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我从13岁开始，就离开农村老家，跟在爸爸身边去县城读初中。15岁夏天的一天，母亲带着我去老一百旁的一长溜服装摊上为我买换季衣服，母女俩挑中了一条那个年代很时尚的乔其纱连衣裙。
在父亲月工资45元的上世纪八十年代，这条裙子的价格是13元，裙子的颜色是湖水的绿与天空澄澈的蓝调和在一起的清透湖蓝。俏皮灵动的泡泡袖，轻盈流转的裙摆，这条冰湖一样透亮的纱裙，雅致脱俗，是我那时看到过的最好看的裙子。
回到宿舍，我迫不及待换上它，母亲对我前后一打量说：“有点薄透，里面要配一件白色的棉质小背心。”那时，商店里一件小背心需8元钱。我平时穿的是母亲请农村老家的裁缝用零碎布做的花布背心。这样一来，一条连衣裙配齐要21元钱。母亲的表情迟疑了一下，有点犹豫。我心里非常想要这条裙子，但我不敢说出来。父亲一脚一脚蹬着自行车带着我和哥哥来城里读书，把食堂里打来的一碗肉挂在竹篮子留给我和哥哥吃，自己基本只挑素菜吃，长年穿着灰旧的衣裤；母亲多日独自在农村老家的田间地头辛苦操劳，一个人粗茶淡饭。父母的辛劳不容易早已烙印在我心头。在一旁做作业的哥哥平时从不理这些事，这次看了我一眼，抬头说：“妈妈，给妹妹买了吧，我还有两元零花钱，你也拿去吧。”母亲不理哥哥，像下了决心似的对我说：“要不去换一件衬衫吧。”我心里失落了一下，一句话也不多说，就默默地跟着母亲再回到那个摊位，8元钱换了一件领口镶着木耳花边、绣了一只蝴蝶的白衬衫，母亲又从零乱堆在一起的一堆过季衣物里挑了一条紫色的马桶裙，5元钱，是一种裙摆小式样老气的半裙。后来我穿着这件白衬衫拍了初中毕业照，是我一直喜爱珍藏的照片之一。对那条湖蓝色裙子的渴望，如同那些不为人知的少女的小心思，都被自己深深掩藏了起来。
转眼到了高中，母亲在我读高二时，被父亲接到了城里，凭她自己的能力在银行工作，勤奋刻苦的哥哥考上医科学校成了一名医生。一天中午，我和父母一起去逛街。一条白底红点的纱裙吸引了我的注意，哪知母亲照例态度不明朗。在一贯勤俭朴素的她眼里，端庄是女孩子的底色。读书的时候穿什么漂亮连衣裙？她甚至反对我冬天去人民浴室的公共澡堂洗澡。我从小到大一直有点畏惧强势的母亲，虽然有点闷闷不乐，也只能把念头压在心底，第二天照例穿着我一贯的灰色长裤，去上学了，中午照常回家吃中饭。饭后，我刚要回校上学，父亲笑眯眯地走过来。那天的父亲罕见地像个顽皮的大孩子一样，一下从背后伸出握着的拳头举到我眼前：“猜猜看，爸爸手里是什么？”“是什么？一个拳头里面能藏下什么？”我刚转过一个念头，是裙子？但是想想不可能。父亲眼睛里含着笑意，嘴里说着“嘭”，旋即张开手掌，一条白底红点的纱裙如一朵鲜花绽放在父亲的手掌上。我惊喜又感动，无言地捧过爸爸手里的裙子，心里也盛开了一朵幸福、骄傲的花。
这两条连衣裙，是我初始的审美，是小小的虚荣心，是懵懂而纯真的心思，也是美好的少女的青春。后来，我慢慢长到了自由挑选裙子的年龄，拥有了很多裙子。但我始终会在每个夏天，想起年少时那两条纱裙，它们其实都以各自的方式一直留在我的心里，我觉得我年少时的夏天很完整。
原标题：《罗静霞：两条连衣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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