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走出民政局大门时,阳光正好打在王丽珍脸上。她攥着崭新的离婚证,指尖冰凉。那张纸轻飘飘的,却压得她心口发沉。她正想回头对李建国说句什么,就听见摩托车引擎轰鸣,一骑绝尘,卷起的灰尘呛得她直咳嗽。她望着那个消失在街角的身影,忽然膝盖一软,跪在了民政局门前的台阶下。
第一章 一时痛快
王丽珍今年三十二岁,在县城一家超市做收银员。她和李建国结婚七年,有个六岁的女儿叫李心怡。他们的日子过得像白开水,不咸不淡,波澜不惊。
那天吵架的起因小得可笑。李建国下班回家,把沾着泥点的鞋子随意踢在门口。王丽珍刚拖完地,看着那两道黑印子就上了火。她说了句"你就不能把鞋放鞋架上",李建国回嘴"天天叨叨,烦不烦"。话赶话,陈芝麻烂谷子全翻了出来。
"你看看人家隔壁老张,开个小饭馆都买了第二套房了,你呢,在厂里干了十年还是个普通工人。"
"那你找老张去啊,人家嫌不嫌你黄脸婆。"
王丽珍气得手抖,把围裙往沙发上一摔:"离婚!这日子没法过了!"
"离就离,谁不离谁是孙子。"
吵架时说的狠话,第二天早上醒来就该翻篇了。可偏偏那天是周六,民政局照常上班。王丽珍坐在床边看着李建国鼾声如雷,心里那股火又蹿上来。她踢了踢被子:"走啊,不是要离婚吗?"
李建国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句"走就走"。两人像比赛似的洗漱穿衣,连早饭都没吃就出了门。李心怡还在外婆家过暑假,这给了他们"任性"的便利。
民政局的办事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见多了这种赌气夫妻。她例行公事地问"想好了吗""财产怎么分""孩子归谁",两人都梗着脖子说"想好了""房子归她""孩子归她""我每月给抚养费"。办事员叹了口气,在电脑上操作起来。
钢印落下的那一声"咔",王丽珍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她看着那本暗红色的小本子,突然有点恍惚——七年前领结婚证时,也是在这个窗口,也是这个办事员,还笑着说"这对小夫妻真有夫妻相"。
走出大门时,王丽珍想说"要不我们去吃碗肠旺面吧,就当......就当没吵过"。她转过头,却看见李建国已经跨上了他那辆破摩托。那是他们结婚第三年买的二手货,后座上绑着女儿的安全座椅,现在座椅拆掉了,光秃秃的。
"建国......"她刚开口。
摩托车发出一声轰鸣,像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出来。李建国没有回头,后脑勺对着她,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街角,彻底不见了。
王丽珍站在原地,手里的离婚证被攥出了汗。阳光明晃晃的,照得她眼睛发酸。她想起每天早上李建国出门前都会说"走了啊",她头也不抬地回"嗯",这简单的两个字说了七年。今天他什么也没说,就那么走了。
她的腿忽然软了,膝盖撞在水泥台阶上,疼得她倒抽一口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她跪在地上,把脸埋进手掌里。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呜呜的,像被掐住脖子的猫。
路过的行人放慢脚步,有人小声议论:"刚离婚的吧,可怜哦。"也有人摇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王丽珍哭得喘不上气。她不是后悔离婚,她是后悔——后悔没好好说一声"你路上慢点"。七年来她每天都要说的话,偏偏今天忘了说。而那个人,也偏偏头也不回。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是那个办事员,递过来一张纸巾:"妹子,擦擦,回家去好好睡一觉。"
王丽珍接过纸巾,却攥在手心没擦。她抬起头,看着办事员眼角的细纹,忽然问:"姐,你见过复婚的吗?"
办事员笑了笑:"见过,不多。但见过更多的,是离了以后过得更好的。"
王丽珍站起来,膝盖上沾着灰。她把离婚证塞进包里,那本红本子像块烙铁,烫着她的腰侧。她想起李心怡的笑脸,想起暑假结束她还要上学,想起老师要求填的家长信息表。她深吸一口气,往公交站走去。
手机响了一声,是李建国发来的短信:"我每个月五号打钱,心怡的学费我会出一半。你的东西我周末来收拾。"
王丽珍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个"好"。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投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梧桐树往后退,叶子绿得晃眼。她记得刚结婚那年,他们在树下拍过照,李建国搂着她的肩膀说"一辈子对你好"。
一辈子原来这么短。短到只是七年的柴米油盐,短到一句气话就能斩断。
王丽珍到家时,屋里还弥漫着早上吵架的气息。茶几上的水杯没收拾,李建国的烟灰缸还摆在阳台。她走过去想把烟灰倒掉,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算了,等他周末来收吧。
她倒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相册自动播放去年的照片,有一张是李建国驮着心怡在公园里跑,心怡笑得咯咯的,李建国的嘴角也翘着。王丽珍按下暂停,手指停在那张脸上。
七年的婚姻,就为了一双鞋。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办事员那句"复婚的不多",一会儿是李建国绝尘而去的背影,一会儿是心怡奶声奶气地问"爸爸呢"。她把抱枕捂在脸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叹息。
窗外的蝉叫得撕心裂肺,像替她喊着什么。
第二章 空荡的屋子
周末李建国来收拾东西时,王丽珍特意去了趟菜市场。她说不清自己是躲他还是等他,走到半路又折回来,蹲在楼道口假装系鞋带,听见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才慢吞吞往上走。
门虚掩着,李建国在卧室里翻箱倒柜。他的东西不多,几件工装,一双备用劳保鞋,还有柜子深处一个鞋盒。王丽珍站在客厅,透过门缝看见他打开鞋盒,里面是心怡满月时一家三口在照相馆拍的合影,玻璃相框擦得锃亮。
李建国把相框用旧报纸包好,塞进旅行袋。他转身看见王丽珍站在门口,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叠衣服,像是没看见她。
"你的那件蓝毛衣,我洗好放在左边第二个抽屉。"王丽珍开口,声音干巴巴的。
"嗯。"
"冰箱里还有半瓶辣椒酱,你拿走吧,我不吃辣。"
"留着,万一心怡回来想吃。"
两人都沉默了。李建国拉上旅行袋拉链,背上肩。经过客厅时,他看见茶几上摆着一杯水,杯沿还有半圈茶渍——是他早上惯用的那只玻璃杯。他伸手想拿,又缩回去了。
"我走了。"他说。
王丽珍靠在厨房门框上,手指抠着门框上的旧漆皮。"嗯"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李建国等了等,像是等一个"路上慢点",但最终等来的只有沉默。他低下头,换鞋的时候发现门口多了一双男士拖鞋,崭新的一次性酒店拖鞋,标签都没撕。
他看了两秒,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王丽珍听着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远,直到楼道恢复寂静。她走过去把那双一次性拖鞋踢进鞋柜最里头,眼泪掉在鞋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那天晚上她给心怡打电话,孩子在外婆家玩疯了,叽叽喳喳说"外婆给我做了土豆饼""舅舅家的小狗生了三只崽"。王丽珍听着女儿的笑声,把"爸爸妈妈分开了"这句话嚼碎了咽回去,只说"好好玩,妈妈过几天来接你"。
挂了电话,她翻开离婚证,盯着上面李建国的照片。拍照片时他头发乱糟糟的,还被她念叨了一句"也不梳梳"。照片上的李建国嘴角向下撇着,像在赌气。她忽然发现,结婚证上的照片他们笑得眼睛弯弯,离婚证上的照片一个木着脸,一个绷着嘴。
原来连拍张照片都能看出来,爱和不爱。
日子照常过。王丽珍每天六点起来,煮粥、洗漱、换制服去超市上班。扫码枪"嘀嘀"响的时候,她能暂时忘掉别的事。可一到午休,她就忍不住掏出手机看短信。李建国说好了"周末来收拾东西",之后一个短信也没有。
她有时会想,他在厂里中午吃什么。以前她每天给他装饭盒,荤素搭配,有时还塞个水果。现在谁给他装?
隔壁收银台的小周姑娘凑过来问:"丽珍姐,你最近怎么老走神?跟姐夫吵架了?"
王丽珍笑笑:"没事,天热。"
小周是个没心眼的,掏出一包糖炒栗子:"我男朋友买的,可甜了,你尝尝。"王丽珍捏了一颗,剥开壳,栗子肉黄澄澄的。她想起去年秋天,李建国骑摩托带她和心怡去郊区摘栗子,心怡扎着两个小辫子,栗子壳扎了手哇哇哭,李建国笨手笨脚地给她挑刺。
那一瞬间,嘴里的栗子变得又干又硬,她怎么也咽不下去。
下班回家,楼道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三楼的老太太在炸带鱼,五楼的小夫妻在炒腊肉,香味钻进鼻子里,勾得胃一阵阵发紧。王丽珍打开自家门,屋里黑漆漆的,没有油烟味,没有电视机声,没有李建国瘫在沙发上打呼噜。
她开了灯,进了厨房,切了根黄瓜,拌了碗凉面。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筷子拨拉着面条,吃进去的没几根。对面的椅子上搭着李建国忘拿的一件旧外套,她几次想收起来,最后还是让它挂在那里。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是李建国的短信:"心怡的学费我打过去了,查一下。"
王丽珍回了个"收到"。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又补了一句:"心怡说想你了,要不这周末你带她去公园?"
过了十分钟,李建国回:"行,周六上午我来接。"
王丽珍放下手机,把凉面几口扒拉完。她站起来收拾碗筷时,发现窗台上李建国养的那盆仙人掌还绿着,刺棱棱地立在夕阳里。她给仙人掌浇了水,自言自语:"你倒活得挺好的。"
周六上午,李建国准时来了。他穿了件干净的衬衫,头发也理短了,看着精神了些。王丽珍开门时,两人目光碰上,又各自闪开。
心怡从屋里冲出来,一头扎进李建国怀里:"爸爸!我想死你了!"
李建国把女儿举起来转了个圈,笑纹从眼角荡开。王丽珍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看见李建国蹲下来给心怡系鞋带,手法还是那样笨,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走吧,爸爸带你去划船。"李建国牵起心怡的手。
心怡回头喊:"妈妈也去!"
王丽珍摆手:"妈妈要上班。"其实是超市调了班,她今天休息。但她觉得三个人一起出现在公园,怪别扭的。
李建国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父女俩下了楼,心怡叽叽喳喳的声音从楼道里传上来。王丽珍靠在门框上,听见心怡问"爸爸你晚上睡哪儿",李建国顿了顿,说"睡厂里宿舍"。
门关上了,楼道重新安静。王丽珍走回客厅,发现茶几上放着一袋橘子,黄澄澄的。底下压了张超市小票,是今天早上买的。她剥了个橘子,酸得牙根发软,却一瓣一瓣全吃完了。
那天傍晚,李建国把心怡送回来。心怡手里举着风车,脸蛋晒得红扑扑的,进门就叽叽喳喳汇报:"爸爸给我买了棉花糖!我们还看见鸭子了!"王丽珍一边给女儿擦汗,一边用余光扫李建国。他的衬衫后背汗湿了一片,额头上还留着安全帽的印子——早上从厂里赶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李建国把心怡的小书包放下,在门口换了鞋。他看见了鞋柜里那双一次性拖鞋,标签已经撕了,放在最外面。他顿了一下,抬头看王丽珍。
王丽珍别过脸,去厨房倒水。
"我走了。"李建国说。
这回王丽珍开口了:"路上慢点。"
李建国"嗯"了一声,带上门出去了。王丽珍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水汽模糊了玻璃杯壁。她听见摩托车发动的声音,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心怡趴在窗台上喊"爸爸明天再来",外面传来一声摩托喇叭,长长短短的,像回答。
第三章 各自的日子
李建国住进了厂里的职工宿舍,四人间,上下铺,住了三个人。他的床位靠窗,窗外是厂区的围墙和一棵老槐树。床单是超市买的格子图案,枕头底下压着心怡画的画——歪歪扭扭的房子和三个火柴人,上面写着"我的家"。
同宿舍的老周和小陈都比他年轻,下了班要么打游戏要么出去喝酒。李建国不喝酒,就躺在铺上刷手机。他关注了心怡幼儿园的公众号,每天看老师发的照片和视频,在一群孩子里找女儿的小脸。
有一天傍晚,他刷到一张合影,心怡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正弯腰给她系围裙。李建国放大照片看了半天,认出那是幼儿园的男老师,才松了口气。他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老周从外面回来,拎了两瓶啤酒:"建哥,喝不喝?"
"不喝。"
"别闷着啦,离都离了。"老周把一瓶啤酒搁在他床头,"咱厂里刘姐不是对你有点意思吗?人家还特意问你来着。"
李建国坐起来,把啤酒推回去:"别瞎说,我有闺女呢。"
老周撇撇嘴,不再提了。李建国躺下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上个月的排班表,他的休息日都画了圈,是接心怡的日子。他把那些圈圈看了又看,像数宝贝似的。
王丽珍那边也没闲着。超市店长找她谈话,说看她工作认真,想提拔她当收银组长。工资涨五百,但要管着七八个姑娘。王丽珍想了想,答应了。
当了组长后反而更忙了。排班、对账、处理顾客投诉,有时下了班还要留下来盘货。小周跟她说"丽珍姐你别太拼了",王丽珍笑笑说"忙点好,忙了不想事"。
其实想的。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床很大,原来两个人睡刚好,现在空出一半。她把心怡的小被子卷成长条放在那边,假装有人,可半夜翻身摸到一团软棉花,心也跟着一软一硬的。
有天下雨,王丽珍下班时没带伞。她站在超市门口等雨小,看见对面小吃店里坐着一对夫妻,男的给女的夹菜,女的笑着说了句什么,男的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王丽珍忽然鼻子一酸,转身冲进雨里。
回到家浑身湿透,心怡在客厅看动画片,回头看见妈妈淋了雨,踩着拖鞋跑过来拿毛巾。小小的手举着毛巾够她的脸,王丽珍蹲下来让女儿擦,心怡一边擦一边说"妈妈不哭"。
王丽珍这才发现自己在流泪。她搂住心怡,把脸埋在她软乎乎的肩膀上。心怡小小的手拍拍她的背,像她平时哄心怡那样:"妈妈乖,心怡陪着你。"
那天晚上哄心怡睡着后,王丽珍坐在阳台上发呆。雨停了,空气里有泥土味。她想起有一年夏天半夜下暴雨,家里的窗户没关,她和李建国同时惊醒,一个跑去关窗一个去收衣服,两人在客厅撞到一起,李建国把湿衣服往她怀里一塞:"去擦干,别着凉。"自己光着膀子去搬花盆。
那些细碎的、不值一提的瞬间,如今都成了带刺的回忆。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建国发来的消息:"心怡幼儿园下周五有亲子运动会,老师说最好爸妈都来。你方便吗?"
王丽珍回:"方便。"
"那我请假,我们一起去。"
"好。"
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对话,但王丽珍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她把"我们一起去"那五个字读了好几遍,"我们"——这个她已经快两个月没听见的词。
亲子运动会那天,阳光特别好。心怡穿着园服,扎着两个小揪揪,一手牵爸爸一手牵妈妈,在操场上蹦蹦跳跳。别的家长看他们一家三口,都说"这家人感情真好"。王丽珍和李建国对视一眼,又都移开目光。
活动项目是亲子接力,心怡跑第一棒,王丽珍第二棒,李建国第三棒。哨声一响,心怡小短腿倒腾着往前冲,王丽珍接过棒子时差点摔一跤,李建国在终点喊"快跑",她咬牙冲过去把棒子递给他。李建国接棒的一瞬间,手指碰到她的指尖,两人都像被烫了一下。
最后他们这组得了第三名,心怡举着玩具奖杯笑得见牙不见眼。李建国把心怡驮在肩膀上,王丽珍跟在旁边,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结束的时候,心怡拉着两人的手不肯放:"爸爸妈妈,我们去吃冰淇淋吧。"
王丽珍看李建国,李建国看王丽珍。最后还是李建国说:"走,爸爸请客。"
冰淇淋店里,心怡坐在中间,左边妈妈右边爸爸,吃得鼻尖上都是奶油。王丽珍低头擦女儿的嘴,余光看见李建国偷偷拍了一张照片——心怡和她都低着头,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母女俩的睫毛被镀成金色。
李建国发现她看见了,有些局促地把手机收起来。王丽珍没说什么,把自己的冰淇淋推过去:"太甜了,你吃吧。"
李建国接过来,挖了一勺,又推回去:"你吃,你以前最爱吃草莓味的。"
王丽珍捏着勺子的手微微发颤。以前——他记得以前。
送心怡回家后,两人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路灯刚亮,蚊虫绕着光晕飞。李建国把心怡的小书包递过去,指尖又碰到她的。这次王丽珍没躲。
"最近还好吗?"李建国问。
"还行。"王丽珍看着他的脸,瘦了,颧骨明显了些。"你呢?"
"厂里忙,加班多。"
沉默了一会儿,李建国说:"我该走了,晚上还要换班。"
"嗯。"
王丽珍转身走了两步,听见李建国在身后说:"丽珍。"
她回头。
李建国张了张嘴,最后只说:"照顾好自己。"
他跨上摩托,打火,车灯亮起来。王丽珍看见他的车钥匙上多了一个小挂件——是心怡用橡皮泥捏的小人,红红绿绿的,丑得可爱。
这一次,摩托车开得很慢,像有什么东西拽着后轮。王丽珍站在路灯下,一直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上了楼。
她没看见的是,李建国拐过弯后停下车,把头盔取下来,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
第四章 台风来了
九月的台风来得凶猛。气象台发了橙色预警,学校停课,超市提前关门。王丽珍带着心怡囤了泡面和矿泉水,把阳台的花盆全搬进屋。窗玻璃被风刮得嗡嗡响,心怡缩在沙发上捂着耳朵。
"妈妈,爸爸呢?"心怡突然问,"爸爸的宿舍有没有窗户?风会不会把爸爸吹跑?"
王丽珍愣了一下。她光顾着自己和孩子,完全没想到李建国。厂里的宿舍是老房子,窗户还是旧式木框的,台风天准漏雨。
她给李建国发消息:"台风来了,你宿舍窗户行不行?"
等了半个小时没回。她又打过去,无法接通。窗外的风越来越大,树枝折断的声音噼里啪啦。王丽珍坐不住了,把心怡托给三楼老太太照看,披上雨衣出了门。
风把人吹得东倒西歪,雨点横着飞过来像石子。王丽珍骑着电动车,雨衣帽子被掀掉好几次,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她骑了二十分钟到厂门口,门卫说李建国今天白班,应该还在车间。
她冲进车间,机器都停了,几个工人围在一起。有人说"建国刚才去修顶楼窗户了,风太大了"。王丽珍心里一紧,转身就往宿舍楼跑。
宿舍楼顶层的走廊里灌满了风,门被吹得砰砰响。她推开李建国的宿舍门,看见窗户用透明胶带贴了十字,但玻璃还是裂了一道缝,雨水顺着缝往里渗。地上放着脸盆接水,水已经快满了。
没看见李建国。她正着急,忽然听见楼顶传来动静。跑上去一看,李建国正踩着梯子,用木板钉被风掀开的瓦片。风灌进他的工装裤,把人吹得摇摇晃晃。
"李建国!你下来!"王丽珍扯着嗓子喊。
李建国回头看见她,眼睛里全是惊讶:"你怎么来了?"
"你给我下来!"
他刚爬下梯子,一块瓦片从上面飞下来,擦着他肩膀砸在地上,碎成几瓣。王丽珍腿都软了,冲过去一把拽住他胳膊:"你不要命了!"
李建国的胳膊湿漉漉的,冰凉。他看着她,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下来,睫毛上挂着水珠。他忽然抬手,用袖子擦她脸上的雨水:"你来干什么,心怡呢?"
"心怡在邻居家。"王丽珍又气又急,"你手机为什么打不通?"
李建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黑了:"进水了。"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冷得发抖。王丽珍看着他胳膊上的伤口——被瓦片划了一道,血被雨水冲淡,粉粉的。
"跟我回家。"她说。
李建国看着她,没动。
"我说跟我回家!你这里能住人吗?窗户破了,屋顶漏了,你要感冒发烧了谁管你?"
"丽珍,我们已经离了。"
王丽珍噎了一下,然后吼出来:"离了你就不是心怡她爸了?你要死要活的,心怡问起来我怎么说?"
李建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反驳。他回屋拿了件干外套,跟着王丽珍下了楼。电动车后座淋了雨滑溜溜的,李建国坐上去,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王丽珍把雨衣往后一甩,罩住他半个身子:"搂着我腰。"
李建国犹豫了一下,轻轻搭上她的腰。隔着湿透的雨衣,能感觉到她身体在发抖。电动车在风雨里歪歪扭扭地往前骑,李建国把脸埋在她后背上,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洇湿了她的衣服。
到了家,心怡看见爸爸来了,扑过来抱住他的腿:"爸爸!你没被风吹跑!"李建国蹲下来搂着女儿,这才感觉魂归了位。
王丽珍翻出干净的毛巾和衣服,扔给他:"去洗澡,别感冒。"李建国接过衣服,发现是他的旧T恤和短裤,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压在衣柜最里面。
洗完澡出来,王丽珍煮了姜汤。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窗外台风呼啸,屋里却暖黄黄的。心怡窝在爸爸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他的衣角。李建国低头看着女儿的脸,又看看厨房里王丽珍洗碗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场景熟悉得让人心酸。
晚上睡觉时,心怡非要爸爸妈妈都陪着。一米五的床挤了三个人,心怡在中间,四仰八叉的。王丽珍和李建国各躺一边,中间隔着女儿,像隔着银河。
黑暗中,李建国轻声说:"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又不是为你,是为心怡。"
"丽珍。"
"嗯。"
"你头发还湿着,擦干了再睡。"
王丽珍伸手摸了摸发梢,果然是潮的。她忘了吹头发。黑暗中她坐起来去拿吹风机,插头在床边,她弯腰去够,身子越过心怡。李建国也伸手帮她拽线,两人的手在黑暗中碰到一起。
吹风机嗡嗡响起来,王丽珍坐在床边吹头发,李建国侧躺着看她的背影。灯光把她的轮廓描成一幅剪影,肩膀瘦削,后背微微弯着。他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她也是这样坐在床边吹头发,他会凑过去闻她发梢的香味,说"真好闻"。
"看什么看。"王丽珍没回头,但像是后面长了眼睛。
"没看。"李建国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墙上有心怡贴的贴纸,小熊和小兔子手拉手。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张贴纸,又缩回来。
台风过境后,天晴得出奇。李建国帮王丽珍清理了阳台上的碎花盆和树枝,又把窗玻璃重新擦了一遍。中午王丽珍做了酸汤鱼,三个人围着桌子吃,心怡叽叽喳喳说学校里的事,李建国给她挑鱼刺,王丽珍往他碗里夹了块豆腐。
饭桌上忽然安静了一下,三个人同时意识到什么——这顿饭,和离婚前一模一样。
李建国放下筷子:"我下午得回厂里了,昨晚没换班,老周帮我顶着呢。"
"嗯。"王丽珍把碗收进厨房,"你的衣服在阳台上,干了。"
李建国去阳台收衣服,发现那件旧T恤和短裤被叠得平平整整,上面还压了块石头怕被风吹走。他穿来的那件湿外套王丽珍已经洗好了,挂在衣架上,阳光照得透亮。
他走的时候,心怡在午睡。王丽珍送他到门口,两人站了一会儿。
"窗户找人修一下。"王丽珍说。
"嗯。"
"台风天别上房顶。"
"知道了。"
李建国换鞋时,又看见了那双一次性拖鞋。标签早已撕了,鞋底边缘有些磨损,像是穿过几次。他抬眼看王丽珍,她靠在门框上,别着脸看楼道窗户。
"我走了。"
"路上慢点。"
这一次,王丽珍说了"路上慢点"。李建国站在门外,回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丽珍,下周末我休息,带心怡去动物园吧。"
"好。"
"你也来。"
王丽珍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第五章 动物园那天的雨
动物园之行定在周六。李建国提前一天发了消息:早上八点半来接。王丽珍回复了"好",想了想又加一句"吃早饭了吗",发出去又觉得多余,撤回已经来不及了。
李建国回:"吃了,食堂的包子。"
"哪个食堂?厂里那个?那包子难吃得要命。"
"习惯了。"
王丽珍看着"习惯了"三个字,心里一阵发酸。以前每天早上她都会给他煮面或者热两个馒头,有时煎个荷包蛋。他总说"随便吃点就行",但她从没让他随便过。
周六早上,李建国骑了辆新电动车来。他那辆破摩托终于寿终正寝了,修车铺说发动机报废没必要修。新电动车是二手的,银灰色,后座装了儿童座椅,崭新的。
心怡爬上去坐好,两只小手抓着前面扶手,兴奋地喊"爸爸开车"。李建国回头对王丽珍说:"你也上来吧,公交还要转车。"
王丽珍犹豫了一下,侧坐在后座。心怡在中间,她搂着女儿的腰,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李建国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感觉到他脊背的弧度,微微弓着,像一张拉紧的弓。
动物园人不少,心怡见了猴子就走不动道,趴在栏杆上看松鼠猴吃东西。李建国举着手机录像,王丽珍在旁边递水壶。有游客经过,笑着说"这姑娘长得真像爸爸",李建国听了嘴角翘了翘。
到长颈鹿区的时候,心怡要喂树叶。十块钱一把,李建国掏钱买了两把。心怡手短够不着,李建国把她抱起来举高。王丽珍在旁边拍照片,镜头里心怡笑得没牙,李建国的脸藏在女儿身后,只露出半只眼睛和向上翘的嘴角。
她按下快门,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这张照片里没有她,可她觉得,比任何一张三人合影都让她心动。
看完海狮表演出来,天忽然阴了。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像有人在天上泼水。游客们四散奔逃,李建国一把抱起心怡,另一只手拉着王丽珍往亭子里跑。他的手掌干燥粗糙,把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亭子里挤满了人,心怡被挤得有点害怕,李建国把她举到肩膀上坐着。王丽珍站在旁边,后背贴着亭子的柱子,冰凉的雨水顺着柱身往下淌。李建国侧过身,用身体挡住风吹过来的雨丝。
王丽珍看着他的侧脸,雨水打湿了他半边肩膀,衬衫贴在皮肤上。她伸手拉了拉他的胳膊:"你站进来点,背后都湿了。"
李建国往她这边挪了挪,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雨打在亭子顶上,噼里啪啦的像炒豆子。心怡坐在爸爸肩上,伸手去接屋檐流下的水,咯咯笑。
"以前我们也淋过雨。"王丽珍忽然说。
李建国转头看她。她指的是刚结婚那年,两人去郊区玩,半路下暴雨,躲在一个废弃的候车亭里。那时心怡还没出生,两个人挤在一起,李建国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说"我帮你挡着"。
"那时候你瘦,一把就能搂住。"李建国轻声说。
"现在胖了。"
"也没胖多少。"
两个人看着雨帘,谁都没再说话。雨渐渐小了,出了太阳,西边天空露出一角彩虹。心怡指着彩虹喊:"好漂亮!"李建国和王丽珍同时抬起头,彩虹横跨在动物园的上空,颜色淡淡的,像谁用画笔轻轻扫了一下。
从动物园出来,天已经放晴了。李建国去推电动车,王丽珍牵着心怡在后面走。夕阳把地面上的积水照得亮晶晶的,心怡专挑水坑踩,溅了王丽珍一裤腿。
"这孩子,跟你一样皮。"王丽珍说。
李建国回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蜻蜓点水,但王丽珍看见了。她想起离婚前,他已经很久没这样笑过了。每天下班回来都耷拉着脸,不是嫌菜咸了就是嫌水烫了。她也一样,说话总是带着刺。
原来两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对方推开。
回家的路上,心怡在中间睡着了,脑袋歪在李建国胳膊上。王丽珍一手扶着女儿,一手抓着后座边缘。电动车穿过城市的晚高峰,车流慢吞吞的,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李建国忽然放慢速度,停在一个路口等红灯。他说:"心怡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嗯。"
"她说妈妈晚上老是睡不着,在客厅走来走去。"
王丽珍没说话。她不知道女儿小小年纪这么敏感,她以为自己每次等心怡睡了才起来,悄没声息的。
"丽珍。"李建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闷闷的,"我晚上也睡不着。宿舍的老周打呼噜,但这不是主要原因。我就是......"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李建国没说完,加了油门往前骑。王丽珍在后座,额头抵着他的后背,感觉到他脊背微微起伏,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到楼下天已经黑了。李建国把心怡抱上楼,轻轻放在床上。他给女儿脱了鞋,盖上小毯子,动作熟练得像没离开过这个家。王丽珍站在卧室门口,看他蹲在床边,大手小心翼翼地掖被角。
"我走了。"李建国直起身。
"吃完饭再走吧,我煮面。"王丽珍脱口而出,又补了一句,"心怡醒来看不见你又要问。"
李建国站了一会儿,点了头。
面是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王丽珍多卧了个荷包蛋。李建国坐在餐桌前,挑起一筷子面,热气扑在脸上。他埋头吃,呼噜呼噜的,像以前一样。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王丽珍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
李建国抬起头,嘴边还挂着汤。王丽珍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他接过来擦了擦,忽然说:"丽珍,我能不能......"
门铃响了。王丽珍起身去开门,是楼下的刘婶,来送自己做的小菜。刘婶探头看见李建国坐在屋里,愣了一下,然后满脸堆笑:"建国也在啊,那正好,我多拿了一罐腐乳给你们。"说着把手里的玻璃罐往王丽珍手里一塞,挤挤眼睛走了。
王丽珍关上门,拿着那罐腐乳回来,放在桌上。李建国的话被打断了,再没提。他吃完了面,把碗收进厨房。王丽珍洗碗的时候,他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
最后还是王丽珍先开口:"下周末心怡幼儿园有家长会。"
"我知道,老师给我发消息了。"
"那一起去?"
"好。"
李建国走了以后,王丽珍收拾桌子,发现他坐的椅子边上落了一根头发,短短的,硬硬的,是他的。她捏起那根头发,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夹进书页里。
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
第六章 家长会之后
家长会在周五晚上。王丽珍特意换了件新买的连衣裙,浅蓝色的,领口别了一枚小花胸针。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照了又照,觉得太刻意了,想换回来,但时间来不及了。
到了幼儿园,一眼就看见李建国站在走廊里。他也换了件干净的深色外套,头发理过,站在家长堆里显得有些局促。看见她来了,他眼睛亮了一下,走过来时脚步比平时快。
"你穿这个,挺好看。"他说。
王丽珍耳朵一热,说了句"随便穿的"。
家长会上,老师讲了孩子们升大班的注意事项,又展示了学期作品。心怡画了一幅画,标题叫"我的家",画上有三个人,手拉手站在彩虹下面。老师特意拿给王丽珍看:"心怡说这是爸爸妈妈和她,这孩子家庭观念很强呢。"
王丽珍接过画纸,手指摸过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心怡把爸爸画得很高,妈妈穿着裙子,自己像个小不点站在中间,三只手连在一起。她转头看李建国,他也正看着这幅画,喉结上下动了动。
散会后,家长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李建国和王丽珍落在最后,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俩。李建国手里拿着心怡的画,翻来覆去地看。
"丽珍。"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紧,"我有话想跟你说。"
王丽珍心跳忽然加快,像有面小鼓在敲。她预感他要说什么,既害怕又期待。
"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想,"李建国把画纸折好放进口袋,抬起头看着她,"我们当初离婚,是因为那双鞋吗?"
王丽珍被问住了。她想了想,摇头。
"是因为我话太多?"李建国又问。
"也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王丽珍靠在走廊的墙上,盯着头顶的日光灯。灯光白惨惨的,把她脸上的疲惫照得一清二楚。"我也不知道,"她低声说,"好像什么事都凑在一起了。你下班不说话,我也懒得开口。你嫌我唠叨,我嫌你不上进。一点点小事就能吵起来,谁也不让谁。"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我后来想了很久。那天早上,我其实不想去的。我等你喊我,说'算了不去了',但是你一直没开口。我也倔,心想你都不开口我凭什么开口。"
"我也在等你喊我。"王丽珍苦笑,"我们俩,都在等对方先低头。"
走廊尽头传来老师关灯的声音,一片区域暗下去,只剩下他们头顶这盏灯还亮着。李建国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得能闻到她洗发水的味道,是栀子花香的,和以前一样。
"丽珍,我们复婚吧。"
五个字说出来,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王丽珍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映着灯光,亮闪闪的,像盛了两颗星星。
她张了张嘴,想说"好",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你是因为心怡才想复婚的?"
李建国愣住。
"还是因为一个人过不惯?"
"我......"李建国抓了抓头发,"都有一点,但不全是。"
"那是什么?"王丽珍盯着他,不让他躲。
李建国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劳保鞋边沿磨得发白。他深吸一口气:"是因为那天台风你来接我。你站在雨里,头发全湿了,冲我喊'你不要命了'。我那时候就想,这辈子除了我妈,没人这么对过我。"
王丽珍的眼睛湿了。
"还有,"李建国抬起头,"离婚那天我从民政局骑车走,骑到半路我就后悔了。我掉头想回去,可是走到路口又不敢了。我怕回去你更瞧不起我。"
王丽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想起那天跪在台阶上哭,想起他绝尘而去的背影。原来他后悔过,原来他回头过。
"那你为什么不来?"她问,声音带着哭腔。
"我配不上你。"李建国的声音也哑了,"你嫁给我的时候,我说要让你过好日子。结果七年了,还是租房子住,存款没几个,连辆新摩托都买不起。你跟我离婚,是对的。"
王丽珍伸手打了他一下,不重,落在胸口像挠痒痒:"李建国你混蛋。我要是在乎你穷,当初就不会嫁给你。"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王丽珍又打了他一下,这回重了些,"我气的是你天天闷着不说话,气的是你下班就知道躺沙发上打游戏,气的是你从来不问我在想什么!"
李建国任她打,站着不动。等她打累了,他才伸手握住她的手:"那现在我问问,你在想什么?"
王丽珍别过脸,眼泪滚下来:"我在想,这几个月你不在,家里冷得像冰窖。心怡半夜喊爸爸,我骗她说爸爸出差了。可是骗得了孩子骗不了自己,我每天回来对着空屋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李建国把她拉进怀里。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王丽珍抵着他的胸口,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机油味和洗衣粉味,那味道让她鼻子发酸。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李建国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不是复婚,是重新开始。重新谈一次恋爱,重新追你一次。"
王丽珍在他怀里抽泣:"谁要你追。"
"那你要什么?"
王丽珍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我要你每天回来跟我说说话,哪怕只说今天食堂的菜难吃。我要你周末带我和心怡出去走走,哪怕只是在楼下遛弯。我要你别把所有事都闷在心里,高兴的不高兴的,都说给我听。"
李建国点头,点得眼眶发红:"好。我改。"
"还有,"王丽珍揪着他的衣领,"你以后吵架不许一走了之。"
"那你也不许动不动就提离婚。"
两个人对视着,忽然同时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容却从嘴角漾开。走廊尽头"啪"的一声,最后那盏灯也灭了,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朦朦胧胧的。
李建国在黑暗中低头找她的嘴唇,王丽珍偏了一下头,他的吻落在她嘴角。她又偏回来,让他亲了个正着。
这个吻带着眼泪的咸味和凉面的葱花香,算不上美好,但两个人都舍不得松开。
第七章 重新开始
复婚比离婚麻烦得多。要重新开证明、填表格、排队等号。这一次王丽珍和李建国坐在民政局的椅子上,中间隔着一个座位,谁都不看谁,但嘴角都偷偷翘着。
还是那个办事员,看见他俩又来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就说你们会回来。"她翻着材料,"这次想好了?"
两人同时点头。
办事员把新结婚证递过来:"拿着吧,这回可别弄丢了。"
走出民政局时,李建国很自然地牵起王丽珍的手。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小小的,凉凉的。他攥紧了些。门外阳光正好,那辆银灰色的电动车停在路边,后座上的儿童座椅擦得干干净净。
"回家?"李建国问。
"回家。"王丽珍说。
坐上电动车后座,王丽珍搂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电动车慢悠悠地穿过县城的街道,经过卖肠旺面的老店,经过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公园门口,经过心怡出生的那家医院。每个地方都有回忆,有苦的也有甜的。
到了家,两人一起收拾屋子。李建国把宿舍搬回来的东西归置好,那盆仙人掌终于回到了窗台的老位置。王丽珍把那双一次性拖鞋扔了,从柜子里翻出李建国原来的拖鞋,刷干净了放在门口。
心怡从外婆家回来那天,推开门看见爸爸妈妈都在,先是一愣,然后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过去,同时抱住两人的腿:"爸爸妈妈!你们和好了!"
王丽珍蹲下来:"心怡,爸爸妈妈以前做了错事,以后不会了。"
心怡歪着头:"那你们还吵架吗?"
"可能还会吵,"李建国也蹲下来,"但吵完了爸爸会哄妈妈。"
心怡想了想:"那我也哄妈妈。"
三个人笑成一团。
晚上哄心怡睡着后,王丽珍坐在阳台上晾衣服。李建国端了杯热水过来,放在她手边。月光清朗朗的,照在晾衣绳上滴水的衬衫上。
"明天想吃啥?"李建国问。
"随便。"
"那我做酸汤鱼?"
"你会做?"王丽珍诧异地看着他。
"跟网上学的。"李建国摸摸后脑勺,"这几个月一个人住,总得学会做饭。试了好多次,上次在动物园回来你煮面给我吃,我就想,该我煮给你吃了。"
王丽珍看着他,月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银边,眉眼看着柔和了许多。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也是这样腼腆地摸后脑勺,说"我叫李建国,在厂里干活"。
"建国。"她喊他。
"嗯?"
"幸好你那天回头了。"
李建国知道她说的是离婚那天他骑车走到半路又折返的事。虽然他最后还是没敢走到她面前,但那颗回头的心,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她感应到了。
他把手伸过去,覆在她的手背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晾衣绳上的水滴落下来,砸在他们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以后不走了。"他说。
王丽珍反手扣住他的手指,五根指头缠在一起。晾衣绳上的衬衫被风吹起来,鼓成一面帆,月光透过湿布料,影影绰绰地照在他们身上。
"下周我们去把房子定下来吧。"王丽珍说,"我看中了一套小两居,离心怡学校近,首付我们攒得差不多了。"
李建国握紧她的手:"好,写你的名字。"
"写两个人的。"
"行,写两个人的。"
阳台外传来邻居家的电视声,隐隐约约的天气预报说"明日晴"。王丽珍把头靠在李建国肩膀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和心怡衣服上的味道一样。
窗台上的仙人掌在月光里静静立着,刺棱棱的,却生出了一圈小小的新芽。
第八章 烟火人家
小两居的房子定下来了。六十平,两室一厅,老小区五楼没电梯,但窗户朝南,阳光特别好。过户那天,王丽珍和李建国并排签字,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像春天的雨。
装修是两个人一起折腾的。李建国下班回来刷墙,王丽珍在旁边递腻子刀。心怡在地上用粉笔画画,画的是新房子和三个小人。墙壁刷了浅浅的米黄色,李建国说"太素了",王丽珍就买了幅向日葵的挂画钉在客厅。挂了又觉得歪,李建国搬个凳子上去调整,王丽珍在底下指挥:"左边一点,再左边,哎过了过了,往右。"
"你到底要左还是右?"李建国举着画框哭笑不得。
"就那个位置!停!"
心怡拍手:"爸爸笨蛋!"
"你妈才笨。"李建国跳下凳子,作势要打心怡,心怡尖叫着躲到妈妈身后。王丽珍把女儿护在怀里,笑着瞪他:"你敢。"
搬进新家的那天,请了双方的老人来吃饭。王丽珍的妈妈和李建国的爸爸坐在一起,两个老人见面还有些尴尬——当初离婚时都没敢告诉他们,是后来才说的。李建国的妈妈去世得早,他爸是个闷葫芦,筷子夹着菜半天才说一句:"搬新家了,好好过。"
王丽珍的妈妈拉着女儿的手进了厨房,压低声音说:"这次想好了?可别再任性了。"
"妈,我想好了。"王丽珍切着葱花,头也不抬,"以前是我太冲动了。"
"建国这孩子,人实在,就是嘴笨。"王妈妈叹气,"你也是,刀子嘴豆腐心。两口子过日子,哪能事事较真。"
王丽珍把切好的葱花撒在鱼上,滋啦一声响。她想起离婚那天早上,就是为了李建国没把鞋放好就吵了一架。现在门口鞋架上整整齐齐摆着三双鞋,李建国的劳保鞋放在最下面一层,鞋尖朝外。
"妈,我知道错了。"她把蒸鱼端出锅,"以后不这样了。"
饭桌上热气腾腾的,心怡给爷爷夹菜,给外婆盛汤,忙得像个小大人。李建国给王丽珍剥了只虾放在她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次。王丽珍低头吃虾,忽然鼻子一酸——其实他以前也给她剥虾的,只是后来日子长了,她觉得理所当然,连句"谢谢"都懒得说。
吃完饭收拾碗筷,李建国在厨房洗碗,王丽珍擦灶台。水龙头哗哗响着,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偶尔手碰在一起,就轻轻捏一下。
"明天周六,"李建国把碗放进碗架,"带心怡去新开的游乐场?"
"好。"王丽珍擦完灶台,把抹布拧干挂好,"你给心怡买的那件雨衣大了,我改小了,明天穿着正好。"
李建国转头看她,她正踮脚把碗架上的盘子摆正,腰线在围裙下显出柔和的弧度。他伸手揽住她的腰,王丽珍没躲,就着这个姿势把最后一个盘子放好。
"丽珍。"他叫她。
"嗯。"
"明天我去给你买个新围裙吧,这个旧了。"
王丽珍低头看看身上的围裙,洗得有些褪色了,边角还破了个小洞。那是结婚时婆婆给的,用到现在。
"好。"她说,"买条粉色的。"
"粉色耐脏吗?"
"要你管。"
李建国嘿嘿笑,把她转过来面对面,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映在厨房的瓷砖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心怡在客厅喊:"爸爸妈妈快来看,动画片开始了!"
李建国拉着王丽珍的手从厨房出来,三个人挤在沙发上。心怡坐在中间,抱着她的毛绒兔子,左边靠着妈妈右边靠着爸爸。电视里放着什么他们都没看进去,但谁也不愿意动。
沙发不大,刚刚好装下三个人。李建国的手绕过心怡,搭在王丽珍肩上。王丽珍的头微微歪着,靠在他胳膊上。心怡的小脚丫翘在茶几上,拖鞋甩掉了,露出彩色袜子。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清亮亮的。窗台上的仙人掌又冒了颗新芽,嫩嫩绿绿的,像这个重新开始的家。
第九章 除夕的饺子
腊月二十九,王丽珍提前请了假在家准备年货。李建国的厂里二十九下午才放假,她一个人骑电动车去菜市场采购。人挤人的,她拎着大袋小袋,在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李建国说了好几遍"等我下班一起去",她嘴上答应着,转头就自己去了——他那个人买菜磨蹭得很,挑根葱都要半天。
傍晚李建国下班回来,推门看见厨房台面上堆满了菜,王丽珍正围着那条新买的粉色围裙剁肉馅,头发用皮筋随便扎了个髻,额角沾了面粉。
"怎么不等我?"他把外套脱了挂好,洗了手进厨房。
"等你黄花菜都凉了。"王丽珍头也不抬,"你把葱剥了,还有那捆韭菜。"
李建国搬个小凳子坐在垃圾桶旁边剥葱,一层一层地撕老皮。他干得慢,王丽珍剁完肉馅过来一看,他还在剥第二根。
"李建国你属蜗牛的?"
"你属牛的,急什么。"他慢悠悠地剥,"过年就得慢慢来。"
王丽珍被他气笑了,干脆蹲下来一起剥。两个人并排蹲在垃圾桶旁,一边剥葱一边聊天。李建国说厂里发了年终奖,比去年多了两千。王丽珍说超市也发了米和油,还有一箱苹果。
"心怡呢?"李建国问。
"送去姥姥家了,明天接回来守岁。"王丽珍把剥好的葱放进盆里洗,"明天年夜饭咱俩准备,中午去接她。"
"行,明天早上我去买条鱼,新鲜的。"
"买鲫鱼,炖汤。"
"好。"
年夜饭做了八个菜,蒸鱼、红烧排骨、辣子鸡、凉拌折耳根、酸汤豆腐、炒时蔬、腊肉炒年糕,还有一大盆饺子馅。心怡从姥姥家回来,一头扎进厨房,把每道菜都偷吃了一口,被李建国逮住举高高。
"馋猫!"
"爸爸放我下来!我还要吃排骨!"
王丽珍把菜端上桌,电视里放着春晚,音乐声和碗筷声混在一起,热闹又琐碎。心怡拿着筷子敲碗边,被王丽珍说了句"没规矩",吐了吐舌头放下。
饺子是下午包的。李建国擀皮,王丽珍包,心怡在旁边拿面团捏小兔子。王丽珍的手快,一捏一个元宝状的,整整齐齐码在篦子上。李建国擀皮赶不上她包的速度,急得额头上冒汗。
"你就不能包慢点?"
"你擀快点不就行了。"
心怡把她捏的"小兔子"放进饺子堆里,丑得鹤立鸡群。王丽珍看了笑:"这谁吃到了谁有福气。"李建国偷偷给那个丑饺子做了个记号,后来下锅的时候专门捞出来盛给王丽珍。
王丽珍咬了一口,发现是那个面团兔子,愣了一下,看李建国。李建国埋头吃饺子,耳根却红了。
"傻子。"她小声说,把那个面团兔子吃掉了,糯米面的,甜丝丝的。
零点的时候,心怡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李建国抱着她站在窗边看烟花,县城的烟花不成规模,东一朵西一朵地炸开,映在玻璃窗上。心怡趴在他肩上半睡半醒,嘟囔了一句"新年快乐"就睡着了。
王丽珍收拾完厨房出来,看见父女俩在窗边的背影。李建国的肩膀宽宽的,心怡的小脑袋枕在上面,呼吸均匀。她走过去从背后搂住李建国的腰,脸贴着他后背。
"新年快乐。"她说。
李建国转过身,用空着的那只手搂住她。三个人在窗前抱成一团,窗外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开,短暂却明亮。
心怡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爸爸妈妈在干嘛?"
"在许愿。"王丽珍说。
"许什么愿?"
王丽珍看看李建国,李建国看着她。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都知道对方许了什么愿——
要好好过日子。
把日子过得有烟火气,有琐碎的争吵,也有吵完后的饺子;有忙不完的家务,也有挤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夜晚;有柴米油盐的斤斤计较,也有牵手散步的默默温情。
心怡又睡着了,这次是真睡熟了。李建国把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回到客厅时,王丽珍正把剩下的饺子装进保鲜盒。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
"丽珍。"
"嗯。"
"谢谢。"
"谢什么?"
李建国没回答,只是收紧了手臂。窗外的烟花还在继续,最后一波高潮来了个大的,五颜六色地炸满了半边天。光影透过窗帘照进来,在白色的墙面上画出一幅流动的画。
王丽珍放下保鲜盒,转过身面对他。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织在一起。
"明年买个大点儿的冰箱。"她说。
"好。"
"后年存够钱换辆车,四个轮子的。"
"好。"
"大后年......"
"大后年还跟你过年。"李建国打断她,"每一年的年,都跟你过。"
王丽珍笑了,眼角有一点点湿。她抬手碰了碰他鬓角的头发,那儿有了几根白的,在烟花的光里闪了一下。
"你老了。"她说。
"你也老了。"
"嫌我老了?"
"嫌你老了还抱这么紧?"李建国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客厅的钟响了十二下,春晚主持人在电视里喊"新年好"。王丽珍的脸埋在李建国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春雷滚过大地。
日子还长着呢。
第十章 谷雨
谷雨那天,下了一场细细的雨。王丽珍的超市轮休,她站在阳台上看雨,发现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开花了。黄色的小花,像顶了个小太阳,在雨丝里颤巍巍地晃。
她喊李建国来看。李建国正在客厅陪心怡搭积木,听见喊声跑过来,手上还拿着块红色的积木。两个人挤在阳台上看那朵花,雨丝飘进来落在脸上,凉凉的。
"养了三年了,头一回开花。"王丽珍说。
"跟我一样。"李建国把积木塞进裤兜,"闷了三年才开花。"
王丽珍斜了他一眼:"你开什么花了?"
李建国看着她,雨光把他的眼睛洗得清亮亮的:"娶到你就是开花了。"
"肉麻。"王丽珍转过身去,嘴角却翘得压不住。
心怡在屋里喊:"爸爸快来,我的城堡要倒了!"李建国应了一声跑回去,积木稀里哗啦倒了一片,心怡假装生气,李建国笨手笨脚地重新搭。王丽珍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阳光忽然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得那些积木闪闪发光。
她走进屋里,蹲下来跟父女俩一起搭。三个人头碰着头,小手大手在积木堆里忙活着。心怡指挥"这里放蓝色的""那里要个三角形的",李建国总是拿错,心怡就叹口气说"爸爸好笨",王丽珍就笑。
城堡搭好了,歪歪扭扭的,但心怡拍着手围着转了好几圈。她忽然抬头问:"爸爸妈妈,我们家的城堡牢不牢?"
王丽珍看看李建国,李建国蹲下来把心怡揽到怀里:"牢,比什么都牢。"
窗外雨停了,谷雨时节的雨后,空气里全是泥土和草叶的味道。王丽珍站起来去开窗,风涌进来,吹动了茶几上那个新相框里的照片——动物园那天拍的,心怡举着风车,她和李建国分别站在两边,三个人都笑着。
照片边缘有些卷了,因为时常被拿起来看。王丽珍用手指抚平那个角,听见李建国在身后说:"下周末去照张全家福吧,正式的。"
"好。"她回头笑,"穿那件蓝裙子。"
"我穿那件你给我买的衬衫。"
心怡举起手:"我穿公主裙!"
三个人都笑了。笑声从五楼的窗户飘出去,散在谷雨后的风里。楼下有人家在炒香椿,香气一缕一缕地飘上来,和笑声缠在一起。
窗台上的仙人掌,那朵小黄花在风里微微摇晃,像个翘起的嘴角。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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