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5分钟能做什么？答案有点长，读完有收获。

问：5分钟都能做什么？

答：

很多人知道我是搞火调的，但不知道我带过兵、打过仗、救过人、处置过险情，也不知道我给一些总队搞过接警员培训和基于灾害成因分析的作战安全培训，更不知道我们曾经给全国基层队伍专门编了《火灾调查与处理（初级篇）》一书，那里讲的全是灭火救援各环节应该注意的一些问题。

对普通人来说，5分钟“可以把一个人从楼上给救下来”，但对指战员来说，5分钟“需要做的实在太多”，这便是普通和专业的分野。别不原意听，话糙理不糙。不同的结论基于不同的视角。

普通人复盘，常以结果为前提来个逆假设，说：“这种情况，只要如何，就会如何如何”。但专业的指战员们心里十分清楚：“这种情况”里的“这种”和“只要如何”里的“只要”，在当时结果还没出来的情况下，是不确定的。也就是说，当时根本不存在“这种”的确认和“只要”的假设。火场如战场，情景复杂状态下的信息不对称，永远是战场上的最大考验。

对于指战员来说，5分钟能做什么呢？

停车。火场停车非常有讲究。一要考虑风向，必须停上风、侧上风方向，不能停在下风方向。要避开烟气、有毒气体、流淌火扩散路线，防止车辆被烟火包围、人员受烟气毒害；二要注意车头朝向，给自己留好退路。车头要朝外、朝向撤离方向，一旦出现坍塌、爆燃，不用掉头就可直接快速驶离现场，这是实战里很重要一条；三是注意距离与坍塌、掉落风险。建筑火灾，要和建筑保持足够距离，避开外墙脱落、玻璃、广告牌等坠落范围。 易燃易爆、储罐火场，要拉大安全距离，必要时依托墙体土坡做掩体；严禁停在地沟、窨井、下水道、低洼地带，防止可燃气体积聚回燃爆炸。举高车（云梯、高喷）更有特殊要求， 地面必须坚实硬质地面，避开地下管沟、空洞，支腿完全伸开、平展，防止压塌地面倾覆。车辆上空要避开电线、树枝等障碍物，保证臂架全角度作业空间。要 优先停靠登高操作场地，不能占用消火栓、水泵接合器点位，影响其他车辆发挥作用。供水主战车要靠近室外消火栓、消防水池，取水口等位置，方便快速接水带供水；要注意不能堵死建筑出入口，要留出进攻、撤退、搜救人员等的进出通道。多车到场时要有站位分工，要尽量沿道路单侧依次停靠，车辆之间留出足够间距，保证增援车辆能持续开进，不要扎堆堵死道路。更大的火场， 主战、供水、举高、照明、抢险车等要分区部署，增援车辆听从现场指挥员指挥，不能擅自进场。

观察。下车观察很重要。一要观察人员被困情况，看有无被困人员，被困楼层、位置、数量、状态，有无老人、小孩、行动不便人员，有无呼救、挥舞衣物等信号人员；二要要观察燃烧与烟气情况，看起火部位、燃烧物质，判断燃烧范围、火势发展阶段，看烟气颜色、浓度、流动方向，判断烟气毒性与温度，预判轰燃、回燃风险，看有无飞火、掉火、流淌火致灾风险；三要观察建筑结构安全，看建筑类型，是砖混、框架、钢结构、彩钢板、木头房、砖瓦房、简易棚；看墙体、屋顶有无开裂、鼓胀、变形；看门窗、阳台、雨棚、广告牌、附属物有无坍塌、倾覆、坠落风险；看结构有无坍塌风险；看周边环境，包括看风向风力，看周边状况，有无棚户区、加油站、危化品；看高压线位置，看电线是否烤焦、掉落；看下水道、管沟位置，考虑有无可燃气体溢出；看地形地貌，注意低洼、坡道，判断爆炸威胁、流淌火蔓延路径；看消防车通道是否够用，举高车作业场地是否可用，地面是否坚实；看室外消火栓、水泵接合器的位置，考虑后续从哪供水；观察侦查路线、疏散通道，考虑哪里可以内攻，哪里可供救人，哪里是撤退路线；观察现场围观群众状况，考虑是否需要警戒隔离，是否需要呼叫增援。

访问。通过访问获取信息很关键。一问人员情况。问建筑内部是否还有人被困、大概人数、楼层、位置；有无老人、儿童、病人、行动不便人员；被困人员状态，是否已经逃生、有无跳楼可能；有无人员盲目进入火场救人，有无人员受伤；问有无可疑人员、明显行凶肇事人员及去向；二问起火情况。内部位置、大概范围、有无电气故障或触电、有无爆炸、异味前兆；三问建筑内部情况。问内部结构、材料、房间分布、通道、楼梯位置、数量；问有无夹层、闷顶、地下室、阁楼、隐蔽隔间；问门窗是否上锁，防盗网是否开口；四问危险物品情况。屋内存放什么物资；有没有汽油、油漆、气瓶、烟花爆竹等易燃易爆物品；有无化工原料，数量大概多少；危险物品存放位置、包装、状态。五问设施情况。室内电源、燃气是否关闭；消火栓、灭火器有无、位置、是否好用；水泵接合器位置；通道是否被堵塞。文化对象可能包含房主、保安、电工、邻居、目击者、最先逃生出来的人员等。

警戒。警戒对救援很重要。一要划分警戒区域，区分危险区、作战区、安全区；二要进行人员管控，禁止无关群众、无关车辆进入危险警戒区域；疏导围观群众转移至安全地带；管控家属、媒体人员，安排在安全指定位置，严禁擅自进入作战、危险区域。对逃生疏散出来的人员进行登记、做好医护移交和临时安置；三要考虑交通管控，疏通消防车通道，清理占道车辆障碍物；管制火场周边道路，保障增援车辆、急救、抢险车辆通行；预留救护车进出通道，不堵塞路口、回车场；四要设置警戒标识、拉警戒带，做好风险隔离防护；针对爆炸、坍塌、危化泄漏风险，把警戒边界设在冲击波、坍塌坠落半径以外；液化气、化工火场扩大下风方向警戒范围；五要维护现场秩序，防止人员冲动重返火场救人；考虑引导电力、燃气、公安、医疗等联动部门就位，明确各单位协作区域；要注意保护火灾现场原始状态，防止无关人员破坏现场痕迹，便于后续调查；六要部署动态预警提示，安排警戒岗哨同步承担观察哨职能，观察建筑变形、烟气、爆炸征兆，发现轰燃、坍塌前兆第一时间发出撤离警报，通知区域内全部作战人员及时撤退。

侦查。安排人员进入火场内部实施侦查是必要一步。一要摸清燃烧情况，查清起火房间、起火点位置；燃烧物种类、燃烧规模；火势蔓延方向，有无向吊顶、夹层、管道井、地下室、闷顶扩散；有无回燃、轰燃风险；内部烟火发展态势；二要摸清被困人员情况，查清有无被困人员，被困人数、大致位置、分布楼层房间；有无老人、小孩、伤员等行动受限人员；判断被困人员生存可能性；有无需要紧急搜救的重点区域；三要摸清建筑结构安全状况，查清建筑内部结构形式；梁、板、柱有无变形、开裂、脱落；吊顶、隔墙有无垮塌迹象；钢结构构件是否高温变色；疏散楼梯是否完好，有没有被烟火封堵；内部墙体有无坍塌风险；四要摸清危险物质情况，看内部是否存放易燃易爆物品，气瓶、油漆、溶剂、烟花爆竹等存放位置；有无有毒、腐蚀物资；有无燃气管道、压力容器，是否泄漏；判断爆炸、中毒风险；五要摸清进攻与疏散路线，确认内攻路线是否安全可用；寻找多条进攻通道；确定人员疏散抢救通道；明确侦察组、搜救组的撤退路线，确认退路不会被烟火封堵；六要摸清内部消防设施现状，看室内消火栓位置和状态，看自动灭火、防排烟系统是否动作；看防火门、防火卷帘是否正常关闭；看水泵接合器对应的管网工况；看通道有无杂物堵塞；七要摸清电气燃气风险，看内部电源是否切断；燃气管道是否关闭；有无带电危险，防止触电；八要评估作战条件，看内部温度、烟气浓度，结合空气呼吸器可用时长，判断现有力量能不能开展内攻救人灭火，是否需要增援；确定水枪阵地设置位置。

以上内容是不是很复杂？的确复杂，但这也只是：包括但不限于。

指挥中心呼叫，你得应答吧；领导来电话问，你得汇报吧；战斗员的各种请示，你得答复吧；所有人的安全，你得考虑吧；是不是存在其他意料之外的东西，你得考虑吧。凡此等等，普通人是看不到的。

普通人只会说：“啰了吧嗦！直接干就完了，哪来那么多事！”

但你可能没有想过，如果都像普通人那么干，人的伤亡会更多，消防人会被骂得更惨。

拿侦查来说，火场里的温度高达几百度，能见度几乎为零。侦查员靠手摸墙、靠摸索引路、靠对讲机里的声音判断方向。每一步都可能踩空，每一秒都可能遭遇轰燃甚至爆炸。而这个时候，火场外面，某个普通人可能正举着手机拍视频，配文写着："动作好慢吆！"

5分钟，停车、观察、访问、警戒、侦查、战术确定、分工部署、阵地确定、下达指令、铺好水带、枪手就位、加压出水……，严格按照灭火救援操作规程，5分钟你能完成多少？

所谓专业经验，只不过是指战员在几秒钟之内，就把数万字要求的东西凭着自己的睿智和直觉完成判断罢了。然而，这种判断必定有失误甚至失败的风险。更何况，你停车没停好，批你；你观察没观察仔细，批你；你走访没走访到关键情况，批你；你警戒没做好，批你；你侦查没做到位，批你。反正哪块稍有疏忽，最后惹出麻烦来了，那就得担责。

基层指战员的难，谁知道。

知易行难、说易行难、看易行难，局外人理解局内人更难。

你信不信，如果不出水，烟一呛，人掉下来了，同样会有人质问你为什么不出水；

你信不信，如果用梯子，还没等你把梯子从车上拿下来、搬过去、找好位置、固定好、选好人、准备上去，上头的人早就手抽筋了，掉下来了，同样会有人质问你为什么不直接从上头甩绳子；

你信不信，如果你跑到楼上去甩绳子，还没等你拿到绳子、选好人、登楼、选好落绳点位，人掉下去了，同样会有人质问你为什么不从下一层破窗；

你信不信，如果你从下一层破窗，且不说破门破窗的难度和时间，还没等你屋门打开、把窗子打开、做好安全评估和个人防护、找到下手接应位置，上边的人掉下来了，并且很可能没按照你预判的位置掉下来，你没接住，同样会有人质问你一万个为什么。

总之是，众目睽睽之下，人救下来了，啥事没有；人没救下来，就会有一万个为什么。

有人说，5分钟你架不起一个梯子吗？问题是，人没掉下来之前，可能不是5分钟，可能是3分钟，也可能是10秒钟，你怎能知道一定是5分钟？以事后观察到的结果为前提，来倒推不知道结果前的应该，这本身就是上帝视角，世人做不到。

我的意思是，5分钟，说短很短，说长很长，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绝对、唯一和非黑即白。

想短平快，又想严格按照规程来；想冒一定风险，又不给出尽职免责的规定；想要效率，又不放开一线指战员的手脚，这怎么行。

规范、规范，我们一直在强调规范。殊不知，规范是死的，现场是变的，任何死的规范在变的现场面前，都会表现出僵硬和愚蠢。

与其拷问时间，不如拷问人心。

我们在责怪一些人的同时，是不是更应该去责怪那些让这些人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真正原因，是不是更应该反思我们的社会文化、人文心态是不是赋予他人以足够的信任、宽容和理解。

我们永远相信，没有任何一个消防员，甚至任何一个普通人，愿意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面前惨烈死去。

充分理解一线，给一线以信任，给一线以自主，放开一线手脚，很多事情兴许也就解决了。

大道至简，无为而治。有些时候，最有为、最有力、最有价值的东西，恰恰藏在那些已经被管住的脑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