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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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第三年,他的青梅得了癌症。
他夜夜守在医院,我夜夜守着空房。
婆婆说:“小薇是你老公最重要的人,你要大度。”
小姑子说:“我哥重情重义,你该感到骄傲。”
我没闹,真的没闹。
只是默默收拾好行李,在一个雨天离开了那个家。
六年后,婆婆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复婚。
我看着她,笑了笑,只说了一句话。
她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01
雨是从下午开始下的。
顾安然站在医院走廊的尽头,隔着玻璃窗看外面灰蒙蒙的天色。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楼下的梧桐树淋得叶子发颤。
手机震了一下。
是婆婆发来的消息:“安然,今晚熬点汤送来医院吧,则远在这儿守了一天了,肯定饿了。”
顾安然看完,把手机揣回口袋,没有回复。
这是这个月第十七条类似的消息。
她转身往电梯口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脆。护士站的小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事。
电梯门开的时候,她看见了自己的丈夫。
陆则远扶着林知薇从电梯里走出来。
林知薇穿着病号服,外面披了件米色开衫,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一只手挽着陆则远的胳膊,另一只手上还贴着打完点滴的胶布。
“安然?”陆则远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顾安然看着他们。
陆则远的手稳稳地托着林知薇的手肘,那个姿势太熟练了,像是做过千百遍。
“来办点事。”顾安然说。
林知薇虚弱地笑了笑,把手从陆则远胳膊上抽回来,往旁边退了半步,像是要避嫌。
这个动作做得自然而然。
但顾安然看见了林知薇眼里一闪而过的光。
“安然姐,你别误会。”林知薇声音轻轻的,像是随时会断掉的线,“则远只是……”
“我没误会。”顾安然打断她,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们忙,我先走了。”
她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看见陆则远低下了头,替林知薇拢了拢那件开衫的领口。
02
顾安然和陆则远结婚三年了。
他们是相亲认识的。那时顾安然二十六岁,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室内设计师,收入稳定,性格安静。陆则远二十九岁,自己开了家建筑事务所,事业正处在上升期。
介绍人说,两个人条件相当,性格也合得来。
相处了半年,陆则远求婚。
没有多浪漫的仪式,就是有天晚上吃完饭散步,他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说:“安然,咱俩结婚吧。”
顾安然答应了。
她那时候觉得,陆则远这个人挺踏实的。话不多,但做事稳妥,对她也算体贴。
婚礼不大,请了双方的亲戚朋友。
林知薇也来了。
顾安然记得很清楚,那天林知薇穿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坐在宾客席里,笑得温温柔柔的。敬酒敬到她那桌的时候,林知薇站起来,端着果汁,眼圈微微泛红。
“则远,安然,祝你们幸福。”
她说完,把果汁一饮而尽。
陆则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酒杯,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那天晚上,顾安然问陆则远:“林知薇是不是喜欢你?”
陆则远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是我发小,”他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她爸妈走得早,我一直照顾她。”
“我问的不是这个。”
陆则远又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有过那么一点意思,”他终于承认,“但是都过去了。现在我娶的人是你。”
顾安然信了。
03
婚后第一年,日子过得还算平静。
陆则远工作忙,经常加班到很晚。顾安然也不抱怨,她自己也有项目要赶,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周末一起吃顿饭,看场电影。
算不上多甜蜜,但也不差。
顾安然想,婚姻大概就是这样吧。两个人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慢慢就习惯了。
变化是从婚后第二年开始的。
那天陆则远接了个电话,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挂了电话就开始穿外套,动作急得连袖口的扣子都扣错了。
“知薇出事了,”他说,“我得去趟医院。”
顾安然愣了一下,也跟着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陆则远已经走到门口换鞋了,“你在家等着吧,有什么事我给你打电话。”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顾安然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后来她才知道,林知薇查出卵巢有肿瘤,需要住院做进一步检查。
从那天起,陆则远就像变了个人。
04
检查结果出来的那天晚上,陆则远回来得很晚。
顾安然坐在沙发上等他,电视开着,但她根本没看进去。茶几上摆着两盘菜,早就凉透了。
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陆则远推门进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眼睛底下是两团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了。
“怎么样?”顾安然问。
陆则远没说话,走到沙发边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塌着。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恶性的。”
三个字,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顾安然心里一沉。虽然和林知薇不算亲近,但毕竟是一条人命,她做不到无动于衷。
“到什么程度了?”她问。
“中期。”陆则远的声音哑得厉害,“需要手术,然后化疗。”
他抬起头看顾安然,眼眶里全是血丝。
“安然,我得照顾她。”
顾安然点点头:“应该的。”
“她在这边没有亲人,”陆则远继续说,像是在跟她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她爸妈走得早,亲戚都在老家,没什么来往。她一个人……”
“我明白。”顾安然打断他,“你去吧。”
陆则远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起身去了浴室。
水声响起来的时候,顾安然把茶几上凉透的菜端回厨房,倒进了垃圾桶。
05
林知薇的手术安排在两周后。
那两周里,陆则远几乎天天往医院跑。有时候是白天去,有时候是晚上去,有时候半夜接个电话就匆匆出门。
顾安然问他:“医院那边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陆则远说,“你上你的班就行,这边有我。”
顾安然就没再问了。
手术那天,顾安然还是请了假去了医院。
手术室外面,陆则远坐在长椅上,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顾安然在他旁边坐下来。
“会没事的。”她说。
陆则远“嗯”了一声,没有看她。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
主刀医生出来的时候,陆则远几乎是冲上去的。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肿瘤已经切除了,接下来需要做化疗巩固。”
陆则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靠在墙上。
顾安然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红着眼眶笑出来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自己去年做阑尾炎手术的时候,陆则远在出差,是同事陪她去的医院。手术做完后,她一个人躺在病房里,手机响了,是陆则远打来的。
“手术顺利吗?”他问。
“顺利。”
“那就好。我这边会议还没结束,晚上再给你打。”
电话挂了。
顾安然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06
化疗开始后,陆则远就更忙了。
他把自己事务所的工作分了一部分给合伙人,腾出时间来陪林知薇去医院。化疗的反应很大,林知薇吐得厉害,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陆则远就守在她旁边,替她擦嘴,替她倒水,替她把掉在枕头上的头发捡起来扔掉。
这些事情,顾安然都是从小姑子陆雨晴嘴里听说的。
“我哥真是重情重义,”陆雨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知薇姐跟他从小一起长大,这种感情不是谁都能替代的。”
顾安然正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响,她假装没听见。
陆雨晴又补了一句:“嫂子,你不会介意吧?”
顾安然关上水龙头,转过身看她。
“不会。”她说。
陆雨晴笑了笑,低头继续刷手机。
婆婆也来过几次。
每次来都是一边叹气一边念叨:“知薇这孩子命苦啊,从小没了爹妈,现在又得了这种病。则远是她最亲近的人了,照顾她也是应该的。安然啊,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要大度一些,别跟则远闹。”
顾安然听着,点头。
“我没闹。”她说。
婆婆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我就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
07
婚后的第三年,顾安然发现自己的生活彻底变了样。
陆则远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半夜回来,倒头就睡,连话都说不上几句。第二天一早,人又不见了。
衣柜里他的衣服一件件减少,后来她才知道,他在医院附近租了间公寓,方便照顾林知薇。
家里的冰箱越来越空。以前她每周去一次超市,买的都是两个人吃的东西。现在买一个人的就够了,有时候连一个人的都吃不完。
客厅的茶几上积了薄薄一层灰,她懒得擦。反正也没有客人来,反正陆则远也不回来。
有一天晚上,顾安然加班到十点才回家。
电梯坏了,她爬了十二层楼梯,站在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忽然听见隔壁邻居家的电视声。是个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她站在黑暗的楼道里,手里攥着钥匙,好半天没有动。
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她开了灯,换了鞋,走进厨房想倒杯水喝。水壶是空的,她拧开水龙头接水,水声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手机响了。
是婆婆。
“安然啊,你明天能不能请个假?知薇要出院,则远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去帮帮忙。”
顾安然把水壶放到灶台上,打火。
“我明天有个项目要交,”她说,“请不了假。”
婆婆的声音冷了下来:“什么项目比人命还重要?你也是则远的媳妇,这种时候不能出点力吗?”
火苗舔着壶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陆则远一个人够了。”顾安然说。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婆婆的语气里带了火气,“知薇是则远最重要的人,你作为他的妻子,不应该体谅体谅他吗?大度一点不行吗?”
顾安然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行。”她说,“我大度。”
挂了电话,水烧开了。她泡了碗泡面,端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地吃。
电视没开,屋子里只有她咀嚼的声音。
08
那年初秋,顾安然的公司接了个外地的项目,需要派人驻场三个月。
她报了名。
人事部的同事有些意外:“顾工,你家在这边,去外地三个月你先生不会有意见吗?”
“不会。”顾安然说。
出发前一天晚上,陆则远难得回了一趟家。
他是回来拿换洗衣服的,打开衣柜才发现顾安然的行李箱立在墙角。
“你要出差?”他问。
“嗯,三个月。”
陆则远皱了皱眉:“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顾安然看了他一眼。
“你回来过吗?”她问。
陆则远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打开了衣柜。
“去多久?”他又问了一遍,像是在刻意忽略她刚才那句话。
“三个月。”
“行。”他往行李箱里塞了几件衣服,“自己小心。”
他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站起来,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她。
“安然,等我忙完这段时间……”
“不用说了。”顾安然打断他。
她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则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拉开门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口的方向。
顾安然坐在床边,看着那个空了一半的衣柜,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她站起来,把行李箱推到了门外。
09
在外的三个月,顾安然过得比想象中平静。
没有婆婆的电话,没有小姑子的阴阳怪气,没有空荡荡的房间和凉透的饭菜。
她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去工地盯进度,晚上回酒店改图纸。忙起来的时候连吃饭都顾不上,但那种忙是踏实的,不像在家的时候,闲得发慌,心里却空落落的。
陆则远给她打过几次电话,她有时候接,有时候没接。
接的时候,两个人也没什么可说的,无非是“吃了吗”“睡了没”“注意身体”之类的废话。
有一次陆则远问她:“你什么时候回来?”
“项目结束就回去。”
“具体什么时候?”
顾安然翻了翻日程表:“下个月十五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知薇的化疗快结束了,”陆则远说,“等她好了,我好好补偿你。”
顾安然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继续画图。
“嗯。”她说。
挂了电话,她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光标停在一条直线上,一闪一闪的。
补偿。
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觉得有点苦。
三个月后,顾安然回到了那个家。
推开门,屋子里一股潮味,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她开了灯,看见玄关的鞋柜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她走之前喝了一半的那瓶水,瓶盖上已经长了霉点。
她把行李箱拖进卧室,打开衣柜。
陆则远的衣服少了更多。
她一件一件地把自己带回来的衣服挂进去,挂完了,关上柜门,在床边坐了下来。
手机响了。
是婆婆。
“安然,你回来了?明天来趟医院吧,知薇想见见你。”
顾安然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好。”她说。
10
第二天,顾安然去了医院。
林知薇的病房在住院部十六楼,单人病房,窗户朝南,采光很好。
顾安然到的时候,陆则远正在给林知薇削苹果。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低着头,削得仔细,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薄薄的,没断。
林知薇靠在床头,气色比几个月前好了不少,脸上有了点血色,头发也长出了一层短短的绒毛。
看见顾安然进来,林知薇笑了笑。
“安然姐,你来了。”
顾安然点点头,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坐。”林知薇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陆则远抬头看了顾安然一眼,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林知薇,站起来,把椅子让给了她。
“我去趟洗手间。”他说完就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女人。
林知薇咬了一小口苹果,慢慢地嚼着,目光落在顾安然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安然姐,”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谢谢你。”
顾安然看着她。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这么大度。”林知薇说,嘴角弯了弯,“换了别的女人,早就闹翻天了。”
顾安然没接话。
林知薇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说:“其实你不用担心的。则远他只是照顾我,我们之间没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亮晶晶的,像是藏着什么。
顾安然忽然笑了一下。
“我没担心。”她说。
林知薇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那就好。”她重新靠回床头,“对了,医生说下个月我就能出院了。则远说让我住到你们家去,方便照顾。你不会介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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