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怀王受骗 绝非纸面原因

历史上，最离奇的骗局莫过于张仪欺骗楚怀王，以商於之地六百里换得齐楚绝交。当齐楚绝交后，六百里变成了六里！楚怀王大怒，发兵攻秦，大败；再战，再败！楚国从此由强变弱。

《史记》中对此有浓墨重彩的记录，惜墨如金的《资治通鉴》居然也不惜文字大肆渲染，不难看出这一事件意义的重大。不过，如果仅仅看到纸面记录，很容易得出一个不太靠谱的结论：楚怀王太蠢，容易上当受骗。

其实，如果把诸多历史事件综合到一起看，事情就显得特别微妙了。笔者大致梳理了一下，导致楚怀王上当受骗的原因至少有四条，四条原因环环相扣缺一不可。如果能够放下事后诸葛亮的身份，楚怀王也就显得不那么蠢了。

导致楚怀王上当受骗的第一条原因，就是商於之地的特殊性。

在细究之前，我们不妨用归谬法反推：如果张仪许诺把秦国都城咸阳周围六百里给楚，换得齐楚绝交，您觉得楚怀王会相信吗？当然不会。为什么用商於之地换，楚怀王就信了呢？

商於之地是楚国西北面的高地，俯视楚国都城——郢都。对楚国来说，如果拥有商於之地，无疑在西北方向就多了一重安全保障。可惜，商於之地一开始就不是楚国的，而是晋国的，三家分晋之后，它是魏国的。战国中期，秦献公时代，秦楚曾经联手攻击商於之地，得手后，秦国占据了一部分，到秦孝公时代，商於之地已经完全被纳入秦国版图。这，有点点像后来的刘备借荆州。刘备从孙权手里“借”到了本不属于吴国的荆州，荆州曾经是刘表的，后来是刘琮的，再后来是曹操的。所以，当秦国答应用商於之地六百里换得齐楚绝交时，楚怀王高兴地说：“吾复得吾商於之地”。敬请读者留意，楚怀王的话里有两个关键点：一个是“复得”。第二个，“商於之地”前还有一个定语“吾（我的）”。

商於之地的第二个特殊性更有迷惑性——它曾经是商鞅的封地。

卫国人公孙鞅（又称“卫鞅”）辅佐秦孝公变法，用二十来年的时间，将秦国变富变强。而且卫鞅在大良造任上率领秦军打败魏军，包围魏国都城安邑，迫使魏国献出河西之地，魏国为了躲避秦军锋芒不得不迁都……

卫鞅因为功劳特大受封商於十五邑，成为“商君”，后人也就称卫鞅为商鞅了。

秦孝公死后不到半年，新继位的国君秦惠文王就车裂了商鞅。商於之地差不多就成了秦国的伤心之地。于是秦国把这块伤心之地给楚国，换得齐楚绝交，好像也就合情合理了。

导致楚怀王上当受骗的第二条原因，就是秦国与楚国此前的关系不算差。

春秋早期，楚国在长江中游筚路蓝缕，秦国在关中之地血战戎狄，二者风马牛不相及，也就谈不上什么恩怨。

楚成王时期，晋国公子重耳逃难路过楚国，楚成王以诸侯之礼招待重耳（后来的晋文公），也就是把落难中的重耳当作晋国国君一样。并且表示很愿意护送重耳返国，只是路途遥远还隔着许多诸侯国。所以当秦穆公派人到楚国迎接重耳，准备护送重耳返国的时候，楚成王欣然应允。这是把拥立之功顺手让给了秦国。

楚昭王时期，吴国大军攻破郢都，楚国差点亡国。关键时刻，秦国派出兵车五百乘，联合楚军残余力量一起赶跑了吴军。据文献记载：“兵车一乘，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又二十五人将在重车后，凡百人也。”也就是说，秦国派出了五万的总兵力，而当时打进楚国的吴军总兵力也不过就五万。由此不难看出秦国救楚是尽心尽力的，在这件事上，秦国对楚国是有复国之恩的。

虽然，在张仪欺骗楚怀王之前有过六国联军攻打秦国的事件，但是各方的损失都不大，在那个时代，似乎是不足挂齿的小事。

这样看来，楚怀王还是觉得秦国有可信任的理由的。

导致楚怀王上当受骗的第三条原因，就是齐楚同盟既强大又脆弱。

先说齐楚同盟的强大。不仅是齐楚两国的联盟，更重要的是他俩可以把韩、赵、魏、燕聚集起来一同对付秦国。这，对秦国来说，绝不是什么福音。

再说说齐楚同盟的脆弱。就在张仪欺骗楚怀王的前二十来年，楚威王（楚怀王的父亲）七年，楚国曾经对齐国大兴刀兵，直接要齐国罢免相国田婴（孟尝君的父亲）。这个，对双方来说，都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就在张仪欺骗楚怀王的前五年，楚怀王十一年，苏秦合纵，楚怀王为合纵长，六国联军攻秦，结果，到了函谷关前，秦军开关出击，“六国兵皆引而归”。这，合纵，也显得太不够意思了吧？

相比之下，秦国口头答应给的商於之地更显实在。

导致楚怀王上当受骗的第四条原因，就是楚怀王对楚军战力的自信，对此时的秦军战力尚无清醒认识。

秦穆公，春秋五霸之一，不过他的霸业也就局限在与周边戎狄的血战中。虽然秦军也曾屡屡东出，但也屡屡受挫。到秦惠公时期，阴晋之战更是一种创纪录的耻辱——五十万秦军被五万魏武卒按在地上摩擦。

商鞅变法，秦国逐渐强大，但秦军巨大的杀伤力主要还是在张仪欺骗楚怀王之后逐步展现的。

商鞅率领秦军打败魏军，包围安邑。那是在魏国刚刚遭遇马陵之战的惨败之后。打赢马陵之战的，是齐国，是孙膑。商鞅的这一战，恐怕更容易被视为捡漏。

楚军，也不是吃素的，最强大的时候曾经在周天子的脚下搞阅兵，留下了问鼎中原这个成语。即使在最弱小的时候，也不是很容易对付的。当然，也有人觉得很容易对付，秦国的李信就是其中的一个。

当时的楚军已经多次遭遇重创，而楚国又发生了内乱。嬴政想趁机灭楚，询问诸将，王翦说至少需要六十万兵力，李信却说有二十万就够。结果李信的二十万秦军被楚军打得全军覆没。

也许有人会想到吴军攻破郢都之事。那件事，还真不能说明楚军战力低下。吴国的将军阵容异常豪华——吴王阖闾亲自挂帅，手下两员大将更是威震史册：孙武、伍子胥。而且，吴国的欺骗手段也很奇特。首先策动桐国叛楚，而后以帮助楚国平叛的名义将大军毫无阻碍地直接开到郢都附近，主打一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这，是不是很容易让人想起若干年后的宛城？在贾诩的指导下，张绣让曹操损失惨重，爱将典韦、长子曹昂、侄子曹安民死于乱军，曹操命大，侥幸得脱。不能据此推断曹操不如张绣吧？

在对楚军战力足够自信的前提下，楚怀王怎会怀疑张仪胆敢设下如此惊天骗局呢？

楚怀王上当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发兵攻秦，“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孙武的话是很有道理的。秦军显然早就预料到了，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而且对楚军也应该有过深入研究，所以，楚军损失八万，主将、裨将被俘就不再出乎意料了。楚怀王显然不愿接受现实，或许他觉得楚军只是一次偶然失利，再次集结倾国之兵，再次攻秦，在蓝田再次遭遇惨败。这才不得不割了汉中四郡给秦国，以结束战事。轻轻提醒，这里的“汉中”，一般称为楚汉中，与秦汉中相邻。

综上所述，张仪的骗局并不低级，也绝不是张仪一个人能够设局的，楚怀王也不是特别愚蠢。需要承认的是，当张仪劝说楚怀王用齐楚绝交去换得商於之地六百里时，“群臣皆贺”，反对者只有陈轸。不过陈轸是齐国人，楚人对他的话恐怕不会全信，实际上是全不信。

当然，笔者也不是替楚怀王开脱，楚国君臣在这件事情上总体表现不算高明。因为张仪的骗局有个明显的漏洞：张仪到达楚国之前，秦惠文王高调“免相”——免去了张仪的相位，张仪又恢复了普通策士的身份。实际上，为后面埋下伏笔：张仪早已被免相，已经不能代表秦国了，他的许诺自然不作数。但是，在楚国君臣看来，这是秦国的失误：不仅给了楚国商於之地，而且给了楚国一个人才，所以楚怀王高兴地给了张仪优厚的待遇：相印！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