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舞雅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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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底，雅鲁藏布江与拉萨河交汇处，水势丰沛，波光潋滟。拉萨河谷的暖风裹挟着水汽，拂过俊巴渔村的白玛拉措湖面，水波轻漾，倒映着两岸青稞田的翠色。村口广场上，鼓点骤起，10余名汉子身背牛皮船，在“阿热”（领舞者）的号令下跺步、旋转、腾挪，跳起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廓孜（牛皮船舞）。舞步的背后，是这个古老渔村的千年守望与破浪新生。

江舟遗韵

廓孜的根，扎在岁月里。

俊巴渔村是西藏延续千年以打鱼为生的村落。“俊巴”在藏语中原称“增巴”，意为“捕鱼者”。这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水，耕地稀少，交通闭塞，打鱼曾是村民们唯一的生存方式。

“牛皮船是俊巴人的命根子。”廓孜（牛皮船舞）县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罗布说，布达拉宫内吐蕃时期的壁画中都绘有牛皮船的身影。在陆路不通的年代，它是通向外界的唯一“桥梁”，既用来捕鱼，也用来运送物资。船只顺流而下，货物运到后，渔民们将船晒干，再徒步背着几十公斤重的船走回村里，往返数百里路，全凭一身力气。

苦难中，牛皮船开出了花。漫长的行船途中，单调繁重的劳动之余，船夫们背着牛皮船边唱边跳，缓解疲劳。廓孜就这样诞生了：“廓”意为牛皮船，“孜”意为舞蹈。领舞的“阿热”手持五彩旗杆“达达尔”吟诵唱词、控制节奏，船夫们背船击打地面发出声响为伴奏，再现撑船、捕鱼、撒网、划桨的场景，铿锵有力，粗犷朴实。

船歌分两种：一种悠长而舒缓，如江水远逝，白云悠悠，带着浓郁的抒情色彩，那是船在壮阔江面上飘忽行进时唱的；另一种是短促热烈的号子，那是船夫们与风浪拼搏时发自肺腑的呐喊，高低起落，与波涛合拍。

雪顿节、望果节……吉祥日子到来时，船夫们便跳起廓孜，祈求平安顺遂。那些歌声和舞步里，藏着俊巴先民面对艰难时的不屈与从容。

2008年，廓孜入选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这门古老技艺终于被更多人看见。而真正让它“活”在当下的，是一代代传承人的坚守与一代代年轻人的归来。

守艺传薪

55岁的拉巴次仁，是廓孜（牛皮船舞）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盛夏午后，他刚和乡亲们为一批游客表演完，汗水顺着黝黑的脸颊淌下来，在阳光底下泛着光。他把那条80斤重的牛皮船小心翼翼地靠墙放好，拍了拍船身，像在安抚一个老伙计，“这是我的‘心肝宝贝’”。

拉巴次仁的父亲曾是村里跳牛皮船舞的好手，但他年轻时并未跟着学，“那时候觉得这东西没什么用，种地、打工才是正经营生”。

2005年，县、乡负责人找到他做思想工作——国家号召传承保护非遗代表性项目，希望他能接续传承。彼时，父亲已经去世，他转而拜扎桑老人为师，系统学习牛皮船舞。那年他快30岁了。

扎桑老人曾是村里唯一的“阿热”，一辈子守护着这门传统技艺，见证了牛皮船舞从渔村自娱到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的荣光。晚年的扎桑一直忧心忡忡：村里的年轻人对牛皮船舞不感兴趣，这门手艺眼看就要断了。

直到拉巴次仁，这位老朋友的儿子来找他求学，老人心里才踏实下来。扎桑教得仔细，拉巴次仁学得卖力。遗憾的是，2024年拉巴次仁成功入选第六批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时，扎桑老人已经离世。这份传承的喜悦，老人没能亲眼看到。

起初，拉巴次仁要兼顾农活又要练舞，妻子也曾抱怨。背船练久了，肩膀磨出水泡，水泡破了结痂，再磨破，一层层老茧像盔甲一样覆在肩头。有人劝他，不如把牛皮换成布匹，七八十斤减到一二十斤，跳起来轻松得多，拉巴次仁坚决不同意。牛皮船舞表演时，船夫们要用腰间的木桨与船身撞击，发出“哒哒”的声响为舞蹈伴奏，换成布匹就没了这个声音，“这项技艺就变味了”。

近乎偏执的坚持，源自他对这门艺术的敬畏。“如果表演的人都不热爱这项艺术，牛皮船舞就失去了它的韵味。”拉巴次仁说。

如今，站在拉巴次仁身边的，是一支跨越三代人的队伍。62岁的顿旦是队里最年长的舞者，背了半辈子牛皮船，身板依然硬朗，跳起舞来依然步法稳健、节奏分明；51岁的罗布和拉巴次仁是同门师兄弟，在队里担任“阿热”，吟诵唱词、掌控全场节奏；33岁的阿旺群培是队里最年轻的“90后”主力，跳了七八年，已是中坚力量。

老中青三代人站在同一片广场上，背起同样的牛皮船，踩着同样的舞步，喊出同样的号子，时光在那个瞬间重叠了。

从跟着扎桑老人学艺到组建16人的表演队，再到去纳木错开湖仪式、林芝桃花节演出，登上康巴卫视藏历新年晚会，站到世界上海拔最高的龙舟（牛皮船）赛赛道，拉巴次仁和乡亲们一步步从渔村走向更大的舞台。

革故巧思

如果说牛皮船舞是俊巴渔村的“面子”，那么西藏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俊巴皮具制作技艺就是它的“里子”。这两项非遗代表性项目，一舞一器，共同撑起了这个渔村的文化底气。它们像对老搭档，一个在广场上呐喊，一个在展馆里低语，都在为同一件事忙碌——让俊巴的名字被更多人记住。

67岁的次仁是俊巴皮具制作技艺的自治区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一条下水的牛皮船，要历经数十道工序才能完工，缝好后还要在缝合处涂抹大量油脂密封防漏，最后配上木桨，方可下水。

次仁盘腿坐在藏式卡垫上，面前摆着一摞长短有别的木棍，身旁码着揉好的皮子。只见他利落地将木棍两端削尖，横竖排列扎出船架，用细绳打结固定，再将一块巴掌大的皮子裁剪、包裹、缝制，不消片刻，一条工艺牛皮船便在他指间浑然天成。而牛皮船的真正制作工艺远比工艺品复杂得多。4张完整的牦牛皮浸泡、涂抹动物油脂，晾晒至黄褐色，再一针一线缝制，针脚的松紧、线条的走向都有严苛要求。

次仁17岁便学习皮具制作，从最基础的零碎活儿干起，长年累月的反复打磨，早已让他对这项技艺极其熟稔。2004年，次仁与兄弟合伙开办了俊巴手工皮具厂。最初产品单一，就是制作传统大牛皮船和零星皮具。后来，他跑到拉萨做市场调研，发现市面上稀缺藏族风情浓郁的手工皮具。

今年5月，非遗展馆在俊巴渔村正式开馆，次仁三兄弟带着手艺入驻。展馆集展示、制作、销售于一体，游客随时来都能看到老手艺人现场缝制。“以前要跑出去卖，现在家门口就能把东西卖出去。”次仁乐呵呵地说，“游客看我们做，觉得有意思，掏钱也痛快。”糌粑袋、茶叶袋、藏靴，以及小牛皮船工艺品……颇具匠心的纯手工制作一面市便被热捧，售价从几十元到几百元不等的工艺牛皮船更成了俊巴渔村最受欢迎的伴手礼。

他们的产品远销江苏、广东等地，并接到了欧美国家的订单。更让次仁欣慰的是，年轻人愿意学了，儿子、儿媳也在家里帮忙做皮具。

从父辈手里接过这门手艺时，次仁没想过有一天能靠它养活一大家人，更没想过俊巴的皮具能漂洋过海，被不同肤色的人捧在手里端详。

青春破浪

时代的大潮推着俊巴渔村前行，拉巴次仁、次仁从祖辈手里接过的不只是一门手艺，更是一个古老村庄如何发展的答案。而如今，这份答案正被更多年轻人续写。

索朗扎西是牛皮船舞表演队里的舞者，也是村里最早一批响应号召开办家庭鱼宴的带头人。“以前只是在家随便做做，政府给了补贴，把厨房和餐厅都改造了，现在是正经生意了。”他家的鱼宴主打俊巴特色——生鱼酱鲜辣开胃，鱼皮冻晶莹弹滑，烤鱼外焦里嫩，还有用传统手法制作的鱼包子，每道菜都带着拉萨河独有的滋味。

“跳完舞就赶紧回来招呼客人，两头都忙得很，累但高兴。”索朗扎西咧嘴一笑。背船跳舞是传承文化，摆桌做鱼是经营生活，两条路在一个人身上汇成了同一条河。

25岁的色珍是西藏俊巴渔村文化旅游有限公司的运营人员，这个土生土长的俊巴姑娘，每天穿着工装在村里忙碌，负责游客咨询、帐篷预订、活动协调。问她为何回村工作，她抿嘴笑了笑：“家乡变化太大了，想回来看看自己能做什么。”

2021年，色珍离开俊巴去外地上大学时，村里还没有这么规整的柏油路，游客更是难得一见。等她毕业回来，差点认不出自己的家乡：白玛拉措湖面开阔了，两岸修了登山步道，路灯是牛皮船的形状，路牌上印着皮具的图案，村里还开起了咖啡馆。

“以前同学问我家在哪，我说俊巴渔村，没人知道。现在我说‘就是有牛皮船舞的那个村子’，好多人都说在社交平台上刷到过。”色珍说，有好多同学向她咨询游玩攻略。

“非遗技艺不能只做陈列在博物馆里的老古董，只有走向市场，才能生存下去。非遗展馆也不能只展示，还要能互动、能销售，让非遗产品贴近生活。”曲水县文旅局党组书记、局长赐仁拉姆说，全县现有各级非遗代表性项目33项，其中国家级3项，牛皮船舞是最核心的文化符号。当下，俊巴渔村正在争创国家4A级旅游景区。

80斤重的牛皮船，曾载着俊巴人讨生活，如今正带着他们奔赴崭新的未来。（本文来源：经济日报 作者：贺建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