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的赵援朝今年四十八岁,干了大半辈子装修包工头。手底下三十几号兄弟跟着他吃饭,房子车子都有了,银行卡里存着七位数。年轻时结过一次婚,前妻嫌他一身水泥味儿跟人跑了,打那以后他再没碰过感情,一个人过了十几年。
去年入秋,他在南郊大学城后街一家叫"暖光"的面馆里遇见了周小溪。姑娘二十一岁,扎着低马尾,穿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衬衫,皮肤白得透光。她冲他笑了一下喊了声"叔",这个四十八岁的老爷们儿心跳直接乱了套。
他隔三差五往那家面馆跑,就为看她几眼。后来小溪被老板拖欠工资还撵出了宿舍,没地方落脚,他把人领回了自己那套小两居。一开始说好住一阵找到工作就搬,可住了十来天,有一晚他应酬喝了酒回家,姑娘端了碗醒酒汤给他,然后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俩人就这么走到了一起。
同居四个月,小溪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小米粥、煎鸡蛋饼,工装永远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晚上不管多晚都亮着灯等他回家。年初小溪查出怀孕,去医院一查还是双胞胎,赵援朝高兴得差点没背过气,给工地每个兄弟都发了红包。
乐呵了没几天,他的银行短信开始不对劲了。副卡先是被转走五万,没过多久又少了八万。他问小溪,姑娘一会儿说买了进口婴儿车付了定金,一会儿说老家的妈要做手术。回答得没什么毛病,可就是让他心里不踏实。更让他起疑的是,小溪每周四下午必须出门一趟,说是去上孕妇瑜伽课。有一回他远远跟着,发现她坐公交车跑到城东纺织城那边,进了一栋老旧的筒子楼,待了俩钟头出来时眼睛红肿。
他心里那根刺一下子扎了回去。前妻当年就是背着他接电话、偷偷往外跑,最后卷走了他全部家当跟别人过的。他忍了一个多礼拜没发作,整夜坐在客厅抽烟,卧室里传来小溪压抑的哭声,他硬是没去敲门。
第四个周四,他提前从工地溜了,把车停在那栋筒子楼对面等着。小溪三点多拎着两大袋子东西进了楼道,他跟在后面上了三楼。门没关严,里头传来说话声,他凑过去看了一眼,当场人就傻了。
床上躺着个姑娘,瘦得脱了相,戴着毛线帽,鬓角光秃秃的。那张脸跟小溪一模一样。小溪正坐在床边给她喂汤,嘴里轻声哄着:"小湖你安心养病,钱的事姐想办法,骨髓配型有眉目了……"床上的姑娘抓住小溪的手哭着说:"姐你别再花他的钱了,那个姓赵的要是发现了怎么办……"
门外的赵援朝靠着墙蹲了下去,眼泪顺着他那张晒得黢黑的脸往下淌。他全听明白了。那十三万,那些偷偷摸摸的电话,那些红肿的眼睛,每周四的"孕妇瑜伽课",全是为了床上这个跟小溪长着同一张脸的姑娘。周小湖,小溪的双胞胎妹妹,得了急性髓系白血病。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小溪手里的汤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整个人挡在妹妹床前哆嗦得说不出话。老赵走过去把手按在她头顶上笨拙地揉了揉:"别哭了,对孩子不好。你妹妹的病,钱的事,咱回去慢慢说。"
后来他把小湖转到了西京医院,托人找了血液科专家。骨髓移植加后续治疗,前前后后要花五十来万。他跟医生说治,多少钱都治。小溪攥着他胳膊哭得站不住,说那是你的养老钱。他摆摆手说,什么你的我的,你妹妹就是我的妹妹,老天爷一下给了我俩孩子,我得出点血积点德。
骨髓移植手术很顺利,小湖恢复得一天比一天好。小溪的肚子也一天比一天大,八月初生下了一对龙凤胎,儿子叫念安,闺女叫念溪。小湖出院后重新捡起学业报了成人高考,说要考个会计证帮姐夫管工地的账。两个小家伙夜里轮流哭,一个嚎了另一个跟着嚎,夫妻俩一人抱一个在客厅来回踱步,困得东倒西歪。小湖听见动静探头要帮忙,两口子异口同声把她轰回去睡觉,医生说了刚移植完不能熬夜。
赵援朝四十八岁这年,老天爷把欠了他半辈子的东西一口气全还了回来。日子这东西,乌漆嘛黑的时候让人摸不着路,可走着走着天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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