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离婚那天,林知意把协议书拍在我面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明远,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她走得干脆利落,高跟鞋敲在民政局地砖上的声音,像钉子一样钉进我心里。
三个月后的今天,我加班到深夜十一点,推开公司玻璃门,就看见她蹲在路灯底下,眼眶红得像熬了三个通宵。
看见我出来,她站起身,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三个字。
“我后悔了。”
第1章 你这种人,配不上我
“周明远,我们离婚吧。”
林知意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正蹲在厨房里给她熬银耳羹。燃气灶的火苗舔着砂锅底,银耳在沸水里翻滚,我手里还攥着汤勺,整个人僵在那里。
“你说什么?”我扭头看她,以为听错了。
林知意靠在厨房门框上,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真丝睡裙,头发散在肩上,脸上是我结婚三年都没见过的冷淡表情。她把一份文件递过来,纸张擦过我的手指,凉飕飕的。
“离婚协议,我已经签好字了。房子是你婚前买的,我不要。存款一共二十一万三千,你对半分,给我十万就行。车归你,我什么都不要。”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
我把火关了,银耳羹还在咕嘟咕嘟冒泡。我擦了擦手,接过那份协议,上面确实签着她的名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没有犹豫。
“为什么?”我问她。
林知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就是很淡很淡的笑,像看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周明远,你是个好人。可你这个人,太没意思了。”
“咱俩结婚三年,你每天六点起来做早饭,晚上准时下班回家,周末要么在家看电视,要么去看你妈。你从来不跟我吵架,我说什么你都点头。我想去吃日料,你说贵,最后还是去吃了麻辣烫。我说想去看电影,你说在家用平板看也一样。我说想去旅游,你说攒钱要紧,以后再说。”
“你看,你永远都是这样。以后以后,什么都是以后。可我已经二十九了,我不想等到四十岁才过上我想要的生活。”
她说着说着,语气里带上了倦意。
“你知道吗?上个月我们公司团建,去了三亚。我在海边看日出的时候突然想明白了,我这辈子不想这么过下去了。你什么都好,就是太普通了。普通到让我觉得,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林知意没再看我,转身回了卧室。我听见她打开衣柜的声音,皮箱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然后是大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
我端着那碗银耳羹站在厨房里,从窗户看下去,看见一辆黑色奥迪停在楼下。林知意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之前,抬头往楼上这边看了一眼。
距离太远,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奥迪尾灯亮起来,拐过街角,消失在这座城市的夜色里。
那年我三十一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月薪一万二,有一套两居室的按揭房,每个月还贷四千三。不算穷,但也绝对算不上有钱。
我和林知意是相亲认识的。
介绍人是她姑妈,和我在同一个小区,跳广场舞的时候认识了我妈。两个老太太一合计,觉得我俩年纪相仿、条件合适,就安排了见面。
第一次见林知意,她刚从一家外贸公司辞职,说想休息一段时间。她长得漂亮,说话也利索,聊了两个小时,我基本插不上几句话。她问我做什么的,我说做设计。她问一个月挣多少,我老实说了。她点点头,没说什么。
后来我们就开始交往。
说实话,我一直没太搞懂林知意为什么会答应嫁给我。她身边从来不缺条件好的追求者,有一次去接她下班,看见她和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一起从写字楼出来,有说有笑的。那些人开的都是三十万往上的车,而我当时开的还是一辆二手捷达。
我问过她这个问题。
她说:“你踏实,不花心,会过日子。”
我当时觉得这是夸奖。
现在才明白,在她眼里,“会过日子”和“没意思”是一回事。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因为没有孩子,没有财产纠纷,去了民政局,工作人员问了几句,盖了章,递过来两个小本子。结婚证换离婚证,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从民政局出来,林知意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声音一下子变得很温柔,说“马上就到,你等我一下”。挂掉电话,她看了我一眼,说了最后一句话。
“周明远,你以后好好的吧。”
然后她上了一辆出租车,走了。
我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看着手里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怎么也想不明白,三年的婚姻怎么就用二十分钟结束了。
晚上我回到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里,银耳羹还在灶台上,早就凉透了。我倒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冲干净,然后靠着橱柜,慢慢蹲下去。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明远,知意怎么把我微信删了?你们吵架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妈的声音变了:“是不是离了?”
“嗯。”
她没骂我,也没哭,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了句“那就这样吧”,然后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林知意说的那句话——“你这个人,太没意思了。”
我打开手机,翻了翻她的朋友圈。离婚之后她没屏蔽我,最新一条是今天下午发的,配了一张照片,是在一家西餐厅拍的,桌上摆着牛排和红酒,她的指甲是新做的,酒红色,很好看。
配文只有三个字:新生活。
底下点赞的人很多,有几个头像是我认识的,她公司里的同事。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算了。
算了吧。
第2章 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我和林知意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个道理我其实一直都懂,只是不愿意承认。
我出生在河南一个小县城,父亲是镇上中学的语文老师,母亲在供销社干了一辈子售货员。家里不富裕,但也没缺过我什么。从小我就知道,像我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想过上好日子,只能靠自己。
高考那年我考了全校第三,报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视觉传达设计。父亲把攒了半辈子的五万块钱交到我手里,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大学四年,别人在谈恋爱、打游戏、出去旅游的时候,我在图书馆画图、在电脑前学软件、在外面接点小活赚生活费。毕业之后我来了这座城市,因为这里机会多,广告行业也发达。
刚来的时候住的是城中村,月租三百五,房间小得转不开身,厕所是公用的,洗澡要去外面的澡堂。我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做设计助理,月薪两千八,每天加班到半夜,第二天早上七点又爬起来挤公交。
那几年我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没在外面吃过一顿超过三十块钱的饭。每个月工资发下来,先交房租,再留出吃饭的钱,剩下的全存起来。
就这样干了五年,我跳了两次槽,工资从两千八涨到了一万二,在这个城市勉强站住了脚跟。三年前贷款买了现在这套房子,虽然不大,但好歹是自己的窝。
而林知意不一样。
她家就在这座城市,父母都是事业单位的,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她上的是一本,学的是市场营销,毕业之后进了外贸公司,做的是跟单,后来又转了业务岗,经常出差,去过不少地方。
她过的是和我完全不同的生活。
她认识的品牌我大部分都没听说过,她说的那些餐厅我连门都不敢进,她朋友圈里晒的下午茶、演唱会、滑雪场,对我来说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结婚之后,我尽力想对她好。
她喜欢吃甜的,我就学着做各种甜品,银耳羹、红豆沙、双皮奶,虽然做得不好看,但每次都会花很长时间熬。她说家里的碗不好看,我专门去宜家挑了一套她可能会喜欢的款式。她说周末想出去玩,我就调休陪她去周边的古镇,虽然我心里想的是来回的油钱和门票够我们吃一个星期。
但我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些。
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只要我踏踏实实地对她好,我们的日子就能越过越好。
可我忘了一件事。
她要的不是这些。
或者说,她要的不止是这些。
离婚之后的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是懵的。白天照常去上班,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同事喊我好几声才反应过来。晚上回到家,打开冰箱看见她买的酸奶过期了,愣了一下,还是拿出来扔进垃圾桶。
家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变少。她的拖鞋不见了,洗漱台上的护肤品瓶子空了,衣柜里空出来一半的位置,衣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有一天晚上,我翻手机相册,翻到我们结婚那天拍的合影。林知意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我旁边,笑得很开心。那时候我以为她是真心想嫁给我的。
后来我想了想,也许那时候她是真心的。
只是真心这个东西,扛不住柴米油盐,扛不住对比和落差,扛不住一个女人在二十九岁那年突然冒出来的不甘心。
离婚的消息传开之后,我身边的人反应各不相同。
公司里的同事知道之后,看我的眼神都带上了同情。有个关系不错的哥们儿叫赵岩,是销售部的,当天晚上就拉着我去喝酒。
烧烤摊上,他给我倒了一杯啤酒,说:“老周,想开点。女人嘛,走了就走了,再找一个就是了。”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又说:“我不是背后说人坏话啊,但你那个老婆,我一直觉得跟你不是一路人。太能花钱了,心也野。你知道她那个公司是干啥的不?主要做高端化妆品代理,接触的都是有钱人。她天天跟那些人混在一起,眼界能不高吗?”
我还是没说话,闷头喝酒。
赵岩叹了口气,不再劝我了。
我妈那边反应更直接。离婚之后第二天,她坐了两个小时的高铁过来,进门之后什么也没说,先去厨房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酸辣土豆丝,全是我爱吃的。
她把饭盛好,筷子摆好,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
“妈,你不吃?”
“我不饿。”
我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喉咙里像梗了什么东西。
我妈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说:“儿子,离了就离了。日子还得往下过。”
“我知道。”
“你爸那边,我没跟他说那么细。就说你们性格不合。你爸心脏不好,我不想让他着急。”
“嗯。”
“还有,”我妈顿了顿,“你们结婚那年,我跟你爸给了六万六的改口费,她退不退?”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我妈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妈,那钱……”
“算了,”她又摆了摆手,“不要了。为了这点钱再跟她扯皮,犯不上。咱老周家的人,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那顿饭我吃了两碗米饭,把我妈做的菜全吃完了。
送她去高铁站的路上,我妈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她突然转过身来,拍了拍我的胳膊,说了一句话。
“明远,你要是难受,就跟妈说。别一个人憋着。”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回程的地铁上,我靠着车门站着,手机震了一下。是林知意发来的消息,只有几个字。
“你的东西我都拿走了,钥匙放在鞋柜上。周明远,保重。”
我看了一眼,把聊天记录删了。
然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我已经到家了,让她放心。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窗外万家灯火,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铺天盖地地压过来,让人喘不上气。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年过年,我带林知意回老家。镇上没有暖气,屋里烧的是煤炉子,她嫌呛,一进门就皱着眉。年夜饭是我妈张罗了三天做的,她夹了两筷子就说饱了,回了屋里刷手机。
晚上我妈偷偷问我:“知意是不是嫌咱家条件不好?”
我说没有,她只是不习惯。
我妈没再说什么,但我看见她第二天早上眼睛是肿的。
后来回到城里,林知意跟我说,以后过年能不能不回老家了,她受不了那个环境。
我说好。
从那以后,每年过年都是我一个人回去。我爸妈问起来,我就说她公司忙,请不了假。
现在想想,裂痕早就有了,只是我一直假装看不见。
离婚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和林知意还住在那套房子里,她在客厅看电视,我在厨房做饭。她喊我:“周明远,饭好了没?饿死了。”
我说快了快了,马上就好。
然后我就醒了。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空调的指示灯亮着,幽幽的,像一只眼睛。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外面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一下一下的,像钟摆。
我闭上眼睛,想再睡一会儿,但怎么也睡不着了。
第3章 她过得很好,而我还在原地
离婚后的第一个月,我过得很糟糕。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而是像钝刀子割肉一样,一点一点的,磨人。
早上起来还是会下意识地多煮一个鸡蛋,端到桌上的时候才发现对面没人。下班路过水果摊,会不自觉地买两个火龙果,因为林知意爱吃。回到家换鞋的时候,会往鞋柜上摸一下,那里以前总放着她随手扔的钥匙。
这些事情每发生一次,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划了一下。
很轻,但疼。
我开始把自己埋在工作里。每天第一个到公司,最后一个走。同事们都觉得我是受了刺激,要化悲痛为力量。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不想回家。
那个房子太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林知意的朋友圈我偶尔会看。离婚之后她发得更勤了,几乎每天都有更新。今天是和闺蜜去新开的网红餐厅打卡,明天是在健身房的自拍,后天是公司组织的什么品酒会。
照片里的她永远妆容精致,笑容灿烂,配的文字也都是“今天也是元气满满的一天”“生活明朗,万物可爱”之类的话。
她的新生活看起来确实不错。
相比之下,我的日子简直像一潭死水。
赵岩看不下去了,几次三番拉我出去社交。有一次他说有个客户组局,让我一起去,多认识点人,对接业务也有好处。
我本来不想去,架不住他软磨硬泡,最后还是换了件干净衬衫跟着去了。
局设在一家日料店,包间里坐了七八个人,男男女女都有。赵岩介绍了一圈,说我是他们公司最好的设计师,设计能力特别强。大家客气地点头,然后继续聊自己的。
我坐在角落里,低头吃刺身,偶尔配合着笑笑。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道为什么就转到了林知意身上。
不是聊她,是聊她所在的那家公司。
“佳恒商贸那边最近动静挺大啊,听说拿下了三个进口品牌的代理权。”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劳力士。
“可不是嘛,他们那个陈总,年纪不大,手腕确实厉害。”另一个男人接话,“据说之前是做大区经理出身,手里资源特别多。三十出头就能做到这个位置,不是一般人。”
“对了老李,你们公司不是跟他们有合作吗?那个陈总人怎么样?”
“爽快,做事利索,不拖泥带水。不过他那个老婆也挺厉害的,听说在公司里管财务。”
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陈总?佳恒商贸的陈总?”
“对啊,陈则安嘛。你应该知道吧?跟你前妻一个公司的。”
赵岩在桌子底下踢了那个说话的人一脚,但已经来不及了。
包间里的气氛微妙地安静了几秒钟。
我把酒杯放下,笑了一下,说:“没事,都过去了。”
大家打着哈哈把话题岔开了,又聊起了别的。但我注意到有几个人看我的眼神变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我几乎没再说话。
回去的路上,赵岩一边开车一边骂那个多嘴的人。
“老李那个嘴,早晚要惹祸。你也别往心里去,他就那样,不是故意的。”
我说没事。
但我的脑子里一直在转着那个名字——陈则安。
这个名字我不是第一次听到。
结婚第三年的时候,有一次林知意出差回来,手机放在茶几上充电,屏幕亮了一下,弹出来一条微信消息。
“知意,这次出差辛苦你了,回来好好休息。明天请你吃饭。”
发消息的人,备注名就是“陈总-则安”。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领导关心下属也很正常。林知意洗完澡出来,我随口问了一句“陈总找你啊”,她表情变了那么一瞬,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嗯,说工作的事。”
“他还挺关心你的。”
“领导嘛,都是这样。”
她把手机拿起来,回了一条消息,然后设了静音。
那天晚上她比平时睡得晚,一直背对着我,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我以为她在刷微博,没在意。
现在回想起来,很多细节其实早就有了痕迹。
她换了新的香水,说是同事推荐的。她开始频繁地加班和出差,周末也经常说公司有活动。她的手机设了密码,洗澡的时候也要带进浴室。
我不是没察觉到,我只是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
或者说,我不敢。
回到家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还是拿起手机,打开了林知意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今天下午发的,九宫格的照片,配文是“遇见更好的自己”。
我一张一张地划过去,第三张是一群人的合影,好像是在某个酒会上。林知意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礼服裙,笑得很灿烂。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身材挺拔,西装裁剪得很合身,一只手自然地搭在林知意的腰侧。
那个男人我认得。
佳恒商贸的总经理,陈则安。
他们站在一起,看起来确实很般配。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我想起离婚那天林知意说的话:“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我当时不太明白她说的是什么。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她想要的是那种生活——酒会、礼服、精致的朋友圈、体面的社交圈、不用计较柴米油盐的日子。
这些,我确实给不了。
或者说,三年前的我给不了,三年后的我也给不了。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广告公司设计师,每个月挣一万二的工资,有一套还有二十年贷款的房子,开一辆开了六年的二手车。
我给她的生活,就是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晚上准时回家,周末去超市买菜,偶尔去看场电影,过年回老家。
这样的生活,在她眼里,是“没意思”。
我没有怪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她想要更好的生活,这没什么错。错的是我,是我以为只要我们相爱,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可我忘了,对她来说,光有爱是不够的。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凌晨两点,我爬起来去厨房倒水喝,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鞋柜上放着的那把钥匙。
离婚的时候她说会放在鞋柜上,后来确实放了。我一直没动,它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那里,金属的反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冷。
我拿起那把钥匙,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把它放进了鞋柜的抽屉里,和其他一些零碎的东西放在一起。
旧电池、备用纽扣、一张过期的优惠券、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螺丝钉。
和这些无用的东西放在一起,好像也挺合适。
关上抽屉的那一刻,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周明远,该翻篇了。
可是我不知道的是,命运这个东西,从来不会按你安排的时间表来走。
三个月后,林知意会出现在我公司楼下,说那三个字。
而这三个字,会把我的生活再次搅得天翻地覆。
第4章 我妈的病,和我必须撑起来的日子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我以为时间会慢慢磨平一切,等我熬过了这段最难的时候,生活总会好起来的。但老天爷显然不打算给我喘息的机会。
离婚后的第二个月,我妈病了。
那天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好几次,我按掉又打来,按掉又打来。最后我实在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我爸。
我爸这个人,一辈子没主动给我打过几次电话。他性格闷,有什么事都是我妈转达。所以看到“爸”这个字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我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
我猫着腰从会议室溜出来,在走廊里接起电话。
“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我爸沙哑的声音:“明远,你妈住院了。”
“什么?怎么回事?”
“前天晚上说肚子疼,她以为是吃坏了东西,没当回事。昨天疼了一天,今天早上我带她来县医院检查,医生说……说是肾脏上长了东西,要尽快手术。”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县医院能做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医生说建议转到市里,这边的条件不一定够。但是市里的医院……我们也不认识人,也不知道该找谁……”
“爸,你等我。我今天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回到会议室,跟领导请了假。然后回工位收拾东西,订了最近一班回老家的高铁票。
赵岩看我脸色不对,追出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妈住院了,要回去一趟。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有事随时打电话。
高铁上,我靠着车窗坐了两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钢筋水泥变成一望无际的麦田,天色从明亮变成昏暗。我脑子里一直在转着各种可能,肾上的东西,会不会是肿瘤?良性的还是恶性的?手术风险大不大?
越想越慌,越想越坐不住。
到了市里已经是傍晚,我打了个车直奔医院。在住院部楼下,我看见我爸蹲在花坛边上抽烟,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领口都磨毛了。
他看见我过来,赶紧站起来,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我叫了一声爸,他点了点头,领着我往楼上走。
“妈现在什么情况?”
“下午做了增强CT,结果还没出来。医生说看片子像是一个囊肿,但是具体还得等病理。”
“住几天了?”
“昨天办的住院,今天做的检查。你妈不让我告诉你,怕你担心,耽误你工作。”
我心里一酸,没说话。
病房在十二楼,六人间,我妈的病床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我走进去的时候,她正半靠在床上打点滴,脸色蜡黄,眼窝深深地陷下去,整个人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她看见我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皱起来:“你怎么回来了?谁让你回来的?我又没什么大事,你跑这一趟干什么?”
“妈,你都住院了,我怎么能不回来?”
“你单位那边怎么办?请假扣不扣钱?”
“不扣钱。”我骗她。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然后又唠叨起来,“你爸也是,大惊小怪的,这么点事还要把你叫回来。你刚离了婚,工作再不保住,以后可怎么办……”
“行了妈,你少说两句,好好养着。”
我在病床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手背上青筋凸起,针头扎在血管里,周围的皮肤有些发青。
我妈看着我,眼里突然就蓄了泪。
“你瘦了。”她说。
“没有,挺好的。”
“一个人过,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天天都吃。”
她没再问,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晚上我爸出去买饭,我妈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看着点滴一滴一滴地落下,脑子里开始盘算接下来的安排。
首先得转院。县医院的条件确实有限,肾上的问题不是小事,必须去大医院。
其次得筹钱。手术费加上后期治疗,少说也要十来万。我卡里的积蓄,离婚的时候分了一半给林知意,剩下的大概还有八万多。加上信用卡可以刷个两万,勉强能凑十万出头。
还不够。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能借钱的,除了赵岩,好像也没什么人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最后还是给赵岩发了条消息。
“兄弟,我妈病了,需要手术。能不能先借我五万?”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赵岩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什么情况?阿姨什么病?”
“肾上长了东西,要手术,具体还不清楚。”
“在哪个医院?我明天过来。”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我就想先借点钱应应急……”
“别说借,我这里有。卡号发我,我现在就给你转。”
“谢谢。”
“客气什么。对了,你那个前妻……算了,不提她。”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医院走廊里的灯光透过门上的玻璃照进来,在地面上落下一块长方形的光亮。
我妈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好像在叫我爸的名字。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说:“妈,我在呢。”
她又安静下来,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没有资格再沉浸在离婚的痛苦里了。
我得撑起来。
我妈需要我,我爸需要我,这个家需要我。
至于林知意,至于那些不甘和难过,只能先放在一边。
因为生活从来不会等一个人收拾好情绪再往前走。你不走,它也会推着你走。
第二天一早,增强CT的结果出来了。主治医生把我和我爸叫到办公室,指着片子跟我们解释。
“从影像上看,右肾有一个占位性病变,直径大约四点五厘米,边界还算清晰,倾向于良性囊肿的可能。但也不能完全排除恶性,具体要看病理。我们建议尽快手术,切除之后做病理分析。”
“手术风险大吗?”我爸问。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但肾囊肿切除是相对成熟的手术,风险可控。不过病人本身有高血压,术前需要先把血压控制下来。”
“医生,我想把我妈转到省城的大医院,您看行不行?”
医生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可以。不过省城的医院床位比较紧张,你们得提前联系好。我这边可以帮你们开转院手续。”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我爸拉了我一把。
“明远,去省城,得花多少钱?”
“爸,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这孩子,刚离婚,又摊上这事……”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爸,你放心,有我呢。”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我心里清楚,这句话的重量只有我自己知道。
那天下午,我妈醒了之后,我跟她说了转院的事。她一开始不同意,说县医院挺好的,没必要花那个冤枉钱。
“你这孩子,刚离婚,手里能有几个钱?别在我身上瞎花了。”
“妈,你就听我这一次。”
她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她很少这么听话。在我的记忆里,我妈一直是个要强的人,什么事都是她拿主意,从来不肯给别人添麻烦。现在她愿意让我来安排,说明她是真的撑不住了。
想到这里,我的鼻子酸了一下。
晚上等爸妈都睡了,我走到楼梯间,拨通了赵岩的电话。
“钱收到了?”
“收到了。谢了兄弟。”
“别废话。你那边怎么样了?”
我靠着墙壁,把今天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赵岩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老周,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什么事?你说。”
“我昨天去佳恒那边谈合作,看见你前妻了。”
“嗯。”
“她跟那个陈则安,好像在一起了。两个人挺亲密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知道了。”
“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
赵岩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老周,你真的……我服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楼梯间的窗户前,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灯,红的一片,白的一片,像两条方向相反的河。
林知意和陈则安在一起了。
这个消息在意料之中,但真的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不深,但疼。
我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晚上,林知意坐上那辆黑色奥迪,抬头往楼上看了我一眼。那时候陈则安是不是就坐在车里?
算了,不想了。
她有她的路要走,我有我的日子要过。
我妈还在病床上躺着,明天还要转院,后天还要手术。这些才是眼下最重要的。
我掏出手机,把林知意的朋友圈屏蔽了。
然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回了病房。
第5章 医院走廊里的意外重逢
转院手续办得比我想象中顺利。
省人民医院的肾内科在全省都是数一数二的,床位确实紧张,但好在我大学同学李铭就在这家医院上班,是心内科的住院医师。他帮我提前打了招呼,科室那边同意加一张床,安排在周四入院。
周三晚上,我和我爸把我妈的东西收拾好。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一个保温杯,一袋子水果,还有就是县医院开的那些检查单和病历。
我妈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
“妈,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她转过头来,笑了一下,“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真没意思。年轻的时候忙着挣钱养家,老了老了,钱都花在治病上了。”
“你别想这些,把身体养好最重要。”
“我知道。”她顿了顿,又说,“明远,你说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命苦呢?好不容易在大城市站稳了脚跟,娶了媳妇,结果又离了。现在又摊上我这病……”
“妈,不说这些了。”
我打断她,不想让她再说下去。
第二天一早,我们坐最早一班高铁去了省城。李铭在医院门口接我们,他穿着白大褂,看起来比大学时候胖了一圈,但还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
“阿姨,您放心,咱们医院的肾内科是全省最好的,给您主刀的孙主任,做这类手术做了二十多年,经验特别丰富。”他一边帮我提行李,一边跟我妈说话。
我妈连连点头,嘴里说着麻烦你了麻烦你了。
办完住院手续,安顿好床位,已经是中午了。李铭说他请我们吃饭,我摆摆手说不用,让他去忙。他塞给我一张饭卡,说食堂在三楼,不够再找他。
我妈住的是四人间,同病房的还有一个老太太和两个中年妇女。窗户很大,采光不错,比县医院的条件好多了。
下午孙主任来查房,看了县医院带过来的片子和报告,又让我妈去做了几项补充检查。回来之后,他把我和我爸叫到走廊里。
“从目前检查的情况看,右肾占位的性质还不太好判断,增强CT显示有血供,这个需要我们警惕。手术方案我建议做腹腔镜下的肾部分切除术,尽量保留健康的肾组织。最终的手术方式还要等术前的详细评估。”
“医生,这个手术……风险大不大?”我爸的声音有些发颤。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但请放心,我们团队会尽全力。老爷子的心情我能理解,这个手术我们做得多,成功率和安全性都是有保障的。”
我爸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手术定在下周一,还有四天的准备时间。这几天主要是控制血压,做术前检查,把身体调整到最佳状态。
我请了一周的假,在医院陪护。白天看着我妈打点滴做检查,晚上就睡在病房的折叠床上。医院的味道很特别,消毒水混着药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呆久了就会渗进衣服里、头发里,洗都洗不掉。
但我没什么好抱怨的。我妈在病床上躺着,我爸年纪大了熬不了夜,这个家现在就靠我撑着。我不能喊累,也没有资格喊累。
手术前一天晚上,我妈突然拉着我的手,说想吃点甜的。
“护士说不能吃太多,明天要空腹。”
“就吃一块糖,行不行?”
她的语气像个小孩子,带着讨好的意味。
我心里一酸,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一包大白兔奶糖。剥了一颗放进她嘴里,她含了一会儿,笑了。
“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嗯。”
“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什么好东西。过年的时候买半斤大白兔,你舍不得吃,藏在枕头底下,藏得都化了。”
我也笑了:“我记得。有一回枕头粘了一大片,你骂了我一顿。”
“骂是骂了,后来不是又给你买了半斤?”
“嗯。”
我妈看着我,眼里闪着光。
“明远,不管妈怎么样,你都别难过。人这一辈子,谁还没有个三灾六难的。挺过来就好了。”
“妈,你别瞎说。明天手术肯定没事的。”
“我知道没事。”她拍了拍我的手背,“我就是想跟你说,你是个好孩子,一直都是。林知意离开你,是她没福气。”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折叠床上,听着病房里此起彼伏的鼾声和仪器滴滴的声音,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骑着自行车送我去上学,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她把我裹在大棉袄里,自己冻得嘴唇发紫。我想起高考那年,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我做早饭,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我想起考上大学那天,她高兴得哭了,拉着邻居一遍一遍地说“我家明远考上省城的大学了”。
这些年我一直在外面打拼,忙着工作,忙着生活,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打电话,她都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不用担心。我也就真的信了。
直到现在她躺在病床上,我才突然意识到,她已经老了。
那个可以背着我走好几里地去看病的女人,那个在供销社站一整天柜台回来还能给我爸做饭的女人,那个从来不肯在我面前掉眼泪的女人,现在瘦得皮包骨头,躺在医院的床上,连去厕所都要人扶着。
想到这些,我的眼眶就热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妈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的门关上之前,她冲我笑了笑,摆了摆手,意思是别担心。
门关上了,“手术中”三个字亮了起来。
我和我爸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谁都没说话。走廊里来来往往的都是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的时候,车轮碾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三个小时过去了。
我爸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最后去了楼梯间抽烟。我不放心,跟过去看了一眼,看见他蹲在墙角,烟夹在手指间,整个人像一尊石像。
四个半小时的时候,“手术中”的灯灭了。
手术室的门打开,孙主任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
“手术顺利,切下来的组织送病理了,等结果出来会通知你们。病人现在在复苏室观察,等清醒了就送回病房。”
我爸一下子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我替他说的:“谢谢医生,辛苦了。”
孙主任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那一刻,我腿一软,差点坐在了地上。四天来紧绷的神经突然松下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后来我妈被送回了病房,麻药还没完全退,她迷迷糊糊地睡着。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一下一下地跳动,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术后的头两天最关键,要防感染、防出血、观察肾功能的恢复情况。我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里,困了就趴一会儿,渴了喝口凉水,饿了啃个面包。李铭来看过两次,给我带了几桶泡面和一瓶维生素片,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兄弟,坚持住”。
我说好。
那是手术后的第三天下午,我妈的各项指标都恢复得不错,尿管拔了,也能吃流食了。孙主任查房的时候说,恢复情况比预期的好,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我心里的大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整个人松弛下来,才感觉到一阵一阵的疲惫从骨头缝里往外涌。
我去水房打热水,回来的路上经过护士站,想顺便问一下病理结果有没有出来。我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检查单,拐过走廊转角的时候,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对不起对不起——”我连忙道歉,然后抬起头。
后面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林知意。
她就站在我面前,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她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头发剪短了一些,烫了微卷,脸上的妆容依然精致。手里拎着一个果篮,另一只手提着一盒营养品,看起来是来探病的。
我们俩就那么站着,互相看着对方。
走廊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你……怎么在这儿?”她先开了口,声音有些不太自然。
“我妈住院了,做手术。”我说。
“阿姨怎么了?”
“肾上的问题,刚做完手术。”
“严重吗?”
“还好,手术挺顺利的。”
她点了点头,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看了看我手里的热水壶,又看了看我身上皱巴巴的外套和好几天没刮的胡子。
“你看起来……挺累的。”
“还好。”
又是一阵沉默。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你来医院是?”我问她。
“哦,我一个朋友在这里住院,来看看。”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但眼神有些飘忽。
我没有追问。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你还好吗?”
“挺好的。”
这句话说完,我们俩都愣了一下。
因为三个月前在民政局门口,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挺好的”。
“周明远。”她叫了我的全名,语气忽然认真了一些。
“嗯?”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果篮换到另一只手上,说了句:“你好好照顾自己。”
然后她从我身边走过去,高跟鞋敲在走廊的地砖上,声音一下一下的,渐行渐远。
我站在原地,拎着热水壶,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个方向,不是普通病房的方向。
是特需病房。
我没有多想。
回到病房,我妈已经醒了,正靠在床上喝我爸喂的小米粥。
“怎么去了这么久?”她问我。
“排队的人多。”我把水壶放下,坐到床边。
我妈看了我一眼,忽然问:“你刚才碰见谁了?”
我心里一跳:“没有啊,怎么了?”
“你脸上写了。”她放下勺子,叹了口气,“是不是碰上林知意了?”
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了头。
“她在这儿干什么?”
“说是有朋友住院,来看看。”
我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句让我意外的话。
“你们离婚之后,她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吧。”
“挺好的就行。”我妈重新拿起勺子,慢慢喝了一口粥,语气很平静,“不管怎么说,你们也做了三年夫妻。她过得好,你也别记恨。”
“我不记恨。”
“那就对了。”
她又喝了一口粥,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明远,你说她今天来医院,真是看朋友的吗?”
“她自己说的,我也不好问。”
我妈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我躺在折叠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走廊里遇到林知意的场景。她拎着果篮,化了精致的妆,说来看一个朋友。
大老远跑到省人民医院,就为了看一个朋友?
我不信。
但我也没有深想。
因为对现在的我来说,林知意来看谁,和她是什么关系,都已经不重要了。
我妈的手术顺利,这才是最重要的。
其他的,都是浮云。
第6章 好心人,和一张银行卡
术后第五天,我妈恢复得很好,已经能下床慢慢走路了。孙主任说再过两天就能出院,回家好好休养就行。
这几天我爸一直在医院陪着,我让他回老家歇歇,他不肯。最后是我硬把他塞上大巴车的,跟他说你先回去把家里收拾收拾,妈出院了回去也好有个干净地方住。他这才勉强答应,临走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我,沉甸甸的。
“你收着,别让你妈知道。”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大概有两三千块,全是一百的,折得整整齐齐,有些票子边角都磨毛了,不知道攒了多久。
“爸,我有钱。”
“拿着。”他摆了摆手,转身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只说了句“看好你妈”。
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回医院的路上,我去了一趟缴费处。手术费加上住院费,前后加起来一共十二万多。我卡里的积蓄全掏空了,加上赵岩借的五万,信用卡刷了两万,又跟公司预支了一个月工资,勉强凑齐。
缴费的时候,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噼里啪啦敲了一通键盘,抬头跟我说:“先生,你们账上还有一笔预存款没用完,出院的时候会退给你们。”
“预存款?什么预存款?”
“就是有人提前给你们存的钱,已经存了好几天了。”
我愣了一下。
“能查到是谁存的吗?”
“这个我们查不了,只能看到金额和日期。”
我又问了几句,工作人员说确实查不到存钱人的信息。我只好道了谢,拿着缴费单往回走。
一路上我都在想这件事。
谁会给我们存钱?赵岩借我的钱是直接转到我卡里的。李铭帮了这么多忙,不可能还偷偷存钱。我爸妈在省城也没什么亲戚朋友。
想来想去,想不出个所以然。
回到病房,我把这事跟我妈说了。她靠在床头想了想,说:“会不会是你单位的同事?你们领导不是挺照顾你的吗?”
“不太像。我们公司的同事都不知道我妈在哪个医院住院。”
“那是谁呢……”我妈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抬起头看着我,“会不会是——”
她没把话说完,但我从她的眼神里读出来了。
林知意。
我也想到了这个可能,但随即又觉得不太合理。林知意来医院是看她朋友的,而且我们离婚的时候她明说了只带走十万块存款,她自己的经济状况也不算特别宽裕,怎么会无缘无故跑来给我们存钱?
再说了,如果真是她存的,为什么不留名字?
“算了,想也想不出来。”我给我妈掖了掖被角,“反正是好心人,以后有机会报答就是了。”
我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阳光很好,医院院子里的银杏树黄了一大片,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往下掉。
我给李铭发了条消息说我们出院了,这段时间麻烦你了。他回了个“抱拳”的表情,说改天来省城聚。赵岩也打来电话,说恭喜阿姨康复出院,让我别着急还钱,先把日子过好。
我把这些消息念给我妈听,她一边听一边抹眼泪,嘴里骂着“你这孩子,老招惹我”。
回去的高铁上,我妈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她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支棱着,脸颊深深地凹下去。呼吸很轻,轻到我有时候要低头确认一下她的胸口还在起伏。
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麦田、村庄、远山,一层一层地掠过。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林知意的头像还在那里,是一张她的自拍,笑得很好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给她发了条消息。
“我妈出院了,手术很顺利。不管怎么说,谢谢你来看她。”
消息发出去之后,过了很久都没有回复。
我也没在意,把手机收起来,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高铁呼啸着穿过一片又一片的原野,把我妈从省城带回了老家。
到家之后,安顿好了我妈,我又赶最后一班车回了城里。公司那边不能一直请假,生活还得继续。
走之前我妈拉着我,说:“明远,你好好上班,别老惦记我。我好好的,你爸也好好的,你不用操心。”
“知道了。”
“还有,”她顿了顿,“要是遇到合适的姑娘,就别犹豫。你才三十出头,日子长着呢。”
“妈——”
“好好好,我不说了。”
她笑着摆了摆手,催我快走,别赶不上车。
我上了车之后,隔着车窗往回看,看见我妈拄着我爸的手臂站在院门口,风吹着她的白头发,一根一根的,像深秋的芦苇。
我别过头去,没敢再看。
回到城里之后,我的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早上七点起来,晚上八九点下班,有时候加班到更晚。同事们都说我变了,以前虽然也认真,但不像现在这么拼命。
赵岩有次问我:“老周,你是不是把自己逼太狠了?”
我说没事,欠你的钱总得还吧。
他骂了我一句,说谁催你还了。
其实我知道,我拼命工作,不全是为了还钱。
我是怕自己闲下来。
一闲下来,就会想东想西,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想那些想了也没用的人。
大概在出院之后的第十天,我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
是林知意发来的。
“不好意思,前几天太忙了,才看到消息。阿姨恢复得好我就放心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我看了两遍,回了一句:“嗯,谢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对话框安安静静的,像是两个陌生人在客气地寒暄。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打开电脑继续画图。
可那天晚上,我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屏幕上的线条和色块像是活了一样,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我起身去倒水,路过鞋柜的时候,无意中拉开了抽屉。
那把钥匙还在里面,压在一张过期的优惠券下面。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抽屉关上了。
有些东西,留着就留着吧。
又过了一个星期,那天我正在公司加班,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座机的,显示是省城的区号。
“喂,您好。”
“您好,请问是周明远先生吗?我们是省人民医院财务科。”电话那头是一个女声,语气很职业。
“是我,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周先生,关于您母亲住院期间的那笔预存款,我们后来核实了一下,存钱人那边留了信息。因为涉及到出院结算退款,按照规定我们需要和您确认一下。”
“存钱人是谁?”
“是一位姓陈的先生。”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全名呢?”
“陈则安。请问您认识吗?”
我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周先生?您在听吗?”
“在听。”我的声音很平静,“我认识他。麻烦您了,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双手撑着窗框,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
陈则安。
给我们的住院费预存了钱的人,是陈则安。
林知意的那个领导,那个在照片里把手搭在她腰侧的男人。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林知意让他做的?还是他自己的意思?如果是林知意让他做的,那她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为什么要用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
我想起走廊里遇到林知意的那个下午,她拎着果篮,说来看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陈则安?
他为什么住院?是在普通病房还是特需病房?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冒出来,但没有一个能想明白。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些事。
最后我在凌晨两点多爬起来,打开手机,翻了翻林知意的朋友圈。
她好久没更新了。
最近一条还是两周前发的,是一杯咖啡的照片,配文是“最近有点累”。
她的朋友圈风格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全是精致的餐厅、健身房自拍、工作上的小成就。现在突然变得安静了很多。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想去猜。
我只是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林知意过得并不像她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好。
而那个陈则安,似乎也并不只是一个简单的“领导”。
第7章 真相,从来不会自己浮出水面
知道预存款是陈则安存的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着。
倒不是因为他和我前妻的关系让我难受——离婚三个月了,该难受的早就难受过了。让我辗转反侧的是另一个问题:一个我从来没见过面的男人,为什么要往我妈的住院账户里存钱?
这不合常理。
如果是为了讨好林知意,他已经和她在一起了,犯不着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来向我示好。如果是林知意让他存的,以她的性格,做了就是做了,不会偷偷摸摸不留名字。更不会是可怜我——我和陈则安素不相识,他有什么立场来可怜我?
只有一个可能:这笔钱,和林知意有关,但林知意本人并不知道。
或者是,她知道,但不想让我知道她知道。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光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些念头。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公司。赵岩看见我的样子吓了一跳,说我像刚从火葬场爬出来的。我说滚,然后端着咖啡杯坐到了工位上。
一上午我都在想这件事,想来想去,最后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一趟省城。
不是为了林知意,是为了把事情搞清楚。人家帮了我,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都不能稀里糊涂地装不知道。
周末,我坐最早一班高铁去了省城。到了省人民医院,我先去找了李铭。
李铭正好值班,看见我来挺意外,问我是不是我妈的身体有什么反复。我说不是,是想打听一个人。
“谁?”
“陈则安。应该是前一阵子在你们医院住过院的。”
李铭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微妙,快到几乎看不出来。
“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他一边说,一边在电脑上敲着什么,“你等一下。”
他敲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看我:“你打听他干什么?”
“他往我妈的住院账户里存了一笔钱。”
李铭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给你妈存钱?”
“你知道什么,都告诉我。”
李铭叹了口气,示意我跟他出去。我们俩走到楼梯间,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才开口。
“陈则安确实在我们医院住过。两个多月前入的院,住了一个多月,上个月刚出院。”
“什么病?”
“这个我不能说太细,有规定。”他顿了顿,“我只能告诉你,是大病。”
“大病?”
“嗯。来的时候情况不太好,后来做了一系列治疗,现在算是稳住了。但他那个病,需要长期治疗和休养,对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影响挺大的。”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他住院的时候,有没有人陪护?”
李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有。一个女的,挺年轻的,长得也漂亮。天天在病房里守着,端屎端尿的,挺不容易。”
我没说话。
“老周。”李铭把烟掐灭,语气认真起来,“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你前妻和那个陈则安的关系,可能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什么意思?”
“陈则安入院的时候,病情很重,治疗方案也比较激进,副作用很大。那段时间他整个人状态非常差,吃不下饭,睡不好觉,瘦了二十多斤。照顾这种人,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他顿了顿:“你前妻从头到尾都在。”
“后来呢?”
“后来病情稳定了,出院了。但那个病嘛,说白了就是跟老天爷抢时间。陈则安现在需要长期休养,公司的很多事都交出去了。我听说他辞掉了总经理的位置,回老家养病去了。”
我站在楼梯间的窗户前,看着楼下人来人往的门诊大楼。
李铭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周,有些话我不该说,但咱们是兄弟,我就直说了。你前妻那个人,我不了解,但就我在医院看到的情况来说,她不是那种势利眼的人。能在一个男人最难的时候守在他身边,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她来看我妈那次,就是陈则安住院的时候?”
“应该是。那段时间她天天在,我碰见过好几次。不过你妈住院那边,我没跟她提过,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
我沉默了很久。
很多片段在脑子里重新排列组合——林知意离婚时的决绝,陈则安往我妈账户里存钱,林知意在走廊里欲言又止的表情,她朋友圈里那句“最近有点累”。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好像要拼出一个我从来没有想过的可能性。
“李铭,陈则安得病,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具体时间说不好,但听他们科室的护士说,入院前应该就有症状了。这种病一般不会突然爆发,前期会有一些征兆,比如乏力、消瘦、低烧之类的。很多人不当回事,等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拖了一段时间了。”
“大概多久?”
“不好说,短则一两个月,长则半年。”
我闭上眼睛。
离婚是三个月前的事。如果陈则安的病在离婚之前就已经有了征兆,那林知意当时知不知道?
如果知道,她为什么还要离婚?
如果不知道,那她发现陈则安生病之后,为什么选择守在他身边,而不是离开?
太多问题,没有答案。
“老周,你怎么打算?”李铭问我。
“什么怎么打算?”
“你前妻啊。”
“我跟她已经离婚了。”
李铭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从医院出来,我在门口的花坛边坐了很久。
深秋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银杏叶铺了一地,金黄金黄的,踩上去沙沙响。
我掏出手机,找到林知意的微信。打开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是她回我的那句“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她为什么没告诉我陈则安生病的事?可她凭什么要告诉我,我们已经离婚了。问她为什么要来给我妈存钱?那钱是陈则安存的,她可能根本不知情。问她现在过得怎么样?这个问题我自己都觉得很虚伪。
最后我把手机收起来,起身往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林知意发来的消息。
“你回省城了?”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四处看了看,没看见她。
“你怎么知道?”
“你那个同学,李医生,他发了个朋友圈,照片里有你。”
我翻了翻朋友圈,果然,李铭半小时前发了一张医院的银杏树照片,配文是“老友来访,银杏正黄”。虽然没拍到我,但背景的台阶上确实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我今天的衣服。
这小子。
“嗯,来办点事。”
“什么事?”
“医院那边说,我妈住院的时候有人帮忙存了一笔钱,我过来查一下。”
这条消息发过去之后,对方的状态一直是“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很久。
最后她只回了三个字。
“查到了?”
“查到了。”
然后是长长的沉默。
我看着对话框,心跳得很快。有一种冲动在胸腔里翻涌,想打一通电话过去,把所有的事情都问清楚。
但我忍住了。
因为我知道,有些事情问不问得清楚,取决于对方愿不愿意说。而林知意显然还没准备好。
“周明远。”
她又发来一条消息。
“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的?”
又是长时间的正在输入。
“等我准备好了,我会告诉你的。”
我没有再追问。
收起手机,我抬头看了看天空。省城的天比我们那边蓝一些,云彩也白一些,但风是一样的冷。
回到城里已经是晚上了。我坐在地铁上,靠着窗户,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光,脑子里一直转着今天李铭说的那些话。
“在一个男人最难的时候守在他身边,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是啊,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林知意做到了。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爱情?还是因为责任?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想起离婚那天她说的话:“周明远,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那时候我以为她要的是钱,是体面的生活,是朋友圈里的光鲜亮丽。可现在我才意识到,也许她要的不是那些。
或者说,她要的不仅仅是那些。
第8章 林知意的坦白
回到家之后的那几天,我整个人都是飘的。
上班的时候对着电脑发呆,吃饭的时候忘了放盐,晚上躺在床上眼睛瞪得像铜铃。赵岩说我魂不守舍的,问我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我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我没跟任何人说陈则安生病的事。
不是想替谁瞒着,是我自己都没想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李铭那天说的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表面上只是一圈涟漪,但底下的淤泥全被搅起来了。
“你前妻和那个陈则安的关系,可能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能在一个男人最难的时候守在他身边,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这些话反反复复在我脑子里转,转得我头疼。
又过了大概一个星期,那天晚上十点多,我刚加完班到家,手机响了。
是林知意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愣了好几秒。离婚之后她从来没给我打过电话,有什么事都是发微信,而且每次都是短短几句,像打电报一样。
我接起来。
“周明远。”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哑,背景很安静,不像在外面。
“嗯。”
“你现在方便吗?我有话跟你说。”
“方便。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下很大的决心。
“你上次去医院,是不是知道了陈则安的事?”
“知道了一部分。”
“那我来把剩下的告诉你了。”
我靠在沙发上,没说话,等她开口。
“陈则安生病,是四个月前发现的。胰腺癌,中期。”
胰腺癌。我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确诊的时候,医生说还有手术机会,但需要先做术前化疗。那段时间他整个人都垮了,吃不下东西,瘦得脱了相。公司的事没法管了,他老婆在他确诊之后……跟他离了婚。”
“他结过婚?”
“嗯。结婚四年,没孩子。他查出生病之后,他老婆提的离婚,说不想以后守着一个病人过日子。”
我沉默了几秒。
“离婚的时候,他给了她一套房子和一半的存款。后来化疗需要钱,他把另一套房子也卖了。我往他住院账户里存钱的事,他知道了之后很难受,说他欠我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直接问出了这个问题。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我以为她挂了。
然后她说:“他是我亲哥。”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全炸开了。
“你说什么?”
“陈则安是我亲哥。同父异母的。”
“你爸不是……”
“我爸妈离婚的事,你以前问过我,我没细说。我爸在我八岁那年出轨,对方是他的初恋。我妈发现之后,闹了半年,最后还是离了。我爸搬出去和那个女人结了婚,走的时候带走了家里一半的存款。”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那个女人生了一个儿子,就是陈则安。他比我大两岁。”
“我爸跟他结婚之后,日子过得并不好。那个女人脾气特别差,动不动就摔东西骂人。我爸在她那边受了气,有时候会偷偷跑回来看我,塞给我一些零花钱,又匆匆走了。我妈知道之后,把门锁换了,说再也不许他进门。”
“后来我妈再婚了,嫁了一个老实人,对我也不错。我跟我爸那边的联系就越来越少了。陈则安这个哥哥,我也是上了高中之后才见过几次,说不上多亲近,但他一直对我挺好的。”
我的脑子在飞速转动,把所有的碎片重新拼在一起。
“所以,你离婚……”
“跟你离婚,是我自己的决定。”她打断了我的话,语气忽然变得很坚决,“周明远,这件事你别往别处想。跟你离婚是因为我觉得我们不合适,跟我哥没关系。”
“那离婚之后你搬去哪里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
“你去照顾他了?”
“他确诊的时候,我正在考虑要不要跟你离婚。”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时候我已经觉得我们的婚姻走到头了。不是因为别人,是因为我自己。我对你不满意,对生活不满意,对什么都不满意。我以为离开你就能找到我想要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我哥确诊了。他老婆跑了,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化疗的时候吐得昏天黑地,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有时候疼得整夜睡不着。我去看他,他瘦得像一把骨头,但看见我来了,还硬撑着笑,说没事没事,小妹你不用管我,我自己能行。”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叫我小妹。我跟他从小没一起长大,感情说不上多深。但是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妈和我继父,我可能就剩这一个血缘上的亲人了。”
“所以我离了婚,搬过去照顾他。他一开始不让我去,说我刚离婚,不该被他拖累。我说你少废话,你是我哥,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
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听她说。
“那段时间真的很苦。化疗的副作用上来,他整个人疼得在床上打滚。我半夜送他去急诊,一个人推着轮椅在走廊里跑,跑着跑着就开始哭。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我突然想起了你。”
“想起我?”
“嗯。想起那次我半夜发烧,你背着我去医院。急诊室的医生说要打点滴,你就在旁边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我当时觉得理所当然,你是我的丈夫,照顾我是应该的。可直到我照顾我哥的时候才明白,一个人愿意在另一个人最难的时候守在他身边,不是理所当然的事。”
“周明远,我对不起你。”
她的声音终于哽住了。
“离婚的时候,我把最难听的话都说尽了。我说你没意思,说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其实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我那时候特别焦虑,快三十岁了,身边的朋友都过得比我好,老公比你有钱,日子比我精致。我越比越不甘心,越不甘心就越看你不顺眼。”
“可直到在医院照顾我哥的时候我才想明白,人这辈子,钱重要吗?重要。体面重要吗?也重要。可是当你躺在病床上的时候,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没有一个人愿意握着你的手,跟你说别怕,我在。”
“你有。”
“你没有。”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光斑,不知道该说什么。
“离婚之后,我没有跟陈则安在一起。他是我亲哥。外面传的那些闲话,我都知道,但我不想解释。解释也没人信。”
“你妈住院的事,是我哥告诉我的。他在医院里看见你了,看见你扶着你妈做检查,看见你一个人在走廊里吃泡面。他回来跟我说,小妹,你那个前夫,人不错。”
“往你妈账户里存钱,是他的主意。他说你刚离婚,又摊上这种事,手里肯定不宽裕。他卖房子的钱还剩一些,说能帮一点是一点。”
我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周明远,你恨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我愣了一下。
恨她吗?
三个月前她拍离婚协议的时候,我是恨过的。恨她把我三年的真心当成了废纸,恨她说我“没意思”的时候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恨她坐上那辆黑色奥迪头也不回地走。
可现在听她说完这些,我发现那份恨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了。
散得干干净净。
“不恨。”我说。
电话那头传来了她吸鼻子的声音。
“其实我不想跟你说这些的。我觉得没脸。我对你那么差,现在又跑来跟你坦白,感觉特别矫情。但是我哥说,做人得认错,错了就是错了,不认的话,一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你哥现在怎么样了?”
“出院了,回老家休养。医生说手术切得比较干净,后续还要定期复查。他心态比以前好多了,说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以后要好好活。”
“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周明远。”
“嗯?”
“你妈住院那会儿,我去看过她一次,你没在。她醒着,我们聊了一会儿。”
“你们聊了什么?”
“她说,她不怪我。说她年轻的时候也做过跟我差不多的选择,后来后悔了一辈子。她说人这一生,最怕的不是选错,是选错了之后不敢认。”
我妈。我在心里叫了一声。
“她还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什么话?”
“她说,知意啊,你要是哪天想明白了,就回来看看。明远那孩子,嘴笨,心软,他不会记恨你的。”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周明远。”林知意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嗯。”
“你还愿意……再见我一面吗?”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万家灯火。
我看着那些被雨模糊的光,忽然想起来离婚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看着林知意坐上那辆黑色奥迪,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周明远?你在听吗?”
“在。”我深吸了一口气,“什么时候见?”
第9章 她蹲在公司楼下,说了那三个字
林知意说要来找我,我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的那几天,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更像是一种恍惚——就好像你已经接受了某个结局,觉得人生就这样了,然后突然有人跑过来告诉你,故事还没完。
这感觉很奇怪。
我没有主动联系她,她也没有再打电话来。对话框安安静静的,好像那通深夜的电话只是一个梦。
我妈出院之后恢复得不错,我隔天打一个电话回去,她总说没事没事,让我别惦记。我爸说她现在每天能下楼走两圈了,饭量也慢慢上来了,就是嘴还是那么碎,一天到晚唠叨着让我赶紧再找一个。
“你跟她说,这个事急不来。”我在电话里跟我爸说。
“我说了,她不听。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妈。”我爸的语气很无奈。
“把电话给她。”
电话那头窸窸窣窣了一阵,然后传来我妈中气十足的声音:“喂!”
“妈,你能不能别老催我找对象?”
“我什么时候催你了?我就是跟你说,遇到合适的就别犹豫。你三十一了,不是二十一。”
“行行行,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压低了,“对了,那个……林知意最近有没有联系你?”
我心里一跳。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问问。”
“她给我打过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说了什么?”
“说了她哥的事。说往咱家存钱的是她哥。还说了些别的。”
“那你呢?你怎么想的?”
“我没想好。”
我妈叹了口气,那个叹气声拖得很长,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
“明远,妈不替你拿主意。你自己看着办。但是有一条,不管你做啥决定,都得是心甘情愿的,不能是可怜她,也不能是赌气。这种事,掺了一点假都不行。”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心甘情愿。
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我对林知意还有感情吗?说实话,有。三年的婚姻不是假的,那些日日夜夜、柴米油盐,是真真切切刻在骨头里的。
但那种感情还是不是爱?我说不清楚。
也许更多的是心疼。心疼她在最难的时候一个人扛着,心疼她那个倔脾气明明扛不住了还要嘴硬,心疼她终于愿意低头的时候,却怕我不接。
赵岩知道这件事之后,反应比我预想的激烈得多。
“你是不是傻?她都把你说成那样了,你现在还要见她?”
“她当时说的是气话。”
“什么气话?离婚也是气话?她提离婚的时候可一点都没犹豫。”
“她有自己的原因——”
“什么原因?她哥生病?那是她的事,跟你有啥关系?你俩都离了,她凭什么回头来找你?”
我被他怼得说不出话。
赵岩灌了一口啤酒,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啤酒沫溅了出来。
“老周,我不是反对你俩复婚。我是怕你再受一次伤。”他的语气软下来,“你这个人,心眼太实了。别人对你好一点,你就掏心掏肺。上次离婚你掉了多少斤称?十五斤!我他妈看着都心疼。”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你知道个屁。”他骂了一句,又倒了一杯啤酒,“我问你,她要是真心想回来,那她以后怎么办?她那个哥还需要人照顾不?她的工作还在不在?她跟你的那些矛盾,观念不一样、嫌你不会浪漫、嫌你不够上进,这些问题解决了吗?还是说她想回来了,这事就翻篇了?”
我沉默了很久。
赵岩说得对。那些问题,一个都没解决。
它们只是被暂时放在了一边,被更大的事情盖住了。但盖住了不等于不存在。
“你好好想想。”赵岩站起来结账,拍了拍我的肩膀,“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是老周,你得先想清楚自己要什么。”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我要什么?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
以前我觉得我要的很简单——一份稳定的工作,一个温暖的家,一个相爱的妻子,平平淡淡过日子。后来林知意告诉我,这种“平淡”在她眼里是“没意思”。
那现在呢?
我还是那个想过平淡日子的人,还是只想找个踏实人一起吃饭、散步、看电视。可林知意不是这样的人。她想要的生活,从来都跟我不一样。
她现在说要回来,是因为真的想明白了,还是因为在最脆弱的时候需要一根救命稻草?
我不敢确定。
周四那天,林知意给我发了消息。
“我周五下午到。”
“几点?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过来。你在公司?”
“嗯。”
“那我到了去找你。”
“好。”
周五那天,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上午开会的时候走了好几次神,领导叫了我两声才反应过来。下午改一个设计方案,改来改去总觉得不对劲,最后索性把电脑关了,坐在工位上发呆。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陆续续走了。赵岩走的时候敲了敲我的桌子,问我今晚有没有事。我说你先走,我等人。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办公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就剩我一个人。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进来,问我什么时候走。我说快了,您先忙。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看了看手机,晚上十一点整。
我又等了二十分钟。手机没有任何消息。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不会不来了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觉得有点可笑。周明远啊周明远,你都等了三个月了,再多等一会儿又能怎样?
十一点半。
我决定不等了。
关了电脑,收拾好东西,跟还在拖地的保洁阿姨说了声再见。阿姨笑着冲我摆了摆手,说小伙子这么晚才走,辛苦了。
我走出公司大门,深秋的夜风迎面扑来,冷得我缩了缩脖子。
然后我看见了。
路灯底下蹲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蹲在路灯的黄光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旁边放着一个双肩包,看起来沉甸甸的,大概是刚下了火车就直接过来的。
她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在拼命忍着不哭。
她听见玻璃门打开的声音,猛地抬起头。
我们对视了一秒,两秒。
她站起来,嘴唇翕动了两下,然后开口。
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就三个字。
“我后悔了。”
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像是有千钧的重量砸在我的心上。
她说:“周明远,我后悔了。”
声音并不高,却被夜风吹得清清楚楚。她站在路灯下,围巾的一角被风掀起来,头发扫过脸颊,眼睛里映着昏黄的灯光,亮晶晶的,像是蓄满了这个秋天所有的雨水。
我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车钥匙,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三个月前,她在民政局门口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以后好好的吧”。那时候她语气轻巧,像是扔掉了一件旧衣服。
三个月后,她蹲在路灯底下,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说后悔。
“你等多久了?”我问。
“没看时间。”她的声音闷闷的,“到了之后就在这儿等着了。”
“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怕你在忙。”
“我忙什么忙,大晚上的。”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以前她说一不二,伶牙俐齿,从来不会在我面前犹豫。可现在她站在那里,双手攥着背包的肩带,指节用力到泛白。
我走下台阶,在她面前停下来。
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们中间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不算远,但谁也没有先往前走。
“你瘦了。”我看着她。是真的瘦了,下巴尖了许多,原本圆润的脸颊陷了下去,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更明显了。眼底下有两团淡淡的青色,是长期缺觉的痕迹。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一下:“你也瘦了。”
那笑容维持了不到一秒就垮了。她的嘴角往下一撇,眼眶又红了。
“周明远……”
“别站这儿,冷。”我打断她,“对面有个24小时的馄饨店,先去吃点东西。”
那家馄饨店是我加班常去的地方,店面不大,只有六张桌子,墙上贴着褪了色的菜单。老板姓张,六十多岁,见我推门进来,熟稔地招呼了一声“小周来啦”,然后目光落在我身后的林知意身上,表情里闪过一丝意外。
我点了一份虾仁馄饨、一份荠菜馄饨。老张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店里就剩我们两个人,空气里弥漫着骨头汤的香气。
林知意坐在我对面,把围巾摘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我把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她。
她接过筷子,在手里转了两圈,没有拆开。
“上次电话里跟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陈则安是我哥,他生病了,我去照顾他,现在他病情稳定了,回老家休养了。”
“嗯,这些我知道了。”
“但有一件事,我没跟你说。”
“什么事?”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离婚,不全是因为觉得你没意思。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一直都很好。可那段时间我确实很挣扎,一边是你的好,一边是我想要的那种生活,每天都在纠结。但最终让我下决心的,是我哥。”
“他在我们离婚前不久确诊的?”
“确诊之前。他做检查的时候,已经很不乐观了。医生说大概率是恶性的,需要等病理报告。那段时间他老婆闹离婚,他一个人扛着,没跟任何人说。我是偶然知道的,去医院看他,他整个人瘦了一圈,但见了我还是笑着说没事。”
“那时候我突然特别害怕。害怕失去一个亲人,也害怕自己这辈子就这么过了。你明白吗?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恐慌,就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再不抓住点什么,这辈子就完了。”
“所以你把那种恐慌,变成了对我的不满。”
林知意低下头,睫毛微微颤动。
“是。我知道这不公平,但我当时就是那样。把所有的焦虑、恐惧、不满,全算在了你头上。你没错,错的是我。”
“为什么现在回来?”
“因为我哥。”
“他让我来的?”
“他说,病了一场,才真正明白什么最重要。”
老张端着两碗馄饨过来了。热气腾腾的,虾仁的给了林知意,荠菜的放在我面前。
她低头看着那碗馄饨,蒸汽模糊了她的脸。
“我哥出院那天,跟我说了一番话。他说他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候,身边全是人,酒局排着队请,电话从早响到晚。可查出生病之后,能留下来照顾他的,只有我这个一年见不了几次面的妹妹。他以前觉得你很平庸,不值得我托付一辈子。可在医院里看到你照顾你妈 的样子,觉得以前的想法错了。”
“他觉得你错了?”
“不,觉得他自己也错了。”她终于抬起头,“他说,人这辈子,巅峰低谷,风光落魄,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有没有一个人,愿意在你最难的时候,握住你的手。”
我搅着碗里的馄饨,没有说话。
“我在医院陪护的那段时间,经常想起你。想起我半夜发烧,你背我去医院,守了一整夜。早上醒来的时候,看见你趴在床边,头埋在臂弯里睡着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你脸上,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你醒过来,看见我醒了,第一句话是:渴不渴?我去给你倒水。”
“周明远,我见过陈则安最风光的时候,也见过他最落魄的时候。我见过他前妻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离开。见过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见过太多说得好听、做得难看的感情。然后我才发现,你给我的,不是什么没意思的日子。你给我的,是这个世界最稀缺的东西。”
她抿了抿嘴唇,声音有些发颤。
“是真心。”
“林知意,你听着。你欠我的,不是一个道歉,是一次选择。”
“当初你说我太普通,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这句话我记了三个月。我今天告诉你,三个月过去了,我还是那个普通的人。工资涨了一千,还是买不起你想要的那些东西。我给不了你精致的朋友圈,给不了你体面的社交圈,也给不了你不用计较柴米油盐的日子。这些,都不会变。”
我继续说下去:“但有些东西,在这三个月里确实变了。我变了,你也变了。这个变化是什么,我们说清楚。”
林知意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反而比刚才稳了许多。
“那天在医院,你妈跟我说,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选错,是选错了之后不敢认。她说她年轻的时候也犯过糊涂,后来用了一辈子来弥补。她让我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想清楚了就别犹豫。”
“我回来,不是因为你变了。你还是你,还是那个普普通通的周明远。是我变了。我以前总觉得生活应该更好,应该更精彩,应该像朋友圈里的那些照片一样光鲜亮丽。可在医院里守着我哥的那段时间,我明白了,生活不是照片。生活是一碗热粥,是半夜里递过来的一杯水,是守在病床边那个不敢睡的人。”
她这些话,是真心的。
当初在民政局门口那个决绝的背影是真的,现在坐在我对面红着眼眶说后悔也是真的。
三个月的时间没有改变我,但确实改变了她。
“你想怎么办?”我问她。
“我想回来。”她说,“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也不是来让你可怜我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我想清楚了。你身上那些我以前看不上眼的踏实、心软、实在,恰恰是这个世界最缺的东西。我以前不懂,现在我懂了。”
“所以我站在这里,跟你说,我后悔了。”
“不是后悔离开你之后过得不好,是后悔我用了整整三年才明白,我嫁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第10章 重新认识你
那天晚上在馄饨店,我们没有谈出任何结论。
林知意说完了她想说的话,我听完了一直想听的话。两碗馄饨吃得干干净净,汤都喝完了。老张收了碗,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先走吧。”我站起来结账。
林知意拎着那个沉甸甸的双肩包跟在我后面。出了店门,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
“你住哪儿?”我问她。
“还没定。下了火车就过来了。”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脚边的双肩包,叹了口气。
“走吧。”
“去哪儿?”
“我家。沙发借你睡一晚。”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跟在我后面走了几步。
“谢谢。”
我没回头。
回到家,我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干净的被子扔在沙发上。又找了条新毛巾和没拆封的牙刷放在茶几上。
“卫生间在那边,热水器开着。明天早上你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钥匙放在鞋柜上就行。”
林知意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
这房子她住了三年,每一块地砖、每一面墙壁她都熟悉。但三个月不见,很多细节都变了。沙发换了新的罩子,茶几上的花瓶不见了,电视柜旁边多了一个收纳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我妈的药和补品。
“你把阳台的绿萝搬进来了。”她看着阳台的方向。
“嗯,天冷了,外面养不活。”
她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绿萝的叶子。
“以前我养的时候,总是养死。”
“你浇水浇太多了。绿萝不用天天浇。”
“我知道。但我就是控制不住。总觉得多浇一点,它就能长得好一点。”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你看,我就是这样的人。明明知道不该做,还是会去做。”
“那你现在呢?”
“现在学会了。”
那一夜,我睡在卧室,她睡在沙发上。隔着一扇门,我能听见她偶尔翻身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听见厨房里有动静。
我推开门,看见林知意站在灶台前,系着一条围裙,正在煎蛋。燃气灶的火苗舔着锅底,油花噼里啪啦地响。她手忙脚乱地翻着蛋,蛋的边缘已经有点糊了。
“早。”她回头看见我,有些不好意思,“我想做早饭,但是……好像搞砸了。”
我走过去,把火关小了一点,从她手里接过锅铲。
“煎蛋要用小火,油别放太多。”
我把糊掉的蛋铲出来,重新打了两个。蛋白在锅里慢慢凝固,边缘微微卷起金黄的一圈。林知意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以前都是我做饭。”我说。
“我知道。你做饭很好吃。”
“你从来没夸过。”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
“因为以前觉得理所当然。”
蛋煎好了,我盛到盘子里。她又从冰箱里翻出两片面包,放进烤面包机里。牛奶热好了,倒了两杯。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面吃早饭。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餐桌上,照在两杯牛奶上。
“周明远。”
“嗯?”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你不用急着给我答案。我知道我伤你伤得太深了,三个月的时间对一个人来说,走不出一段婚姻,也走不进一个新的开始。这些我都知道。”
她认真地看着我。
“所以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你说。”
“让我们重新认识一下。不是前夫和前妻的身份,也不是要急着复婚或者复合。就当是两个刚认识的人,从朋友做起。你可以观察我,看我是不是真的变了。我也可以重新了解你,了解这三个月里你经历了什么、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伸出一只手,越过餐桌,手心朝上。
“你好,我叫林知意。以前做过很多错事,现在想重新开始。很高兴认识你。”
我看着那只手。
白皙,修长,无名指上还留着一圈淡淡的戒痕。
三个月前,她把戒指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的时候,什么话都没说。那枚戒指是我攒了三个月的工资买的,不是什么大牌子,但也是我能力范围内最好的了。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周明远。普通人一个。我妈刚做完手术,欠了朋友五万块钱,卡里还剩三千多。工作上没什么大出息,但会做饭,会熬银耳羹,会记得你喜欢吃火龙果。”
林知意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火龙果我很久没吃了。”
“楼下水果店就有,一会儿去买。”
吃完饭,林知意主动去洗碗。我没拦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笨手笨脚地刷锅,水溅得到处都是。她以前的指甲总是做得漂漂亮亮的,现在剪短了,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装饰。
“你现在住哪儿?”我问她。
“暂时住我妈那边。之前在省城照顾我哥的时候,把租的房子退了,工作也辞了。现在算是……一身轻。”
“工作打算怎么办?”
“回来重新找。我做了五年的外贸跟单和业务,履历还行。前同事帮我内推了两家公司,下周去面试。”
“什么公司?”
“一家做日化品代理的,另一家是跨境电商。都不是什么大公司,但业务稳定,不用经常出差。”
不用经常出差。这几个字她咬得比别的字重一些。
我知道她的意思。以前她出差多,我一个礼拜能见到她三四天就算不错了。她不在家的日子,我一个人做饭、吃饭、洗碗、看电视、睡觉,日子过得像一杯白开水。这也是她嫌日子没意思的原因之一。
“挺好的。”我说。
她洗完了碗,把碗筷沥在水槽边的架子上。以前她洗完碗从来不沥水,都是直接摞起来,说反正下顿还要用。我看着那些碗整整齐齐地倒扣在架子上,忽然意识到,她确实在努力改变一些东西。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她擦干手,转过身来。
“周末,没什么事。下午去超市买点东西。”
“我跟你一起去?”
我看着她的表情。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闪烁,不是心虚,是紧张。像个刚转学来的新生,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能不能跟同学一起去食堂吃饭。
“走吧。”
超市离家不远,走路十分钟。周末的超市人不少,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穿梭。我拿着购物清单,一项一项地找。生抽、料酒、生姜、大蒜、土豆、西红柿、鸡胸肉。
林知意推着车跟在旁边。以前逛超市,她总是嫌我磨叽,说想买什么直接拿就行了,不用对着价签研究半天。今天她什么都没说,跟着我从调料区逛到生鲜区,又从生鲜区逛到日用品区。
“这个牌子的纸巾在打折。”她指着货架上一排黄色的包装。
我看了看价格,确实便宜。
“以前你不是嫌这个牌子不好用?”
“好用不好用的,擦嘴而已,差不多就行。”她把一提纸巾放进购物车里。
我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走到水果区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红心火龙果,二十块一斤。她伸手拿了一个,又看了看价格标签,放了回去。走两步,又回头看了看。
我走过去,挑了两个放进袋子里,拿去称重。
“你干嘛?”她跟上来。
“想吃就买。”
“太贵了——”
“这几个月我一个人过,别的没学会,省钱倒是更会省了。两个火龙果,吃不穷我。”
她接过装火龙果的袋子,把它放进购物车里,轻轻地放,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一件一件地扫条码。扫到那两个火龙果的时候,林知意忽然说了一句话。
“以前你买火龙果,我从来没谢过你。”
收银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扫码。
“现在谢也不晚。”我把钱递过去。
从超市出来,外面的阳光更好了。街道两旁的梧桐树落了一地的叶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我拎着两大袋东西走在前面,林知意走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两个火龙果。
“周明远。”
“嗯?”
“谢谢你。”
“一个火龙果,至于吗?”
“不是火龙果。”她的声音很轻,“是谢谢你让我回来。”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阳光从梧桐树稀疏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手里那两颗红色的火龙果上。
“你还记得你以前最怕我做什么吗?”
她想了想,说:“最怕你生闷气。你从来不发脾气,遇到不开心的事就一个人闷着,怎么问都不说。我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
“那你现在还怕吗?”
“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我懂了。你不是在生闷气,你是在自己消化。你不想把坏情绪带给别人,所以选择一个人扛。我以前不懂这个,觉得你是在冷暴力。现在想想,你从来不舍得冷任何一个人,你只是不会表达。”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三个月不见,你学会看人了。”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
“不是学会了看人。是学会了看你。”
第11章 我妈那关
林知意回来之后的头几天,我们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
她住在她妈那边,每天早上给我发一条消息,说“早安”。晚上下班之后有时候会来找我,一起吃顿饭,然后聊一会儿天。有时候她来的时候带着菜,有时候带着从她妈家里拿来的饺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带一张疲惫的脸。
我从来不问她白天干什么了,她也从来不问我还欠赵岩多少钱。我们聊天的内容都特别日常——今天吃了什么、天气冷了多少、楼下那只流浪猫又生了一窝。这些话题没什么分量,但每一句都像是砌墙的砖,一块一块的,慢慢把我们之间那堵坍塌的墙重新垒起来。
一切都在平稳地向前走,直到我妈打来那通电话。
“你周末回来一趟。”
我妈的声音短促有力,像下达作战命令。这种语气我很熟悉,意味着她知道了什么,而且已经在心里把事情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现在到了必须当面说清楚的时候。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我好得很。你回来,我有话问你。”
“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周六回来,别带东西,带张嘴就行。”
然后她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愣了半天。我妈这人虽然脾气硬,但极少用这种命令式的语气跟我说话。上一次还是我高二那年逃课去网吧,她拎着鸡毛掸子在网吧门口堵了我整整两个小时。
我隐隐觉得,她要说的事,和林知意有关。
周六一早我坐上回老家的高铁,到的时候快中午了。推开门,一股熟悉的饭菜香扑面而来——红烧肉、西红柿炒蛋、酸辣土豆丝,全是我爱吃的。我爸坐在沙发上假装看报纸,我妈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当当响。
“回来了?”我爸从报纸后面探出头,冲我挤了挤眼睛。那个表情我从小看到大——你妈知道了,你自求多福。
我走进厨房,我妈头也不回。
“洗手,端菜,吃饭。”
饭桌上,我妈一个劲儿给我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她问了我工作上的事,问我加班多不多,问我有没有按时吃饭。我和我爸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气氛表面上风平浪静,但我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没来。
果然,饭吃到一半,我妈放下筷子。
“林知意是不是回来了?”
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确认的事实。
“你怎么知道的?”
“你李姨的女儿在省人民医院当护士。她说你妈住院那阵子,有个年轻女的天天往你妈病房那边转悠,还偷偷存了一笔钱。她给我看了照片,是林知意。”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小地方就是这样,消息跑得比高铁还快。
“是,她回来了。”
“回来干什么?”
“她说她想回来。”
“想回来?”我妈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当初说走就走的是她,现在说回来就回来?她当咱们家是什么?菜市场?”
“妈——”
“你别打岔。”她抬手制止我,“我问你,她找你几次了?”
“差不多两周了。”
“你什么态度?”
“还在看。”
“看什么?”
“看她是不是真心想回来。”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她哥生病的事,是真的?”
“真的。胰腺癌,中期。她照顾了他一个多月。”
“这个我知道。她还跟那个人没什么不正当的关系?”
“那是她亲哥。同父异母的。外面传的都是瞎话。”
我妈放下碗,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明远,你长大了,你的事你自己做主。妈不替你拿主意。但是有几句话,我今天得跟你说清楚。”
她的语气缓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审问的架势,而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叮咛。
“第一,你对她还有没有感情,你自己心里最清楚。感情这个东西,骗不了自己。你要是不喜欢她了,那什么都别谈,让她走,你好好过你的日子。”
“第二,你要是还喜欢她,那就得弄明白一件事——她回来,是因为真的想明白了,还是因为在外面受了委屈、需要找个依靠?如果是后者,那等她缓过来了,还会走。到时候你受的伤,比上一次更深。”
“第三,”她顿了顿,“她这个人,我以前是真不看好。眼高手低,不知足。但是这回她来医院看我,跟我说了很多话。她说她以前不懂事,说对不起你,说她想明白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我当时不知道她哥的事,就觉得她可怜。现在知道了,反倒觉得这孩子不容易。”
“能在最难的时候守着一个亲人,说明她骨子里不坏。一个人在最难的时候做出的选择,最能看出本性。我以前看错她了。”
我抬起头,看着我妈。她叹了口气,伸手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
“你要是觉得她真的变了,那妈不拦着。但是有一条,你俩要是想复婚,这次得慢慢来。不着急领证,先处一段时间,把以前那些没解决的问题好好捋一捋。日子不是靠热情过的,是靠着一点一点的磨合和包容走过来的。她得学会知足,你也得学会表达。不能像以前那样,什么都闷在心里,什么都自己扛。”
“我跟你爸,年轻的时候也差点离了。”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那时候你才三四岁,还不记事。你爸在镇上教书,一个月挣那点死工资,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看别人家都盖了新房、买了彩电,就咱家什么都没有,心里不痛快,天天跟你爸吵架。”
我看了一眼我爸。他低着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后来吵到要离婚,我都收拾好行李了。是你爸的妈,你奶奶,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她说,小赵啊,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比出来的。你老盯着别人家有什么,就看不见自己家里有什么了。”
“那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后来我没走。你爸也没记恨我,两个人磕磕绊绊过了几十年,到老了才发现,那些年轻时争的东西,争来争去,全是虚的。真正重要的东西,一直都在身边。”
她看着我,眼里有一层薄薄的光。
“林知意比我聪明。我用了半辈子才想明白的道理,她三十岁就懂了。能想明白的人,值得给一次机会。但这个机会,不是白给的。”
“是你自己挣的。你对她好,她才想回来。你撑住了这个家,她才看得起你。你从来不是靠嘴说的人,你是靠做的。你做人堂堂正正,妈心里有数。”
我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天下午我走的时候,我妈送我到院门口。
“你跟林知意说,下次别偷偷摸摸的。要看我,光明正大地来。”
“知道了。”
“还有,”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我手里,“这个给她。不是彩礼,是改口费。三年前给过,后来她退回来了。你告诉她,我重新给一次。这次再退,我可就真生气了。”
我看着那个红包,红色的纸上印着金色的福字,边角被我妈的手磨得有些旧了。三年前的那个红包和这个一样大小,一样厚度,里面装着六万六。
“妈——”
“走吧走吧,赶不上车了。”她摆摆手,转身往屋里走。
我爸站在门口,冲我挥了挥手,小声说了句“路上慢点”。
高铁上,我靠着车窗坐着,手里攥着那个红包。窗外是深秋的原野,麦子早就收完了,裸露的土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霜。
我把红包收好,拿出手机,给林知意发了一条消息。
“我妈让你周末来家里吃饭。”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她就回了。
“阿姨……不生气?”
“她说你上次去医院看她,偷偷摸摸的,不光明正大。”
“她让你这次光明正大地来。”
等了好一会儿,她的消息才发过来。
“周明远。”
“嗯?”
“你妈真好。”
我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让我给你一样东西。周末来拿。”
“什么?”
“到时候就知道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窗外的高铁呼啸着穿过隧道,黑暗只持续了几秒,然后光明重新涌进来,大片大片的,铺满了整面车窗。
第12章 双向奔赴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气温骤降。
林知意找到工作了。
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公司改一个改了八遍还没过的方案。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说面试过了,下周一入职,做日化品代理的业务经理,底薪加提成,虽然比不上以前的工资,但胜在稳定,基本不用出差。
“恭喜。”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的活儿没停。
“晚上请你吃饭!”她的声音顿了顿,补充道,“用我自己的工资请。不过工资还没发,先用积蓄垫着。”
我被她的认真劲儿逗笑了,差点按错了一个图层。
“行,你定地方。”
晚上七点,我到了她说的那家餐厅。不是以前那种精致的网红店,就是一家开在居民区里的家常菜馆,招牌都有些旧了,门口支着几口大铁锅,咕嘟咕嘟炖着红烧肉和排骨。空气里飘着酱油和八角的香气,暖烘烘的,让人一进门就饿了。
林知意已经坐在里面了,冲我招手。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这家店是我同事推荐的,说分量特别大,味道也好。”她把菜单推到我面前,“你看你想吃什么。别给我省钱。”
我看着菜单,点了两个菜——鱼香肉丝和地三鲜。以前出去吃饭,点菜永远是她的活儿,因为她说我点菜没品位,翻来覆去就那几样。但我就是爱吃这几样,踏实。
她也点了两个菜,又加了一个汤。等菜的间隙,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是两万。”
“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欠赵岩五万。这笔钱我先还一部分。剩下的等我发了工资慢慢还。”
“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她的语气很坚决,“我妈的手术费,要是没有这笔债,你也不用那么累。再说我哥存的那笔钱,说到底也是欠你的。他是我哥,他的债就是我的债。”
“你哥那是他自愿的。”
“我也是自愿的。”
我把信封推了回去。
“你的钱留着。租房、吃饭、交通,哪样不用钱?”
“我有安排。这笔钱你不收也行,那我每个月直接打给赵岩。”
“你连赵岩的账号都不知道。”
“我会问他的。”
我看着她的表情,认真,倔强,嘴角微微抿着,是她下定决心时才会有的样子。以前她这个表情我只在两种情况下见过——决定买一个很贵的包、或者决定换一份工作。现在她把这个表情用在了还钱上。
“行,”我把信封收起来,“我先替你收着。等你要用的时候随时拿回去。”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锅包肉放进我碗里,“尝尝这个。我以前嫌这种馆子不上档次,现在觉得,好吃才是最重要的。面子那东西,填不饱肚子。”
吃完饭出来,外面下起了小雨。我们站在饭馆门口的雨棚下,看着雨丝在路灯的光里斜斜地落下来。
她缩了缩肩膀。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她没推辞,把领口拢了拢。
我们沿着街道慢慢走。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街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便利店的灯光还亮着,透过玻璃门照出来,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落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周明远,我想跟你说件事。”
“说。”
“公司给我分了宿舍,下周就能搬进去。不用再住我妈那边了,省得天天听她念叨。”
“那挺好的。离公司近吗?”
“骑电动车十五分钟。”她顿了顿,“离你家……大概四十分钟。”
我没接话,等着她继续说。
“我算了算,如果不出差,正常上下班,我每天能六点半下班。你加班是常态,所以我不用赶着回来给你做饭,周末就行。”
“我不是说咱俩要住一起,我是说……”她的声音有些不自然,“我们可以慢慢来。我上班,你也上班。周末的时候,你要是愿意,就来我这边吃饭。或者我去你那边,给你做顿饭。虽然我做的肯定没你好吃,但我在学。”
“我妈最近身体怎么样?”她忽然问。
“挺好的。前两天打电话,说能去跳广场舞了。”
“真的?”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太好了。等我发了工资,给她买双跳舞的鞋。那种软底的,专门跳广场舞穿的。以前我看她穿过一双,鞋底都磨平了。”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雨丝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她微微眯起眼睛,不知道我为什么停下来。
“怎么了?”
“你怎么知道她穿什么鞋跳舞?”
“住院的时候她跟我说的。”林知意低下头,用脚尖拨了拨地上的一个小水洼,“她说她那双鞋穿了三年了,鞋底磨得特别薄,下雨天走路会进水。她说等你发了工资要你给她买一双,你一直没空。我记在心里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路灯的光落在她眼里,像碎了的星星。
“我知道我以前不是一个好媳妇,你爸妈那边我从来没上过心。我想从现在开始补。不是讨好你,是想让你知道,我是真的想好好过。不是跟你过,是跟咱们一起过。”
她说的是“咱们”。
这个词像一颗温热的石子,精准地投进了我心底最柔软的那片水域。
那天晚上我把她送到她妈家楼下,她站在单元门口,把我外套还给我,踮起脚尖拍了拍我肩上的雨珠。
“路上慢点。”
“嗯。”
“到家给我发消息。”
“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周明远,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给我时间。”
她消失在楼道里。我站在雨中,看着她家的窗户亮起灯,然后才转身离开。
回到家里,鞋柜抽屉里的那把钥匙还在。我打开抽屉,把它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以前觉得留着它是犯傻,现在觉得,留着就留着吧。
又过了两周,林知意开始正式上班了。她每天早上给我发一张早餐的照片,有时候是面包牛奶,有时候是路边买的煎饼果子。中午休息的时候会跟我吐槽新公司的空调太热、工位太小、隔壁同事吃东西声音太大。晚上下班了会打电话来,有时候聊半小时,有时候就三分钟,说累了先睡了,明天再说。
这些零零碎碎的日常,一点一点地,像小溪流进干涸的河床,把我的生活重新浸润起来。赵岩有次约我喝酒,说我现在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眼睛里又有光了。
“还说我?你自己天天加班到十二点,眼睛里全是血丝。”我怼回去。
“我那是为了赚钱。你是为了什么?为了谈恋爱?”
“滚。”
他笑了一阵,忽然正色道:“说真的,我一开始真不支持你跟她复合。但看你最近的状态,我觉得你是真的高兴。能高兴就好,兄弟。”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林知意给我打电话。
“我妈想见你。”
“什么时候?”
“这周末。她过生日。”
“行。”
“你……不紧张?”
“见丈母娘有什么紧张的,又不是没娶过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她气急败坏的声音:“周明远你脸皮什么时候变这么厚了!”
周末那天,我买了一束康乃馨和一盒她妈爱吃的稻香村点心,跟着林知意去了她妈家。开门的是她继父,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圆脸,戴着老花镜,冲我憨厚地笑了一下,说快进来快进来。
她妈在客厅里坐着,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头发烫了卷,看起来精神不错。她看见我进来,表情有些复杂——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我把花和点心放在茶几上,叫了一声“阿姨生日快乐”。
“坐吧。”她的语气不算热络,但也不算冷淡,“小明,咱们也好久没见了。”
那顿饭吃得比我想象中轻松。她妈问了我妈的恢复情况,问了工作上的事,偶尔提一嘴林知意小时候的糗事——五岁那年掉进小区喷泉里、小学三年级把男同学打进医务室、高中偷偷染了一撮红头发被班主任叫家长。
林知意在旁边一边夹菜一边抗议,说妈你能不能别老翻旧账。她继父就呵呵笑,给我杯子里添茶。
吃完饭,林知意去厨房帮她继父洗碗,客厅里就剩我和她妈两个人。
她妈端着茶杯,看了我一会儿,开口了。
“说实话,知意说要回来找你的时候,我不同意。”
“我能理解。”
“不是因为看不上你。你是个好孩子,我一直都知道。”她放下茶杯,叹了口气,“是我觉得,你们两个不合适。知意这孩子,心大,要强,总想过更好的日子。你呢,实在,踏实,不求大富大贵。这两种人凑在一起,磨合起来太累了。”
“我知道。”
“但是,”她话锋一转,“这几个月,我看着她变了。以前她回家就抱着手机,跟这个朋友约饭跟那个客户应酬,从来不肯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现在每天下班了就回家,跟我学做饭,学收拾家务,把她以前从来不碰的事情全学了一遍。”
“上周她炖了一锅排骨汤,炖糊了。大半夜的,整个厨房都是糊味。我以为她会发脾气,以前她遇到这种事肯定摔锅不干了。但她没有。她把糊的倒掉,洗了锅,重新买排骨,第二天又炖了一锅。端到我面前,让我尝。”
她妈抬起头看着我,眼角有了细密的皱纹。
“那一刻我就知道,她是真的变了。让她改变的,不是我,是你。”
从她妈家出来,林知意送我到公交站。冬夜的风很冷,她把围巾解下来给我围上。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炖排骨汤炖糊了。”
“周明远!”她跺了一下脚,脸涨得通红,“我就知道她会说这个!丢死人了!”
“她说你又炖了一锅。”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嗯。第二锅没糊。”
“好吃吗?”
“还行。反正我妈说能吃。”
公交车来了,我没有上去,转身看着她。
“下次炖排骨汤,叫我一声。”
“干嘛?”
“帮你看着火。”
她抬起头看着我,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弯起嘴角,笑得眼睛亮晶晶的。
“好。”
公交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中渐渐变小。我站在站台上,围巾上有她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和她以前用的那种浓烈的香水截然不同。
第13章 旧账与新篇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十二月底。
这段日子我和林知意的相处模式慢慢固定下来。周一到周五各忙各的,她加班我也加班,晚上通个电话,聊聊当天的鸡毛蒜皮。周六她来我这边,有时候带菜,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带一堆从我爸妈家拿来的土特产——我妈现在隔三差五就给她打电话,两个人聊得比跟我还热络。
周日我去她那边,她住在公司分的单人宿舍里,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养了一盆绿萝,长得比我家阳台上的还好。她说她现在学会养花了,少浇水,多晒太阳,绿萝就能活。
“跟人一样,”她一边给绿萝喷水一边说,“不能惯着,惯着就死得快。”
“你骂谁呢?”
“谁搭腔骂谁。”
这种时候我就闭嘴。论嘴皮子,我从来不是她的对手。
但平静的表面之下,我知道有些东西还没有真正解决。
那些导致我们第一次婚姻破裂的问题,被时间冲淡了,被更大的事情掩盖了,但它还在那里,像一根埋在地下的暗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绊你一跤。
矛盾在圣诞节那天爆发了。
说是圣诞节,其实就是个由头。林知意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念叨,说商场有活动,想去看个电影,顺便逛逛。我说好,心里想的是看场电影、吃顿饭,简单过一下。
结果到了商场,我发现我想得太简单了。
影院排队的人从三楼排到了四楼,人山人海。林知意看着那个队伍,皱着眉头说了句“怎么这么多人”,然后拉着我去了楼下的商场。
然后事情就开始往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
她在化妆品柜台前停了一下,看了看新出的精华液。柜姐热情地迎上来,请她试用,说今天圣诞活动打八折还送小样。她试了一下,问多少钱。
“原价一千二百八,打完折一千零二十四。”
她的手指在瓶身上停了一秒,然后放下。这个动作很细微,但我看到了。
“走吧。”她拉着我的胳膊往别处走。
“你不买?”
“太贵了。不值。”她的语气很轻松,但眼神飘了一下。
我没说什么,跟着她往前走。
路过女装区的时候,她又停了一次。橱窗里是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裁剪很漂亮,和她以前常穿的风格一模一样。她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然后自己摇了摇头,继续走。
“那件挺好看的。”我说。
“好看有什么用,两万多呢。够还你三个月工资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但笑里藏着一根刺。
那根刺扎了我一下。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问她想吃什么,她说随便。我说火锅?她说太油。我说日料?她说不想吃生的。我说那吃川菜?她说最近上火。我连报了四五家,她都说不行。
“那你说吃什么?”
“随便。”
“你从刚才就一直说随便,到底想吃什么?”
她的筷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我说了随便就是随便!我都说了随便了你为什么还要一直问?”
“因为你什么都不想吃。”
“那是因为我不饿!”
这句话是用喊的。
周围的食客纷纷侧目。她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拳头攥在桌子底下。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林知意,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你说实话。”
“我说了没怎么就是没怎么!”
又是一阵沉默。
最后她站起来,说去一下洗手间。我坐在位子上,看着她匆匆穿过餐厅,肩膀微微发抖。
十分钟之后她回来了,眼眶有点红,但脸上的妆补过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坐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窗外,不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委屈?”我直接问了。
她没回答。
“是不是觉得,跟我在一起,连个化妆品都买不起,连件衣服都要忍着,觉得这种日子过得太憋屈了?”
“我没有!”
“那你刚才为什么发那么大脾气?”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委屈,是气。
“好,我告诉你为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刚才站在那个柜台前,看到那瓶精华液一千二,我心里第一反应不是‘太贵了买不起’,而是‘我以前花你钱买这些东西的时候,你在吃什么’。”
“你记不记得前年我生日,你送了我一瓶香水,九百多。我当时嫌便宜,放在抽屉里从来没用过。那瓶香水后来被我带走了,离婚的时候。上个月我才知道,那九百多块钱是你加了一个星期的班攒的。你加班那周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回来还要给我做饭。吃了整整一周的面条。”
“我后来去翻以前的花销记录。结婚三年,我买包花了四万多,买衣服花了六七万,化妆品护肤品加在一起不知道多少。你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我觉得那些都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嫁给你了,你就应该给我花。”
“周明远,你知道刚才路过那件大衣的时候,我心里在想什么吗?我在想,这件衣服够你妈吃三个月的药,够你还赵岩一个月的债,够我们俩好好过两个月。”
“我不是在生你的气,我是在生我自己的气。”
“生气完了呢?”我问她。
“什么?”
“你生气完了之后,怎么办?是觉得这种日子太苦了,还是觉得就这样也挺好?”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所以我问你。”
“你还是不相信我。”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是不相信你,是咱俩的问题从来没有真正解决过。”
“你嫌我没意思,嫌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现在你说你想明白了,那是因为你经历了你哥的事,看到了他前妻的离开。但如果有一天,你又遇到了什么好事呢?比如你涨了工资,比如你身边又出现了条件更好的人。到那个时候,你会不会又觉得我‘没意思’了?”
林知意安静地听我说完。她没有打断我,也没有哭。她就那么坐着,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
“周明远,你说得对。这个问题不解决,你心里永远有个疙瘩。”
“那我告诉你答案。我离婚之后,照顾我哥那段时间,有好几个人追过我。有的条件比你好十倍。我没答应。一个都没答应。不是因为我不想再找了,是因为我终于知道自己要什么了。”
“我要的不是钱。以前我以为钱能给我安全感,所以拼命想要更好更贵的东西。后来我才明白,真正的安全感,是你在厨房里熬银耳羹的时候,那个不会说话只知道干活的背影。是你在医院走廊里吃泡面的时候,连抱怨都没有一句的沉默。是你妈躺在病床上,还拉着我的手说‘知意啊,想明白了就回来’的那种宽容。”
“这些东西,用钱买不到。”
“我后悔,不是因为我过不了苦日子。是因为我把最好的人弄丢了,用最难听的话伤害了他。我现在做的所有事——还钱、找工作、跟你重新认识——不是为了求你原谅,是我想证明给自己看,我林知意配得上你。配得上你的好,配得上你们家的好,配得上你妈给我的那个红包。”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没有声音。
“所以你问我,以后还会不会嫌你没意思?”
“周明远,你这个人,确实没什么意思。”
“你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制造惊喜,送礼物只知道送实用的,过节日就知道吃顿饭。你跟‘浪漫’这两个字八竿子打不着。”
“可是我想明白了。我要的,就是你这个没意思的人。能在我最难的时候一声不吭站在我身边的人。能让我的余生,都过得安安心心的人。”
我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走吧。”
“去哪儿?”
“回家。给你熬银耳羹。”
她低头擦了擦眼睛:“你这个人能不能正经一点?我在掏心掏肺,你跟我说银耳羹?”
“掏心掏肺也得吃饭。走吧。”
她站了起来。
我们走出商场的时候,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小雪。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花很小,落在她的头发上,像细碎的盐粒。她仰起脸,让雪花落在脸上。
“周明远,咱俩以后别再吵这种架了。太累了。”
“是你先拍的桌子。”
“我知道。以后不拍了。”
“嗯。”
“还有,你以后能不能别老让着我?咱俩是平等的。我做错了你就骂我,不高兴就说,别什么都闷在心里。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行。”
“真的?”
“真的。”
她弯起嘴角笑了一下。路灯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白光。她站在那片白光里,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水。
第14章 陪你熬过漫长冬夜
除夕那天,我带着林知意回了老家。
这是离婚之后她第一次正式登门。虽然我妈早就放话了,说让她光明正大地来,但林知意还是紧张得不行。她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准备,买了我爸爱喝的铁观音,给我妈挑了那双跳舞鞋——软底的,羊皮的,鞋底防滑,花了她小半个月工资。还给我爸买了一件羽绒马甲。
“够了,你买这么多他们穿不完。”我看着她大包小包地往车上塞。
“不够。上次你妈给我那个红包,我还没还礼呢。”她把东西一件一件码好,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车开进镇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边的店铺都贴上了春联,红彤彤的一片。我家的院门口挂了两盏红灯笼,我爸站在门口张望,围着一条旧围巾,脖子伸得老长。
车停稳,林知意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
“叔叔好。”
“哎,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我爸搓着手,有些手足无措,“快进屋,外面冷。”
我妈站在客厅门口,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见林知意,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点了点头。
“瘦了。”
就两个字,但林知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阿姨,这是给您的。”她把那双跳舞鞋递过去,声音有些颤。
我妈接过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忍着什么。
“花这钱干什么。进来吧,饭快好了。”
年夜饭是我妈张罗了三天的成果。红烧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八宝饭,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林知意坐在我旁边,一开始还有些拘谨,筷子都不敢伸太长。我妈一个劲儿给她夹菜,碗里很快就堆成了小山。
“阿姨,我自己来,您吃您的。”
“叫什么阿姨,”我妈头也不抬地继续给她夹菜,“叫妈。”
饭桌上安静了一秒。
林知意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嘴唇哆嗦了一下。她转过头看我,我用眼神告诉她——你自己决定。
“妈。”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把这个字碰碎了。
我妈应了一声,继续给她夹菜,动作比刚才更用力了。
“多吃点,瘦成这样,风一吹就跑了。”
我爸在对面低着头扒饭,但我看见他偷偷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吃完年夜饭,我妈拉着林知意在客厅里试跳舞鞋。她穿上之后在屋里走了两圈,说舒服,鞋底软,比那双旧的好多了。林知意蹲下来帮她系鞋带,手法生疏,系了两遍才系好。
“笨手笨脚的。”我妈说。
“我在学。”
“慢慢来,不急。”
我爸把我拉到阳台上,递给我一根烟。我不抽烟,他点上自己抽。烟火在冬夜里明明灭灭,照着他满是皱纹的脸。
“这回,是真定下来了?”
“嗯。”
“你妈高兴。嘴上不说,心里高兴。”他吐出一口烟,“这几个月你妈老念叨,说你这孩子命苦,怕你一个人过不好。现在好了,知意回来了,你妈心里这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爸,让你和妈操心了。”
“操心是应该的。”他把烟掐灭,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过。”
守岁的时候,我妈把她压箱底的东西翻了出来——一本旧相册,里面全是我小时候的照片。光屁股的、剃光头的、骑在小木马上的、背着书包第一天上学哭鼻子的。林知意翻一页笑一阵,笑得前仰后合。
“这张!这张最好看!”她指着一张我穿开裆裤的照片,笑得直不起腰。
“妈,你怎么什么照片都往外拿?”
“怎么不能拿?又不是外人。”我妈理直气壮。
不是外人。
林知意翻相册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翻。但我看见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夜深了,我妈催我们去睡觉。老家的规矩,除夕要守岁,但她说我们赶了一天的路,不用守了,她和我爸守着就行。
我原来的房间被我妈重新收拾过了。换了新床单,叠了两床新被子,床头柜上放了一盏暖黄色的小台灯。窗户上贴了窗花,红色的剪纸在灯光下透着喜庆。
林知意坐在床边,看着这个房间。
“你小时候就住这儿?”
“嗯。从八岁住到十八岁。”
她打量着这个房间。墙上还贴着我高中时画的素描,书架上摆着落了灰的旧课本,书桌上有一盏老式的绿罩台灯。她伸手摸了摸那盏灯,指尖沾了一层薄灰。
“这就是你长大的地方。”
“嗯。”
“挺好的。”
她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的边缘。
“今天你妈让我喊她妈的时候,我差点哭出来。”她的声音闷闷的,“我以前觉得你妈不好相处,说话直,什么都管。离婚的时候我甚至松了一口气,觉得以后再也不用应付她了。后来我才知道,她在我走了之后,从来没在你面前说过我一句坏话。”
“她在医院里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以为她只是客气。今天我才明白,她是真的把我当自家人。”
“林知意。”
“嗯?”
“我妈那个人,嘴硬心软。她说出来的话,就是她心里想的。她让你叫妈,就是认你了。”
“我知道。”她吸了吸鼻子,“所以我一定要好好的。对你好,对爸妈好,把以前欠的都补回来。”
外面传来零星的鞭炮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新年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周明远,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
“等过完年,我想去看看你爸的学校。你爸说他们学校有一棵老槐树,你小时候经常在树下等他下班。我想去看看那棵树。”
“那棵树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好看的。就是想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走一走你走过的路。”
她的声音轻下来,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这三个月,我总是在想,如果我能早一点了解你,早一点知道你经历过什么、在乎什么、害怕什么,是不是就不会走到离婚那一步。所以现在,我想把以前没做的事都补上。”
窗外响起了密集的鞭炮声,远处的天空中炸开了一朵一朵的烟花。红的、绿的、金的,照亮了半边天空。
“新年快乐,周明远。”
“新年快乐。”
她靠在我肩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我低头看她,她已经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没干的泪。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窗外的烟花还在响,一声接一声的,像春天的心跳。
第15章 春来
正月十五,元宵节。
我和林知意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
这一次没有穿婚纱,没有摆酒席,没有发朋友圈昭告天下。就是两个人起了个大早,去民政局排队、填表、拍照、领证。工作人员盖完章递过来两本红本子的时候,林知意把它捧在手里看了很久。
“这次是真的了。”她说。
“上次也是真的。”
“不一样。上次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次我知道。”
从民政局出来,阳光特别好,明晃晃的,照得马路对面的玉兰花都开了。白的粉的,一树一树的,像是憋了一整个冬天,终于等到这一天。
“走吧。”我拉着她的手。
“去哪儿?”
“去医院。”
“医院?谁病了?”
“没人病。去看李铭。顺便……”
我顿了顿。
“去看看你哥存钱的那个窗口。”
省人民医院还是老样子,门诊大楼前人来人往,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李铭在值班室吃泡面,看见我们进来,差点被面汤呛着。
“你俩?!”他指着我们,又指了指林知意,又指了指我,“你俩?!”
“领证了。”我把结婚证拍在他桌上。
李铭拿起结婚证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放下筷子,站起来,伸出手。
“恭喜。真心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又冲林知意笑了笑:“嫂子,这次可得好好对我们老周。”
“我会的。”林知意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郑重得像是在宣誓。
从李铭那里出来,我们去了缴费处。那个窗口还是老样子,里面坐着的工作人员换了一个,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林知意站在窗口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我哥跟我说,他存钱那天,手抖得差点输错密码。”
“他那时候刚做完第二次化疗,整个人虚得走路都打晃。他跟我说他要去一趟缴费处,我没多想。后来才知道,他是来给你妈存钱。”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欠小妹的,我帮她还一点。虽然还不完,但能还一点是一点。”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一条微信给我看。
那是陈则安发给她的一段话,时间是两个月前。
“小妹,我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往后怎么活,我想了很久。想来想去,觉得人这辈子,钱多钱少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身边有人。你那个前夫,在医院里照顾他妈,我看到过他。他是那种人——不说漂亮话,但做的事每件都漂亮。你要是还放不下他,就去找他。别像我一样,等到什么都没有了才明白什么重要。好好活着,别留遗憾。哥能替你做的,也就这点了。”
我把手机还给林知意。
“你哥现在怎么样了?”
“上周复查,各项指标都正常。医生说恢复得比他预想的要好。”她笑了一下,“他在老家闲不住,说要开个小卖部,卖烟卖酒卖零食,顺便养几只鸡。我说你一个当过总经理的人去开小卖部,丢不丢人?他说不丢人,活着就不丢人。”
“他说得对。”
“嗯。”她收起手机,挽住我的胳膊,“走吧,回家了。”
从医院出来,我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了我妈那边。今天是元宵节,按照惯例,全家要一起吃汤圆。
我妈在厨房里包汤圆,黑芝麻馅的,手里搓得圆圆的。林知意洗了手,站在旁边学。我妈一边示范一边嫌弃她手笨,说搓汤圆不能太用力,轻一点,圆一点,团圆团圆,要的就是个圆字。
林知意学了半天,终于搓出了一个勉强算圆的汤圆。她把它托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放进盘子里,表情比在公司做年终汇报还严肃。
“这个是我包的,”她说,“一会儿谁都别跟我抢,我自己吃。”
“谁跟你抢,丑成那样。”我妈嘴上刻薄,但嘴角是翘着的。
我爸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着《天仙配》。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
他跟着哼了两句,五音不全,调子跑得没边。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句“老周你能不能小点声”,他充耳不闻,唱得更大声了。
林知意笑得弯了腰,手里刚搓好的汤圆差点掉地上。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们——我妈围着她那条用了十几年的花围裙,手上沾满了糯米粉;林知意低着头认真地学搓汤圆,围裙上蹭了一片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落在灶台上那盘越来越满的汤圆上。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不风光,不精致,发不了朋友圈。但它温热,真实,看得见摸得着。像一碗刚出锅的汤圆,咬一口,馅就流出来了,甜得刚刚好。
吃完汤圆,我和林知意坐在沙发上陪我妈看元宵晚会。我妈看了一会儿就开始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最后歪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林知意轻手轻脚地去里屋拿了一条毯子,盖在我妈身上。
“轻点。”她冲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然后她坐回我旁边,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她的膝盖上。她的手温热而柔软,和我的手十指相扣。无名指上的戒指是今天新戴上的,不是什么大牌子,但款式简洁大方,和她纤细的手指很配。
电视里在播什么我完全没注意。窗外的月亮又圆又大,挂在那棵老槐树的枝头,亮堂堂的,把院子里照得像白天一样。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才刚过完正月,院子里的迎春花就开了,金灿灿地铺了一大片。
我妈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现在已经能一个人去跳广场舞了,穿着林知意买的那双跳舞鞋,逢人就显摆,说这是我儿媳妇买的,羊皮的,防滑的。我爸还是老样子,每天去学校给那几棵老槐树浇水,说树比人长情,你对它好,它年年都开花给你看。
赵岩的债还清了。最后一笔转账那天,我请他在楼下烧烤摊喝了一顿大酒。他喝多了,拍着桌子说老周我是真服你,换我是你,我可能撑不过来。我说你不是我,你要是我,你也能撑过来。人都是逼出来的,没人逼你,你永远不知道自己的肩膀能扛多重。
陈则安的小卖部在老家开了起来。林知意给我看过照片,是一间不大的门面房,招牌是白底红字——“则安便利店”。他在门口摆了两张藤椅和一张小茶桌,说以后病好了就在那里晒太阳喝茶。照片里他站在店门口,瘦瘦的,戴着一顶鸭舌帽,但精神头很好,脸上的笑容是真的。
林知意的公司给她转了正,薪水涨了一截,但她还是那副精打细算的样子,连买火龙果都要挑打折的时候买。上周六,她搬回了我那套小房子。东西不多,几个箱子,几件衣服,外加那盆养了三个月的绿萝。她把绿萝放在阳台原来的位置,又把鞋柜抽屉里那把搁了很久的旧钥匙拿了出来,和自己的新钥匙串在一起,挂在门边的挂钩上。
“这次不放在鞋柜上了。”她说。
“为什么?”
“鞋柜上的钥匙,是离开的人放的。门边挂钩上的钥匙,是回家的人放的。”
我正蹲在厨房里给她熬银耳羹。银耳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清甜的香气。灶台上的火苗安安静静地舔着锅底,和去年那天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这一次客厅里有人在等我。
“周明远,好了没?饿死了。”
我握着汤勺,回过头,冲客厅方向喊了一声。
“快了,马上就好。”
窗外,玉兰花开得正盛,白的粉的,满满一树。春天真的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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