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很多人印象里古代高门大户的侍寝丫鬟，是完全依附主人、事事顺从的存在，可对这位御史府的嫡长子来说，他从前以为自己占尽了所有旁人求不来的舒坦，直到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早就先一步陷了进去。
他年方二十二，是府里实打实的金贵大公子，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整个御史府上上下下近百口人，全看他爹的脸色吃饭，连他爹那些娇滴滴的小妾，路上撞见他都得堆着笑恭恭敬敬喊一声大公子。旁人都羡慕他生来攥着别人几辈子都求不到的福气，可他自己心里清楚，最让他活得比神仙还自在的，是从十岁起就寸步不离跟着他的贴身丫鬟柳如烟。
柳如烟自打被拨来伺候他的那天起，就从来没碰过扫地挑水这类粗活，她唯一的差事就是一心一意贴身照料他的所有起居。他读书读得心烦，把笔一摔骂两句，温度刚好、带着清甜香气的热茶立刻就递到了他手边，火气瞬间消了大半。他在庭院里晒太阳，她就安安静静站在三步开外，既不远到他喊不着人，也不近到凑在跟前碍眼。他出门会客访友，她蹲在他跟前理衣袍、束发冠，连腰间玉佩挂的角度都要反复调三遍，生怕歪了半分失了体面，他嘴上骂她啰嗦，心里早就舒坦得不行。
白天这些旁人羡慕的舒坦，到了夜里才只是个开头。等外院的下人尽数退去，偌大的内院就只剩他们两个人，他伏案看闲书看得眼睛发涩，抬头就看见安神香早就点好了，床上的锦被铺得松软暖和，往床上一躺浑身的筋骨都跟着松快。脚刚沾床，她就识趣地蹲下来替他脱靴，那双小手软得不像话，蹭得他脚踝都发痒。他半夜渴了刚张嘴，温凉的茶水已经递到了嘴边，连他迷迷糊糊踹一脚被子，不出十个数，她肯定提着温好的夜壶跪在床边伺候，等他完事倒头睡熟，她还要轻手轻脚收拾干净，挨个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才敢回自己隔壁的小屋。
她住的小屋和他的卧房之间开着一道小门，夜里从来都不上锁，当初他爹指着那道门还挤眉弄眼说夜里方便伺候，他那时候还没懂是什么意思，直到有回喝了点酒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她弯腰收拾床铺露出来的那截白腻腰身，脑子一热就推开了那扇小门。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眼睛亮闪闪的显然根本没睡，什么都没问，就乖乖往床里面挪了挪，给他腾出了半边床。那时候他心里全是得意，觉得全天下最听话的宝贝，完完全全属于自己了。
他原以为这种神仙日子能一直过下去，直到有回在外头应酬被狐朋狗友灌得烂醉，回府直接瘫在床上不省人事，后半夜醒过来，嗓子干得像要冒烟，一偏头就看见柳如烟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擦他吐迹的帕子，嘴角沾着没干的水渍，显然是守着他吐了一整夜，连觉都没敢合。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那股子轻飘飘的得意劲儿忽然就沉了下来，暖乎乎的往心尖上坠。
后来他爹开始张罗给他娶世家小姐的婚事，柳如烟半点没闹，反倒天天替他记未来主母的喜好和忌讳，生怕他日后和新夫人相处失了体面。他看着她平静的样子，夜里忍不住问她，将来主母进门拿你立威你不怕吗？她低着头给他系衣带，声音轻得像羽毛，说奴婢只管伺候好少爷，其他的事不是奴婢该想的。他听完这话心头一热，可那股热乎劲儿退了之后，他忽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件事：他活了二十二年，从来不知道她真正在想什么。
她从来不会违逆他半分，不会闹脾气，不会提任何要求，他高兴她就陪着笑，他生气她就安安静静待着，他累了回家，热水暖汤松肩捶背全安排得明明白白。可这世上哪有人天生就该围着另一个人转？她不是没有脾气，是全咽进了肚子里，她不是没有想法，是全藏在了那句“奴婢不敢”的后头。他以前享受的哪里是个活生生的人，分明是一面只会顺着他的镜子，镜子永远围着他转，可镜子背后的心思，他半分都摸不着。
从那之后夜里再搂着她，那股子得意劲儿全没了，他总盯着她的睡脸发呆，只有睡着的她，才会无意识往他怀里靠，不会刻意往后退那三步，才像个活生生的人。他以前从来不会留意的小事，现在全看在了眼里：她给他揉太阳穴的时候力道重了点，他就知道她昨夜肯定没睡好；她给他束发冠的时候指尖发颤，他就知道她肯定是冻着了；她在院子里站久了偷偷换脚，他就知道她腿站得发酸，却硬撑着不肯挪步。可他不敢问，问了她也只会笑着说一句奴婢无碍。
他是她的天，在她跟前他不用装不用演，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坏情绪都能卸下来，可这份软乎乎的温柔，全是她单方面给的，他到现在连她爱吃甜还是爱吃咸都没搞清楚。有天他醒得早，天还没亮，屋里暗沉沉的，她蜷在他怀里睡得正沉，呼吸扫在他胸口暖乎乎的。他盯着她看了好久好久，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她半点没醒，那瞬间他后背忽然冒了冷汗。他怕的根本不是她哪天会走，他怕的是自己早就离不开这个连名分都没有的小丫鬟了，到最后他都分不清，到底是谁栽在了谁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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