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获奖作品反思当代文艺评奖

张靖鸣

2026年7月15日，鲁迅文学奖获奖名单揭晓。诗歌奖获奖诗人有梁小斌、叶玉琳、王计兵、江非、张二棍，其中，外卖骑手王计兵、地质队员张二棍备受关注。此二人以民间叙事力量突围文学固化圈层，拓宽了劳动者诗歌表达边界。

鲁迅文学奖作为国家级文学权威奖项之一，其使命是遴选代表时代最高艺术水准的作品，引领创作审美方向。这次诗歌获奖作品公布后，已引发网上热议，笔者也有感触。有些作品聚焦泥瓦匠、木匠等普通从业者，可谓是生存境况与经验的写实，契合鲁迅文学奖评选范畴。但存在明显局限，像王计兵《我有一个开大车的兄弟》、江非《干零工的泥瓦匠》等作品，侧重于日常生活细节叠加，回旋于轻微的叙事迷津，实属浅层次的心绪抒发，缺乏对现实困境的审视与思辨。

现在写诗的人特别多，只要是读过书的大多会写几行，但很多人写了一辈子，却入不了门。真正能写出质感的只有极少数天赋异禀的人。因为诗歌是一门游移于抽象与具象之间的美学艺术，如果缺乏对文字的敏感与生活的洞察力，是根本驾驭不了这种虚实相生的内在张力的。诗歌语言是审美基础元素，而中国的语言尤其丰富，在各个行业都有生动的体现。优秀的文学作品只有在成熟的语言中产生，而语言的生命力根植于思想的深度。诗歌语言必经反复淬炼，自带节奏，让人读起来充满力量。细读鲁迅文学奖诗歌奖获奖作品，部分作品语句杂乱松散，浅显粗糙，口语化文字堆积。当然，即便没有文字锤炼基本功，用一种原生态特色语言未尝不可，遗憾的是并未出现。

叶玉琳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创作，细心观察生活，以平常心感知美好事物。她讴歌大海，意象集中于海风、沙滩、礁石等，这是一组地理学主题作品。通过对地理物象的观察，以自我感知转化为社会境况的隐喻书写。作品乍看比上述诗人作品语言优美，显示抒情特征，但没有写出大海的野性、粗糙、异化的本质，而是片面追求温情治愈，回避乡土社会的深层困境与时代阵痛。这样的颂歌式主题作品获奖，折射出某些评委长期以来的审美趋向。

梁小斌早期作品持有纯真的风格，后期刻意追求深刻，反而有些凝滞，所写作品多是旧意重续，留白欠缺。张二棍个别作品以粗粝语言剖开了生存褶皱，但囿于固有写作套路，有意象堆砌之嫌。

近日，新华社相关评论指出，数字时代赋予普通人更多表达的权利，政策持续扶持民间原创力量，权威文学奖项主动敞开大门，多重力量合力催生了属于这个时代的新大众文艺。而笔者认为，这次评奖似乎是一次暧昧的亲民活动，评委将大众的生活琐碎转化为诗学审美主题，拉近了文学与平民的距离。但未免削弱了文学的本色，文学不是百姓苦难的流量化叙事，更不是“道德表彰”。不论是精英还是平民作品，都应当守护纯粹的文学审美，表现社会性与批判性，凸显鲁迅文学奖的精神内核。

由这次获奖作品回望当代文艺评奖，1978年是中国当代文艺评奖制度重新起步的关键节点，此前国内文艺界仅存零星的表彰活动。1980年完成体系搭建，此后渐次为制度化、常态化的专业评奖机制。1997年设立鲁迅文学奖，首届评奖结果于1998年公布。从表面上看，当代文艺评奖具有审美建构与价值引领等意义，实质上是歌舞升平的文化载体，兼有宣传引导与大众普及的属性。大众参与率高，获奖面广，辅以物质与精神双重奖励，全民皆大欢喜。国外的文艺评奖准则秉持以文学的自我突破、形式革新与精神拓维为核心尺度。国内主要从维系社会精神秩序的大局出发，文艺评奖将政治性与严肃性放在首位，这样的评审宗旨似乎合情合理。但这种文艺评奖不再是纯粹的文艺审美与专业遴选，与历史上传统文艺评审形式与标准迥然有别。

从先秦至民国的文艺评鉴话语权掌握在文人士大夫阶层手中，诸多经典作品是一代代的读者品读出来的，经过几百年甚至千年积淀，这些真诚而深刻的文本具有公正性、普世性特点。现在的文艺评判权力集中在少数评委手中，依托于一次性或多轮投票，形成了精英主导型的审美权力体系。这种短周期的评奖，不具备历史检验能力。像茅盾文学奖办了十一届，选出不少获奖作品，却只有《平凡的世界》《白鹿原》等少数作品得到大众认可，但能否成为经典，还要继续接受时间的检验。书法界也不例外，中国书法家协会举办各类国家级展览，且产生了成百上千的金奖、银奖作品。但现在有几个人记得这些获奖作品？而古代藏在雅室的小品或是往来手札，从未参与展览评奖，却被后人奉为经典，形成了鲜明反衬。尽管古今文艺作品的展现形式、评审形式发生了嬗变，但人们的审美准则从未改变，优秀的作品是可鉴传统功力的，创造性与思想性不可或缺。古代文人创作发自本心、源于真情，是几十年的积累而产生的成果。当代的写作者急功近利，追求形式与技巧，冷板凳没坐几年，就想获奖成名，其他门类创作皆如此，由此催生大量迎合评审标准的“评奖式创作”作品，这就是当代文艺界几十年来鲜见经受岁月淘洗的力作的根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