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年间的山西平阳守御千户所,曾经发生一起离奇案件,后来被朱元璋亲自收进了《大诰武臣》第五篇,篇名叫"千户彭友文等饿死军人"。这个彭友文带队修城墙俩月,一百号兵居然被活活饿死。
这是咋回事呢?
明初卫所制,千户所统隶于卫,千户一员正四品,管实兵大概一千出头,下辖十个百户所。彭友文是"大千户",谢成是同所的另一个千户,俩人搭班子。平阳守御千户所派了五百人外出筑城,由彭友文领队。这就算一次出公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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筑城是明初边地卫所的常态活,山西沿边对着北元残部,城垣、墩堡、隘口年年修,军卒一半是兵一半是工,出勤自带口粮再加"行粮",行粮由所里按朝廷标准支,米、麦、盐、布折色都有。但是,这五百人出队两个月,彭友文居然"不支与行粮"。这些兵就饿着了。
原来,彭友文在边所里把手里的粮道当提款机,行粮拨下来他压住不发,转手就变现。边地粮贵,两个月行粮拢共几百石,折成宝钞或银子,够一个千户阔一阵子。他自己是大千户,掌出差的盘子,谢成留在所里掌印,俩人一前一后,粮不出仓,印不背书,底下兵拿不到,回去让家属去告也告不动。
那五百个兵的处境特别憋屈。有点盘缠的,兜里有点余钱的自己垫,自己掏钱买吃的,将就过活了。没钱的就只能扛,那穷了无盘缠的呢,"又怕法度,不敢去强夺人的吃,则得忍饥做工"。因为,明朝军法严苛,严禁抢掠百姓,一经发现,可以直接杖杀甚至枭首的。边地又是卫所自管,千户说斩就斩,连报都未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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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帮兵宁可饿着也不敢抢老百姓一口粮,白天夯土抬石,晚上缩在窝铺里熬,两个月下来,"把一百军都饿死了"。一百人,占出队人数的五分之一,这不是伤亡,是活活耗没的,死在筑城的墙根下,连个仗都没打。
更寒心的是后方。五百人的家小在所城里,男人两个月没音信、没粮饷,婆娘孩子去找到掌印千户谢成那儿哭告,谢成却昧着良心说前方并没有发来印信文书堪合,不能随便发粮。
但实际上印信是他自己掌在家里,前线的彭友文那边本来就该有临时支粮的勘合,不需要印信就该领取发放“行粮”,但他俩一个压粮一个压印,前后一卡,军属和孩子就在所城门口饿着,士兵在前线饿死了。
五百人出去俩月,回来点名少了一百,还是饿死的。这事捂不住。筑城的差一般是跟临近卫所或者行都司有勾连的,平阳所属山西行都司,往上层报一层就到朱皇帝耳朵里了。洪武十九年前后正是老朱疯狂整顿武臣的窗口,《大诰武臣》本身是洪武二十年十二月御制序,专收武职犯法案子,彭友文的案子排在第五,说明不是孤例,是挑出来当样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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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知道此案后,曾经气得大骂,"印信既是他掌在家里,那军前哪再得一颗印来使与他?"这话说得像隔壁大爷骂街,但道理戳人,你谢成拿着印躲家里装没事人,前线那五百人上哪儿弄第二颗印给你?所以谢成的结局是案发后立刻被处斩了。
按《大明律》,军队主官侵盗钱粮、致人性命,斩是轻的,重的可以凌迟。但老朱没直接砍掉彭友文,他选了个特别有参与感的搞法判决了此案主犯彭友文。
朱皇帝下令,发给彭友文一套盔甲,一杆长枪,让他与一百名精锐卫所士兵对枪,大家拿着枪互相戳。你戳过了,你就活,你戳不过,就认命死了拉倒。这种判罚非常有喜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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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枪"名义上是单挑,实际一百杆枪围上去,彭友文再能打也顶不住。明初军队里能进边军千户所的,武艺肯定不差,但一打一百长枪阵,这数学题不用算。
卫所里挑出来的一百长枪手,都是被彭友文坑过的那拨人的同袍,仇恨值拉满。这一百个兵由皇帝撑腰,结果是可以预料的。"那饿死一百军的千户,便着他与一百军对枪,他对不过了,被乱枪杀死。"彭友文最后被戳得浑身窟窿,死在比武场上,死在他自己克扣的那批兵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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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朱为啥不搞剥皮塞草,他对付贪官常用的那套,偏搞"对枪"?因为剥皮塞草是给文官、给地方守令看的。但对武臣、对军卒,老朱要的不只是杀一儆百,还得稳军心。你想,一百个兵饿死在工地,同所剩下的军卒心里什么滋味?"若是那五百军忍饥不得,都乱抢将起来呵,怎地好!"
朱元璋其实也后怕,要是这五百人真饿急了抢老百姓,边地激起民变或者兵变,收拾起来更麻烦。所以他处置彭友文,让那一百个军"对枪",等于是把复仇权交还给兵,你们同袍被他坑死了,现在朕让你们亲手捅回去,这比皇帝一刀砍了彭友文解气得多,也稳得多。
杀完还顺便给全军一个信号,克扣军粮的下场,不是躺在断头台上挨一刀,是被你们自己带过的兵围在场上捅成筛子。哪种更让其他千户百户睡不着?显然是后者。
老朱自己也在篇末解释如此喜感判决的根由,"为甚么了敢这般杀他?他既无仁心爱那小军,我又如何把仁心爱他?若不杀他呵,那一百人饿死的,果实得何罪?"你对基层兵没一点仁心,我凭啥对你仁心?我不杀你,那饿死的一百个兵算啥,他们犯哪门子罪要陪你这条烂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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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案子发生在洪武二十年,老朱那年六十一,北边残元还没清干净,南边土司时不时跳,卫所是他压箱底的盘子,武臣贪腐动到军粮这根筋,他比谁都敏感。
老朱让这一百个人的同袍持枪上去捅彭友文那一刻,这帮没名字的兵算是间接报了仇,虽然这说法挺残忍的,人死不能复生,捅死千户也换不回那一百条命,但至少在洪武那种"军户如草芥"的年份里,这是罕见的一次皇帝站回到士兵这边。
六百多年后再翻这页,平阳守御千户所的城墙早塌了。彭友文谢成这俩名字能留下来,全靠老朱那本白话小册子。那一百个饿死在筑城工地的兵,坟在哪儿没人知道,名字更没人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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