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42岁,是个男保姆,大妈每月给我12000块工资,可她却每天让我干这样的事
> 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那张湿漉漉的床单,心里一阵发堵。张阿姨又尿床了。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十三次。她蜷缩在床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我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她却突然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小李,别告诉你哥,行吗?”
我叫李建国,今年四十二岁,是个男保姆。说出去可能没人信,一个大老爷们儿,不去工地搬砖,不去厂里打工,偏偏干这种伺候人的活儿。可生活这东西,由不得你挑三拣四。
两年前,我在老家县城开的小饭馆倒闭了。疫情反反复复,房租却一分不少,最后欠了一屁股债,老婆也带着孩子跟别人跑了。离婚那天,她冷冷地说:“李建国,你跟你的‘良心’过一辈子去吧。”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饭馆最后那几个月,我死活不肯用地沟油,不肯用便宜肉,成本压不下来,客人都被对面那家又便宜又香的店抢走了。可我认这个理,有些钱挣了,晚上睡不着觉。
走投无路,我来到省城投奔表姐。表姐在劳务市场给我介绍了这份工——伺候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一个月给一万二,管吃管住。我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价钱在保姆行当里算是顶天了。表姐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这老太太脾气怪,之前换了七八个保姆,没一个能干满一星期的。你要是能扛下来,这钱就是你的。”
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一万二,在老家够我还两个月的债。于是我拎着个破行李箱,按照地址找到了城南这片高档小区。电梯上了十八楼,门一开,一个瘦小的老太太站在玄关那儿打量我。她穿着暗红色的棉布衫,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眼神亮得有点吓人。
“男的?”她上下扫了我一遍,“也行。进来吧。”
这就是张秀兰,我叫她张阿姨。第一天她就跟我约法三章:第一,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后才能休息;第二,她去哪我跟到哪,寸步不离;第三,也是最奇怪的一条——每天必须给她读至少两个小时的书,而且得是她指定的书。
我当时心里直犯嘀咕,前两条好理解,第三条算怎么回事?可钱给到位了,我也没多问。谁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一件件怪事接踵而至。
先说第一条。张阿姨的房子很大,三室两厅,装修得古色古香,红木家具、字画摆件,一看就是有钱人家。可这么大房子就她一个人住。我问过她家人呢,她眼皮都没抬:“死了。”就这两个字,再也不多说。
每天早上六点,我准时起床做早饭。张阿姨口味清淡,小米粥、水煮蛋、一碟青菜,雷打不动。吃完早饭,她就坐在客厅那张太师椅上,指着茶几上厚厚一摞书说:“今天读这本。”我拿起来一看,《百年孤独》。我高中毕业就没怎么摸过书,硬着头皮磕磕绊绊地念,她就闭着眼睛听,有时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我停下来,她立刻睁开眼:“继续。”
除了读书,她还让我干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比如每天下午三点,准时给阳台上一盆半死不活的君子兰浇水,必须用凉白开,自来水不行。比如每晚睡前,要把客厅里所有窗户打开一条缝,不管刮风下雨。比如吃苹果必须削成小块,用牙签扎着吃,不能直接啃。
最让我难以接受的是,她每天都要我陪她在小区里散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搀着个老太太慢慢悠悠地走,邻居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有人直接问:“老张,这是你儿子?”张阿姨笑呵呵地说:“是我家保姆,小李。”然后那人就会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哦”一声走开。
我脸烧得慌。可又能怎样?为了钱,忍了。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第三个月。
那天下午,张阿姨照例坐在太师椅上听我读书,我读到马尔克斯写布恩迪亚上校面对行刑队那段,她突然打断我:“小李,你说人这一辈子,最怕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怕穷吧。”
她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穷有什么好怕的。我年轻时候下过乡,插过队,穷得啃树皮,不也活下来了。人最怕的,是身边没有人。”
说完她指了指书架上一个小相框:“拿过来。”
我走过去,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三个年轻人站在麦田里笑,中间那个扎辫子的姑娘眉眼间跟张阿姨有几分像。照片边缘已经泛黄,右下角用钢笔写着“1975年夏”。
“左边那个是你?”我指着中间那个姑娘问。
她点点头:“那时候我二十岁,在陕北插队。旁边那两个,一个是张大勇,一个是赵小兰。我们仨是知青点最好的朋友。”她的眼神忽然飘远了,“张大勇后来成了我丈夫,赵小兰……不提了。”
我看她不愿多说,就没再问。可没过几天,怪事又来了。
那天晚上,我正准备关窗睡觉,张阿姨忽然从卧室冲出来,身上穿着睡衣,光着脚,眼神直勾勾的:“来了!他们来了!”
我吓了一跳:“谁来了?”
“收粮食的!快,快把麦子藏起来!”她拽着我的胳膊就往厨房跑,力气大得惊人,“地窖!打开地窖!”
厨房地板上有扇暗门,我之前打扫时发现过,里面是个储藏室,堆着些旧箱子。张阿姨疯了似的把箱子往外拽,嘴里念叨着:“赶紧的,别让他们搜到,这是咱仨一年的口粮……”
我这才意识到她是在梦游,或者说是在回忆。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张阿姨,没事了,麦子藏好了,没人发现。”
她慢慢安静下来,眼神从恍惚变得清明,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又看看我,嘴唇哆嗦着:“小李……我又做梦了?”
“没事,我扶您回去睡。”
她点点头,让我搀着往回走。快进卧室时,她忽然攥紧我的手腕:“小李,你是个好人。”
那天之后,张阿姨对我明显亲近了些,不再像以前那样冷冰冰的。可随之而来的是更多奇怪的要求。
有一回她让我去书房最顶层的柜子里找一个铁盒子。我踩着凳子够下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摞信,用红绳扎着,信封已经发黄发脆。她让我一封一封读给她听。
信是张大勇写的,从1976年到1980年,几乎每周一封。内容大多是插队时的日常——今天收了多少斤麦子,明天谁家的猪生了崽,后天要去公社开会。可读着读着,我发现字里行间藏着东西。1978年夏天,张大勇写道:“小兰昨天哭了很久,她说她想家。我劝她再忍忍,政策快变了。可她不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山。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再往后,信里提到赵小兰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彻底消失。1980年最后一封信里,张大勇说:“我回城了。你还在陕北吗?我来找你。”
信到此为止。
我读完最后一封信,抬头看张阿姨,她坐在床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张大勇回来找的人不是我,是小兰。他在陕北找了三年,没找到。后来娶了别人。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小兰1979年冬天就没了,掉进了村口的冰窟窿。我亲眼看着她沉下去的,拉都拉不住。”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看到她攥着被角的手指关节发白。
“我当时……我当时要是拽紧点就好了。”她说完这句话,眼泪无声地滚下来。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三十多年前的事,隔着一整个时代,我理解不了,可我听得见那重量。
日子还在继续。我每天照样早起做饭,读书,浇花,陪她散步。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开始跟我讲过去的事——讲她回城后进了纺织厂,讲她怎么嫁给一个不爱的男人又离婚,讲她儿子在国外十年不回来看她。她有很多很多钱,可那些钱换不来一个人听她说话。
我渐渐明白了一万二工资的由来——之前的保姆大概都受不了她这些“怪癖”,没几个人愿意每天端端正正坐两个小时念那些大部头的书,更没人有耐心听一个老太太絮叨几十年前的旧事。
可我忍下来了。不仅忍下来,我甚至有点享受。每天下午的读书时间,阳光从南窗斜进来,照在她银白的头发上,我念着那些拗口的外国人名,偶尔抬头看她闭着眼打盹,心里就有一种奇怪的安宁。这跟我以前在饭馆后厨忙得脚不沾地完全是两个世界,可这个世界的慢,反而让我觉得踏实。
但新的问题来了。
上个月,张阿姨的儿子从国外打电话回来,说是要卖掉这套房子,接她去国外养老。那天我正给她读《红楼梦》,她接完电话把手机摔在沙发上,气得浑身发抖:“我不去!我死也死在这套房子里!”
那天晚上她又尿床了。我给她换床单的时候,她忽然拉住我的手:“小李,你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这套房子里有个柜子,最下面那层有个暗格。里面的东西,等我死了你再打开。现在别问,也别看。”
我点点头。她松开手,翻了个身,瘦小的脊背弓着,像只受伤的老猫。
果然,三天后她儿子就回来了,带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媳妇和两个混血孩子。她儿子叫王磊,四十出头,西装革履,一进门就皱着眉说:“妈,你这房子多久没打扫了?一股味儿。”
张阿姨坐在太师椅上没动:“我就住这儿,哪也不去。”
王磊不耐烦地挥手:“别闹了妈,国外医疗条件好,再说您一个人在这儿我们不放心。房子我已经联系中介了,下个月挂牌。”
“你敢!”张阿姨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这房子是我的!谁也别想动!”
王磊的媳妇用英文叽里咕噜说了一串,王磊回头也用英文回了几句。我站在厨房门口,听不太懂,但看得出来他们在商量什么。
最终王磊转过头:“行,不卖也行。那您跟我们走,这房子租出去,收租金也够您在国外用了。”
张阿姨死死盯着他:“王磊,你还记不记得你爸临终前说什么了?”
王磊脸色变了变:“妈,都过去的事了……”
“他说让你照顾好我。你照顾了吗?十年!你十年回来看过我一次吗?”张阿姨声音发抖,“现在我老了,走不动了,你想起我来了?”
空气僵住了。王磊的媳妇在旁催促,他咬了咬牙:“妈,这次您必须跟我走。签证都办好了。”
张阿姨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卧室,“砰”地关了门。
那天晚上我去给她送水,发现她坐在床边,面前摊着那个铁盒子,就是装信的那个。她没哭,也没闹,只是安安静静地一张一张翻着那些旧信纸。
“小李,”她头也不抬地说,“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招人烦?”
我端着水杯站那儿:“没有的事。”
“我年轻时候也可爱过。”她忽然笑了一下,指着照片上那个扎辫子的姑娘,“你看,那时候张大勇追我追得可紧了。每天天不亮就去帮我打水,手上全是冻疮也不吭声。”
我凑过去看,照片上的姑娘笑得没心没肺,露出一排白牙。
“后来他走了,”她轻轻抚摸着相框,“小兰也没了。我结了婚,又离了。我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以前在厂里上班,还有同事说说话。退休了,就剩我自己。我给自己找了好多事做——养花,读书,养猫,可猫也死了。后来我就雇保姆,换了一个又一个,没人愿意跟我多待。你来了,头一个月我也觉得你撑不下去。你……你跟他们不一样。”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每天给我读书,我也知道那些书你念得磕巴,好多字不认识。可你念得认真。你浇花也用凉白开,我说一遍你就记住了。你陪我散步,被人笑话也不吭声。小李,我不是傻子,我看得出来,你是真的在对我好。”
我鼻子发酸,赶紧转过身去:“阿姨,您别说了,我给您把水放这儿,您早点睡。”
“明天……”她在身后说,“明天再给我读《活着》吧。我想听听福贵是怎么撑过来的。”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没睡着。我想起自己远在老家的母亲,也是一个人守着那套老房子。我上次回去看她是什么时候?好像还是饭馆倒闭之前。电话里她总说“没事没事,你好好的就行”,可我听得出她声音里的孤单。
第二天一早,王磊又来敲门了。这次他带了份文件,说是养老院的合同,已经给张阿姨订好了床位,在城郊,条件很好的那种。
张阿姨坐在太师椅上,捧着碗小米粥慢慢喝,根本没接那文件。
王磊急了:“妈!您到底想怎样?我那边工作那么忙,专程飞回来接您,您别让我为难行吗?”
“你工作忙,你忙你的去。”张阿姨慢条斯理地说,“我不走。这房子也不卖。”
“那您一个人怎么生活?万一病了摔了谁管?”
“小李管。”
王磊这才正眼看了我一下,眉头拧起来:“您就信一个外人?”
张阿姨把粥碗放下,抬头看着他:“你是我儿子,可你信我吗?你信我为什么非要卖我的房子?你信我为什么不问问我想住哪儿?”
王磊被噎住了。他媳妇又用英文说了句什么,他烦躁地摆手:“OK,OK,让我想想。”
他摔门出去了。
张阿姨看着我:“小李,你过来。”
我走到她跟前。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递给我:“这里有三十万,是我这些年的积蓄。你拿着。”
我吓了一跳:“阿姨您这是干什么?”
“你听我说完。”她按住我的手,“我知道你欠债,我也知道你儿子在上高中需要钱。这钱不是白给你的。我有个条件——你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你留在这套房子里,至少住到我死。我死了以后,这房子你继续住着,替我守三年。三年后你要卖要租随便你。”
我整个人懵了:“阿姨,您别这样说……您身体好着呢……”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她笑了笑,“我心脏不好,大夫说随时可能出事。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套房子。这里面有我一辈子的东西,有张大勇的信,有小兰的照片,有我插队时候的每一件破家当。王磊不懂,他以为这些都是垃圾。可这些东西要是没了,我这辈子就白活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小李,你可能觉得我疯了。可我把你当自己人了。你愿意吗?”
我攥着那张存折,手心全是汗。三十万,足够我还清所有债,还能给儿子留一笔学费。可我知道这钱意味着什么——这是她用一辈子攒下的秘密和记忆,她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托付给我了。
“阿姨,我答应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您放心,我哪儿也不去。”
她笑了,那种笑我头一次见,像照片上那个二十岁的姑娘又回来了。
王磊最终没拗过母亲。他跟中介取消了挂牌,带着老婆孩子回国外去了。临走那天,他在门口站了半天,回头说了句:“妈,您保重。过年我争取回来。”
张阿姨坐在太师椅上摆摆手,看都没看他。
日子又回到从前。每天读书、浇花、散步,偶尔她梦游,我哄她回去睡。只是现在我读得更用心了,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提前查好。她依然经常尿床,我不再觉得烦,给她换床单的时候会开个玩笑:“阿姨,您这是给我练手艺呢,将来我老了说不定也这样。”
她就笑:“你老了有儿子管,怕什么。”
提到儿子,我心头一紧。上次跟儿子通电话是两个月前,他在老家上高二,住校,学习忙。离婚后他跟着前妻,我每个月打生活费回去,可父子之间的话越来越少。
有天晚上我正给张阿姨读《活着》,读到福贵把凤霞送人那段,我忽然念不下去了。张阿姨睁开眼:“怎么了?”
我摇摇头,声音有点哑:“没事,想起我儿子了。”
“你想他了?”
“想。可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我这当爸的,没本事,开饭馆赔了钱,老婆也跑了。他肯定觉得我窝囊。”
张阿姨沉默了一会儿:“小李,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每天读书吗?”
“为什么?”
“因为我一个人安静不下来。一安静脑子里就乱想,想过去那些事,想那些回不来的人。可听你读书的时候,我脑子里是别人的故事,别人的命,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你儿子也一样。他不需要你多有钱多有本事,他需要你好好活着,活成个样子给他看。”
那晚我回到自己房间,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第二天一早,我给儿子打了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才接,声音有些生硬:“爸?”
“哎,儿子。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
“生活费够不够?不够爸再给你打点。”
“够了。你……你身体还好吧?”
我鼻子一酸:“好,好着呢。爸现在在一户人家当保姆,主家对我挺好的。你放假了要是没事,过来住几天?这边房子大,有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行。那我暑假过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天,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两年的石头松了一点。
春天来的时候,张阿姨病了一场。肺炎,在医院住了两周。我每天守在那儿,给她读报,削苹果,扶她去厕所。邻床的老太太羡慕地说:“你儿子真孝顺。”
张阿姨笑着没解释,只是拍了拍我的手。
出院那天阳光特别好,她精神也好了很多,非要自己在小区里走一圈。我跟在后面,看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春天的花开了,粉的白的一片,她走到花坛边停下来,摘了一朵别在衣襟上。
“小李,”她回头冲我笑,“你说我还能再活几年?”
“阿姨您长命百岁。”
“用不着那么久。再把这一年过完就行。”她眯眼看着太阳,“我想看着这房子的海棠花开一季。开完了,就值了。”
海棠花开得最盛的那天,张阿姨走了。很安详,早晨我给她送粥的时候,她已经没了呼吸,脸上还带着一点笑意。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小李,暗格里的东西你打开看。谢谢你这大半年。给你添麻烦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那碗粥还冒着热气。眼泪掉进碗里,砸出小小的涟漪。
按照她的遗愿,我没通知王磊。她生前说过,等她死了再告诉他,反正他忙,省得折腾。我料理了后事,然后把那个柜子最下层的暗格打开了。
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沉甸甸的。倒出来一看,是三本日记和一把钥匙。
日记是1975年到1979年的,记录着她在陕北插队那几年的每一天。我翻开最后一本,1979年12月18日,最后一篇是这样写的:
“小兰今天走了。冰面裂开的时候,我伸手去拽她,只拽住她围巾的一角。张大勇明天要回城,他说他先去安顿好,回来接我。可我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他看小兰的眼神,我看得出来。小兰没了,他大概更不想回这个地方了。
我站在村口的大柳树下,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忽然想哭,可眼泪冻在脸上流不下来。冬天真长啊。可我还有这间屋子,还有这棵柳树,还有这些日记。我得活着,替小兰也替我自己,把剩下的日子过完。
如果有来生,我想做个轻松的人。不那么重感情,不那么死心眼。可这辈子就这样了。就这样吧。”
钥匙是一把老式铜钥匙,上面贴着胶布,写着“银行保险箱”。我按照地址找到那家银行,用钥匙打开了保险箱。里面是一套房产证——城南那套房子的房产证,产权人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旁边还有一封信,是张阿姨的笔迹:
“小李: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这套房子我早就过户给了你。王磊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他有钱,不缺这套房子。可你需要,你儿子需要。
谢谢你陪我过完最后这段日子。你不知道,这大半年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光。有人听我说话,有人给我读书,有人晚上给我掖被角。我老伴走了以后,再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你别有负担。房子你安心住着,想卖就卖,想留就留。柜子里那些旧东西,你要是嫌占地方就扔了,它们对我很重要,对你来说不过是一堆废纸。可我想着,万一哪天你也老了,也想找个人说说话却没人听的时候,也许你会翻翻这些旧东西,知道这世上曾经有个人,跟你一样孤单过。
那就够了。
张秀兰
绝笔”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阳光很刺眼,我抬手挡了一下,眼泪就顺着指缝淌下来。
回到那套房子,我打开所有窗户,春天的风灌进来,带着海棠花的香气。我走到张阿姨常坐的那把太师椅前,坐了半晌,然后从书架上取下那本《活着》,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轻声念起来。
那天下午我念了很久,从福贵输光家产念到他爹死,从家珍回来念到有庆死了。我念给张阿姨听,也念给自己听。风翻动书页,窗外海棠花落了一地,粉白色的花瓣铺满阳台,那盆君子兰又开了新花。
暑假的时候儿子来了。他长高了很多,站在门口有些拘谨。我领他参观房子,给他看张阿姨的照片,讲她的事。儿子听完沉默了好久,然后说:“爸,这老太太是个好人。”
“是啊。”我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天大的好人。”
儿子住了半个月,我每天给他做饭,陪他写作业,晚上爷俩坐在阳台上看星星。他说他成绩进步了,想考省城的大学。我拍拍他肩膀:“好好考,爸供你。”
他忽然说:“爸,我妈……她前阵子找我了。她说她想复婚。”
我心里一咯噔:“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得问问我爸。”他看着我,“爸,你怎么想?”
我看着远处亮起的万家灯火,想起张阿姨说过的话——人最怕的,是身边没有人。又想起她日记里写的——如果有来生,我想做个轻松的人。不那么重感情,不那么死心眼。
可我做不到。我这辈子大概也跟张阿姨一样,是个死心眼的人。认准了的事,认准了的人,放不下,也不想放。
“你妈要是真心想回来,”我慢慢说,“那就让她回来吧。一家人,还是在一起好。”
儿子笑了,那笑容像他小时候一样,干干净净的。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张阿姨。她坐在太师椅上,阳光打在她银白的头发上,她说:“小李,给我读一段呗。就那段,福贵把苦根接回来那段。”
我张开嘴要念,梦就醒了。枕头上湿了一片。我坐起来看着窗外,天快亮了,海棠花开得正好。
我去厨房煮了小米粥,打了一个水煮蛋,炒了一碟青菜。端到客厅,放在那张空荡荡的太师椅旁边的小桌上。然后我拿起《活着》,翻到最后一章。
“我知道黄昏正在转瞬即逝,黑夜从天而降了。我看到广阔的土地袒露着结实的胸膛,那是召唤的姿态,就像女人召唤着她们的儿女,土地召唤着黑夜来临。”
念完这句,我合上书,对着那把空椅子轻声说:“张阿姨,我念完了。您放心,这房子我守着,您的东西我一样都不扔。往后每年海棠花开,我都给您念一段。”
阳台上的君子兰在风里轻轻摇了摇,像是在点头。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借此问一下大家,保姆这个岗位,是不是不太体面?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