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糕还没切开,婆婆的巴掌就甩过来了。
耳朵嗡嗡响,脸上火辣辣的疼。女儿吓得抱住我的腿,哇哇大哭。薛荣轩一把拉住我胳膊,嘴里蹦出那句话:“妈是为你好,你别顶嘴了。”
我捂着脸,视线模糊地望向门口。
我妈拎着蛋糕盒,站在那里。
她看见我脸上的红印,放下蛋糕,走到婆婆面前。
“啪。”
全场死寂。
我妈转身拉起我的手:“收拾东西,跟我回家。”
我没动。我看着薛荣轩的脸,那张脸比哭还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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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是在生日宴前一周发现那张汇款单的。
那天下午,我去婆婆房间找针线盒,想给彤彤缝一下校服扣子。房间门没关严,婆婆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那种她特有的酸劲儿。
“你看看你看看,一个月3000,这钱都给她妈了。我儿子起早贪黑挣的钱,她倒好,往娘家搬得勤快。”
我没进去。我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指甲开始泛白。
汇款单是我上周寄的。
我妈退休前查出甲状腺问题,要做个小手术,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住,我这当女儿的不能不闻不问。
这事我跟薛荣轩提过,他说“行,你看着办吧”。
就这一句。
可我没想到,婆婆会把汇款单翻出来。
“荣轩这孩子心软,什么都听媳妇的。我跟你说,女人就得管住了,不然这家……”周桂荣的声音插进来,是婆婆的妹妹,我的小姑子婆婆,平时最爱给婆婆拱火。
“姐,你得跟荣轩说说。若曦这丫头,看着老实,心眼多着呢。”
我推门进去。
婆婆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张汇款单,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但她反应很快,立马把汇款单往抽屉里一塞,脸上换上那副“我什么也没干”的表情。
“妈,汇款单怎么了?”
“没怎么。”她把抽屉推上,“我这不是帮你收拾房间么,顺手看见了。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随便说说。”
周桂荣坐在旁边,低头玩手机,假装没听见。
我没再说话。我拿了针线盒,出了房间。
彤彤在客厅写作业,一年级的孩子,字写得歪歪扭扭。她抬头看我,眼睛大大的:“妈妈,你的脸好白。”
我蹲下来抱住她,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
“没事,妈妈有点累。”
晚上薛荣轩回来得很晚。他进门的时候我已经躺下了,假装睡着。他轻手轻脚地洗漱,躺到床上,背对着我关了灯。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汇款单的事我知道了。以后钱的事我来管,你别操心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我每个月给你妈打3000,你就别自己动手了。省得妈看了不舒服。”
我睁开眼睛,看着黑暗的天花板:“你妈翻我东西了,你不管?”
“她只是刚好看见。”
“刚好看见?”
薛荣轩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若曦,你别闹了。我妈什么人你不知道?她就是嘴巴不好,心不坏。”
我没说话。
他以为我默认了,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我睁着眼睛躺了很久。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显示日期:再过五天,是我三十岁生日。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婆婆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那种家庭伦理剧,一个女人正对着婆婆哭。
我端着粥出来,婆婆看了我一眼:“昨天晚上荣轩跟你说了吧?”
“嗯。”
“那就行。不是我说你,你妈那边也就算了,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还往外送钱,这像什么话?”
我放下粥碗:“那是我妈,她在做手术。”
“我知道是你妈。可你现在嫁到薛家了,这钱就是薛家的钱。你得分清楚主次。”
彤彤从房间里跑出来,背上小书包,拉着我的衣角:“妈妈,今天放学你来接我好不好?”
“好。”
婆婆瞥了一眼彤彤:“都多大了还接送,自己走几步能累死?”
彤彤低下头,手松开了我的衣角。
我蹲下来帮她系好红领巾:“妈妈来接你。”
那天送完彤彤上学的路上,我路过花店。百合花开得很好,十块钱一支。我站了会儿,最后还是走了。
三十岁了。我在心里跟自己说。
三十岁了,日子怎么过成这样?
02
记不清是第几次了。
晚上哄完彤彤睡觉,我坐在客厅里想这些年的委屈。婆婆对我不好这件事,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我从没跟外人说过,包括我妈。
我总觉得,结了婚的女人,受点委屈正常。谁家不是这样凑合着过的呢?
彤彤满月那天,婆婆当着亲戚的面说:“看这小脸黄的,跟黄疸似的,这孩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养好。”
亲戚们都愣住了。我妈也在,脸都白了,但没说什么。那顿饭我吃得跟嚼蜡一样,一口口往下咽。
我坐月子那会儿,婆婆每天给我熬小米粥。第一顿还行,第二顿我吃了,第三顿、第四顿……喝了一个月。
晚上我跟薛荣轩提了一句:“我想吃点有营养的,炖个鸡汤也行。”
他头都没抬,手机里打着游戏:“妈也是为你好。坐月子不能吃太油,你不懂。”
彤彤一岁多的时候发高烧,我抱着她去急诊。婆婆跟在后面,一路上都在说我:“你看你看,穿少了,你当妈的一点不注意。”
到了医院,医生说是病毒性感染,要住院观察。婆婆一听,说:“住什么院,回去吃点药就行了,小孩儿发烧正常的。”
我没听她的,坚持办了住院。她回去跟薛荣轩告状,说我“大手大脚,一点事就花几千”。
薛荣轩当晚给我打电话:“你跟妈闹什么?她也是心疼孩子。”
我看着怀里打点滴的彤彤,声音很轻:“我自己出钱,不用你管。”
彤彤三岁那年,婆婆送了一只老金戒指给我。
我挺高兴的,虽然那只戒指款式很老,金也不纯,但还是高兴。
我戴了三天,第四天在小姑子薛静手上看见了。
薛静说:“妈说这个她还有,就给我了。”
我笑了笑,摘下自己的那只递给薛静:“那你也拿着吧。”
那只戒指,是婆婆给孙媳妇的见面礼,她转手送给了自己的女儿。而我的婚姻里,连个像样的见面礼都没有。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我妈说过。
我妈那人,知识分子,教书教了一辈子,讲究分寸。她从不多话,也从不多问。
有一次我跟她视频,她问我:“你婆婆对你好不好?”
我说:“挺好的。”
她说:“那就好。”
挂了视频,我在厨房哭了很久。
彤彤从房间里跑出来,抱着一只布娃娃,站在厨房门口:“妈妈,你为什么哭?”
我擦了眼泪,蹲下来:“妈妈没哭,妈妈就是眼睛有点不舒服。”
彤彤把布娃娃塞到我手里:“给你,抱着它睡觉就不疼了。”
那年她才三岁。
现在她四岁了,已经学会了看人脸色。她知道奶奶不喜欢她,所以她在奶奶面前总是小心翼翼的,说话都不敢大声。
那天晚上,我把彤彤哄睡着了,一个人坐在她的小床边,看她的小脸。
她睡着了会微微张嘴,小眉头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我是在那一刻下定了决心。不管怎么样,我要让我女儿过得比我好。
我不能让她以后也像我一样,在一个不喜欢她的家里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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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生日那天早上,我五点半就醒了。
没开灯,怕吵醒薛荣轩。我摸黑穿好衣服,轻轻推开房门,走进厨房。
冰箱里有昨天买的排骨、活虾、鸡翅。我拿出来解冻,开始切菜。
我想做一桌子菜。不是为了讨好谁,就是想证明,这个家我还能撑得起来。
六点半,排骨焯水下锅。七点,油焖大虾出锅。八点,红烧鸡翅摆盘。
八点半,婆婆起床了。
她穿着睡衣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今天什么日子,这么丰盛?”
“今天我生日。”
“哦,你生日啊。”她想了一下,“那我叫荣轩去订个蛋糕。”
“不用了,我自己买了。”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卫生间。
九点左右,周桂荣来了。她住在隔壁小区,经常过来串门。一进门就喊:“哎呀,今天厨房这么香,有什么好事?”
婆婆坐在沙发上:“若曦生日。”
“哎呀,原来是寿星啊。”周桂荣笑着说,那笑怎么看怎么假,“三十岁了吧?女人三十是个坎啊,该生的得抓紧生了。”
婆婆跟着说:“一个孩子太单了,再生一个吧,最好是儿子。”
我正在摆碗筷,手顿了一下:“妈,彤彤还小,我暂时没打算。”
“没打算?”婆婆放下遥控器,“你现在不抓紧,等过几年年纪大了,谁还生?”
“再说吧。”
“再说什么再说?我告诉你,我们薛家三代单传,到了荣轩这里,总不能绝了后。你……”
“妈,今天先吃饭吧。”我打断了。
婆婆哼了一声,没再说。
亲戚们陆续来了。
大姑子、小姑子、大伯哥、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
客厅里热热闹闹的,彤彤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角落里,抱着她的布娃娃,不敢动。
一个亲戚家的小男孩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彤彤想跟他玩,刚走过去,婆婆就喊:“你离远点,别碰着弟弟了。”
彤彤退到一边,站在原地,低着头。
我看到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把她拉进厨房,蹲下来:“怎么了?”
“奶奶不让我跟他玩。”
“那就跟妈妈玩。”
“可是妈妈在忙。”
“妈妈不忙了。”
我停下手里的活,抱着她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窗外阳光很好,楼下有人在院子里晒被子。
“妈妈,你今天是寿星吗?”
“嗯,妈妈今天三十岁了。”
“三十岁是不是很大?”
“不大,妈妈还年轻呢。”
“妈妈年轻就好。”她靠在我怀里,小脑袋贴着我的胸口,“妈妈年轻就不会老。”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04
生日宴中午开始。
薛荣轩十二点才到家,进门时抱着一束花,不大,黄玫瑰,配了几支满天星。他递给我:“生日快乐,老婆。”
我接过来,心里有点暖。
婆婆在旁边看了,哼了一声:“花有什么用?能吃能喝?”
薛荣轩笑着哄她:“您也有,我订了您最爱吃的那家榴莲蛋糕。”
“这还差不多。”婆婆脸色稍微好看了点。
亲戚们坐了满满两桌。我把菜一道道端上桌,油焖大虾摆成好看的扇形,红烧鸡翅码得整整齐齐。亲戚们说了几句“手艺不错”
“若曦能干”之类的话。
婆婆坐在主位上,一直没动筷子,看着满桌菜,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到一半,薛荣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老婆,这张卡你拿着。以后咱家的钱都归你管,密码你生日。”
亲戚们起哄:“哎呀,荣轩真够爷们的!”
“若曦这回当家了!”
我愣住了,看着那张银行卡,不知道该接不该接。
婆婆的筷子停在半空,盯着那张卡,眼神变了。
“荣轩,你什么意思?”
“妈,我就是觉得若曦持家辛苦,让她管钱应该的。”
“应该的?”婆婆把筷子重重一拍,“我们家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外人管钱了?”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妈,若曦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她把钱都寄给她妈了,这叫不是外人?”
“那是我同意了的。”
“你同意?你被她洗脑了!”婆婆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养你这么大,你现在翅膀硬了,什么事都听媳妇的。这钱给她管,我看用不了多久,咱家就成她娘家的了!”
我深吸一口气:“妈,我往娘家寄钱是因为我妈在做手术。而且这件事我提前跟荣轩商量过了。我没做什么对不起薛家的事。”
“你还敢顶嘴?你……”
“妈,您先吃饭。”薛荣轩打圆场,“这事儿回头再说。”
“回头说什么?”婆婆站了起来,手指着我,“我告诉你,你嫁到薛家,就得守薛家的规矩。别一天到晚想着往娘家搬东西。你要想管钱也行,先把那个赔钱货送走。”
“赔钱货”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
“妈,彤彤是我女儿。”
“我知道是你女儿。一个丫头片子,养那么金贵干什么?我早就说了,送回乡下去,让你婆婆(指周桂荣)带。人家农村孩子皮实,上学也花不了几个钱。你呢?天天接送、买零食、报什么兴趣班,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学那些有什么用?”
我攥着拳头,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我女儿的事,我自己管。”
“你自己管?你管得了吗?”婆婆的脸涨得通红,“我告诉你,今天我话就撂在这儿了。彤彤必须送走。你去上班也好、再生一个也好,反正不能让她在家里拖累我们。”
“妈,你别说了。”薛荣轩站起来。
“你闭嘴!”
婆婆抓起桌上的手机,狠狠砸在地上。
屏幕碎裂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刺耳。
我看见那张汇款单从她的口袋里滑出来,落在碎玻璃中间。
原来她一直留着。
我看着她,看着她涨红的脸、狠厉的眼神。
那个瞬间,我突然觉得很累。
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
“你这是什么态度?”婆婆见我不说话,气焰更盛,“我问你话呢!你到底送不送?”
“不送。”
“你……”
她的手扬了起来。
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巴掌结结实实落在我脸上。
火烧一样的疼,从脸颊蔓延到耳朵。嗡嗡的耳鸣声里,隐约听见亲戚们的惊呼声,彤彤哇的哭出来,还有薛荣轩的声音。
“妈!”
他拉住婆婆的胳膊,转头看我:“你别说了行不行!”
我捂着脸,看见薛荣轩站在婆婆身边,像是在保护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门从外面推开了。
我妈提着蛋糕,站在门口。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看见满屋子的亲戚,看见地上的碎玻璃,看见我捂着脸的样子。
“妈……”
我喊了一声。
她放下蛋糕,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婆婆。
“你打她了?”
婆婆别过头去,没说话。
我妈没再问。她走到婆婆面前,高高扬起手臂——
那一巴掌,不偏不倚,打在我妈刚才打我的同一个位置。把婆婆的头打得偏向一边,整个人往后踉跄一步,撞在桌子上,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
我妈慢慢收回手,平静地说:“你打我女儿,我打你。天经地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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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客厅里静得针落在地上都能听见。
婆婆一只手撑在桌沿上,整个人愣住了。那半个巴掌的印子在她脸上慢慢泛红、发紫,像一朵开败的花。
“你……你打我?”婆婆的声音抖得厉害。
“你打了我女儿。”我妈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我打你一下,很公平。”
周围的人终于回过神来。周桂荣第一个尖叫起来:“你怎么能打人呢!你这人讲不讲道理!”
“她先打的我女儿。”我妈一字一顿,“你们都看见了。”
薛荣轩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他看看婆婆,又看看我,声音压得很低:“妈……”
“你叫我妈?”我妈转向他,眼神冷得像冬天的风,“我女儿嫁到你们家,五年了。五年里,她没说过你们一句不是。我今天才知道,你们就是这样对她的。”
“不是这样的,是……”薛荣轩的嘴张了几下,“是她先顶撞我妈的。”
“所以就该打?”
薛荣轩的脖子梗着,说不出话来。
婆婆终于缓过劲来,眼泪开始往外涌:“我怎么这么命苦啊!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娶个媳妇来气我!还让她娘家人打上门来!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要报警!”
“妈!”薛荣轩一把拉住婆婆,“您别闹了!”
“我闹?你看看我的脸!”婆婆指着自己的脸,“我被人打了!你不管?”
“我管,我管。”薛荣轩转过头看我,“若曦,你先带你妈回去行吗?这事儿回头再说。”
“回头说什么?”我开了口。声音很干,像砂纸磨过的。
“我……”
“你说回头再说,回哪个头?是你妈打我的那个头,还是你让我别说话的那个头?”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不是想哭。我的眼泪自己往下淌,我拿袖子擦,擦不干净。
我妈伸手把我揽到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
“走吧,跟我回家。”
她拉着我的手往外走。
经过客厅时,我看见薛荣轩站在那里,嘴巴张着、合着,像一条离了水的鱼。他的脸色真难看,比哭还难看。
婆婆还在哭着喊:“你们走了就别回来!”
没关系。我没打算回来。
我弯下腰,抱起缩在角落里发抖的彤彤。她的小脸埋在我肩膀上,一声不吭。
“妈妈……”
“妈妈在。”
我抱紧她,跟着我妈走出了那扇门。
身后传来薛荣轩的声音:“若曦!”
我没回头。
我听见周桂荣尖着嗓子喊:“让她走!看她能有多能耐!”
我听见东西被砸碎的巨响。
我什么都没说。
下楼的时候,邻居张姨正带着狗在院子里散步。她看见我们三个,愣了一下:“若曦,这是怎么……”
“没事,张姨。”
我抱着彤彤,一步步走出了小区。
阳光刺眼。
三月的风吹在脸上,还带着冬天的寒意。我妈妈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她什么都没问。她只是拉着我,一路往前走。
我忽然想起来,我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跟我妈妈走在一起了。
结婚以后,每次回来都是匆匆忙忙的。吃饭、聊天、待不了两个小时就走。我妈从来不说,但我看得出来,她一个人住,很寂寞。
“妈。”
“嗯?”
“我爸要是还在就好了。”
我妈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会在的。”
她没再多说。
我们走了很久,走到公交站台。我抱着彤彤,她靠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声慢慢的、轻轻的。
“晚上妈给你做顿好的。”我妈说,“想吃什么?”
“什么都可以。”
“那做你最爱的糖醋排骨。”
公交车来了,我跟着我妈上了车。
我把彤彤放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她旁边。
窗外的风景一帧帧往后倒退,楼房、路灯、行道树。我看着这条走了五年的路,头一次觉得,它好像也并没有那么长。
06
到家的时候,我妈让我先把彤彤放到床上。她累坏了,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我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她睡觉的样子跟她爸爸一模一样,微微撅着嘴,眉头皱着。
每次看到这张脸,我总觉得薛荣轩还有好的一面——只是那点好,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我妈推门进来,端了碗面。
“吃点东西。我看你中午也没吃两口。”
我接过碗,低头扒了一口面。葱花汤的味道,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你打算怎么办?”我妈在我对面坐下来。
“不知道。”
“不知道也得知道。不能让他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我没接话。我掏出手机,盯着屏幕亮了又暗。
薛荣轩发了十几条消息。
“你在哪?”
“你别冲动,回来好好说。”
“我妈也不对,但她毕竟是我妈。”
“你跟我说话啊,别冷战行吗?”
“你住你妈那儿是吧?我明天来接你。”
一整个下午,他的态度从着急变成了不耐烦。我越是不回,他就越恼火。
最后一条发的是语音。我点开听了一下。
“你闹够了没有?孩子在哪?我得知道彤彤好不好!”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
我妈什么都没问,起身去厨房收拾。
晚上,我给谢诗雨打了个电话。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做行政,认识很多律师。
“诗雨,帮我个忙。”
“你说。”
“我想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确定了?”
“确定了。”
“那行,我帮你问问。明天给你回话。”
“谢谢。”
“道什么谢。我早就看你们家薛荣轩不顺眼了,什么男人啊。行了,你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发呆。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打完电话了?”
“那就洗洗睡吧。”
那个晚上,我给薛荣轩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彤彤很好。我明天去拿东西。”
他秒回:“拿什么东西?”
“密码是0612。”
我锁上屏幕。
那个银行卡密码,是我们结婚纪念日。现在我不记得了,也不想记得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薛家。刚走到小区门口,就看见薛荣轩的车停在那里。他靠在车门上,抽着烟,脚边落了一圈烟头。
“回来了。”他说。
“我去拿东西。”
“你什么意思?离婚?”
“就因为那一巴掌?”
“不全是。”
“那你说清楚啊!”他的声音拔高了,“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妈打我妈,这事儿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倒先跟我闹起来了!”
我看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你还没跟你妈算账?”我说,“你妈打我的时候,你算了吗?”
他的嘴张了张。
“薛荣轩,我嫁给你五年。我生孩子的时候,你在打游戏。我坐月子的时候,你给我喝小米粥。我熬夜带孩子的时候,你说‘妈也不容易’。”
“你知道我为什么决定离婚吗?不是因为你妈打了我那一下。是因为你妈打我的时候,你站在旁边。”
“你没拦着。”
“你什么都没做。”
“你什么都没做,就已经是做了选择。”
他愣在那里,嘴唇发白。
“密码我改过了。”我拉开单元门,没有回头,“彤彤的东西我都拿走。你跟她告个别吧。”
我在房间里收拾彤彤的东西。她的衣服、她的布娃娃、她画的画。我从墙角翻出她去年生日时我写的日记,翻开看了两行,又合上了。
薛荣轩站在门口,垂着头。
“你非要这样吗?”
“我非这样不可。”
“我们把话说清楚。我会改的,真的。”
“上次你说这话的时候,是彤彤发烧住院那次。她发烧41度,你给我发消息让我自己打车去医院。”
他的表情变了。
“薛荣轩,不是我不给你机会。”
“我给了你五年。”
我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拉过箱子,从他身边走过去。
经过客厅的时候,婆婆正坐在沙发上。她看见我,像是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最后还是别过头去。
我走到门口,停下来。
“妈,我喊了你五年妈。从今天起不用了。”
“彤彤姓薛,该看的她还是会看。但你有三个孙女。希望你对每个孙女都一样好。”
我没等婆婆反应过来,就拉着行李箱出了门。
走到楼下,薛荣轩追了上来。
他站在我面前,眼圈泛红:“你非走不可?”
“那我怎么办?”
“你可以活着。”
“你真狠。”
“薛荣轩,你也狠。只不过你的狠,是装在温柔里的。”
我拉过箱子,绕过他,走到路边打车。
风把裙子吹得往后翻飞。我抬手理了理头发。
太阳好大。
我的眼睛都睁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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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到我妈那儿后,我消沉了差不多三天。
第三天的下午,我正在房里叠衣服,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对方就喊了出来:“孙若曦?我是赵律师,谢诗雨让我来找你。”
“嗯,是我。”
“你的事我听说了。大体情况我了解了,简单说一下,你想离婚,现在有两个选择:一,协议离婚。你和你老公商量好,签个字就行,省时间。二,诉讼离婚。如果对方不同意,或者条件谈不拢,只能上法院。”
“我不确定他肯不肯离。”
“那你先找他谈。实在不行,我这边帮你走诉讼。”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想了很久。然后我打开微信,给薛荣轩发了一条消息:“我找好律师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谈一下离婚协议。”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放桌面上,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几分钟后,手机震了。
薛荣轩只回了两个字:“别闹。”
我没回。又过了十几分钟,他的电话打来了。我接起来,他很凶:“孙若曦你发什么神经?闹几天了还没闹够?”
“我没闹。协议我已经让人拟了。你有空看看,有意见可以提。”
“东西我搬完了。彤彤的幼儿园我也转好了。你什么时候想看女儿,跟我说一声。”
“你爸知道你这样?”
“他要是知道,会更支持我做的决定。”
电话那边一阵死寂,然后他挂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但我知道,我走对了一步棋。
那天下午,薛荣轩没有再来电话。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大概以为我还是在闹,不会来真的。
当天傍晚,有人来敲门。我妈开门一看,是婆婆和薛荣轩。
婆婆的脸还肿着,她站在门口,看了我妈一眼,没说话。
薛荣轩哑着嗓子开口:“若曦,妈来了。你有什么话当面说,别躲在里面。”
我走到门口。婆婆直视我,嘴上不饶人:“你妈打我那一下,我不跟你计较。你在外面闹几天也差不多够了。回家吧,荣轩给你做了饭。”
“我不会回去的。”
婆婆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很明白。我要离婚。”
她的手抖了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得很清楚,我不想再回去了。彤彤跟我,抚养费按法律来,我不会多要,但也不会少拿。”
“你敢!我孙子不能……”
“彤彤是你孙女。”
“我……”婆婆嘴巴张了张,“你非要这样?”
“是你先动手的。你打了我的脸,现在你孙子……不对,你那孙女也不会再认你了。”
她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那张老脸流了下来。
薛荣轩还想说什么,被婆婆拉住了。
“走!我们走!”
她头也不回地走下楼梯。
薛荣轩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你回去吧。”
“若曦……”
“我等你的律师跟你联系。”
他站在门外,过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一路响下去,慢慢消失。
我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我妈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摸了摸我的头。
“你做得对。”
“妈支持你。”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蜷在门前,像一只被雨浇透的猫,哭了一整个下午。
08
接下来一周,我忙着找住的地方。
我妈的地方不大,两个房间,她住一间,我住一间。彤彤还小,暂时跟我挤在一起。但我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我得自己安一个家。
我在中介App上看了好几天的房子,最后在城东看中了一套一居室的小户型。
小区旧是旧了点,但环境安静,附近还有一家不错的幼儿园。
走十分钟就是菜市场,买菜也方便。
中介带我去看了两次房。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家里干净,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房租也不贵,一个月2000出头。
“你要是看上,明天就能签合同,后天搬进来住。”房东阿姨笑着说。
“我再想一下。”
“行,你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出了小区,我站在路边等公交车。阳光晒得柏油路发软,一辆洒水车经过,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空气里多了一股泥土味。
我拿出手机,看着通讯录。
翻来翻去,最后还是拨了那个号码。
“喂,荣轩吗?你那边的房子,我暂时不租了。”
“你说什么?”
“你住得好好的,退租干什么?又不是没地方住。”
“我要自己租房子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妈那里不是挺好?”
“是挺好,但不是我的家。”
“所以你要租房子住?”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我陪你去看看行吗?”
“不用,我自己能行。”
“孙若曦,”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真要这样?你搬出去住,彤彤怎么办?”
“彤彤跟我。”
“她还没上完学……”
“我给她转好了。”
他不说话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装回口袋。
那一个星期里,我白天看房,晚上做手工。我在网上接了很多手工活,做香包、包包、小饰品。手指磨出茧子,我贴了创口贴继续干活。
有天早上,彤彤醒了,揉着惺忪的眼睛问我:“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我愣了一下:“这就是我们的家。”
“不是。”她摇摇头,“我们的家在那边。”
我心里一酸,蹲下来抱住她:“那边现在不是我们的家了。”
“为什么?”
“因为妈妈不想在那里住了。”
她看着我,小嘴抿了抿,最后说:“那妈妈去哪里,彤彤就去哪里。”
那天晚上,我下单买了做面包的工具。
我想开一家烘焙工作室。不会做复杂的点心,就当给自己找个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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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三周,薛荣轩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正带着彤彤在公园玩,手机响了,是他表姐打来的。
“若曦,你快来吧。荣轩住院了。”
我愣住:“怎么回事?”
“查出来身体有问题,现在在医院呢。伯母在这边哭得不行了,你过来看看。”
“他瘫在那,整个人的魂都没了。你总得来看看他是不是。”
我看了彤彤一眼,想了想:“哪个医院?”
“市中心。303病房。”
我让妈把彤彤接回去,自己打车去了医院。赶到三楼,我一眼就看见婆婆坐在走廊里,正捂着脸哭,眼睛又红又肿。
“妈……伯母,荣轩呢?”
她抬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他。”
“你来看笑话了是吧?”
婆婆瞪着我,眼泪又掉下来:“你走吧!回你娘家去!我们家现在这样,都是你害的!”
我没有接话。我绕过她,推开病房门。
薛荣轩坐在床边,背对着门,望着窗外。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瘦了一大圈,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颓败气息。
“荣轩。”
他转过头,看见是我,嘴巴动了动:“你怎么来了?”
“表姐给我打的电话。说你在检查,到底怎么回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医生说我的精子质量有问题,存活率不到正常人的十分之一。”
“什么?”
“他说,我天生这样。”
“不可能。彤彤呢?”
“彤彤是巧合。医生说,这种病不会遗传,但自然怀孕的几率很低。孙若曦,原来这些年不是你的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发红:“是我。是我让我们家没儿子的。”
我站在床尾,什么都没说。
我们之间隔着的那一段路,看着短,其实很长。长到我这辈子都走不过去。
“若曦,”他叫住我,“我跟你回去。”
“回哪里?”
“回去好好过日子。你想住外面,我们就住外面。不想理我妈,就不用理她。钱归你管,我都可以。”
我说:“荣轩,我早就跟你说过。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心的问题。”
他愣在那里。
“你妈打我,你不拦。你妈骂我女儿,你不管。你让我一个人去医院,你让我一个人带孩子,你让我一个人面对所有事。这些伤,不是一句‘好好过日子’就消得了的。”
“你先把身体养好吧。彤彤我会照顾好。关于我们的事情,等你出院了再说。”
我走出病房,走到楼梯口。
婆婆追上来:“若曦!”
我转身看着她。
“他对你那么好,你怎么忍心?”
“妈,你觉得他对我好?”
“他给你买花、给你钱花、什么都听你的,你还想怎么样?”
我苦笑了一下:“妈,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你这样闹,有什么好处?”
“好处?”我看着她,“妈,我只是想让我女儿知道,女人不需要忍一辈子的。”
她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我转身下了楼。
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瞬间,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外面的空气真好。
10
薛荣轩出院后,我跟他正式见了一次面。
在我租的那套新屋子里。他穿了一件灰色夹克,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一些。但他瘦了很多,脸颊都凹进去了。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看着墙上挂着的粉色窗帘:“你这儿挺好的。”
“还行吧。小是小了点,但够住。”
“彤彤呢?”
“在幼儿园。下午放学了才会回来。”
他点了点头,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
“若曦,医生说了,我的病可以治的,但可能……”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可以治就好。”
“你愿意跟我……?”
“荣轩,我说过,我们的事情已经翻篇了。”
“那彤彤呢?”
“彤彤还是会认你这个爸。你想看她就看,想去接她就去接。但我的事情,你已经没有资格管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终究没有说出口。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协议你看一下。不同意的地方我们可以改。”
他接过文件,翻了翻,放下。
“你这是在逼我。”
“我没逼过你。是你自己一直在骗自己。”
他没再说话。沉默了很久,他拿起笔,在上面签了字。
我接过签好的协议,放进抽屉。然后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20000块。彤彤的生活费。你先拿着。”
我把信封收好:“我替彤彤谢谢你。”
“对不起。”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我知道。”
那天下午,我送他下楼。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我那间房子的窗户,然后转身上了车。
我站在那里,看他发动车子、掉头、汇入车流。他在窗户后面看了我一眼,抬起手挥了挥。我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他走了。
那天晚上,彤彤趴在我身边,问我:“妈妈,我们以后还会跟爸爸一起住吗?”
“不会了。”
“因为妈妈和爸爸不适合住在一起。”
她想了很久:“那我也不能跟他一起住吗?”
“可以。你想去看他,妈妈就送你去。”
“那算了。”她趴在我腿上,“奶奶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奶奶。”
我摸着她的头:“没关系,你不需要喜欢所有人。”
“那我只需要喜欢妈妈就行了。”
“还有外婆。”
“对,还有外婆。”
那天晚上我做了很多小面包。面粉、鸡蛋、糖。我把它们一个个放进烤箱,等着它们慢慢膨大发白。
我也一样。
我要慢慢变得坚硬,变得饱满,变得像这只小面包一样,在生活里一点点烤出香气。
烤箱叮的一声响了。
我打开烤箱,面包的甜味扑了我一脸。
挺好的。
日子还长,总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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