:“妈妈来看!爸爸给我买了一个新的娃娃!”
萧砚在厨房里忙碌的时候,叶欢歌陪念笙在她的小房间里玩。念笙的房间还是以前那间,粉色墙壁、白色家具,是她怀孕的时候亲手布置的。那时候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她执意要布置成粉色的,萧砚说万一是男孩怎么办,她说那就让儿子在粉色房间里长大,反正男孩子也可以喜欢粉色。最后萧砚妥协了,但这件事被他妈念叨了好久,说哪有给男娃准备粉色房间的道理。
幸好生的是女儿。叶欢歌看着念笙在玩具堆里翻找,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感触。这些年她一直在往前跑,忙着工作,忙着照顾念笙,忙着证明离婚之后她可以过得更好。但她很少回头看看,回头看看曾经拥有过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找到了!”念笙从玩具箱里翻出一个精致的洋娃娃,献宝似的举到叶欢歌面前,“妈妈你看!爸爸说这个娃娃叫艾莎!”
叶欢歌接过娃娃看了看,做工很精致,一看就不便宜。她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爸爸对你真好。”
“爸爸也对我好。”念笙歪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说,“爸爸说,妈妈也对念念好。爸爸还说,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叶欢歌的笑容僵了一下。萧砚会在女儿面前夸她?这不太像他的风格。
“爸爸还说什么了?”她试探着问。
念笙眨了眨眼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小床上跳下来,跑到书桌前翻出一张纸,兴冲冲地跑回来递给叶欢歌:“爸爸让我把这个给妈妈看!”
叶欢歌接过那张纸,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宣传单。上面印着一栋白色的建筑,周围种满了各种颜色的花,标题写着——“云栖花谷·婚礼堂,您的梦幻婚礼从这里开始。”
她的脑子嗡了一下。
“这是……”
“爸爸今天带念念去看的这个!”念笙指着宣传单上的图片,兴奋得手舞足蹈,“那里可漂亮了!有好多花,还有一个大喷泉!念念还在那里喂了鸽子呢!”
叶欢歌捏着那张宣传单,手指微微发抖。她深吸了一口气,蹲下来握住女儿的小肩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念念,爸爸带你去那里干什么呀?”
念笙歪着头想了想:“爸爸说,想看看念念喜不喜欢那里。”
“然后呢?”
“念念说喜欢!”念笙骄傲地挺起了小胸脯,“然后爸爸就问念念,想不想在那里看妈妈穿很漂亮很漂亮的白裙子。”
叶欢歌的大脑彻底当机了。
她手里攥着那张宣传单,站在女儿粉色的房间里,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油烟机低鸣声和锅铲翻炒的声响。一切都是那么日常,那么平凡,但此刻这些日常的声响在她耳朵里却像是某种巨大的、不可逆转的齿轮正在缓缓转动。
“妈妈?”念笙拉了拉她的裙摆,“妈妈你怎么了?你的脸好红哦。”
“没、没什么。”叶欢歌回过神来,在女儿床边坐下,把那张宣传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云栖花谷她是知道的,城郊一个很有名的婚礼场地,这两年朋友圈里好几个结婚的同学都在那儿办的仪式。她曾经刷到过那些照片,白色的仪式亭坐落在花海之中,新人在漫天花瓣中交换戒指,美得像童话。
但那跟她有什么关系?
不,不对。萧砚带念笙去看婚礼场地,还问念笙想不想看妈妈穿白裙子——这意味着什么,已经不需要任何人来帮她分析了。
她只是不敢相信。
厨房里传来萧砚的声音:“吃饭了。”
叶欢歌牵着念笙走出房间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番茄炒蛋、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外加一盆冬瓜丸子汤。菜色家常,摆盘也不讲究,但每一样都是叶欢歌以前最爱吃的。
萧砚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他看了叶欢歌一眼,目光在她攥着的那张宣传单上停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吃饭吧。”他说。
叶欢歌把念笙抱上儿童椅,然后在对面的位置坐下来。她看着满桌子的菜,握着筷子的手却迟迟没有动。
“你怎么不吃?”萧砚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糖醋的,按你以前的口味做的。”
叶欢歌盯着碗里那块色泽红亮的排骨,忽然开口了。
“萧砚,”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念笙给我看了那张宣传单。”
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萧砚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叶欢歌注意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她太熟悉了。
“嗯。”他说,“我知道她会给你看。”
叶欢歌深吸了一口气:“所以你是故意让她拿给我看的?”
“对。”
“为什么?”
萧砚沉默了几秒钟。餐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念笙用勺子扒饭的声音,小丫头对大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毫无察觉,正专心致志地把番茄炒蛋里的番茄一块一块地挑出来放在旁边。
“因为如果我自己跟你说,你可能会跑。”萧砚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布的边缘,“用念念当传声筒,你至少不会当场拒绝。”
叶欢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萧砚说得对,如果他直接跟她说“我想跟你复婚”,她的第一反应一定是逃避。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她太害怕重蹈覆辙。她可以跟前夫吃一百顿饭,可以穿着他送的裙子去逛街,可以在喝醉的时候打电话给他哭诉——但要她面对面地、清醒地面对“复婚”这两个字,她还是会本能地退缩。
“萧砚,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带念念去看婚礼场地?我们离婚才半年,你连女朋友都才刚刚分掉——”
“那个女朋友,”萧砚打断她,目光坦荡得让人无处可躲,“是我在跟你离婚之后,试图让自己死心的一个尝试。”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跟她在一起,不是因为我喜欢她。”萧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他思考了很久、终于决定摊开来的事,“是因为我想证明给自己看,我可以放下你,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但昨天晚上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发现我做不到。”
叶欢歌的眼眶酸得厉害,她用力眨了眨眼,不想让眼泪在女儿面前掉下来。
“你做不到什么?”她明知故问。
萧砚看着她,嘴角浮现出一丝苦涩的弧度:“做不到不管你。”
念笙这时候终于把碗里最后一颗番茄挑完了,抬头看见两个大人都不吃饭,好奇地左右看了看:“爸爸妈妈你们怎么不吃呀?爸爸做的番茄炒蛋可好吃了!”
“念念乖,你先吃。”叶欢歌摸了摸她的头,然后站起来,对萧砚说,“我们去院子里说。”
桂花的香气在夜风中更加浓郁。叶欢歌站在桂花树下,抬头看着满树金黄的小花,月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萧砚站在她身后,两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
“你带念念去看婚礼场地,是想复婚?”叶欢歌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看到他的脸就会忍不住心软。
“是。”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我没觉得你会答应。”萧砚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低沉而认真,“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准备好了。”
叶欢歌转过身来。月光下的萧砚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也许是光线的缘故,他脸上的棱角柔和了一些,目光里的疏离感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脆弱。
萧砚会脆弱?这个念头让叶欢歌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你准备好了?”她问,“准备好什么了?”
“准备好不再用沉默来应对问题。”萧砚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了半臂,“叶欢歌,这半年我想了很多。你以前说我像个冰箱,你说得对。我以为把工作做好、把钱挣回来、把家里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就够了,我以为不说话就是不吵架,不吵架就是好的婚姻。但我错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我以为不伤害你就是对你好,但我的沉默本身就是最大的伤害。”
叶欢歌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滴在桂花树下的泥地上。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她哭着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心疼的颤抖,“你知道我等你这些话等了多久吗?四年!整整四年!我吵也吵了闹也闹了,你就是不说!为什么非要等我走了你才肯说?”
“因为以前我以为你不会走。”萧砚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纹,像是冰面上终于被敲开了一道口子,“我以为不管怎样你都会在,我以为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来。直到你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我才知道我错了。”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桂花无声地飘落,像一场小型的金色雪花。
叶欢歌哭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抬手擦干了眼泪。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萧砚,月光下她的眼睛红肿但明亮,像是在暴雨之后终于露出的一小片晴空。
“萧砚,复婚这件事我不能现在就答应你。”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但语气比刚才坚定了一些,“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我不确定自己真的改了。我还是那个冲动、嘴硬、会把难听的话说出口的叶欢歌,我怕我答应了你,过不了多久又会变成以前那样。”
萧砚点了点头,没有急着辩驳。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没让你现在就回答我。”
“那你带念念去看场地干什么?”
萧砚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但很有温度的弧度:“提前踩点。万一你哪天想通了,我随时可以。”
叶欢歌愣了两秒,然后忍不住破涕为笑。她伸手在萧砚胸口锤了一下,力道不大,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嗔怪:“萧砚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有。”萧砚握住她锤过来的那只手,没有松开,“病得不轻。”
叶欢歌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心跳快得像擂鼓。他的手很大,能把她的拳头整个包在掌心里,温暖而干燥。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又太陌生了,熟悉是因为他们曾经无数次地牵过手,陌生是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握住过了。
她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由他握着了。
念笙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爸爸妈妈!你们再不回来菜都要凉啦!”
萧砚松开了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了屋子。叶欢歌的脸红红的,低头假装整理裙摆,不敢让女儿看到自己哭过的眼睛。
但那顿晚饭,她吃了两碗。
07
日子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叶欢歌和萧砚之间隔着的那层窗户纸虽然被捅破了一个洞,但谁也没有急着把整张纸撕掉。他们维持着一种默契的平衡——萧砚不再刻意保持距离,但也没有步步紧逼。他偶尔会发消息来,有时候是念笙的画,有时候是一句简单的“今天降温了,出门多穿点”,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发一张办公室里窗外的晚霞照片。
叶欢歌每一条都看,但回复得很克制,通常只是“好的”“知道了”“挺好看的”。她在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节奏,既不想把他推远,也不敢让他靠得太近。
方屿说这叫“离婚冷静期2.0版”。
“别人离婚冷静期是在离婚前,你俩倒好,离完了才开始冷静。”方屿在电话里笑得前仰后合,“叶欢歌你真是个奇葩。”
叶欢歌也觉得自己的感情线很奇葩。别人都是恋爱、结婚、生子一条龙,她是结婚、生子、离婚、然后再跟前夫谈恋爱。顺序全乱了,但乱的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十月中旬,叶欢歌公司安排她出了一趟差,去隔壁城市参加一个行业培训,为期一周。她把念笙交给了叶美兰,临走前犹豫了一下,还是给萧砚发了条消息说了一声。
“去几天?”萧砚秒回。
“五天,周五下午回来。”
“到了给我发个定位。”
“你查岗啊?”叶欢歌发了个白眼的表情。
“你一个女孩子出门在外,总要有人知道你在哪儿。”
叶欢歌看着“女孩子”三个字,愣了好一会儿。她都三十二了,女儿都四岁半了,萧砚居然还用“女孩子”这个词来形容她。但很奇怪,她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有一种被小心翼翼珍视的感觉。
培训的前两天平淡无奇,白天上课晚上回酒店做作业,跟大学时候的生活没什么两样。叶欢歌每天睡前都会跟念笙视频,小丫头总是一边玩玩具一边心不在焉地跟她说话,偶尔会冒出一句“爸爸今天又给我买了什么什么”,语气里满是对爸爸的崇拜。
第三天的晚上,叶欢歌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她心跳漏了一拍——萧砚。
他很少打电话,平时联系基本都是发消息。
“喂?”她接起电话,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像是有人在唱歌,还有酒杯碰撞的声响。叶欢歌皱了皱眉,刚想问他是不是在应酬,就听见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嫂子!嫂子你好!我是萧哥的同事小周!”
那人的声音含糊不清,明显是喝大了,语气带着一种醉醺醺的热情。叶欢歌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又抢着开口了。
“嫂子我跟你讲!萧哥他今天在酒桌上把你夸上天了!他说你是他见过最——最好的女人!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跟你离婚!”
叶欢歌愣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混乱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抢手机,然后她听到了萧砚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小周你喝多了,把手机给我。”
“我不给!”小周的声音飘远了,显然是把手机举到了一个萧砚够不着的位置,“嫂子我跟你说!萧哥他平时在公司里从来不提私事,但今天他喝了酒,我们问他为什么不谈恋爱,你猜他怎么说?”
叶欢歌的嘴唇有些发干:“他……怎么说?”
“他说他有喜欢的人!一直都只有一个!那人就是他前妻!就是我们嫂子你啊!”
叶欢歌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电话那头又传来一阵争抢的声音,然后砰的一声闷响,似乎是手机掉在了地上。紧接着是萧砚捡起手机的声音,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背景音渐渐远去,像是他拿着手机走出了包间。
“喂。”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酒精浸染后特有的微哑,“你刚才听到的都别当真,我同事喝多了瞎说的。”
叶欢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萧砚,你喝醉了。”
“没醉。”他说,语气固执得像个小孩子。
“那你现在在哪儿?”
“走廊里。”
“喝了多少?”
“记不清了。”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叶欢歌,我跟你说个事。”
叶欢歌的心跳得很快,她靠在酒店房间的床头,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了腿,好像这样做能给她一点安全感似的:“什么事?”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萧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酒精浸泡后的坦率和脆弱,“那天在民政局门口,你抱着念念上了出租车,连头都没回。我站在雨里看着你的车走远,那时候我特别想追上去,特别想跟你说‘不离了,我们回家’。但我没有。”
叶欢歌的鼻子酸得厉害,她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你为什么不追?”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因为我觉得我没资格。”萧砚说,“那些年让你不开心的就是我,沉默的也是我,把你逼走的还是我。如果我再把你拽回来,我能保证不让你再哭一次吗?”
“那现在呢?”叶欢歌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现在你觉得你有资格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叶欢歌以为信号断了,拿开手机看了看屏幕,确认通话还在继续。
然后她听见萧砚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几乎是卑微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没有。但我忍不住了。”
那天晚上的电话挂了之后,叶欢歌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萧砚说的那句“我忍不住了”。这句话像一个魔咒,在她脑袋里循环播放了一整夜。她想起很多年前,萧砚第一次跟她表白的时候,说的也是一句类似的话。那时候他们认识了大半年,他一直在追她但从不挑明,每天雷打不动地接她下班,风雨无阻。有一天她跟朋友出去玩到很晚,手机没电了,他从晚上八点等到凌晨一点,一个人站在她家楼下,冻得嘴唇发白。她回来的时候看到他的样子吓了一跳,问他为什么不回去,他看着她,说了一句:“我忍不住想见你。”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个萧砚。不主动、不张扬、不会说漂亮话,但他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用一句最朴素的话击穿你所有的防线。
第四天的培训叶欢歌全程心不在焉,笔记上写的全是“萧砚”两个字,被旁边的同事瞥了一眼,她赶紧把那一页翻了过去,脸红得像被抓了现行的贼。
她开始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如果复婚,会怎样?
这个问题她以前也想过,但那都是基于“不可能”的假设,想的时候带着一种自我安慰的心态,像在想象中彩票以后怎么花。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这不是假设,而是一个实实在在摆在面前的选择题。选A,跟前夫复婚,回到原来的生活轨道上去。选B,继续现在一个人的生活,也许未来会遇到别人,也许不会。
如果选A,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念笙有了一个完整的家,不用再在爸爸和妈妈之间来回奔波。萧砚是个好人,这一点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他负责任、靠得住、对女儿好、对她也好。如果他们能改变以前的相处模式,也许真的可以过得很好。
但坏处也很明显——如果他变不了呢?如果她还是受不了他的沉默呢?如果他们再一次走到离婚那一步呢?第二次离婚的代价比第一次更大,对念笙的伤害也更大。她已经让女儿经历了一次家庭破碎的痛苦,不能再让她经历第二次。
如果选B呢?她能找到比萧砚更好的人吗?顾景川的教训还在眼前,优秀又怎么样?开保时捷又怎么样?该劈腿的还是劈腿。退一步说,就算找到了一个各方面都合适的人,那个人能像萧砚一样对念笙好吗?能接受她的女儿吗?能不介意她的上一段婚姻吗?
叶欢歌越想越头疼。
第五天下午,她坐高铁回到了市里。出站口人山人海,她拖着行李箱在人群中艰难地穿行,准备去打车。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个熟悉的、稚嫩的声音。
“妈妈!妈妈这边!”
叶欢歌猛地抬头,看见念笙骑在萧砚的肩膀上,小手里挥舞着一束向日葵,笑得露出了两颗缺了的门牙。萧砚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站在出站口最显眼的位置,一只手扶着女儿的小腿,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他居然带着女儿来接她了。
叶欢歌快步走过去,念笙从爸爸肩上滑下来,像一只小鸟一样扑进她怀里。叶欢歌蹲下来抱住女儿,在她软乎乎的小脸蛋上亲了好几口,然后抬起头,对上了萧砚的目光。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念笙非要来接妈妈。”萧砚说着把那个纸袋递给她,“给你带了件外套,外面降温了。”
叶欢歌接过纸袋看了看,里面是一件卡其色的风衣,标签已经拆了,但一看就是新买的。她看了萧砚一眼,后者已经把目光移开了,假装在看远处的显示屏。
“这不会又是跟谁抢的吧?”她故意问。
萧砚的耳朵又红了:“正经买的。”
叶欢歌笑了一下,把那件风衣拿出来披在身上,尺码刚刚好,颜色也适合她。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留意她穿什么颜色什么尺码的,但她没有问,因为有些事问得太清楚反而没意思。
“走吧。”萧砚接过她的行李箱拉杆,“我车停在地下。”
三个人往停车场走的时候,念笙一手牵着妈妈一手牵着爸爸,走在中间蹦蹦跳跳的,嘴里哼着幼儿园新学的儿歌。路过的人有的会多看他们一眼,目光里带着善意的羡慕,大概是在想这一家三口颜值真高。
叶欢歌低头看着念笙蹦跳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这不是她第一次看到女儿高兴,但这是一种不一样的、更完整的快乐。那种快乐像阳光一样从念笙小小的身体里迸发出来,把周围的一切都照得暖洋洋的。
她偷偷看了萧砚一眼,他正侧着头看路标,侧脸的线条在停车场的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许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忽然转过头来,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谁都没有先移开。
“妈妈妈妈!”念笙忽然大叫起来,打断了这场无声的对视,“爸爸说他学会了做蛋糕!他说要做草莓蛋糕给我吃!妈妈也来吃好不好?”
叶欢歌把目光从萧砚脸上移开,低头对女儿笑了笑:“好啊。”
“耶!”念笙欢呼了一声,“那我们今天回爸爸家!爸爸家就是我们家!”
“念念。”萧砚轻声纠正她,“爸爸家也是妈妈家。”
念笙歪着脑袋想了一下,不太理解这句话的逻辑,但很快就放弃了思考,继续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叶欢歌走在后面,心跳快得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敲小鼓。萧砚推着行李箱走在她旁边,两个成年人沉默着,但沉默的氛围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沉默是隔阂,是两个人各自躲在各自的世界里。现在的沉默是一种默契,是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就已经心知肚明。
上了车,念笙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很快就睡着了,小手还攥着那束向日葵不肯松开。车里放着那首叶欢歌最爱的老歌,音量调得很低,像一层轻柔的背景音铺在安静的车厢里。
萧砚开了一段路,忽然开口:“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叶欢歌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弄得一愣:“什么怎么样?”
“各个方面。”萧砚的目光平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你不用急着回答,可以慢慢想。”
叶欢歌转过头看着他。车窗外流动的光影掠过他的侧脸,忽明忽暗的,像是在他身上打了一层柔和的滤镜。
“萧砚,”她说,“你是在让我给你打分吗?”
“算是吧。”
叶欢歌想了一下,认真地说:“你这个人吧,长得不错,工作靠谱,对女儿好,做饭好吃,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基本上没有硬伤。”
“但是呢?”萧砚替她加上了那句她没说出口的转折。
“但是你不会表达。”叶欢歌的声音轻了下来,“萧砚,你知道吗?以前我跟你吵架的时候,最气的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你什么都不做。你永远都是那副表情,不生气、不反驳、不解释。我有时候甚至想过,你会不会根本就不在乎我,所以我做什么都影响不了你。”
萧砚沉默了很长时间。
车子驶上高架桥,城市的夜景在两侧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一片璀璨的星河。叶欢歌靠着车窗,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了,但萧砚忽然开口了。
“我在乎。”他说,声音低沉而用力,“叶欢歌,我在乎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叶欢歌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你知道我们离婚之后,我花了多长时间才学会一个人在那套房子里住下去吗?”萧砚的声音平稳,但叶欢歌听得出他在竭力控制着某种情绪,“每天回家开门,玄关没有你的鞋,客厅没有你的声音,卧室没有你的东西。桂花开了满院子,没人跟我说好香。我做了饭,没人嫌弃我做咸了。我以为不说话就可以避免争吵,但你不在了,我才发现没有人跟我说话,比吵一百次架都难受。”
叶欢歌把脸转向车窗,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我今天跟念念说‘爸爸家也是妈妈家’,”萧砚继续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说吗?”
叶欢歌摇了摇头。
“因为我在教她,也在教我自己。”萧砚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我这个人笨,很多话不会说,很多事做得不好。但我在学。那场失败的婚姻教会我一件事——你不说,别人不会知道你在想什么。”
车子驶下了高架,拐进了小区的道路。萧砚放慢了车速,在小区门口靠边停了下来,但没有熄火。
“叶欢歌,”他转过头看着她,车窗外路灯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像两颗微小的星辰,“我今天来接你,不只是因为念念想接你。”
“是因为我想见你。”
08
那天的草莓蛋糕最终以失败告终。
萧砚严格按照食谱的步骤操作,但烤出来的蛋糕胚塌得像一块厚面饼,奶油也打得太过,变成了豆腐渣一样的质地。叶欢歌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抢救那个可怜的蛋糕,笑得直不起腰。
“你笑够了没有?”萧砚举着打蛋器转过身来,脸上沾了一抹面粉,那模样跟他平时在公司里雷厉风行的形象判若两人。
“没笑够。”叶欢歌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萧总,你在公司里好歹管着几十号人,怎么连个蛋糕都搞不定?”
“术业有专攻。”萧砚面无表情地把那一盆打废的奶油倒进了垃圾桶,“我再试一次。”
“别试了。”叶欢歌走进厨房,系上了那件粉色小熊的围裙——萧砚居然把它从她那边拿回来了,“我来吧,你去陪念念。”
萧砚靠在厨房的台面边上,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看着叶欢歌熟练地分离蛋清蛋黄,手法流畅得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情。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蛋糕的?”他问。
“离婚以后。”叶欢歌低着头打蛋,语气轻描淡写,“念念过生日的时候想吃的那个卡通蛋糕太贵了,我就自己学着做了一个。丑是丑了点,但念念说好吃。”
萧砚没有说话。
叶欢歌继续打着蛋,蛋清在她手下渐渐变成了雪白的泡沫,像一朵蓬松的云。她低着头专注地操作着,没注意到萧砚一直在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深沉而复杂的东西。
“你一个人带着念念,辛苦吗?”他忽然问。
叶欢歌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打蛋:“还好吧,习惯了。”
“但是没必要习惯。”萧砚说。
叶欢歌抬起头看他,他站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脸上的面粉印子还没擦掉,样子有些滑稽,但他说的话却一点也不滑稽。
“叶欢歌,让我回来吧。”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铺垫,没有煽情,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说“明天吃什么”。但正是这种平淡的、不经修饰的表达,反而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有力量。
叶欢歌手里的打蛋器停了下来。
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冰箱低沉的嗡鸣声。念笙在客厅里看动画片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是小猪佩奇,那只粉红色的猪正在用她标志性的语调说着什么。
“你这是在求婚吗?”叶欢歌问,声音有些发颤。
“我在陈述一个诉求。”萧砚说,“你可以拒绝,也可以考虑,也可以提出你的条件。但我想让你知道,这是我的想法。”
“你的想法?”叶欢歌放下打蛋器,转过身来面对他,“萧砚,你觉得婚姻是什么?是你在公司里谈项目吗?还提出条件?”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叶欢歌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但随即想起念笙在外面,又压低了下来,“你总是这样,突然冒出一句话来,也不管别人能不能接受。上次在阳台上是,今天又是。萧砚你就不能正常一点吗?比如先约我出去吃个饭看个电影什么的?”
萧砚愣了一下,然后他脸上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好像在努力理解她话里的逻辑。
“你是说,”他斟酌着措辞,“你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追求过程?”
“不然呢?”叶欢歌又好气又好笑,“你见过谁刚分完手就结婚的?不对,我们连手都没正经牵过几回——”
“那天在阳台上牵了。”萧砚提醒她。
“那不算!”
“怎么不算?”
“你——”叶欢歌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萧砚你讲不讲理?”
萧砚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嘴角的弧度终于藏不住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了一个危险的范围内。
“好。”他说,“那我从现在开始追你。”
叶欢歌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但身后就是料理台,她退无可退。萧砚比她高出一个头,这个距离让她不得不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而那双眼睛里此刻带着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认真。
“约会、看电影、送花、接你下班。”萧砚一一列举,像是在汇报工作计划,“如果还有其他需要补充的流程,你可以随时提出。”
“你……你先离我远一点。”叶欢歌伸手推他,手掌贴上他胸口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衬衫下面紧实的肌肉线条,她的手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了回来。
萧砚低头看了看她缩回去的手,笑了一下,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
“蛋糕还做不做了?”他问。
“做。”叶欢歌转过身去,假装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个打了一半的蛋清上,但其实她的手在微微发抖,连打蛋器都握不太稳。
后来那个蛋糕还是做成了。叶欢歌烤了蛋糕胚,萧砚负责切草莓,念笙负责把草莓一颗一颗地摆在奶油上面,摆得歪歪扭扭的但格外认真。最后三个人合力完成的蛋糕虽然卖相一般,但念笙吃了两大块,吃得满嘴都是奶油,像一只偷吃了奶油的小花猫。
萧砚送她们回家的时候,念笙已经在后座睡着了。车子停在叶欢歌家楼下,萧砚熄了火,但没有开中控锁。
叶欢歌解开安全带,扭头看了他一眼:“你不开门我怎么下去?”
“等一下。”萧砚从车门储物格里拿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朵向日葵。不是花店里包得漂漂亮亮的那种,而是一朵单独的、茎秆还带着泥土气息的向日葵,像是从哪个花盆里现拔出来的。
叶欢歌接过那朵花,愣住了:“这是……”
“念念给你的那束是念念送的,这朵是我送的。”萧砚看着方向盘,耳朵尖又红了,“你说要循序渐进的追求,那就从第一朵花开始。”
叶欢歌低头看着手里那朵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瓣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依然鲜亮夺目。她的鼻子酸酸的,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萧砚,你知道向日葵的花语是什么吗?”
“什么?”
“沉默的爱。”
萧砚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还挺适合我的。”
叶欢歌把那朵向日葵带回了家,找了一个玻璃瓶灌上水插好,放在了卧室的窗台上。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来的时候,那朵金黄色的花正好对着窗户的方向,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她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萧砚发了一条消息。
“花不错。”
萧砚回了四个字:“明天还有。”
叶欢歌把手机扣在胸口,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无声地笑了很久。
她觉得自己好像又变回了很多年前那个被人追求的小姑娘,会因为一朵花而心跳加速,会因为一条消息而辗转反侧。这种感觉太奇妙了,对方明明是她最熟悉的人,是她曾经同床共枕四年的人,但她此刻的心动却像是崭新的、从未被使用过的。
也许这就是方屿说的那句话——“重新爱上同一个人,比爱上一个人更需要勇气。因为你知道他的所有缺点,却依然选择他。”
09
萧砚的“追求计划”正式启动了。
他说到做到,执行力惊人。周一早上,叶欢歌到公司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用一种暧昧的眼神看着她,指了指她工位上那束巨大的玫瑰花。花束大到几乎占满了她的整张办公桌,鲜红色的玫瑰配着白色的满天星,花丛中插着一张小小的卡片。
叶欢歌在同事们八卦的目光中拆开卡片,上面只有一行字,是萧砚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字迹:“第一束。萧砚。”
“叶姐叶姐,谁送的啊?”坐在隔壁工位的行政小姑娘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没谁。”叶欢歌把卡片塞进抽屉里,脸已经红透了。
花还没处理完,外卖小哥就送来了早餐。一份皮蛋瘦肉粥、一笼虾饺、一杯热豆浆,包装袋上贴着一张便签:“记得吃早饭。萧砚。”
叶欢歌看了看自己桌上已经喝了一半的速溶咖啡和咬了两口的饼干,默默地把饼干收了起来,打开了那份还冒着热气的粥。
中午十二点,外卖又来了。一份鳗鱼饭套餐,便签上写着:“别吃食堂的,今天的菜是红烧茄子,你吃了会胃疼。”
叶欢歌盯着那张便签,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确实不能吃茄子,一吃就胃不舒服,这件事她自己都快忘了——因为她平时根本不会点茄子。但萧砚记得,记得她所有细枝末节的习惯和禁忌,好像这些信息被刻在了他的记忆芯片里,永远不会被覆盖或删除。
下午三点,快递送来一个包裹,拆开是一盒她爱吃的海盐太妃糖,便签上写:“下午容易困,甜的提神。”
下班的时候,叶欢歌走出公司大楼,发现萧砚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他靠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半开,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正低头看着手机。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洒进车里,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叶欢歌站在台阶上看了他几秒钟,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是真的好看。不是那种惊心动魄的帅,而是一种耐看的、越看越舒服的好看,像一件做工精良的家具,放在那里不声不响,但你知道它能用一辈子。
萧砚抬头看见了她,收起手机,微微弯了下嘴角。那个弧度不大,但足够让叶欢歌的心跳快上几拍。
“你怎么来了?”她走过去,弯腰看着车窗里的他。
“接你下班。”萧砚说,“这是追求流程里的必要环节。”
叶欢歌忍不住笑了,拉开车门坐进去。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杯奶茶,是她最喜欢的茉莉奶绿,三分糖去冰。她拿起奶茶喝了一口,温度和甜度都恰到好处。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下班?”她问。
“我问了你妈。”
“你连我妈都收买了?”
“不是收买。”萧砚发动了车子,“是争取同盟。”
叶欢歌靠在椅背上,捧着奶茶慢慢地喝着,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身边这个正在开车的男人。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结实的小臂。方向盘在他手中转动的时候,手臂上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叶欢歌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晚上想吃什么?”萧砚问。
“你做?”
“我可以做。”
“那就去你那儿吧,正好看看念念。”
萧砚点了点头,打了转向灯拐上了去他家的路。车里放着那首熟悉的老歌,叶欢歌跟着旋律轻轻哼着,气氛松弛而舒服。她忽然发现,当他们不再纠结于“是什么关系”“要不要复婚”这些沉重的命题时,相处其实可以很简单很轻松。
晚饭是萧砚做的,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清淡健康,味道都不错。叶欢歌发现他的厨艺比离婚前进步了不少,至少不会再把菜烧糊了。
“你专门学的?”她问。
“看视频学的。”萧砚给她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一个人吃饭也要做,不如做好一点。”
念笙在一旁插嘴:“爸爸说他要把妈妈养胖胖的!”
叶欢歌差点被鱼刺卡住,萧砚面不改色地给女儿擦了擦嘴,好像念笙说的是“今天天气真好”一样稀松平常。
吃完饭,萧砚洗碗,叶欢歌陪念笙在客厅里玩拼图。念笙玩着玩着忽然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叶欢歌:“妈妈,你是不是要跟爸爸结婚了?”
叶欢歌手里的拼图块掉在了地上。
“谁跟你说的?”
“外婆说的。”念笙歪着小脑袋,“外婆说爸爸妈妈很快就要重新在一起了,问念念开不开心。念念说开心!”
叶欢歌在心里把她妈吐槽了一百遍。叶美兰这个人嘴上没有把门的,什么事都跟孩子说,也不管孩子能不能理解。
“念念,”她把女儿抱到腿上,轻声说,“不管爸爸妈妈在不在一起,我们都永远爱你,知道吗?”
“知道!”念笙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那你们到底在不在不在一起嘛?”
叶欢歌被她问得哭笑不得,正想着怎么回答,萧砚从厨房里走出来,一边擦手一边替她解了围:“念念,这件事要妈妈自己想清楚,我们不能催她。”
念笙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玩拼图。
叶欢歌抬头看了萧砚一眼,他正站在厨房门口,袖子还卷着,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一块擦手的毛巾。这个画面平凡到不能再平凡,但叶欢歌看着他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了一阵强烈的、几乎要把她淹没的冲动。
她想留下来。
不是吃完晚饭就回去的那种留,而是把鞋放进鞋柜、把衣服挂进衣柜、把她的薄荷种回院子里的那个花盆里的那种留。
但她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有些话太重了,重到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她需要再确认一件事——萧砚真的变了吗?还是说这只是他为了挽回她而做出的短暂努力?
毕竟,一辈子太长了,她不想再错第二次。
10
日子一天天过去,萧砚的追求攻势没有减弱的迹象。
他每天接送叶欢歌上下班,隔三差五送些小礼物,有时候是一束花,有时候是一本书,有时候只是一杯奶茶。礼物都不贵,但每一样都是精心挑选过的,精准地踩在她的喜好上。叶欢歌有时候会想,这个男人是不是把跟她有关的所有信息都记在了一个笔记本上,像做功课一样反复温习。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萧砚约叶欢歌出去吃饭。不是在他家,也不是在她妈家,而是一家需要提前两周预定的法餐厅,开在江边的一栋老洋楼里,露台上的位置能直接看到江对岸的夜景。
“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叶欢歌坐在露台的藤椅上,面前的白桌布上摆着精致的银质餐具,烛光在玻璃杯沿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没什么特殊的。”萧砚替她倒了一杯白葡萄酒,“就是想带你出来吃顿好的。”
叶欢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酸甜适中,是她喜欢的口感。她放下杯子,看着萧砚在烛光中线条柔和的眉眼,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不真实——她前夫正坐在她对面,像谈恋爱时一样跟她约会,而他们之间隔着的那些争吵和伤害,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时间冲淡。
“萧砚,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她说。
“你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真的复婚了,你觉得我们能过得跟以前不一样吗?”
萧砚放下刀叉,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他没有急于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这让叶欢歌心里踏实了一些。她最怕的就是他不假思索地说“当然能”,因为那意味着他根本没有认真对待这个问题。
“我不能保证一切都变得完美。”萧砚终于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但我能保证两件事。第一,我不会再用沉默来回避问题。第二——”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叶欢歌,目光里有一种坦荡的诚恳。
“第二,如果你还是觉得不开心,你随时可以走。我不会再签那份离婚协议,不是因为我不想放你走,而是因为我不会让事情发展到你需要走的那一步。”
叶欢歌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的鹅肝,叉子在酱汁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她的眼眶有点发热,但她忍住了没有哭。
“你知道我以前最怕什么吗?”她轻声说,“我最怕的不是你沉默,是你沉默的时候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会胡思乱想,觉得你是不是厌倦我了,是不是后悔娶我了,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别人。然后我就会用最难听的话去刺激你,想逼你说点什么——任何话都行,哪怕是骂我也好。但你就是不说。”
“我知道。”萧砚的声音很低,“那时候我觉得,吵架会伤害感情,沉默是保护我们最好的方式。但我错了,沉默比吵架更伤人。”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改?”
萧砚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自嘲也有无奈:“叶欢歌,有时候一个人知道自己错了,和有能力改掉那个错,是两回事。我们的问题不是我一个人造成的,但你走之后,我至少可以把我那部分改掉。”
叶欢歌沉默了很久。
江风吹过露台,烛火晃了晃,在她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远处江面上有一艘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彩灯在水面上倒映出一条流光溢彩的缎带。
“萧砚,”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让我再想想。”
“好。”萧砚没有追问,只是拿起酒瓶给她续了半杯,“慢慢想,不着急。”
那天晚上吃完饭,萧砚开车送她回家。车子停在楼下,叶欢歌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那棵被路灯照亮的老槐树,忽然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半年前,他们离婚之后第一次交接女儿,萧砚也是把车停在这个位置。那天她从后座把念笙抱下来,两个人站在车旁边说了几句话,都是关于孩子的事。然后她抱着女儿转身上楼,他在身后说了一句“有事给我打电话”。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楼下站了很久,因为她在三楼的窗户后面偷偷看了一眼,他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灯亮着,像黑暗中的一双眼睛。
“你在想什么?”萧砚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我在想,”叶欢歌转过头看着他,“如果当初我们没有离婚,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萧砚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叶欢歌始料未及的话。
“可能不会比现在更好。”他说,“有些东西,失去了才知道它有多重要。没有这半年的分开,我可能永远不会认真去面对自己的问题。”
叶欢歌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她认识了六年的脸,在此刻变得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五官轮廓,陌生的是他眼中那种从未有过的、清醒的坦诚。
她做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倾身过去,在他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留下任何痕迹。但萧砚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她,两个人的脸离得太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叶欢歌。”他的声音低得发哑。
“谢谢你今天的晚餐。”叶欢歌迅速坐回自己的位置,脸烧得像着了火,手忙脚乱地去开车门,“晚安!”
她跳下车,几乎是跑着进了单元门,一口气爬上了三楼,关上门之后背靠着门板喘了好一会儿。她的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脸烫得能煎鸡蛋。
她亲了他。
她居然主动亲了他。
叶欢歌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又甜又恼的叹息。
手机震了一下,是萧砚的消息。
“晚安。明天想吃什么?”
叶欢歌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追人的方式真是十年如一日的老派——送花、接送、问想吃什么。没有花里胡哨的套路,没有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甜言蜜语,但每一件事都做得认认真真,好像他的人生清单里,她的需求永远排在第一位。
她回了一条消息:“什么都行,你做的就行。”
发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暧昧,想撤回已经来不及了。萧砚几乎是秒回了一个字:“好。”
叶欢歌把手机抱在胸前,在玄关蹲了下来,像个小姑娘一样傻笑了很久。
她想,也许人生就是这样,有些弯路走过了才知道是弯路,有些道理摔倒了才学得会。她和萧砚都在这段感情里跌过跟头,都在泥里滚过一圈,但爬起来之后才发现,对方身上的泥点子跟自己的一样多,谁也不比谁干净,谁也不比谁高尚。
也许真正的爱,不是找到一个完美的人,而是跟一个不完美的人一起,慢慢变得比昨天好一点点。
11
十一月下旬,一件叶欢歌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天是周六,叶欢歌带着念笙在商场里的游乐区玩。萧砚本来说要一起来的,但公司临时有个重要的客户会议,他发消息说开完会马上过来。念笙在海洋球池里玩得不亦乐乎,叶欢歌坐在旁边的家长等候区,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叶欢歌?”
一个陌生的女声在她身后响起。叶欢歌转过头,看见一个打扮精致的中年女人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保养得当的脸上看不出实际年龄,但通身的气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叶欢歌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对方——这是萧砚的母亲,她的前婆婆,顾淑仪。
离婚之前,叶欢歌和顾淑仪的关系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顾淑仪是个标准的女强人,退休前在一家国企做高管,说话做事雷厉风行,对儿媳妇的要求也很高。叶欢歌在她的标准里大概只能打个及格分——长得好看是加分项,生了个女儿是保底项,但不会来事不会社交不会讨好长辈,这在顾淑仪看来是很大的减分项。
离婚之后她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叶欢歌一度觉得这样挺好,毕竟婆媳关系本来就是婚姻里最让人头疼的部分,离了婚反而省了这份心。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顾淑仪。
“阿姨。”叶欢歌站起来,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心里却在飞速盘算着该怎么应对接下来的对话。
顾淑仪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目光在游乐区里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海洋球池里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念笙。
“念念长高了不少。”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克制的慈爱。
“是啊,小孩子长得快。”叶欢歌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只能顺着话头接。
顾淑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让叶欢歌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的话。
“我听说,萧砚最近在重新追你?”
叶欢歌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辩解一下,但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辩解——萧砚确实在追她,这件事连她妈都知道了,传到顾淑仪耳朵里也不奇怪。
“阿姨,这件事……”
“你不用紧张。”顾淑仪抬手打断了她,语气出人意料地平和,“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叶欢歌愣住了。
道歉?顾淑仪向她道歉?这两个词放在一起的组合,比火星撞地球的概率还低。
顾淑仪微微侧过身,目光依然落在游乐区里的念笙身上,但话却是对着叶欢歌说的:“以前萧砚刚跟你结婚那几年,我对你态度不好。那时候我觉得你配不上我儿子,觉得你学历一般、家世一般、工作一般,又不会来事,帮不上萧砚什么忙。所以我在很多事情上有意无意地刁难过你,给你脸色看,在你和萧砚闹矛盾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帮你说过话。”
叶欢歌静静地听着,心里翻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顾淑仪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那些年被婆婆挑剔、冷落、排挤的委屈,她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比如过年的时候顾淑仪给所有人都准备了礼物唯独漏了她,比如家庭聚餐的时候故意不问她喜欢吃什么,比如当着亲戚的面说“我家萧砚什么都好就是眼光不太好”。
这些事她从来没有跟萧砚告过状,因为她觉得那是他妈,她告状只会让萧砚难做。
“这些事都过去了。”叶欢歌轻声说。
“过不去。”顾淑仪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跟萧砚有几分相似的深邃眼睛里,带着一种让叶欢歌意外的坦诚,“我后来才知道,萧砚从小到大最在意的就是我的看法。他选的专业、找的工作、甚至买的房子,都习惯性地来问我的意见。唯独娶你这件事,他没有问过我,他自己做的主。”
叶欢歌的呼吸微微一滞。
“我当时很生气。”顾淑仪继续说,“我觉得他翅膀硬了,不把我这个当妈的放在眼里了。所以我迁怒于你,觉得是你把他从我身边抢走的。但我后来慢慢想明白了——萧砚从小到大,什么都听我的,只有在你这件事上他坚持了自己的选择。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是真的喜欢你。”
叶欢歌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你们离婚之后,萧砚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说过你一句不好。”顾淑仪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心疼,“有一次我问他,是不是你提的离婚,他说是。我说那你恨不恨她,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他说什么?”叶欢歌的声音有些发抖。
“他说,‘妈,我谁都不恨,我只恨我自己不会说爱她。’”
游乐区里传来念笙的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叶欢歌坐在椅子上,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顾淑仪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她,语气里少了几分高高在上的距离感,多了几分长辈的温和:“我以前觉得,萧砚应该找一个能帮衬他的女人,门当户对、知书达理。但现在我想通了,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合作伙伴,他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他活得像个正常人的人。”
她顿了顿,看着叶欢歌,说出了一句让叶欢歌彻底破防的话。
“叶欢歌,你走之后,萧砚变成了一个更好的男人。但代价是,他变成了一个更不快乐的人。”
那天晚上,叶欢歌一个人坐在卧室的窗台上,膝盖蜷起来抵着下巴,看着窗台上那朵已经有些蔫了的向日葵发呆。
向日葵的花期很短,插在水里也只能撑几天。但她舍不得扔,每天换水,希望能让它多活一阵子。就像她对萧砚的感情一样,明明知道也许还有更好的选择,但她就是舍不得。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跟萧砚的聊天记录。最近的对话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今天吃了什么、念念的画得了小红花、小区的桂花谢了、天冷了记得加衣服。没有轰轰烈烈的表白,没有海枯石烂的誓言,但每一条消息都让她觉得踏实,像冬天里的一杯热水,不惊艳,但暖到了骨头里。
她翻到了最上面,看到了那条她喝醉那晚给萧砚打的通话记录,时长四十七分钟。她已经完全不记得那四十七分钟里她说了什么,但萧砚在那四十七分钟之后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
他没有放弃她。
即便在她自己都放弃了的时候,他也没有。
叶欢歌深吸了一口气,打开萧砚的聊天窗口,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萧砚,睡了吗?”
回复几乎是秒到的:“没有。怎么了?”
“我想好了。”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那行字闪了又停,停了又闪,反反复复了好几次。叶欢歌能想象到萧砚在那头拿着手机、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的样子,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最终他只发了一个字。
“说。”
叶欢歌盯着屏幕上的那个字,心跳快得像擂鼓。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微微发抖。她知道这四个字一旦发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若即若离的拉扯、患得患失的犹豫,都会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她咬了咬嘴唇,然后打了四个字。
“我们复婚吧。”
消息发出去之后,世界好像突然安静了。客厅里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猫叫,手机屏幕上的那四个字安安稳稳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颗已经拉掉引信的手榴弹。
一秒。两秒。五秒。十秒。
萧砚没有回复。
叶欢歌的心从高处开始往下坠。他是不是犹豫了?是不是觉得太快了?是不是这些日子的追求只是他的不甘心,真要走到复婚那一步他就退缩了?
三十秒过去了,对话框依然安静。
叶欢歌咬着嘴唇,正准备发个“开玩笑的”挽回一下自己的面子,手机突然响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
屏幕上跳动着“萧砚”两个字。
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萧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呼吸急促,像是在跑。
“你在家吗?”
“在啊,怎么了——”
“我在楼下。”
叶欢歌愣了一下,从窗台探出头往下看。楼下那棵老槐树旁边,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车,车灯还亮着,一个颀长的身影站在车旁,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拿着一束花。
他居然已经到了?从发消息到现在才不到一分钟,他除非是飞过来的——也就是说,在她发消息之前,他就已经在她楼下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叶欢歌的声音都变了。
“你发消息说你想好了的时候,我刚开到你们小区门口。”萧砚的呼吸还很急促,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你把刚才那四个字再说一遍。”
叶欢歌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她看着楼下那个小小的、仰着头往上望的身影,忽然觉得眼眶热得发胀。
“我说,”她深吸了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萧砚,我们复婚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她听到萧砚用她从没听过的、带着微微颤抖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叶欢歌,你下来,我要当面听你说。”
叶欢歌几乎是跑着下楼的。
她穿着睡衣和拖鞋,头发披散着,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但她顾不上这些了。她推开单元门跑出去,十一月的夜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她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萧砚就站在车旁边,手里是一束鲜红的玫瑰。路灯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他逆着光站在那里,看不清表情,但叶欢歌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牢牢地锁在她身上,像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
她在他面前停下,两个人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她仰着头看他,他低着头看她,谁都没有先开口。
“你再说一遍。”萧砚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叶欢歌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一向冷静自持的眼睛此刻翻涌着太多她看得懂又看不懂的东西。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好像那四个字比任何话都更难说出口。但她还是说了。
“我们复婚吧。”
萧砚闭了一下眼睛。
当他再睁开的时候,叶欢歌看到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像一颗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星星。
“叶欢歌,”他喊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多久?”
“从你签完字走出民政局的那一刻,到现在,每一天。”
叶欢歌的眼泪终于止不住了。她往前走了一步,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双手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萧砚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用力地把她箍进了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在她的发丝间起伏,带着微微的颤抖。
他们就这样站在深夜的老槐树下,抱了很久很久。玫瑰花的香气和桂花残留的余味交织在一起,被夜风揉碎了撒在他们周围。
叶欢歌在他怀里闷闷地问了一句:“你拿着花在我楼下干嘛?你怎么知道我今晚会给你发消息?”
萧砚的下巴蹭了蹭她的头发,声音从她的头顶传下来,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我不知道。我只是想你了,想离你近一点。我把车停在这儿,想着你窗户的灯还亮着,就觉得安心。”
叶欢歌从他怀里抬起头来,脸上挂着泪,嘴角却弯着:“萧砚,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肉麻了?”
“从你开始回我消息的那天起。”他低头看着她,路灯的光落进他的眼睛里,像洒了一把碎金。
叶欢歌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轻轻啄了一下。
萧砚愣了一下,然后他松开手里的玫瑰花,双手捧住了她的脸,低下头,认真地、用力地吻住了她。
玫瑰落在地上,花瓣散了一地,红得像撒了一地的喜纸。
那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路过的野猫都停下来看了一眼,久到楼上不知道谁家的窗户里传来了一声善意的口哨声。
当他们终于分开的时候,叶欢歌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萧砚的呼吸也比刚才更乱了。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玫瑰,塞进她怀里,然后把她整个人连花一起打横抱了起来。
“你干嘛!”叶欢歌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带你回家。”萧砚抱着她往车上走,语气理直气壮。
“我家就在楼上!”
“不是这个家。”萧砚低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他的眉眼间终于有了一种叶欢歌期盼了很多年的东西——那种笃定的、不带任何犹豫的温柔。
“是我们家。”
12
复婚手续办得很快。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接过他们俩的证件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对表情不太对劲的男女——女人眼眶微红,男人紧紧攥着她的手,一副生怕她跑了的架势。
“你们俩这是……复婚?”大姐推了推眼镜。
“对。”萧砚回答得干脆利落。
大姐又看了他们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在表格上啪地盖了一个章:“行了,恭喜啊。下次可别再来了。”
“不会的。”叶欢歌和萧砚异口同声,说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跟他们离婚那天一模一样的天气。叶欢歌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和细密的雨丝,忽然觉得命运这东西真的很奇妙——它用同样的一场雨,为一段故事画上了句号,又为另一段故事写下了开头。
萧砚撑开一把黑色的伞,举过她的头顶。
叶欢歌看着那把伞,认出了它就是离婚那天他站在雨里送她和念笙走的那一把。她抬头看着伞骨上那个小小的磨损痕迹,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这把伞你还留着呢?”
“嗯。”萧砚揽过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让她完全置身于伞下,“你送的东西,我都没扔。”
“我送你的东西又不多。”
“够了。”他说。
叶欢歌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身体往他那边靠了靠。两个人撑着一把伞走在细雨蒙蒙的街道上,像这座城市里任何一对普通的夫妻一样。
他们的婚礼定在了来年春天,地点就是那张宣传单上的云栖花谷。
这个消息传出去之后,叶欢歌的朋友圈直接炸了。方屿在群里连发了十八条消息,从“卧 槽”开始,到“我就知道”结束,中间夹杂了大量感叹号和表情包。其他朋友也纷纷发来贺电,有真心祝福的,也有看热闹的,还有几个不死心的给叶欢歌私发消息问她“是不是萧砚用孩子逼你的”。
叶欢歌统一回复了三个字——“我愿意。”
叶美兰的反应则更加直接——她哭了。这个一向强硬、嘴碎、不饶人的老太太,在听到女儿说“妈,我跟萧砚复婚了”的那一刻,正在切菜的刀停在了半空中,然后她放下刀,转过身去背对着女儿,肩膀一抖一抖的。
“妈?”叶欢歌慌了,“你哭什么啊?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我就是高兴的!”叶美兰转过身来,眼眶红红的,一把拽过围裙擦了擦手,“你知不知道我为你操了多少心?离了婚之后你一个人带着念念,我这个当妈的看着心里有多难受?现在好了,终于好了。”
她说着又忍不住数落起来:“但你要是再作,再把好好的日子作没了,你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知道了知道了。”叶欢歌搂住她妈的肩膀,笑嘻嘻地哄着,“这次不会了,我保证。”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真的不一样。”
叶美兰哼了一声,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婚礼的前一天晚上,叶欢歌住在自己家里——按照习俗,新人前一晚不能见面。方屿作为首席伴娘兼终身损友,带着一瓶红酒和一堆零食杀到她家,说要给她办一个“最后的单身之夜”。
“你又不是没结过婚,至于吗?”叶欢歌看着她把红酒倒进两个一次性纸杯里,哭笑不得。
“那可不一样。”方屿递给她一杯酒,自己端了一杯,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上次你结婚的时候是稀里糊涂嫁的,这次是你自己想清楚了心甘情愿嫁的。上一次是被人推着走,这一次是你自己选的路。这能一样吗?”
叶欢歌端着纸杯,低头看着杯子里暗红色的酒液,嘴角浮起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方屿,你说得对。上一次结婚的时候,我其实没有认真想过婚姻到底是什么。我只是觉得萧砚人不错,对我也好,大家都说该结婚了,那就结吧。”
“那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叶欢歌抿了一口酒,红酒的涩味在舌尖化开之后留下了一丝微甜的回甘,“婚姻不是童话,不是王子娶了公主就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婚姻是两个人一起修修补补,今天修一扇漏风的窗户,明天补一块掉漆的墙面。有时候会累,有时候会烦,但只要两个人都愿意修,这个房子就不会塌。”
方屿看了她很久,然后举起纸杯跟她碰了一下:“叶欢歌,你终于长大了。”
“三十二岁才长大,是不是有点晚?”
“不晚。”方屿笑着说,“只要是你,什么时候都不晚。”
那天晚上她们聊到很晚,聊了很多以前的事。聊大学时候叶欢歌被男生在宿舍楼下弹吉他表白,聊萧砚第一次来她们聚会时被方屿灌醉后吐了整整一晚上,聊念笙出生那天萧砚在产房外面急得把指甲都咬秃了,聊离婚之后叶欢歌一个人去超市买了一大堆东西拎不回来蹲在路边哭。
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最后方屿喝多了,趴在沙发上睡了过去,嘴里还嘟囔着“萧砚你要是再欺负她我就阉了你”。叶欢歌给她盖了条毯子,自己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发了一整夜的呆。
她想起很多年前,萧砚第一次吻她的那个晚上。那也是一个有月亮的晚上,她刚下班,他送她回家,两个人站在她家楼下的老槐树旁边——就是后来他无数次停车等她的那个位置。那天晚上他忽然就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她,看得她心跳加速。然后他低下头,很轻很轻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说了一句“明天见”,转身就走,走得飞快,像怕她会生气似的。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男人真笨,连接吻都不会。
现在她觉得,这个男人从始至终都是这个样子——笨拙、沉默、不善言辞,但他所有的笨拙背后,都藏着一颗不想伤害她的心。
第二天,云栖花谷的婚礼如期举行。
叶欢歌没有穿那种层层叠叠的大拖尾婚纱,而是选了一件简约的缎面白裙,裙摆刚好及地,腰身收得很好,领口的设计露出她漂亮的锁骨。她的头发盘了起来,插了几朵新鲜的白色洋桔梗,妆很淡,但整个人看起来像在发光。
念笙穿着一条蓬蓬的粉色小裙子,头上戴着一个花环,捧着一个放戒指的小篮子,站在妈妈身边,小脸上满是严肃和兴奋。她已经练习了整整一周的送戒指流程,走路的步子都要数着拍子,生怕出错。
叶美兰坐在第一排,已经哭湿了两张纸巾。她旁边的顾淑仪倒是很镇定,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对这个结果相当满意。两个前亲家如今又成了亲家,坐在一起居然聊得还不错,偶尔还凑到一起说几句悄悄话,不用猜都知道是在夸自家孩子。
方屿作为伴娘站在叶欢歌身后,帮忙整理着裙摆,嘴里却还在碎碎念:“我跟你说,萧砚今天要是敢说错誓词,我就把你抢走。”
“你抢走了谁养我?”
“我养你啊。”方屿一本正经,“反正萧砚那么有钱,赡养费肯定少不了。”
叶欢歌笑着拍了她一下。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花廊的另一端。萧砚站在那里,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领带是念笙帮他挑的,浅灰色带着小小的白色波点。他的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更整齐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帅得不像话。
但叶欢歌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萧砚会紧张?这个发现让她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甜意。这个男人面对上百人的商务谈判面不改色,站在婚礼的花廊下却紧张得手抖。
叶欢歌挽着叶美兰的手——她爸去世得早,是叶美兰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的——一步一步地走向花廊另一端的萧砚。花瓣从道路两侧的花树上纷纷扬扬地落下,铺满了她脚下的路。
她的目光一直看着萧砚,萧砚也一直看着她。
当他们终于面对面站在一起的时候,叶欢歌看到萧砚的眼眶是红的。
“你别哭啊。”她小声说,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哭了我也要哭的,我今天的妆哭花了就不好看了。”
萧砚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生生逼了回去,但声音还是哑了:“你今天特别好看。”
“是裙子好看还是人好看?”
“都好看。”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按流程开始念誓词。萧砚握着叶欢歌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但力道很稳,像是这辈子都不会再松开。
轮到新郎说誓词的时候,萧砚没有拿主持人递过来的话筒。他转过身正对着叶欢歌,两只手都握住了她的手,目光笔直地看进她的眼睛里。
全场安静了下来。
“叶欢歌。”他的声音通过胸前的麦克风传遍了整个花谷,低沉而清晰,“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当初放你走。那半年里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一定会在每一个你不开心的时刻,放下手机,看着你,告诉你我在听。”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但我后来想通了。时间不会倒流,过去的事无法改变,我能做的只有从现在开始,用余生的每一天来证明一件事——你选择回来,不是错的。”
叶欢歌的眼泪已经止不住了,一颗一颗地沿着脸颊滑落,滴在白色的缎面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萧砚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然后他忽然单膝跪了下来。
全场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这不是婚礼的标准流程,显然是他临时加的。
叶欢歌也愣住了,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叶欢歌,”萧砚单膝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阳光从花廊的缝隙间洒下来,在他的脸上落下了斑驳的光影,“我欠你一个正式的求婚。上一次结婚的时候,我只是把戒指放在桌上问了一句‘要不我们把证领了吧’。那时候我不懂,我以为你答应嫁给我就够了,不需要那些形式。后来我才知道,有些形式看起来多余,但它代表着一件事——”
他松开她的手,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钻戒。戒面不大,但切工极好,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它代表着,我愿意在所有人在面前承诺——我爱你。”
叶欢歌捂住了嘴,哭得浑身发抖。
“叶欢歌,”萧砚的声音也有些发抖,但他一字一句地说完了最后的话,“你愿意再嫁给我一次吗?”
花谷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鸟鸣。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着她的回答。
念笙站在一旁,小手攥着装戒指的篮子,紧张得把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叶欢歌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穿过泪光,亮得像是雨后的第一道阳光。
“我愿意。”她说。
萧砚站起来,把那枚戒指缓缓地套上她的无名指。戒指的尺寸分毫不差,稳稳地落在她指根的位置。叶欢歌低头看着手上那枚闪闪发光的小石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萧砚第一次给她戴戒指的时候,也是一样的刚好。他从来没有问过她的指围,但他什么都知道。
念笙终于等到这个环节,赶紧迈着小碎步走上来,把篮子里的对戒递给爸爸。萧砚弯腰把女儿抱起来,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牵着叶欢歌,三个人的手交叠在一起。
“念念,”萧砚在女儿耳边轻声说,“妈妈回来了。”
念笙搂着爸爸的脖子,又伸手去够妈妈,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红了眼眶的话。
“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叶欢歌凑过去在女儿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又踮起脚尖在萧砚的嘴角亲了一下,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咸咸的,甜甜的。
花瓣从天而降,音乐重新响起,来宾们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方屿在人群中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叶美兰把整包纸巾都哭湿了,连一向冷静的顾淑仪都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萧砚一手抱着女儿,一手牵着叶欢歌,沿着花廊往外走去。叶欢歌的婚纱裙摆拖在花瓣铺成的地毯上,沙沙作响。
她偏过头看着身边的男人,阳光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似有所感,也转过头来看她,然后弯起嘴角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却比这漫山遍野的花都要好看。
叶欢歌忽然想起她闺蜜在故事开头说的那句话——“不作死就不会死。”但此刻她觉得,也许作一作也没什么不好。
要不是她作了一场大的,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心里,藏着一片怎样深沉的海洋。
她握紧了萧砚的手,迎着漫天花瓣和满目春色,走向了他们故事的下一章。
这一次,她不会再放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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