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普通人踏上海拔四千多米的青藏高原,每一口呼吸都伴随着缺氧带来的剧烈头痛与窒息感,可世代生活于此的藏族人群却能如履平地。很长一段时间里,这被视为人类适应极端的生命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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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十几年前,遗传学家才揭开谜底:藏族人身上携带有被称为“折叠基因”的EPAS1,它能精准调控红细胞数量,让血液在稀薄的空气中依然顺畅流动。当时人们惊叹地发现,这套基因是智人在数万年前通过与已灭绝的“丹尼索瓦人”混血继承来的进化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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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索瓦人是一个消失的人类亲戚。
2008年,俄罗斯阿尔泰山丹尼索瓦洞穴发现一块小指骨。科学家提取DNA后发现这不是尼安德特人,也不是现代人,而是一种此前未知的古人类,命名为丹尼索瓦人。
丹尼索瓦人生活在亚洲,大约几十万年前与现代人类祖先分开,后来逐渐消失。但他们留下的基因始终存在,EPAS1就是他们的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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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结束。2026年7月30日,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团队在《科学》杂志发表的重磅研究,再次将这个谜底推向了更深邃的太古时代——原来,那个曾将EPAS1遗传给智人的丹尼索瓦人,自己也是个更古老基因的二次受益者。
这套适应极限环境的基因密码,竟然来自于一个距今180万年前、甚至连化石都没能留下的超级古老祖先。 一场跨越近两百万年、穿过数个物种的基因接力,就此在现代人的血脉中浮出水面。
在过去的传统认知中,智人适应青藏高原的过程被描述得相对简单:智人走出非洲,遇到了丹尼索瓦人,两者发生混血,智人获得了EPAS1 基因,随后这群携带利好变异的人进入高原并繁衍至今。
但这套逻辑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丹尼索瓦人自己又是如何拥有这种适应极端环境的基因能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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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团队的最新发现,这其实是一段横跨百万年、环环相扣的基因接力史。
第一棒(约180万年前)基因的孕育:
早在180万年前——大概对应着欧亚大陆早期直立人(如蓝田人、元谋人同期的远古亲戚)奔跑的时代,一个与现代人类谱系早早分道扬镳的古人类群体,已经在严酷的大自然锤炼中,演化出了能够对抗环境压力的古老变异。
第二棒(数十万年前)远古混血与保留:
后来,这个超级古老的祖先与生活在欧亚大陆的丹尼索瓦人发生了通婚,将这套极其古老的遗产遗传给了丹尼索瓦人。
第三棒(约5万年前)智人的基因继承:
当智人最终大规模走出非洲、迁徙至亚洲腹地时,遇到了早已适应当地环境的丹尼索瓦人。通过再次杂交,智人成功复制了这套历经180万年考验的基因方案,并最终带着它登上了青藏高原。
在这场跨越近两百万年的长跑中,基因就像被保存在封印里的火种,从早已灭绝的直立人,传到丹尼索瓦人,再传到了今天的现代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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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这场基因接力的证据,困难程度堪称奇迹。
在以往的古DNA研究中,科学家极度依赖化石。比如尼安德特人和丹尼索瓦人的发现,都是因为幸运地在寒冷干燥的洞穴里找到了几块未完全腐烂的骨骼碎片,并从中提取到了 DNA。
然而对于180万年前的远古人类来说,岁月的侵蚀早已让他们的骨骼彻底化石化,其中的 DNA 结构早已破坏殆尽。
没有尸骨,没有可测序的古DNA,怎么证明他们真的存在过?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普丽亚•穆尔贾尼团队另辟蹊径。他们开发出了一种名为 TRACE(祖先重组图估计追踪) 的技术。
简单来讲,这就好比在一本被覆写了无数次的古老手稿中,即使原作者的字迹已经被擦去,但只要通过光谱分析现代手稿的底色纹理,就能精准倒推出最底层那两百万年前落下的基因残影。
凭借这种方法,研究团队不仅在现代大洋洲人群(丹尼索瓦人基因保留比例最高可达4%的群体)身上锁定了180万年前超级古老祖先的贡献,还意外发现了一个在8万年前分化、存在于所有现代人身上(占基因组0.5%~1%)的神秘祖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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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为重要的是,这项发现颠覆了我们对人类进化机制的理解。
在传统的自然选择理论中,一个物种要适应全新的环境,比如从热带草原进入高寒缺氧的高原,必须等待自身基因发生随机突变,然后再经过一代又一代的选择把有益突变筛选出来。这个过程极其漫长,往往需要数十甚至上百万年。
然而智人在过去数万年里迅速占领地球各个极端角落的速度,远远超过了单纯依靠基因突变的极限。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答案就是直接与当地土著古人类混血。
当智人每到一个新的大陆,面临未知的病毒、寒冷、食物匮乏和高海拔缺氧时,他们没有时间慢慢等待突变。而那些早已在当地生活了数十万甚至上百万年的古人类(如尼安德特人、丹尼索瓦人、直立人),早已用血肉之躯完成了适应性演化。
通过与他们通婚,智人相当于直接继承了漫长岁月的演化遗产。
比如在青藏高原:借用丹尼索瓦人及其背后180万年前祖先的 EPAS1 基因,破解高反缺氧;在寒冷高纬度地区:借用尼安德特人的皮肤与脂肪代谢基因,抵御严寒;在病毒肆虐的新环境:借用古老祖先富集在免疫与代谢功能区的DNA,直接获取对当地病原体的免疫力。
这种被称为“适应性渗入”的机制,才是智人走向全球的最大生存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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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我们习惯于把人类演化想象成一棵不断分叉的树状结构:智人是最高最壮的那根主干,而尼安德特人、直立人则是早已枯萎掉落的侧枝。
但以TRACE为代表的新一代基因组学研究,正在亲手打破这种智人至上的独苗理论。人类的历史,从来不是一棵孤独生长的树,而更像是一条相互交织、离而复合的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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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过去的一百万年里,非洲与欧亚大陆上曾同时生活着多种古人类。他们相遇、走散、再次重逢,并在每一次交汇时将彼此的遗传物质融合在一起。那些看似早已在历史长河中灭绝的古人类,并没有彻底消失——他们的一部分,早已成为了今天人类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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